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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发现067号尸体时,她的手指正插在小腹伤口内部,
抽肠而死。
——
姜晓腹部有一道裂缝。
用两根冰凉的手指抻开它洇红的边缘,一点血色的皮肉如细小的波纹泉涌而出。最末端那一条线已成略显凝重的褐,指端抚摸生出些微的痒意,钝钝的痂停留在甲缝内部。姜晓强忍住扣弄它的冲动,继续检视那道无由的伤口。往深里去肉还是鲜嫩的,柔软的红粉色穿插错落的白色筋膜,这红白一片于此处并不鲜见,每次游戏途中都会崩裂开溅一地相同的配色。姜晓记起某年在遥远的北地村庄,母亲执红绳为她系发,烈生生的红飘摇在一山谷的雪色里,正如此时此地那一世界的红白交驳,与此分此秒她腹上的痂。血如沥青样极沉重地溢出,在洗手间铅灰的白炽灯下,姜晓觉得它是黑色的,比她如墨如黛的瞳和发还要深上一度:是一世界的黑降落在她的肉身里了,她从内里而向外地被这黑一寸一寸熄灭。她低头,刘海结成的绺在眼前鬼魅似地打着摆子,分明瞥见那缝隙中伸出一双似曾相识的婴孩的手,恰类某种罪孽深重的着魔与托生。
血肉轻薄的脆弱皮相破碎了,姜晓觉得自己的躯壳已然四分五裂,泪从眼眶挣出,她不知道她竟可以如此因愉悦而难过。
原谅我,妈妈…原谅我…
智英…
——
女孩微黄的发顶抵在她的鼻尖,气味是暖烘烘的燠热。你几天没洗头啦,智英。姜晓伸手按过女孩毛发细软的头顶,正顺手,肩膀都不用抬起半分,好似为她量身定做的人肉扶把。女孩不驯的眼神擦着她的颧骨斜斜飞出,两根纤细的指稳稳搭上她的小腹。
放手。智英的声音懒洋洋的,又有一点挑衅。不然我挠你了。说罢指头作势地在她皮肤表面蠢动一下。姜晓只觉得汗毛倒立,酥麻的痒意顺着那指尖贴在肉上的陌生触感波浪似地飞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直至在瘦削的双颊处结成两朵轻盈的粉晕。
姜晓震惊中仓皇逃离,留下智英在一片背光的阴翳里看少女渐渐消失的背影,和余光尽处一抹羞怯的红。
揉捻着自己的手指,指肚还有一点皮肉滑腻的柔软触觉。智英有些难以置信,觉得自己好似见到鬼。
——
姜晓觉得自己被冻结在死之将至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厕所的水龙头关不严实,水滴与金属池台击打出富有节奏的清晰声响。恍惚中姜晓认为那是一种她所命定的计时工具,为的是让她细数死亡如何地缓步来临。可它终究没有来,连白炽灯罩内乱撞的飞虫都接二连三地碰撞出阵阵焦黑,姜晓的命比她自己设想得还要倔强坚硬。于死之避无可避的同时还要顺带着极残忍地令她品味自身的濒死,参观并且思考肉体冷却成尸体的腥气历程。姜晓感谢这充满理智而毫不自由的命运,她觉得自己成了一座供人们观摩赏玩的苦楚机器,用以制造抽筋扒骨血色分明的绝死。
死感一点一点翻涌上来,推搡着她腹部皮肉上不动如山的疤。姜晓蓦地想起就在并不很远的过去,相同位置的肌肤正被两根少女如葱削的纤纤玉指指肚轻点,而她立时心旌摇曳官能鼓荡周身沸腾一片。她又想起自己逃得那样快,以为只要飞速逃开就不会留下暧昧的证据,殊不知心绪早已抖落一地,而其中的衣角一片又被女孩细致收藏。
智英…智英…
姜晓皲裂的唇吐出不甚明晰的字词,她觉得原本枯索渐冷的血都一分分湿热了。原来濒死者的情欲降临得比死更炙烈,一团被兜在破碎腹部的血就殷红地破溃而出。姜晓的下体被弄脏了,零碎的白色衣角裹不住汹涌而来的热欲。姜晓想起有一天,智英没有生气的小脸突然垮了下来,她拎起系在腰上的外套要她看那下面:空空荡荡的裤管里显然安放着两条细脚伶仃的瘦腿,姜晓不明所以,直撞上智英阴郁的眼。女孩不说话,冷冷背过身去,外套遮盖的地方开出一朵猩红的花,浓墨重彩地凝结在她腿心。
你……怎么办。智英带着柔软的鼻音,略微低垂的头颅令她宛如一只驯服的动物,更不用说视线边缘那一点飞红的耳尖。
姜晓心如擂鼓,强抑自己想要揉一揉的冲动,手腕打了个弯儿直曳起她的衣袖。
——
厕所里灯光照旧刺目着,正如将死之此刻,而彼时姜晓正被巨大的生的冲动与莫名激越充溢着。隔间内智英背对着她,双手拽着裤腰两侧的边缘。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呈现出些微的起伏,稍稍撅起的臀部在运动裤的柔软布料下无所遁形,显露出一个少女的甜美轮廓。
姜晓一语不发,接过智英先前的沉默。她时而讷言,而当下却是被口干舌燥地缄默住了嘴。想不通自己出于何种心理才会非礼勿视,明明都是女孩子,甚至同生共死……然而皮肤轻蹭布料时发出的淅索动响却不由地令她心口发麻,只得僵硬着别过脸去,耳际却依旧细数着女孩的动作,譬如她此时已褪了宽容的运动裤,茕茕独立在一片茫然中不知往何处去…
喂,姜晓。智英拉了拉姜晓的袖口,一头撞上她微颔的下巴。
智英一贯无生气的脸此时也有些红了。姜晓的面目在白炽灯的背光中并不分明,而她的姿态却是大剌剌的一览无余。此时智英正跨坐在隔间内的厕具上,两只细白的腿晃悠着垂在两侧,除了内裤一寸布料也无,张开的腿心处,一片艳丽的红绽放在她的阴部。似被居高临下地盯着不很自在,智英左右挪动了两下,霎时血洇得更透了,被浸湿的布料伏贴在女孩开敞的下体。唇瓣柔嫩的触感,漂亮的耻丘缝隙,与正汩汩吐出液体的蕊心…
姜晓进了一步,放大她于背光中的面孔。两条紧拧的眉毛下是黑沉沉的眼。她的双颊锋利,唇线冷冽,只靥窝深处轻易不可见的红泄露了少女的热切。俯身向下后的血腥味更一团生动地迎向她,她微醺了,觉得自己在这无理游戏经日的反复折磨中也逐渐迷失逐渐变态,她竟觉得另一个女人与她同样的而此时正排出经血的阴部馥郁且迷人。不似外面那满坑满谷一世界肝脑涂地的死,而是痛痛烈烈甘美着的生,少女的生,而它直挺挺地泼洒在她心里了。姜晓震动不能言,在铅白光线与逼仄厕间的明暗交替中矮身潜入。她似一尾于愁苦血海中起伏的船,短暂停泊在塞壬歌谣的岛屿。
被汗水打湿结成绺儿的发乱蓬蓬的,姜晓瘦窄的面容贴上智英血色浓郁的阴户。无比柔软的,腥膻的,受戕的,被侮的,稚嫩的,纯洁的,漂亮的少女阴户,芬芳馥郁的吐蕊,与血肉荼蘼的合花。一寸一寸鲜甜地蹭,颊肉与阴肉在一片蜜汁的催化下纠葛不清地生出汪洋样酷烈的欲。姜晓自下而上望向智英的眼,红彤的,女孩含着泪,状似忍耐般的受苦。可她手里却没攥着刀。
我遇到的第一具尸体,是我的母亲,而在她身边攥着刀的,是我的父亲;
我遇到的第二具尸体,是我的父亲,而在他身边攥着刀的,是我。
而她此时却没攥着刀,而是指骨紧绷地插进她蓬乱潮湿的发里。她屠戮似地死抵住姜晓的头颅贴紧她的,以腿间业孽深厚的造欲的口噬咬颧骨,鼻尖,眉眼,直至她们彼时彼刻都分有相同一张血肉模糊的龌龊面容。她以极苦楚的屈辱姿势向她展示她曾经的被侵凌,而这几近于一种自戕。姜晓快要哭了,她敏锐的耳捕捉到智英咬紧的牙关间迸出的生气勃勃的痛恨。她被这痛与恨扑面洗礼,在她所看不到的全部关于她的生活中,她继而觉察它们是如何一分分凝结成她面容上的无趣冷灰,又于最后合一柄投枪,掷入这迷狂的游戏里。
姜晓小声说谢谢。正如先前她不明白那突如其来的热欲羞赧,此时此刻不可名状的恩谢也云山雾绕令她纠结不清。只是觉得被极创痛酷烈的温柔笼罩了,在与她肮脏下流绝不体面的交合中她感觉到从未相信过的生趣以至于慈悲。
姜晓阖眼,吻上智英腿间的唇,她与她溺毙在同一片浮沉的血。
——
智英比她走得早一些,在一个并不比经血更纯洁的猩红黄昏里。她们的弹珠都在落地时往前滚动了一节,似乎还未妥帖停驻,她就转头走了。我不得好死。姜晓想。
很开心能和你一起玩!智英在她背后看不到的地方大喊,只片刻,然后便寂静了。
昏暗隔间里没有流下的臃滞泪水,都被她悉心积攒留在了那天。而此时又暗中共谋似地化作血水,从腹部创口一路泼洒直至胯间。
姜晓整个人惨白着,殷红着,红红白白就是一世界了。红的是鲜花,血液,儿时的头绳,少女的阴户;白的是雪山,脑髓,吊鬼的眼珠,匕首的反光,厕所的顶灯,和她没有亲见的,想象中的女孩的笑靥。智英的牙齿洁白,亲上去时会有一点雪水的甘冽;舌又是红软的,蜜果似的甜……
在一片阔大的濒死中姜晓毫不克制地放纵自己的妄想,关于女孩的每一点都分毫毕现地逐一涌现。我们一起去济州岛吧。姜晓说。铅白灯光的晕眩里她无比清晰地看见智英正答复似地对她伸出一只手,堪堪离着几寸时默默站定不言不语,只温和地笑。智英。姜晓也匆匆笑了,两只血染的手指洁白明亮起来,散发出令人惊异的圣洁的光,指引着她触碰她的。无人知道她此时已多么衰弱。智英啊。姜晓心中默念,语调雀跃,指尖颤动着迸发出最后的挣命。
她握到一节温暖的肉,柔柔软软的,血淋淋的湿。
世界安静下来。
啪。一只细小的飞虫,爆裂在无声的灯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