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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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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23
Updated:
2026-09-29
Words:
94,299
Chapters: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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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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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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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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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48

【奚主】青冢歌

Summary:

*好消息:陈子奚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重返十六岁

*坏消息:什么叫只有记忆重返十六岁

-

请治疗我名为衰老的疾病。

 

非常期待评论,也欢迎推文,从讨论中会得到新的番外灵感,本文完结后会进行实体化,进度请关注:929496700

Chapter Text

·

 

我被陈慎用一封密信召回陈家,是乾德五年的事情。

纸上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话:玉山将倾,速归。

 

江南的夏天百年如一日,浓绿而聒噪,一路上蝉鸣阵阵,叫得人心里极不安定。船刚靠岸,我轻装快马过了浙江渡,碧眼的海客在身后落得越来越远。

白色的千里马,白色的银鳞甲,穿街走巷,好似一尾银鱼划开海水,令人想起许多年前的盛夏,我初到杭州,跟在玉山君身后,也是这样的张扬潇洒。

那时他领着我走水路,在杭州城里随心所欲地飞驰,我以为是他爱胡闹,许久之后才得知,是带我在陈家能说得上话的地方都露了一面,好叫这地方的牛鬼蛇神知道我享有陈家的庇护。彼时我十六岁,正是青春年少,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一点礼数不识,也不懂在异乡谨慎行事,只知道自己回了家——神仙渡是我在清河的家,陈宅是我在江南的家——见什么都稀奇,见什么都有趣,走走停停,为五光十色的富庶江南激动不已。

而如今时移势易,江南仍是那个江南,我却无心再看一草一木,朝着陈宅的方向策马狂奔而去。

 

·

 

甫一踏入府门,便听见一阵放肆的大笑。头顶的槐花树上,有一人摇着扇子饮酒狂歌,歌声里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鲜亮,畅快地吟着: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尔后是树下众人焦急的呼唤:郎主,郎主!下来吧,登高危险,等少主回来又要唠叨您啦。

酒香味飘出去很远,不知道哪里来的活李白,哪里来的酒中仙,惹出好一派热闹,从我走后,陈宅恐怕许多年不曾这么鸡飞狗跳。午后细碎的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洒落,正是清闲美丽的好日头,我眯起眼,抬头望向树上那人。

这棵大槐花树,还是我入府那年从别处移栽来的。

刚到江南的时候我水土不服,胃口很不好,偶然向厨房的侍女提了一嘴想念北方的槐花拌饭,或许她把这句话报给了管家的人,没多久,这棵树就在府门处拔地而起。如今过了花季,只剩郁郁葱葱的绿叶掩映着坐在枝桠上的青色身影。

逆光的面容十分模糊,只看得见衣料上波光粼粼的刺绣滚边,还有腰间挂着的两只赤红色劝酒杯。他坐在树上看我倒是很清楚明白,停了歌声,笑盈盈道:少侠,剑不错。

看清那张脸,我不由得一愣。

陈慎在信里写得沉痛又紧急,我本是带着奔丧的悲伤惆怅赶回此地,被陈子奚这一笑,笑得一时半会没能反应过来。

 

树下的安叔闻声望向我,如见援兵。

小少主,唉,回家就好——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您也看见了,少主在回春堂走不开,我们拿郎主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您能劝一劝他了。

饶是这些年我独身在外走南闯北,处理过不少怪事,见过不少怪人,自认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此刻也忍不住压低声音,措辞半天后挤出一句,他疯了?

呃,这么说倒也没错。安叔想了想。

郎主前日清晨醒来,声称自己只有十六岁,搞不懂什么郎主,什么君臣佐使,只不过喝了一场酒,莫名其妙就到了二十年后,现如今闹着要回去。

我若有所思:哦,他的意思是说,十六岁的陈子奚穿越到了我们面前这个陈叔身上?

安叔问我穿越是什么意思。

树上的人抢答道:哎呀,话本子里不是常写吗,九星连珠之日,仙门洞开,有缘之人或借尸还魂,或死而复生,我更倒霉些,宿醉醒来,平白被人拿走了二十年……不过没关系,我继续喝,总能再醉一次,把自己送回去。

我噗嗤一笑,心道,想喝就直说。

 

关于十六岁陈子奚的英姿,我曾经从江无浪和寒香寻的讲述中窥见一二。比起那些满腹心事和秘密的大侠,他的故事更有意思,某天突发奇想,给自己冠了一个玉山君的名号就离家出走去游历,满江湖没有他不敢招惹的人,没有他不敢闯的地方,武功平平也无畏于探一探龙潭虎穴,在最初走江湖的那段日子,硬是以这种牛皮糖的方式名扬四海——而且他本人并不以那段混账日子羞耻,反而很光荣,时时拿出来说,觉得江湖豪侠就该这么活,那才叫不辜负似水年华,十分潇洒恣意。安叔面对这个重返少年心性的活祖宗,想必已掉了几日头发。

 

少侠!树上的人又喊了我一声。

诶,陈叔!我亦扬声回应。

他却露出不太乐意的神情,似乎不高兴这种跨了辈份的称呼,更容易让他想起自己白白流逝的青春岁月,毕竟在他的概念中,这一年他只有十六岁,比我还年轻些。

在我等待的注视中,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轻的,像是从树上飘落的一片叶子。

子奚。他说。你就叫我子奚,如何?

 

·

 

我说好吧,子奚,你上树做什么?

他说,你上来就知道了。

在安叔非常不鼓励的视线中,我想了想,运起轻功,飞身到他旁边的树枝上,足尖接触树枝的时候叶子微不可见地颤动着。陈子奚欣赏地看了我一眼,也不知道是欣赏我的身手还是欣赏我的潇洒,从腰间摘下劝酒杯,慷慨地给我分了一口丰和春。

他说从这里能越过层层叠叠的建筑,看到远方的日落,看到杭州城比二十年前变了很多,令他都有些陌生了,但是——中原大地终于不再打仗了,这是一件好事。

他记得自己大半的少年岁月用于游历江湖,剩下的小半则用来忧心天下,忧心摇摇欲坠的边关,忧心某天睁开眼睛,发现朝廷的明堂上坐着一个姓耶律的契丹人,好在那一切都没有成真,二十年后,朝廷落到了赵家手中,江晏在战场上捡来的那个孩子,也成了陪他喝酒的侠客。

讲到这里,陈子奚又笑吟吟说,如果有天能回去,一定告诉江晏,他把那个多病的孩子养大了,没有夭折于饥饿或高烧,在最初的日子里江无浪老担心我活不成,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原先一直盯着陈子奚被照得暖洋洋的侧脸,看他在光华里一扇一扇的睫毛,原来人的精气神回来了,就会比平时显得年轻很多。听他讲完后,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方,离日落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江南的屋檐琉璃瓦被日光照得闪闪发亮,仿佛洒满细碎的金银珠玉。我说:在这里看有什么意思呢,你不是一向喜欢在西湖荷塘里泛舟看日落么?

哎呀,难道是我不想。陈子奚叹一口气,指着树下焦急逡巡的仆从们。他们讲小慎不在,我出门后身边没个拿主意的人,若是被旁人知道玉山君变成这样,要对我不利——变成哪样?返老还童,不是很逍遥么?

我说,没想到堂堂玉山君会听他们的话。

陈子奚又叹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安叔说要是我踏出去一步,他就吊死在这棵树上……反正这里有酒,有少侠你陪我。

我十分钦佩地看了一眼树下的安叔。

 

有我陪着陈子奚,一时半会也闹不出什么生死大事,安叔吩咐众人各自散去,远远地朝我递了一个托付的眼神。我真不懂陈慎这些年是如何和他转述我在江湖上的经历,他怎么放心我来带孩子,也不怕我把陈子奚拐回清河去。

他又喝了两口酒,目光从遥远的彩云移到我身上,眼睛弯弯,笑得很漂亮。他说这身鱼鳞软甲很漂亮,做工十分精细,看得出是名家之作,又问我不热吗,除了洛神手上的那副蝉翼甲,他还没见过不重的甲胄,江南的夏天毒杀人,即使只穿一层纱也是汗涔涔,他实在是佩服。

本朝抑武,甲胄属于禁兵器范畴,只有禁军、厢军在服役才能合法穿用,平民之身私藏一副就要吃官司,藏三副以上按律可判绞刑,比刀剑武器更严重。不过,因为我与明堂上的官家相熟,加之前两年在夔州立了功,封了御前四品武官,才能堂而皇之将这身鱼鳞甲穿回来。

倒不是我要显摆自己吃上官家饭,而是接到陈慎密信的那夜,我正与同袍一道在南边剿匪,剑上的血还是热的,来不及换一身,便牵了马往江南赶,寻常十天半月才能跑完的路,我只用了不眠不休两个昼夜。

我说宅子里或许还留了几件旧衣,洗漱后换下便是,反正你也穿着以前的衣裳——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尧帝尚且“衣履不敝不肯更为”,你我草芥之身,更不在乎这个。

陈子奚笑道,少侠读书不少,讲话引经据典。

我想重提他那年在西湖边笑我要多读书的旧事,却忽然想起面前这个陈子奚只是一缕寄居在成熟躯壳里的年轻灵魂,而非我所熟知的风雅潇洒的长辈。我对这段属于陈家少主的时光所知甚少,无旧可叙,于是措辞到一半的话语卡在喉头。

 

陈慎从回春堂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我和陈子奚一左一右,坐在槐树枝上,我穿着软甲,他穿着年少时那身洗得有些旧的玉山松,一壶丰和春分得只剩几滴,华光璀璨的夕阳把我们二人周身照得金相玉质,带着酒香的风把笑声送到树下,还有簌簌飘零的落叶。

他先朝我说了一声,师妹,别来无恙。

再转向陈子奚,威胁道再不下来就把他屋内的酒坛子全砸了。

 

·

 

十六岁的陈子奚虽然很想端一点师父架子,但这两日闹得太过,陈慎也渐渐习惯了不把他当长辈管——两眼一闭就当约束族中小辈,他很擅长这件事。陈子奚虽然没有成年后行事那般游刃有余,但生在世家大族,惯会审时度势,发现摆架子倚老卖老没有用,就开始打感情牌。

小慎,为师的胸口疼,或许喝两口酒压一压会好些——

既如此,劣酒伤身,宿醉心悸,师父就更不能喝酒了,不如尽早回屋,我为您施针压制。

小慎,你看看为师身上还有一块没扎过针的好皮么——

回春堂近日研究了不少修复皮肤的膏方,若师父需要,明日我配一副回来。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二人你来我往,一路上热闹得很。

 

陈子奚的废话密极了,像夏日里落在地上的骤雨,眨眼间填满灰扑扑的地面。看见院里的药池,他会感叹自己当年怎么不知道建个汤池泡澡用,一到落雨天肩上的伤就隐隐作痛,看见树下给幼年陈慎扎的秋千,会眉飞色舞地感叹自己真是个合格又贴心的师父,路过迟早斋,会长吁短叹说自己来这里之前这间屋子还没建成呢——你说什么?江晏那家伙竟然没来过一次?真是乡巴佬住不了玉皇宫!如此嚷了半天,又在得知这屋子如今属于我之后松开紧皱的眉头。

后来他闹着要喝酒,被陈慎好言劝阻了一阵,见行不通,又念叨着要休息,眼皮因疲倦难以控制地阖在一起,就要作势倒在庭院的假山旁,后脑勺离一块嶙峋的石头咫尺之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真是好一块烫手山芋。

师父——

陈慎忍了又忍,出于尊师重道的德行,没有赏他一句瞎胡闹,但我想十六岁的陈子奚奇招频出,一定听过不少类似的褒扬。

地上的人悄悄睁开一点眼睛,没有半点起来的意思,陈慎无奈,许出去半壶丰和春,终于差人把这尊大佛搬回随便堂,安顿好他后,又朝我伸一伸手,要我移步春秋庐。

 

·

 

说是秉烛夜谈,其实并没有什么话说,两个人相对而坐,他翻他的医书,我磨我的剑,一盏晃悠悠的烛火横亘在我们二人之间,许多的飞虫从角落里钻出来,扑向这一点温暖的光明,翅膀被灼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旋即寂灭。

如同天下苍生,为一点烫人的希望,前赴后继地死。

陈慎喊了我一声,师妹。

我闻声抬头看他,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恍然发觉师兄是一个像模像样的大人了,长发尽数束起,露出光洁的装饰着红点的额头,坐姿挺拔如松,不再同我开一些小小的玩笑,周身透出一种很沉稳的气质。最初相识的时候师兄就掌家好久了,何况这些年陈子奚病入膏肓,府内与回春堂诸多事物都经由他手,一个人吃的苦多了,自然成长得快。

他将手掌在我面前晃了一晃:在想什么?

我说,师兄,现在你看起来更像子奚的师父了。

——你倒是习惯得快。

陈慎哑然失笑,疲惫的脸上出现了活人颜色。

我说,从我六岁那年和他一起掉到坑里之后,就没把他当过长辈,而是一个玩伴,一个知己。又说,你知道吗,他有一段时间执意要我喊他子奚哥哥,是发现平白比江无浪低了一辈,才接受了陈叔这个称呼。现在的陈子奚,从前的陈叔,除去那些消失不见的记忆之外,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差别。

那很好。师兄笑了一笑说。府内许多人都很不适应,前院被师父从疫病肆虐之地救回来的护卫,还有蒙受陈家恩情,得以跟着族中子弟识字读书的几个孤儿,甚至是安叔,大家都在想这个……小师父,想他什么时候会离开,让一切回到正轨。

我问:那你呢,师兄,你觉得哪个更好一点?

陈慎微微侧头,似乎在面对一个从西湖里浮上来的河神,左手托着玉山君,右手托着陈子奚,问他丢掉的是哪一个,如果他的答案合神心意,就可以让一切如初。

当然,我不是河神,不会设置许多陷阱考验他作为弟子的拳拳真心,也不会在他回答错误后带着两个陈子奚重回到幽深的湖底再也不上来,我只是真的很好奇他会怎么选。

最后陈慎说,他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那个寂静到有点漫长的夜晚,我们到底谈了些什么,许多年后能想起来的不多,但我记得日出时鸡鸣三声,桌上的烛泪堆了很高,杭州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市井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我和陈慎一起转头望向窗外,十六岁的陈子奚站在那里,摇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折扇,笑得柔和而烂漫。

——哦呦,有秘密瞒着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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