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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欧深冬的林海在低垂的灰光中沉默下来。冷风裹挟着碎冰穿过树冠,针叶在风中摩擦,发出近乎金属的低鸣。积雪被反复压实,沉甸甸地伏在地表,连脚步声都被吞没。空气里有一种暴风雪将至前特有的压迫感,安静、封闭、无路可退。
Ghost 半跪在一棵折断的云杉旁,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胸侧的伤口在寒冷中抽痛,像冰锥一下一下楔进肋骨。他能闻到血的气味,却看不见蒸汽,这里的温度低到连热量都来不及显形。几米外,追踪了一路的毒枭倒在雪地里,尸体轮廓已经开始被新落的雪覆盖。弹壳散落在地表,血迹冻结成暗色的壳,像是被时间迅速封存的证据。
无线电在十分钟前彻底哑掉,队友的呼叫声断在杂音里,被风撕碎,没再回来。暴风雪在天际线后方堆叠出厚重的轮廓,云层低得像要压进林子里。
情况不太妙。
Ghost 清楚一旦意识开始放松,他就会被寒冷拖进那种危险的“温暖”。他强迫自己保持思维活跃:数呼吸,确认弹匣数量,回想备用路线,推演最坏的脱困方案。任何能让大脑继续转动的事,都是活命的手段。
就在这时,一声犬吠穿透风声。由远及近,短促而清晰,打破了林间近乎凝固的静默。
Ghost 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提速,他费力抬头。雪光在视野里反射,像刀片一样刺眼。他眨了下眼,让影像重新对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大型雪犬。体格结实,深灰色的毛在风中蓬起,尾巴高举,步伐稳健。它正拉着一辆窄式雪橇,雪橇上堆着树枝,绳索绷得笔直。犬吠再次响起,带着警告的意味。
然后是雪橇后方的人影。身形很高,哪怕在厚重的冬装下也压不住纵向的比例:Ghost 粗略估计在一米八以上,肩线宽阔却不显臃肿。深色外套覆盖到大腿中段,外层布料被风雪打得发硬,袖口和下摆都有反复使用后的磨损痕迹。重心很低,步伐刻意放慢,每一步落雪都稳而短,靴子踩下去几乎不发出声音,显然熟悉这种地形。
猎枪被端在胸前,枪托贴近身体,肘部微收,枪口略低却始终指向前方可疑区域,随时可以抬枪射击的准备状态。厚实的衣帽遮住了头脸,只露出护目镜边缘反射的冷光。装备把一切性别特征都抹平了,剩下的只有体态和动作。步距不大,但节奏稳定,没有多余晃动;骨架线条在厚衣下仍然利落。护目镜的反光扫过雪橇、柴火,然后落到地面。
尸体。
动作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步伐彻底停下,枪口抬高,角度调整,先对准倒在雪地里的已经僵硬的尸体,又迅速转向 Ghost 所在的位置。Ghost看见那漆黑的莱福枪的枪口正稳稳地对着自己。
他的意识在寒冷中吃力地运转,却仍旧下意识地抓取信息:雪橇,柴火,猎犬,猎枪……
结论在脑中缓慢成形。
护林人。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Kuka sinä olet (芬兰语:你是谁)
音节利落而生硬,辅音压得很重,像是从寒冷本身里刮出来的,短促、低沉、带着明显的警惕。出乎意料,竟然是一位女性。
见鬼。
Ghost 在心里咒骂了一声,同时强迫自己那颗正在结冰的脑子继续转动。不熟悉的语言意味着一件事:他追那个该死的、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毒枭,已经追了很久。久到不知不觉跨过了边境线。
脑海里的地图被翻出来,边界线在记忆中模糊成一条灰白色的痕。他努力把最后一次确认坐标的位置和现在的地形对齐,结果并不令人安心。
他没有力气提高音量,只能用尽力气让声音保持清晰,“Soldier。”
Ghost 吸了一口冷到刺肺的空气,又补了一句,用的是法语,发音因为寒颤而略显僵硬,“Militaire.”
他没有试图去碰任何东西,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下下巴,示意自己的胸前,那里有一面小小的英国国旗。
她没有放下枪,但枪口明显压低了,不再正对着他的脑袋。
这是个好迹象,Ghost 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这样要是她手一抖,他也不至于连个投诉渠道都没有。
护目镜在他和尸体之间来回扫视了几圈,最后,那层反光再次停在 Ghost 身上,停得更久了一些。
她凑近了些,接着,她做了一件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事。
她拉开自己大衣的拉链,从内侧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小金属瓶。瓶身被体温焐得很温暖,一接触外面的冰雪,上面立刻凝上一层细小的水汽,然后飞速的冻结成细小的冰碴。
她拧开盖子,然后把瓶子递到他面前,“Drink.”
Ghost 先闻到了味道:酒精的辛辣混着一种浓烈的草药气息,带着寒地植物特有的苦味和凉意。他几乎不用思考就认出来了,芬兰常见的那种烈性草药酒,用来暖身,也用来让人保持清醒。
应该没人会用这种东西下毒吧……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后低下头,就着瓶子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舌尖,被冻得发麻的味觉几乎分辨不出具体滋味,只剩下一股灼热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在胸腔里炸开。不是舒服,但有效。血液像是被强行叫醒,缓慢而顽固地重新流动起来。
Ghost 轻轻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食道涌起。
她盯着他,看到他的动作似乎判断他缓过来了,把还剩下大半的酒液的小瓶子整个塞到Ghost手里。
“Any others?”她用英语问,声音沙哑,似乎和风雪融合在了一起。“Storm’s coming. We can’t stay.”
Ghost 舔了下泛着酒香的嘴唇,低声回答:“No. Just me.”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抬手示意那只一直保持警惕的雪橇犬过来,“Toto.”
雪犬立刻小跑到她身侧,尾巴低垂,动作却稳。她迅速把雪橇上打包好的柴火卸到雪地里,动作利落而高效,显然对这种活计再熟悉不过。
然后,她回头看向 Ghost,“Can you move, soldier?”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Get on the sled. We need to go. Now.”
风声在林间加重,远处的树冠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庞然之物正在逼近。
Ghost 靠着树干,把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努力调整呼吸,感受四肢是否还能听从指令,左手,右手,膝盖,大腿,脚踝。Ghost 一样一样地确认过去,像在清点一套被摔坏之后勉强还能工作的装备。
结果算不上令人满意。但至少都还在,他抬起头盯着不远的人,护林人已经转过身去处理那些刚刚从雪橇上卸下来的柴。Ghost 看着她弯腰解开绳索,把原本捆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卸到雪地上,又从里面挑出几根已经劈开的干柴和一小捆细枝。
她动作很快。没有翻找太久,只挑最干燥、最容易点燃的部分,用绳索重新扎成一小捆,暂时搁在雪橇旁。
Ghost 用手掌抵住身后的树干,试着把重心往前送,试图借着身后的树木站起来。胸侧传来一阵钝痛。他停了一秒,再次发力。
这一次,膝盖确实动了,大约几厘米。
很好,照这个速度,他应该能在春天之前抵达雪橇。Ghost闭了闭眼,压住那阵从身体深处翻上来的疲惫。
再来。
等他重新睁开眼时,护林人已经站直了。隔着不断掠过的细雪,Ghost 看见那副护目镜朝他的方向转过来。她没有开口,只是把猎枪从身前转到背后,拉紧枪带,随后朝始终守在雪橇旁的狗招了招手。“Toto.” 听见名字,雪犬立刻拉着已经清空的雪橇靠过来。Ghost 看着她牵着 Toto 一直走到自己身边,又把雪橇稳稳停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女人没有再问第二遍。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只手从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前臂,将他那条已经沉重得几乎不像属于自己的胳膊架到肩上。“Up.”
Ghost 吸进一口冷气。行,这部分他至少应该自己完成。他用还能使上力的那只手撑住身后的树干,靴底踩实积雪,绷紧双腿试图站起来。然而身体刚刚离开树干,胸侧的伤口便猛地抽紧,尖锐的疼痛沿着肋骨直窜进胸腔,硬生生截断了他的呼吸。刚撑起来的膝盖随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架在他腋下的手臂立刻收紧。Ghost 感觉身旁的人被他的重量带得晃了一下。她很快向侧面错开半步,靴底重重陷进积雪,重新稳住重心;扣住他前臂的手随之收紧,肩膀牢牢顶在他的腋下,硬是没让他重新跌回雪里。
Ghost 喘了口气。直到真正站起来,他才第一次有了足够准确的参照去判断她的身高。先前隔着十几米的风雪,他只能看出这个护林人超过一米八;现在自己的手臂正架在她肩上,她的头顶也不过比他的视线低了一截。一米八三,也许一米八五。考虑到厚靴带来的误差,差不多就是这个范围。
见鬼。
一个一米八几的芬兰女人,在积雪里接住了一个全副武装、快两百磅的英国男人,而且只被他带得晃了一下。Ghost 决定暂时不对此发表评价,主要是因为他已经没多少力气可供发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