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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去了一月有余,却连半点回音也无。陈子奚心里那点小小的盼头逐渐熬成了难以言说的忸怩,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发酵、滋长起来,弄得安管家每日晨昏两次到中堂回事时一见到他就抢着说:“今日亦未收到从清河来的信件,请郎主莫急。”
于是陈子奚只好也对自己说:急什么呢?总归该以好好调养身子为先的。
这一日的晚膳摆的是芦笋炒虾仁、鲈鱼蒸蛋和一道药膳红枣鹌鹑汤,桌上连半只酒盏也无。一向侍候陈子奚用膳的是柳絮,因着探亲的缘故大清早便回家去了,因此换了荷香来。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并不懂得太多,看着桌上的菜色只是纳闷:“夏日炎热,郎主怎的这样进补?”
陈子奚掀了掀眼皮,叹出一口气来,只道:“怎么不见柳絮来?”荷香把原委说了,陈子奚便点点头。一位老妇人这时揭了帘子从内室走出来,向二人微微颔首致意:“荷香姑娘,今日由老身来侍候郎主用膳吧。”陈子奚就对荷香一笑:“有徐姨在,你且去吧。”
荷香对这忽来的清闲感到很惊喜,从中堂后门一溜烟钻出来,看见春桃正站在院后的池边和小梅说话,便赶紧凑过去。春桃道:“郎主今日用膳这么快?”荷香就把徐氏主动揽活的事情说了。小梅道:“徐姨虽刚入府不久,在郎主跟前却很得脸呢。膳食起居一应归了她打理,我看安总管也轻松不少。”
春桃又说:“听严阿婆讲,徐姨很有资历,也通药理,做过上一位子真少主的乳娘和傅母,郎主也是她给接生的,后来不知为何又去了宫里侍候娘子们生养。郎主为何要请她回府里?”
小梅略一沉吟:“莫不是严阿婆年龄大了,记错了事情?府中没有女眷,郎主又……”话说到半截,自觉失言,于是闭上嘴巴不再讲。荷香赶紧拉住二人的袖子:“扯这些做什么?叫安总管知道了,我们的皮可都要仔细着了!”几人便都装模作样地惊呼起来,嬉笑着钻到小亭里乘凉去了。
中堂里一时只余陈子奚和徐氏二人。半碗热腾腾的药膳红枣鹌鹑汤下了肚,陈子奚忍不住说:“徐姨,近来天气闷热,明日换些清凉的羹汤来呀。”
徐氏面不改色地从陈子奚手里接过空碗,又拿起了汤勺:“郎主若是用不着老身,老身即刻走了就是。”
说这些意义何在?陈子奚无奈地对着杯盏一笑,却不自觉地蹙起眉头。自己身体的秘密,打小家里是只有父母和兄长陈子真知道的,再有一位,便是当初替他母亲接生的徐氏。七年前徐氏几经波折找到了他,给他看了陈子真早先写给她的一封密信,信中言辞恳切,竟是要拜托她今后多多照顾这位体质逾常的幼弟。陈子奚读完后安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那时候……我都多大的人了。哥哥真是……”
两个人在后来的数年间便渐渐建立起一种心照不宣的联络。三个月前陈子奚把心一横做出那个决定,于是邀请资历颇丰的徐氏来到府里,助他调养身体。她每日板着面孔灌他汤药、补品,偶尔也会漏几句陈子真幼时的趣事。
徐氏见他皱眉,不免松了口道:“明日叫厨房做郎主爱吃的橙玉生吧。”
橙玉生。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把记忆里锁着的那个闷热的午后打开了。陈子奚想起十七岁的某一日,同江晏一起用荷叶包了一只爊鸭、一盘橙玉生,飘在西湖上把酒言欢,翠盏碰着翠盏,水波映着眼波,而如今却只能对着面前空空的椅子咋舌。
不知前天差人送去清河的牡蛎这会儿到了没有?陈子奚又想起自己在信里提的海龙黄精鸽子汤、葱爆羊肉、韭菜鸡蛋,不由得呢喃道:“也不知那些在清河好不好买到?他愿不愿吃?”
徐氏道:“郎主方才说什么?”陈子奚看了看菜桌,发觉自己的饮食到底还是比写给江晏的那些好入口多了,但江晏可不一定听他的,此刻指不定坐在哪棵歪脖子树下浮一大白,而自己却只能老老实实地望着酒柜眼热。
晚膳过后是沐浴时分。因着徐氏说市面上的胭脂水粉对身体不好,陈子奚近来便少梳妆打扮,把兴趣转移到了身后的一拢青丝上。沐浴过后他用绸缎将它们包紧,倚着灯看完了两册世情话本,最后才把它们散开上了桂花油。明月这时悬起,陈子奚走到院前的摇椅处无言躺下,晾起头发来。
在一旁洒扫的是春桃,扫到他跟前便叹道:“郎主近几日总是这样晚了才出来,吹了夜风不好的。”陈子奚就笑,把养头发的道理说给她听:“如此行事,第二日头发会松软不少。”
春桃听得瞪圆了眼睛:“郎主懂的真多……不过我们却是舍不得用上好的绸子做这些的。”陈子奚闭上眼睛,感觉今夜的月光亮得过了头,就把腰间松松系着的带子抽出来覆在眼皮上:“这有什么?明日你去跟安总管说,府里每人发一匹缎子,专给头发用。”
正巧安管家从前厅的后门走出来,拿了件薄毯盖在陈子奚膝头,道:“我这把年纪了,也要用么?”陈子奚大笑两声:“自然,自然!”春桃也捂了嘴笑。安管家扬起嘴角,摇着头走了。走了两步却又看见天上的阴云把月亮遮住了,于是折回来说:“一会儿要起雨了,早些回房休息吧。”
陈子奚嗅了嗅风里的潮气,慢慢道:“近来多日不曾起雨,倒有些想了。”男人看一看陈子奚的肩膀,欲言又止。
这一晚的雨下得滂沱、淋漓、痛快。陈子奚望着窗外帘幕般的雨势想:你不要今夜来才好。关窗睡下没多久,陈子奚便听得屋顶上一阵久违的动静,心里不自觉地一惊,掀了被子坐起身。淋了一身雨的剑客果然正从窗沿处翻身进来,一把摘下头顶的斗笠,站定的地方很快叫身上下滴的雨水洇出一片深色。
陈子奚纵然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张口却是:“来迟也罢了,还偏拣个大雨天撞上——前几日都不曾下雨的。”
江晏一怔,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地面:“让你等了。收到信之前恰好接了个赏,有些棘手,一结束就过来了。”
陈子奚翻身下了床榻,替他解开湿冷的披风,过了半晌才回:“也不回家看看小孩?”
“无碍,在寒香寻那乐得自在。”
陈子奚用鼻子“嗯”了一声,拂袖径直向门边走去,叫人沿着回廊送热水进来。江晏褪去湿透的衣物,陈子奚才看见他臂上新添的横七竖八的伤痕,赤裸着暴露在热腾腾的水汽里,皮肉一路上遭雨水泡了,或白花花或红艳艳的翻出来,倒有些可怖。陈子奚走到柜边拿了金疮药,替他细细地在创口上搽好了,才嗔道:“也不知道自己处理一下?”
江晏道:“不妨事。来得急。”陈子奚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急不急都不兴这么作践自己的。信里叫你调养身子,一定又当耳旁风了。”
江晏正在闭目养神,听了最后一句才缓缓睁开眼睛,低声道:“胡闹。”
陈子奚登时急了:“什么胡闹?我是认真的。”言罢又捶了一下剑客后颈,没使几分力气的拳头被对方反手握住了。
“很凉。”江晏皱起眉,“不是说最近又新添了几味药?”
“呀,”陈子奚有些窘迫,别过脸去,“药……不是祛那毒的。”
说不清心情是急切还是愠怒,江晏索性把对方的两只手都拽进水下暖着。陈子奚嚷起来:“我已经洗过了,江晏——袖子沾到水了——”
“你身上冷。不要一起?”
看着对方微微拧起的眉头,以及两道浓眉下圆而亮、眨也不眨望向自己的眼睛,陈子奚觉得像是叫一张大网给笼住了。这时候再推脱实在是有些不知情识趣,更何况也非他本意。
陈子奚把长发绾好,三两下褪去单薄的中衣跨进浴桶里,仰着脖子倒在江晏肩头,让对方的小臂环在自己腰际。温热的水汽静静地氤氲在两人之间,倒使他的眼皮发沉了。正要陷进睡意里,忽然听得江晏开口说:
“养回来了些。”
陈子奚原先还没反应过来江晏在说什么,随后感觉到江晏在他腰上用力地捏了一把:“你也这么说……徐姨也这么说。总算没白费功夫。不过这事情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花心思,你……”话没说完,又叫江晏给硬梆梆地截断了。陈子奚感觉到与自己侧脸紧紧相贴的眉头正在锁紧。
“若是为了那个,实在不必。”
“怎么不必?江晏,我没跟你开玩笑。现下回春堂的情况稳妥,小慎也上了学堂——总之我有的是时间养他、照顾他,并不要你来管。”
“不管他,管你。如何?”
陈子奚不说话了,一时之间只剩雨声来将此刻的安静充填。陈子奚感觉到江晏环在自己腰际的手臂力道又变紧了,掌心烫得如同着了火。
鼻腔忽地漫上一阵酸楚的感受。陈子奚收回飘在水面上的视线,别过脸去望向窗格上的雨水痕迹:“管我?管得住么。”
“怎——”
“见了今天没明天的,我连你平日里——不,应当说是你不知我——”陈子奚感觉到自己正努力让语调平下来,“又拿什么管我?”
江晏把手松开了。陈子奚心里不觉空了一瞬,随后听见身后水声一响,是江晏从浴桶里站了起来。陈子奚又听着他跨出浴桶、扯了巾子擦身,最后披上外衣,于是也忍不住站起身来,道:
“衣服湿了不要再穿。”
床尾的案台上焚的沉水香幽幽地送了几缕安抚性的气味过来。陈子奚启了一旁的衣橱门,将一套崭新的白色中衣取出来,走到江晏身边。江晏接过衣服套在身上,仍还有些发愣,过了半晌才说:“是我对不住你。”
陈子奚用眼睛慢慢地描摹着视线中的人。轻薄的素白寝衣似乎显得有些宽大,松松地遮住身体。陈子奚叹息一声,替江晏系好衣带,复又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对方灼热的胸膛里:
“别胡思乱想。我方才急了,口不择言,并不是在怪你,也没要跟你置气,你说这个做什么?”陈子奚顿了顿,接着又道,“这衣服还是依着上次见面时的尺寸估摸着做的。你瘦了,江晏。你累得很。”
只是离开了热水一小会儿,陈子奚的身子就又凉了下去。江晏把赤裸的恋人搂在怀里暖了少顷,不见体温回升,索性抱起对方走向床榻。陈子奚还状若惊喜地叫了一声,下一刻就被江晏用厚厚的毯子裹住了,动弹不得。江晏又取走了陈子奚发上的簪子,这才托住他的后脑慢慢放在枕头上。
七月的伏天,江晏行走在外,夜里常常是把平日里系着的披风扯下来往身上一盖就万事大吉了。如今摸着这絮了棉花的厚重毯子,心中五味杂陈,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陈子奚在榻上滚了两圈,看见江晏盯着床榻发愣,于是仰起脸来眨着眼睛问道:“怎么了?”
江晏无言地摇摇头,在他外侧躺下了。狐肉卷又滚过来,额边细碎的头发挠着他的胸口,毛茸茸的有些发痒。江晏只好把陈子奚的双手从毯中解放出来。陈后者满意地微笑起来,对着他的脖颈和胸口狠狠舔弄了一番,说不上是感谢还是泄愤,随后又去亲他紧闭的嘴唇,以及边上那圈硬挺的胡茬,同时不忘黏黏糊糊地问:
“信里说的那些,你可有进补?”
江晏想起陈子奚说给他的那些大补菜色,不觉哑然失笑。陈子奚少见他笑,颇为羞恼地抬起头来,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捶了一下。江晏只好止住笑意,形似郑重道:“哪用得着那些。”
“江大侠有能耐。”陈子奚哼了一声,“徐姨可把我折腾坏了,到底还是你乐得自在。”
江晏正色道:“何必勉强自己?你每日吃药、药浴都够辛苦的了。”
“这毒在我身上待了多久,你我都清楚。徐姨说好生调养未必不能成事,但她没说有几成把握。”陈子奚叹了口气,仰倒在江晏胸口,“我到底都——二十八了。万一往后越来越差呢?万一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呢?”
“什么机会?”江晏的手指穿进他散开的发间。
“大概是——很想再留下点什么吧。你和我,我们的。”
你从来就不是这样的性子。江晏想。但江晏只是轻轻覆住了身侧那只微凉的手。
“这些年我什么都由着你——你要走就走,要来就来,我从不拦你。就这一件事,你让让我也不行?就当我跟你借——”
头脑和眼眶都在发热,身体久违地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陈子奚的嘴唇还没合上,就被江晏按住了肩膀。过于深重和强烈的吻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于是伸手去推江晏的胸口,反被江晏握住了手腕按进枕中。唇舌交缠间,陈子奚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这人是属狗的,一定是他。陈子奚晕乎乎地想。
上颚被舌尖扫过,激起他一阵酥麻的感受,小腿也不自觉地蜷起来,恰好撞在江晏小腹上,江晏便停下动作,看烛光照着陈子奚那对含情带笑的美目,以及微微泛红的眼尾。
这样久违的、认真的注视,倒使陈子奚的耳根有些发烫,不觉偏过头去:“看什么?”
江晏复又低下头,吻在他颈侧。陈子奚感觉到他干涩却温热的嘴唇正在一寸一寸下移。
“等,等等。”陈子奚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怎么?”
陈子奚直起身来,把床榻内侧一个单独放置的松软枕头勾过来垫在腰下,这才吊住江晏的脖子,带着人复又往榻上一倒:“好了。”
江晏看了看枕头,又看了看陈子奚,随后开口问道:“这也是那位徐姨教你的?”
陈子奚脸一红:“那倒没有……从一本坊间奇书里看来的,是生养过的妇人们所作。”
雨声又密了起来,二人听着这响动,一直闹到后半夜,直到温凉的精水尽数将狭窄而娇软的胞宫填满。但发育生涩的宫室接纳不住这样过量的疼爱。陈子奚尚沉浸在情潮的余韵里人事不省,下身却感觉到精液正顺着被撞到大开的甬道流出穴口,心里不免着急,于是伸手去捉还亘在他股缝间的性器,让它再度插进滚烫而湿淋淋的肉穴里。
江晏从背后亲吻他因为餍足而变得红润的面颊和汗湿的额发:“还不累吗?”
陈子奚有气无力,回答却执拗得很:“不可以——不可以流出来的——你不许退出去。”
第二日清晨雨已经停了。还是江晏醒得早,打了水来给陈子奚擦洗身子。陈子奚很快也醒转过来,眯着眼睛看他在晨光里忙碌了一阵,忽然扯住他的袖子:“这就要走了么?”
“再陪你一会儿。”
陈子奚便叫人进来送梳洗的东西,江晏只觉得他今日的动作分外急切。打扮好了,陈子奚便挽住他的小臂:“你来。”
一块匾额,题着三个大字:迟早斋。高高地悬在一处被翠竹簇拥着的别院门头,金漆灼灼,像是刚写就,就着雨水的冲刷,更显鲜亮夺目。
“往后来了就别翻窗了。住在这儿,如何?”陈子奚笑,“虽不比你的竹隐居清静自在,但到底也是我这些年亲自看着他们修的。你喜欢么?也不说句话,发什么愣?”
迟早在。江晏在心里反复嚼着这三个字。
何须为我,何必念我。江晏把陈子奚的手抓过来放在掌心。
但一开口却是:“你那随便堂就很好。”
“怎还有这样的大侠?做扒人墙头的登徒子做惯了呀。这样把自己的名声搞坏了,以后府里人都不认你的。”
晨风带着潮湿的竹叶气息吹来,吹得二人的衣摆轻轻晃动。陈子奚看江晏没回话,于是自己又低下头去笑了:“江晏,若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还是不必说了。来日方长也好,时日无多也罢。你能来也好,不能来也罢。横竖我是要找个地方盛着我的念想的,就为了我自己。无论在你身上,还是在这院子里、这些竹子上、这块匾上,总是丢不了的。老天若是怜惜我,说不定也会赐个什么别的给我——到那时候,你也抵赖不得了。”陈子奚把手从江晏掌心里抽出来,又反过来来覆在对方手背上,安抚般地轻拍两下。
“用过早膳再走吧?”
“好。”
“你若是能在这儿待上一整天也不错——叫徐姨替我出口气。”
江晏回想起这次短暂的会面中陈子奚每次提起徐氏时皱成一团的脸,又想起那一位每次都能恰巧在他翻窗时与他碰面的男子,最后慢慢道:“还是该早点叫老安把我赶出去。”
“呵——”陈子奚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什么,使他立刻睁大眼睛,“是呀,你还是快回去吧!大前儿我叫人送去你那儿的牡蛎,若无人看顾的话,腐了臭了就不好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