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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心理医生这件事总是使人厌烦，至少在预见那个心理医生之前是这样的。他的上一任——就是现在已经死得透透的尸骨都装进棺椁里埋进地下的那位，说我该看的不是心理医生，该治的也不仅仅是心理疾病。我说我对我的精神健康有非常正确的认知，不必多言；又说其实你只是用这种话术掩盖自己的内心，因为你是个心理医生，可面对我时甚至觉得恐惧。那两句话让他彻底卸下了紧绷着的所有装甲，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他没有等我投诉就主动地辞了职。事实上我也不会去投诉他，我觉得他、这间疗养院、所有的一切都很无趣。何况我也不是自愿要在这里打发时间。值得庆幸的消息是他走了，至于走了以后是自杀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意外则与我无关。他的继任者有一头金色的长发，脸上挂着一副金丝眼镜，我宁愿称呼他为天使而不是医生。他和医生的形象相去甚远，和那个教堂里神圣的名词里的太近。我对宗教的了解就像对土木工程的了解一样多，所以我决定叫他“天使”——完全出自个人意愿，不掺杂任何宗教成分。天使。我说，他们是怎么把你从天堂里放出来的？
披着金发，穿着白色外套的天使就转过头来，他眨了眨眼睛说他不是天使。我说不是天使那你是什么呢？他顿了顿，说他是吸血鬼。一个普通的潜伏在人类社会中的吸血鬼。
我皱着眉问那你怎么没有在太阳底下灼烧？语气中带着点怀疑。这和我所知的吸血鬼形象并不相符。天使说你知道吗月亮其实不会发光，它反射的只是太阳的光线；所以吸血鬼要真的害怕“阳光”，那么它们就该怕所有可见的光，也根本不会存在了。所以，吸血鬼是并不怕太阳的。这一番话说的确实有些道理，我有那么一点相信他可能是个吸血鬼。这么说起来，他们给我找了一个吸血鬼来当心理医生！我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冲他伸出手臂，说：那你吸我的血液吧。他很明显地愣住了问：什么？我说你不是吸血鬼吗，吸我的血吧。他于是点了点头，把我的手腕托起来，在上面很快地咬了一口。没有我想象中那样血液流失的感受，只是两个小小的血洞留在上面，像装修地板上用钉子钉开的两个小孔。我想他或许真的是吸血鬼吧：既是天使、又是吸血鬼。然后他念给我听他的名字：圣吉列斯。我说好吧，圣吉列斯。这是我为数甚少的叫他名字的时刻。他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没有说话，圣吉列斯拿起病历本扫了一眼，完整地念出我的名字：康拉德·科兹。我讨厌这个名字，我说你以后不要这么叫我了，就像我也不喊你圣吉列斯而是天使一样。他点点头说好，可是一次也没有改过他的叫法。那就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做罗夏测验，之后用一个夏天的时间在玩沙盘。圣吉列斯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几张照片给我，问我这上面的图案是什么？我凑过去看了看，我说这是死蝙蝠、人血、狗皮、碎了一半的颅骨，还有别的一些东西。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圣吉列斯说真的么可是他觉得这些图案完全不像你说的东西。我们争执这东西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直到圣吉列斯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表，他说时间到了。我们得出的统一结论是讨论这玩意没有任何意义，反正它是蝙蝠还是羽毛翅膀还是其他的东西都无所谓。我们决定不再聊这个了，花了更多时间尝试这里的其他东西。这应该算沙盘疗法而不是2000分的圣血天使vs午夜领主军团战，为什么储物柜里有这些东西也令人费解。
在陌生人面前展露你的全部是个伪命题。你要他理解你那他就不可能是个陌生人。我从见到圣吉列斯的第一天开始就梦到他死了，醒来后把这件事告诉他，用一种轻佻的语气。圣吉列斯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转啊转，说吸血鬼是不会死的。我说我不信。你不会被阳光烧死，但是银器呢？十字架呢？圣吉列斯把我的手拽过去放在他脖颈上，在那里有冰冷的大理石般的触感。他说你可以试试看？歪过一点脑袋，发丝垂落在我手上。我说，你这是在教唆犯罪懂不懂，这也算是一种犯罪。这个吸血鬼天使显然对法律条文毫无了解，因为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他表现得没有一点儿敬畏之心。他问我为什么要法律？我说因为要得到正义就必须得靠这个。他又问那什么是正义？我说正义就是正确之事。他说那他并不了解正义，但是了解爱的事情。我说我不需要同情，这是一种耻辱。他盯着我看了两三秒，凑过来吻了吻我的嘴唇。他说这不是同情，这是爱。我没能在第一时间拒绝他，只是因为被死的欲望冲昏了头脑。
总之，我每个周六都去见他，在夏天结束以前。我不能说见这个心理医生有多大趣味，但至少圣吉列斯与过往的每个心理医生都截然不同。他甚至让我产生一点儿……期待。我不想承认这个。但是夏天的结束未必一定在夏天结束的那天，我冲进那间白房子的那天大概也不是周六。圣吉列斯还是在那儿，就好像我每次来这里他都会在那儿一样。我说我做的梦和以往都不一样，圣吉列斯，会不会你早就死了呢？也许你只是我幻想出来的鬼魂？他又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从抽屉里掏出那叠卡片，说我们再试一次。我说这些图片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死蝙蝠、人血、狗皮、碎了一半的颅骨，我的答案还是这些。你真的是什么正经的心理医生吗？圣吉列斯将那副金丝眼镜摘下来，眨着他的红色眼睛，略带吃惊地跟我说：“我没说我是你的心理医生啊，康拉德。我们应该算病友吧？”
我质问他：“那我们一起经历的那几十个小时的心理治疗算什么？”
圣吉列斯想了想，终于回答：“约会？”
我说，这根本不算约会。你是一个天使，一个吸血鬼，根本不了解什么叫约会。而且你都不是个心理医生。他冲我伸出一只手，问那你愿不愿意带我离开这里呢？他这么说着，表情无波无澜，好像不能离开这间房子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我说我要是拒绝呢？我要是不想……住在这栋疗养院里的都是些精神病人。你在这里就说明你也有精神疾病。圣吉列斯说他没有。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吸血鬼。我说你骗了我，从始至终就没有说过什么真话。圣吉列斯托着下巴想了想，说，那么，好吧。我问什么叫好吧？他说意思就是你可以走了。我瞪着他看，大概有两三秒钟，最后抓起他的手说：我们去约会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