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泾渭如丝,草浪横野。
蜿蜒曲折的路上,少年人踏风而来。
他提着两壶陈酿的离人泪,两壶从江南买的蓬莱春,大罐小罐叮叮当当的一路往竹林深处奔去。
“回来了?”
少年人一放下酒壶就朝人扑了上去,江晏稳稳的接住了他。
“江叔,你今天累不累呀?”
近来秦川是春日,春风和煦,真是饮酒赏花的好时节。
江晏就着他半拖半抱的姿势坐到桌前,开了一壶酒,“还好,今早去学堂时还算乖,等会做完功课回来才闹腾呢。”
说曹操曹操到,孩子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江叔!我回来了!!”
只见一个小个头身影如箭一般扑进江晏怀里。
江大侠不愧是武林高手,这么稳当的又接住一个,搂着一大一小还能淡然喝酒。
“你们俩洗洗手,等会开饭了。”
少侠蹭了蹭他的颈侧,叹息一声后不舍的起身,拉起还黏在江晏身上的小孩去洗手。
两人边走边争论,“不公平,我回来的晚,应该让我再抱一会江叔!”
“谁让你做课业做慢了?况且我可是买了酒回来。”
“你!”
江无浪及时出声阻止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再不来吃,等会就饿肚子。”
两人悻悻的回桌,无声的对峙,直到一人吃了一个烤乳鸽,方才的脾气才都烟消云散。
“好吃!”
“太好吃啦,江叔!”
江无浪的嘴角略微上扬,眼底也沾上细碎的笑意。许是江大侠也为不费吹灰之力就哄好两个幼稚鬼而自豪吧。
一顿饭下去,小孩坐不住,被他江叔按着原地消化了一会就要往外跑。
“江叔,我约了药药和豆豆他们,呃……一起做课业,不用担心我,我先走啦!”
他着急的蹦哒出了门,这小院内顿时又只剩了少侠和江无浪两人。
少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自动吸附般贴上江无浪,手脚并用的将人拉回屋内。
“江叔,江叔,方才他回来太急了,你都没亲我呢。”
江无浪无奈叹了口气,小的哄完了就要哄大的。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少侠唇上,接着不出意外被按住亲了很久。
他倒也纵容着对方,只是摸了摸少年脑后的头发。
被松开后江无浪调整了一下呼吸,“不是只离开了半天,怎么这么激动?”
少侠闷闷的不说话,两人顺势倒在榻上,他就黏黏糊糊的窝在江无浪怀里。
好一会才再有动静,“今晚去我那住吗,江叔?”
“孩子今晚一个人睡这要害怕的。”
原本少侠想说他只是在竹隐居隔壁有个房子,担心了江无浪可以随时回来看,但想想这么折腾,也就算了。
“唉,有了小的忘了大的,我好伤心啊,浪浪叔。”
江无浪抬手拍了拍他脑袋,“又瞎叫,平日孩子睡到不羡仙的时候不都是来陪你的?”
少侠眨了眨眼,无辜道:“是嘛,我怎么不知道?”
“小没良心的。”
被骂了,但少侠只消眼睛一转,就又吻了上去。哼,骂我我就亲你,亲死你,谁怕谁!
江无浪被他吻得呼吸有些凌乱,但也不忘捉住他作乱的手,“少乱摸……嗯,小心等会孩子回来瞧见。”
少侠本身也没胆子做什么实质举动,他只会像条喜欢主人的小狗抱抱蹭蹭舔舔,其他的只是靠江无浪看不下去,可怜他的。
腻歪了一下午,少侠才食髓知味的起身,孩子要回家了,收拾收拾就该歇息,江无浪给他了一个临别吻,他就只好回到自己屋里头。
这就是少侠的一天,他躺在床上美滋滋的想着,若早知死后能过这样的日子,他不如早几年就……唉,话也不能这么说,要是被寒姨江叔知道了,是要被打的。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死了没,事情要追溯一天前,或者不知道多少个一天前。
那时候他是真的死了,多次死亡带来的窒息感叫他确认了这个事实,溺死的,被刺死的,被火烧死的,失血过多死的,跌下山崖摔死的。
一开始他不信邪,倔强的认为只要有时间,就是有机会,总能找到为什么他避不开这些连环杀招。
反反复复一天过了一百多次……?
他也记不太清,反正对死亡的恐惧近乎要被这折磨消耗殆尽,他开始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单纯的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直到少侠第三次被一口饭噎死的时候,他实在受不了了!
再这样下去,他会因为左脚先踏出房门而气绝身亡。
这偌大的开封没人信他的鬼话,毕竟在九流门骗术中,这款算是老套的了。
若不是他真的一遍遍在死活之间仰卧起坐,他也不想相信这荒谬的事。
如此说来,只有一个人选了。
柏楚玉若有所思的啜饮杯中清茶,反问道:“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叫我把你的魂魄锁在梦里,从而破除循环?”
“正是,能做到么?”
“常人定是行不通,但是你的话……你我身为应律之人,加以镇冠珏辅助,应当是能搏一搏。只是……”
柏楚玉想反问他怎么能理直气壮找她来帮忙的,两人分明算是敌人,只是话到嘴边看着少年人执着又信任的眼神,她幽幽的叹了口气,活人都像他这般难应付吗?朋友……奇怪的人。
“行吧,我试试,成功与否全看你运气如何。”
她想这样也不算违背李祚的命令,总归少年的精神还是被困在此处,她只是擅作主张给了他一个好梦。
……
江晏是在一个夜晚知晓的少年的踪迹。
悬剑内部消息亨通,前段时日绣金楼总部遭遇入侵,元气大减的事情不是秘密。
如此一来他们的任务可以更加顺利推进,田英脸上都带了些放松的笑意。
“如今这般江湖义士已是十分少见了。”
“这绣金楼树敌无数,作恶多端,也是该有这天!”
“诶,听说那带队的还是个未及冠的少侠,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众人七嘴八舌的聊着,氛围难得这样轻松。
江晏原本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喝酒,他话不多,对于江湖上的哪些秘闻也兴趣不大,直到注意到这话语中提到的未及冠的少侠。
“是什么样的少侠?”
其他人见他难得参与讨论,便毫不吝啬的分享起情报来,“从清河来的,说是曾在开封办了大事,跟官府搭上了关系,这事也是官府替他寻了些江湖侠客一道去剿了绣金楼。”
“唉,也不知是跟绣金楼有什么血海深仇,年纪轻轻能把命都搭进去……”
瞬间,那些叽叽喳喳的话语再进不去江晏的耳朵。
清河,开封,官府,大事,与绣金楼有深仇大恨……
虽然他不曾与少年相认,但少年的动向他一直留心关注着,太巧了,这些关键词与少年的行动轨迹几乎完全吻合。
田英见他不说话,也察觉到什么,把他拉到一旁问,“江晏,你家小子不是也还未及冠。”
江晏艰涩的回了句,“是……他们说的,都属实吗?”
田英知道的自然比他们清楚些,“嗯,不过生死未卜,绣金楼最近也没动静了,说不准他做成了。”
少侠带着一批江湖中人杀了李祚,完成了他们几年都没完成的事?
江晏没去看田英,只是反问,“即便成了,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又有多少?”
且不论绣金楼放声要抓少年,若这一切都是李祚的诡计,为了请君入瓮呢?!
田英也不再回答了,这么多天没消息,答案心知肚明。
“我去找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也许少年还没死,还在等他。他已经叫少年从十三岁等到如今,将近整整五年,怎么好再把他一个人生死未卜的丢在绣金楼里。
田英没有阻止他,其一是最近的事悬剑也该感谢少侠的舍身取义,其二是给江晏留些时间,不然这对他也太残忍了。
……
连着赶了七天路,江晏几乎没怎么合眼,还好离得不算远,不然怕不是还没找到少侠他就要先倒下了。
快些,再快些……他没能赶上救王清的时机,没能阻止绣金楼火烧不羡仙,这次他要赶上,一定要!
江晏此生不信神佛,大小的寺庙神像他也只跪过王清的,于是此时他只能祈求义父在天之灵听到他的祈愿,不论多少次,他都想救下那孩子。
临行前田英把绣金楼总部的内部图纸给了他,虽然还不够完全,但总比摸着黑进去好。
四处的尸体已收敛干净,可那些四溅的血迹还掩盖不掉,前些日子这里发生了一场恶战。
江晏一路悄无声息的暗杀了不少绣金卫,这里布置的人手不算多,不知是不是前些日子消耗光了,如今后续的人力还没来得及补上。
行至靠近中心的位置,江晏在角落的地上瞥见一缕寒光,无名剑。
身存剑在,命陨锋离。
他缓缓蹲下身将剑捡起,看着那上头留着的划痕好像也瞧见了少侠奋力拼杀的模样。
晚了吗……
可他不信,他还没见到孩子如今出落成什么样了呢。
江晏强行收敛心神,提起手中的无名剑,奔赴最中心的位置,若是还找不到……他就去挖尸堆,总能找到的。
尸体越来越多了,有的是被利剑封喉,更多的是被废弃的药人,除此之外还有满地残肢与些不明的粘稠液体,不难辨认是梦傀爆体而亡散落的。
空气中充满了腐烂腥臭的味道,想必后援才过来不久,根本无暇处理这满地狼藉,又或者如今绣金楼内群龙无首,李祚的状态连命令都下达不了。
四周一片死寂,江晏已经接近此地的中心位置,越靠近这处人手反而越少,好似是有人刻意为之。
“咳咳……江晏。来了?”
白发男人的声音与十八年前比虚弱许多,那股子运筹帷幄的沉稳也随着他颤抖的声音被削弱许多。
他似乎不奇怪江晏的到来,相反他等着江晏来,他在等一个答案。
江晏的目光根本就没有落在他身上过,就着周围幽暗的灯火,他眼中唯一看到的是被置于李祚身侧石床上的少年。
那双顾盼神飞的双眸此刻沉沉的阖上,胸膛起伏微弱,皮肤苍白且上头缠着那些刺目的花枝,从中依稀可见遍布数十道的大小伤口,幽兰透紫的花就这样顺着遍布的枝条一朵朵生长在那伤口四周,似啜饮着少年的鲜血。
他没有对李祚的话回应一个字,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寒芒先至他命门。
那老妖怪眼都没眨一下,只是嘴角勉强的扯起一抹笑,“咳……你若想杀我,此刻我的脑袋应当已经掉了。”
这男人曾经那些变幻莫测的蛊虫和手段此刻没一个使得出来,可见是强弩之末。
“说,你将他怎么了。”
李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安静躺着的少年,有些痴迷的说道:“也没怎样,不过是叫他帮我个小忙。”
当然这没有征求少侠的意见。
“只是将母蛊送进他体内,借着他应律之体作炼蛊器皿,若是成了那玉便无用了。”
他注视这少年的脸颊犹如在观察着他完美的作品,手不自觉的要触碰上去,而这般举动在江晏的剑面前自然是想都不要想。
李祚望着那刺入他肩头的剑,没什么反应,但手上的动作确实也停下来了。
伤口没有迅速愈合,只是持续流淌着深色的血液,长生蛊在他体内的力量弱了许多。
江晏看着那久久未曾愈合的伤口,又低头看向少年,“你疯了。”
李祚轻笑一声,“为天下太平,为心中理念,为这美妙的长生,有何不可?”
成则得偿所愿,败则曝尸荒野。
如此执着数十年的夙愿,达成的方式近在眼前,他怎会叫这机会旁落?
不过是将身体中的母蛊强行引渡到少年体内,若是成了从此长生蛊便不惧此间任何事物,若是败了也不过他元气大伤,将蛊虫引回体内养个几十年东山再起。
“可惜这些日子还没个结果,你不好奇吗,你的养子他究竟在想什么?”
就算李祚体内的长生蛊霸道,但仍需待到少年身体神志通通虚弱之时才可趁虚而入,可偏偏多日来伤痛折磨,无限次死亡的痛苦,再到后来他利用着柏楚玉那几分恻隐之心顺势将他困入美梦中,可他意志始终清醒,不肯沉沦。
这不禁叫李祚都失去了几分耐心,他心知这个时期是旁人能杀他的最好时机。然上天还是眷顾他几分,来人是江晏。他是最不可能不管不顾直接一剑捅死他的人。
“长生蛊未曾引出他体内,若是我死了,他就算不死,也多半不可能再醒过来,江晏,你敢赌吗?”
他笑得笃定,仿佛天命就落在他身上,注定他是这场赌局的赢家。
“那年你十九手刃你义父王清,如今再想动手杀你养子?如若真是这般,李某确实敬佩你舍身取义之心。”
无名剑悬在李祚颈间,这几息江晏想了许多。
这孩子坚持至今支撑他的是什么?他在等着什么?这么一路走来他所求的是什么?
江晏屏息凝神,手腕翻转间毫不犹豫的斩断了几代人的恩怨纠葛和那千万根牵连着世间苦痛的丝线。
少年此番定不是为了让他放下剑的,他以身入局为的是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也是还江晏一个承诺,既然学了他的剑,就要帮他斩断恩怨。
江晏的剑一向快如疾风,李祚那双淡漠的眸还没来得及染上错愕,便只留下了一片死寂。
长生梦碎,彻底断送了萦绕在数代帝王心头的执念。
于大道而言这毫无疑问是比划算的买卖,没什么大规模的战争,数万人的牺牲,只一条命便终结了往后可能延续数千年的祸乱。
可于江晏而言,他看不清楚。
他不会后悔方才做出的决定,再来多少次他仍会如此选择,可那之后呢……他该往哪去?
这世间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唯有眼前,这少年在哪,江晏最后就会回到哪。
十九年前的失乡人在十九年后又一次无处可去。
那年为逃避追捕,他走得很急,都没来得及看清义父的最后一面。如今他有很多时间,可江晏破天荒的胆怯了,他不敢触碰身上缠满花枝的年轻躯体,不敢去确认他是否还有呼吸,不敢将这些该死的花从少年身上拔去。
江晏不敢面对这孩子再也不会睁开眼的事实。
或许是因为他前半生太过无所畏惧了,上天不愿见这样肆意活着的人,于是将那阀门开到了底,叫那些恐惧,痛苦在此刻倾倒进江晏的人生,使他力不能支。
好冷,体温冰的好似冬日里冻的发硬的湖面。
不过倒是长大了许多,眉眼间得稚气相较于前几年已尽数褪去了。
也是,明年该行冠礼了。
江晏将收得妥帖的半块镇冠珏取出,小心的系上他的脖子,和从前同样的位置。
端详了少侠许久后他才起身提剑准备斩去那些花枝,不经意间瞥向了少年攥紧的手。
好不容易拿起的剑又被放下,他小心的展开那一根根手指,少侠感应到他一般,没怎么用力就叫他掰开了。
……一条褪色的旧剑穗。
江晏不再动了,这一眼叫方才麻木的神魂彻底缓过劲来,后知后觉的痛意穿过了十九年的时光直中他的心尖。
那些好的,坏的,烦恼的,欣慰的记忆,连带着这张一点点长大的脸在他的灵魂上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江晏话本就不多,这时更是一个字也挤不出,只好化作了一滴无声的泪被少年的掌心接住。
“别动……那些花,不然他就死定了。”
一个很年轻的女声,听上去同样有气无力,好似吊着一口气赶过来的。
那人缓慢的挪着步子过来,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她潦草的拭去后跌坐在石床边,“我不知师父利用我将他困在梦里。”
江晏早知有另一个应律之人在李祚手里,不过也是第一次见,同少年一样的年纪,只是面上带些郁色与淡漠。
“你能救他。”
他没有问柏楚玉,只是陈述着他希望的结果。
柏楚玉显然也是刚清醒不久,由此可见李祚的实验并没有让她独善其身,“咳……是你能救他,江大侠。”
江晏的眼神中恢复些神采,“要如何?”
柏楚玉将自己那块玉取了出来,同少侠那玉并在一处,“以镇冠珏为媒介,我助你入他梦境,只要他愿信你,同你走出来,便能将体内母蛊逼出体内。”
如今李祚已死,长生蛊主出来后无宿主附着,很快便会死亡。
她补充道:“不过要快,这已经是第十八日,我不知他身体还能撑多久。”
人不能从这挪走,不然离了这环境,蛊虫暴动,说不准会跟少侠同归于尽。
越往后拖,少侠便越危险,其余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赶过来。
如此一来唯有信眼前人这一种办法……
“抱歉,也许你因师父信不过我,但他也算是我的……朋友,我想救他。”
江晏望向少年苍白的脸庞,这姑娘没怎么混迹过江湖,心里想的都写在脸上,他自然也看得出。
……
“江大侠,往前飞你会瞧见他的。”
江晏化作了一只燕子,这让他想到少年儿时养的那只江五郎。这小孩心思他岂能不知,没大没小的,不过那时他出去吃赏的日子已经开始变长了些,给孩子留个玩伴也无可厚非。
此处风景果真秀丽如画,蔓延至天际的草坪上一片显眼的竹林十分明显。虽然竹叶遮挡了一部分视线,但飞燕的视角下中心处坐落的两间木屋并不难找。
江晏原以为少年的执念会是原模原样的不羡仙,毕竟突遭变故,刚开始的一两年他都靠仇恨与寻亲的执着撑着,他有藏在暗处看过少侠孤身一人行走江湖的背影。
后来少侠又被卷入了朝廷,替赵宋奔波,那时江晏有想过是否要现身劝阻,可这路终究是少年自己选的,他自孩子十三岁就走了,又要以什么姿态再当个长辈插足他的人生呢?江晏想,只要危急时护他安全便好。
江晏不知为何此处会有两间竹隐居,只好选一间先落脚,总之都是与少年有关的。
此时已是下午,屋内已飘来饭香,紧接着走出来一人。
是江晏自己,或者说是江无浪。
江晏脑袋歪了歪,是鸟类惯会有的动作,少年的执念里有他?
院子外,少东家轻快的脚步踩在那小径上,马不停蹄的往屋里奔,孩子的叫声还是脆生生的,没变声呢。
江晏有几分怀念,那几年只要他回来,日日都是这声音叽叽喳喳围绕在他耳畔。后来孩子变声时他正巧在家,大清早难得见小孩没赖床,一见到他就哭着跑过来,问他什么事也不说,就一个劲捂着嘴。
后来还是练功时少东家下意识想撒娇,一张口有些低哑的嗓音传来,江晏才忍俊不禁,感情这小子憋那么久是因为变声了,不好意思讲话。
他这么一笑,自然被小孩瞧见了,误以为被他江叔嘲笑了,功也不练了,就是哇哇大哭。
刚变声的嗓音用这之前的法子哭起来还格外难听,江晏一个没忍住笑容更甚,结果就是哄了两天少东家才愿意再黏黏糊糊的贴到他身上。
所以他想回到儿时吗?
看着江无浪稳稳接住少东家,江晏想,过去那段日子确实值得怀念,可他们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过去,人总要往前走。
“江叔,我闻到神仙酿鱼和烤鸽子的味道了!好香呀,你做的嘛?”
江无浪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今日是你哥哥做的,先去净手,马上就好了。”
少东家不情不愿的哀叹一声,一双狗儿眼泪汪汪看着江无浪,“啊,我想吃江叔你做的……”
哥哥?
这孩子还想要个哥哥?从前怎么没听他提过一次?
而且还会吃其他小孩子的醋,如果江晏将好玩的或者松子糖给了隔壁家哪个小孩,回去少东家就一路生着闷气,最后还要小发雷霆一阵。
少侠从屋内端着鱼走了出来,额外腾出一只手弹了弹他的脑门,“怎么,嫌我做的不好吃啊。”
少东家和他一直都主打对抗为主,无他,只因少侠来了后老是霸占这江无浪身边的位置,他就要把和江叔的时间分一部分给少侠。
“略略略,再好吃也不如江叔做的好吃,天底下我江叔做的饭最好吃!嗯,还有寒姨!”
少侠不否认这点,“行吧,我承认,那劳烦您委屈吃一顿我做的。”
站在屋檐上头的江晏听着下面热闹的声音和那张鲜活的脸出了神。
这才是现在的少年,若是他醒过来,也该是这副有精神气的模样。
可就算江晏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现实多弄一个小少东家,三个人一道住在竹隐居。想来少年也没那么喜欢和儿时的自己共处一室,转眼下面两人都快掐起来了。
“行了,你们都赶紧去净手,我去盛饭。”
基本上每日都要来调节二人的矛盾,江无浪都有些无奈了。
少侠自然没有真的和小孩置气,只是喜欢逗小孩,他也算能理解为何江晏那时老是喜欢逗他了,确实好玩。
临走前他迅速的侧过脸在江无浪脸侧落下一吻,故意给少东家瞧见,小孩也吵着闹着要亲完才肯去洗。
江无浪无奈只好俯身任由小孩抱着他脖子也亲了响亮的一下。
屋顶上的江晏看得呆滞,虽说少时小孩确实粘人,也要亲。可如今的少侠已是要及冠了,这习惯会不会有些过于……亲近了。
一顿晚饭吵吵闹闹的吃完,少东家便要悲催的做功课,而江无浪则是被少侠拉着。
“我先借下江叔,你什么时候写完再来找我们吧。”
少东家听后瞪了他一眼,瞬间洋工也不磨了,神也不跑了,立马奋笔疾书起来。
江晏跟着他们飞到了隔壁的另一间屋子,他们进屋后房门并没有关,他便落在一个能瞧见少侠的位置。
不过他很快就有些后悔了。
毕竟亲眼见证少侠搂着“自己”忘情的接吻实在是太过微妙的体验,江晏实在有些无福消受。
他第二次歪了歪脑袋,不太能理解眼前的情形。
“过两日孩子去不羡仙住着,到时要过来吗,还是想我留下陪你?”
说这话的时候江无浪的气还没喘匀,一只手慢慢的摸着少侠毛茸茸的发。
看着两人方才过分亲密的举动,江晏的思维已然发散到了天边去。
少年对他的情意……竟是这般。
这就是他的执念?他的可望而不可及吗?
江晏思量甚久,若是他如此做便能把孩子带回去,好像也不是不行。真的总比假的要强些。
“不过去了,若是江叔想来找我,我随时在。”
“……好。”
少侠拒绝了,这倒是让江晏没想到的,两人方才的氛围距离滚到一起也就差脱个衣服。不过也让他松了口气,少年果然还是知道眼前只是幻象,并非真的日渐沉迷。
在孩子回来后江无浪便回去了,只剩屋檐上的江晏透过些许缝隙望着端坐在榻上的少侠。
这半日他都在谨慎观察,如今没了旁人,他干脆顺着没关的门飞进屋里,到了少侠床头。
“嗯?江,江五郎?”
少侠有些慌乱的摊开手,叫燕子停在他掌心。
江晏就这般与他对望,果然是把他认成江五郎了,不过好歹没把他赶走。
“怎么瘦了这么多?你说说你现在来做什么呢,我这也没吃的给你。”
他轻轻的摸了摸燕子的羽翼,盯着他久久不放,指望能从那圆圆的眼中看出朵花来。
也不知这孩子为何看只燕子的眼神都这般深沉,江晏满脑子想的还是作为一只燕子,要如何叫少年放下这边的江无浪同他走。
“许久没回来了,留下来陪我几日再飞吧,好不好?”
江晏的思绪骤然被打断,这话像在对人讲一般,难不成被认出来了?他连忙啾啾两声,若是认出他来了,少年便会同他走吧?
“乖五郎,我知你是最重情重义的小燕子了。”
少侠低头,再轻不过的落了个吻到那小小的脑袋上。
……
第二日少侠竟没一大早就去江无浪那腻着,反倒是揣着江晏,远远看向隔壁。兴许是今日少东家学堂修沐,整日在屋里的缘故,江晏也知道少侠跟小时候的自己不对付。
“江叔,我练不动啦!我今日都没赖床,你就让我少扎一个小时马步吧,求你了!”
“昨日不是还说要当大侠,大侠就要扎马步。”
“呜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照这样下去,我还得多久才能当上大侠啊!”
江无浪不同他扯皮了,这孩子嘴碎,说起话来最是没完。
少侠听着这闹腾的动静,轻笑一声,就这么沉默着看了会江无浪的背影。
“啾。”不过去吗?
江晏下意识想出声询问,却只发出这么个短促清脆的叫声。
“今日不打扰他们了,我带你出去玩如何?”
少侠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悄声出了门便运起轻功,江晏也只好顺着他,抖抖翅膀顺风而飞。
秦川大地广袤无际,少侠却好似已对它了如指掌般,在断壁残垣之上带他瞧天上星象,清透湖面旁给他展示逐月华的技巧,还装作稻草人叫他立于肩上。
最后少侠躺在柔软的草坪中,江晏站到他胸膛处。
“这里像梦一般美,对吧?”
“啾。”
“我近来常常会想,若是不醒来便好了,到时我就把这梦变得更美更完整……”
“啾啾!”
少侠诶呦一声,捂住额头,方才被江燕愤怒的啄了两下,他只好连连摆手道歉,爽朗笑道:“哈哈哈,好啦好啦,说笑的,待在此处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他还不至于这么不负责任,对于现实不管不问,一走了之吧。虽然死亡很痛苦,但只要活着,只要还在呼吸就总有办法。
“不过说真的,我还是有些怕的,到了外头我兴许就见不到你了,你舍得我就这么走了,江五郎?”
才落回少侠胸膛的江晏听他这么问,不禁心头一跳。
这是认出来了?
“嘿嘿,但燕子总要回家的,待到春暖花开你便会寻到回家路了,对不对?”
只要寻到破解之法,马上就要到春天了。
“一定要记得回家啊,江五郎,那么些燕子中,我最喜欢的便是你了。”
喜欢……喜欢的只是燕子?
江晏发觉那心跳声愈来愈大,却完全不知如何控制,手足无措间他只好暂且飞起来些。
震耳欲聋的律动不见了。
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方才的震动与响声都来源于他落脚的那片胸膛,那个眼里闪烁着细碎光芒望向他的少年。
“我想再回去看看,好吗?”
远处的竹隐居已飘来饭香,少侠遥遥望着,这回也没走过去。
“啾?”不过去道个别?
少年也不知是不是修习了一门鸟语,竟福至心灵的听懂了,“我看看就好,这样就很好。”
“啾啾啾——”
远处的天空传来几声喧闹的鸟鸣声。
少侠与江晏抬头望去,是燕子。
少东家听到动静一下蹦了起来,“江五郎!江叔,是江五郎回来啦!”
江无浪也是默许了小孩这暗戳戳耍坏的称呼,摸了摸他的脑袋,“嗯,这个时节确实该归巢了。”
这下江晏这边的身份也是彻彻底底的露馅了,他被少侠捧着,仔细端详着,“他的江五郎回来了,那你只能是我的江五郎了呀……”
江五郎,江无浪,带我回家吧,你飞得那么高要比我更会认路吧。
就这样江晏轻而易举的将人带走了,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少年心中的执念究竟是何物。
不单是爱恋也不止是思念,少年那一刻心上缠着的思绪只不过是想叫江五郎过上如过去般尘岁安然的日子。
那时他们定当杀完了绣金楼,重建了不羡仙,了结了过往的恩恩怨怨,叫他好回家去,回家人身边去。
……
“我……咳咳咳……”
许久未发声的嗓子显然还有些不适应,少侠几乎说不出话来。
“没事了,缓缓,别怕。”
这下少侠总算看清了眼前人,“江……噗”
一口暗色的黑色被少年控制不住的吐了出来,这下可把刚将人从梦中拉回的江晏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柏楚玉从前一日江晏入梦便一直在旁看护着二人,“只是把那蛊虫吐了出来,是好事。”
李祚一死长生蛊便几乎没了力气,若少年一直沉浸梦中,它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可自少年醒来那刻,它便再无活路,只好如死物般被吐了出来。
少侠愣了的看了看许久未见的江晏,一旁站着的柏楚玉,还有身上长满花的自己,“这里到底是……”
“绣金楼。”
他略有些懵,“嗯?我不是在开封?”
身上的那些花现在可以碰了,被江晏一点点给他摘下来撇到了一边去。
“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先回家。”
江晏拿出干净的帕子将少侠衣服上的血污擦净,将尚且还没恢复力气的少年背起来,对着看了他们许久的柏楚玉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少侠偏过头去问道:“不一起走吗,楚玉?”
就从他们杀了李祚,但柏楚玉仍愿意救少侠的命这点,她就是个十分合格的朋友了。
“往后有缘再见吧,我还想在这待一会。”
她的视线移到早已没了气息的李祚身上,久久没再移开。
他们都没再劝她,少年更是清楚,她需要时间。
……
“没想到江叔这么快就找到了。”
少侠趴在江晏背上,语气轻松,脑袋很享受的埋在江晏颈间蹭了蹭。
“不快,已过了半月有余。”
江晏是自责的,不知从何时起他放心少年的本事,信他这个岁数就能成了响当当的大侠,于是不再频繁的探听他的消息,才叫人受了这么久的折磨。
“江叔,你说这是不是也在做梦?”
他一直在等,就算是被困梦中,毫无记忆与意识,就算一次次死亡,那时他朦胧的想着他会等到,一定会等到的,一定能再见上一面。
“不是,是真的。”
江晏将他扶上了马,提醒少侠抱紧他的腰。
“不要骗我哦,江叔。我真的会信的,若是信了我便困在梦里出不来啦。”
“不骗你,往后都不走了,我们回家。”
少侠知道的,他认得出来江晏与幻境,一眼便认得出来,就像那只江五郎一般。他只是觉得恍惚,一颗心没落到实处。
闯进绣金楼前几日是他得了寒姨的消息,想着既然都到这了,还事关寒姨安危,那计划提早几日也并无不可。
谁曾想李祚这疯子,为了那长生蛊虫的实验心里已疯了魔,只是一门心思想抓住他。
不过好在寒姨没事,江叔也没事,一切竟就这么结束了。
“我给你寒姨去了信,过几日她便回来,这些年重建不羡仙的事宜你做的很好。”
少侠什么都没说,他的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太久的幻梦与身体上的疼痛叫他昏昏欲睡,为防止江晏担心,睡前他蹭了蹭江晏的颈间,嘴角还带着几分得偿所愿的笑意。
一路睡睡醒醒,昏昏沉沉的跟着江晏回了清河,路途中还被送上了陈府一趟,江晏非要陈子奚亲自看看少侠,确保没事才放心,毕竟谁都不知会留下什么隐患。
好在结果是好的,人没什么事,少年还是比较皮实,回家躺个十天半个月大不多就好了。
江晏彻底放下心来,这些天赶路的时候他脑中总想着少年那张苍白的脸,毫无生气的躺在那,几乎要成为他每晚的梦魇。
马上就要到清河了,少侠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些,他突然想到……江叔什么时候入梦的,看到了多少啊?!
干了多少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心里还是清楚的,虽说没有沉沦在梦中江无浪的温柔乡里,但其余的事情他可一点没有自制力,没办法,人之常情啊,如果这都忍得住,他还有人性吗!?
怎么办,怎么办,江叔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被吓跑啊?要么被江叔赶出去?
这样的话还怎么和江叔睡一张床,假装无意的把脸埋进他胸口啊!
江晏的目光正好这时候落到他身上,少年立刻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这几日他们都在沿途购置一些材料,有些是生活要用的,床罩被褥,食材调料……
钱财少年拿出不少,可见财富积累的已是好几个江晏的量了。
就是这人总有意无意避开他的目光,不知脑子里想得什么东西,江晏只好问道,“想什么呢?”
“没……嗯,其实,我就是想问,回去之后我们还能不能住一起啊,江叔?”
“不然呢,你要住到不羡仙去?”
看来江叔是没发现,少侠连忙摆摆手,“不是不是,我就问问。”
江晏的唇角略微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这么说来,你都长这么大了,竹隐居住着确实有些窄小。那床在你十三岁时我们躺着都有些拥挤,不如你就睡到不羡仙去吧,反正如今轻功不错,想回来再回来便是。”
少侠明显慌了,他怕江晏是认真的,“我,我有钱,咱们扩建一下就好了,床可以打个大点的就好睡了。”
“哦?为何不是再打张床?要及冠的人了还同我睡一道?”
“我,我就是……”
“你就是心悦我,不想同我分开。”
少年一张俏脸瞬间漫上红霞,震惊的瞪圆了眼。完了,江叔知道了……可他知道就算了,怎么,怎么会直接说出来了?不应该说他大逆不道,罔顾人伦,然后给他揍一顿,负气离去吗……
“呜,江叔你既知道了,那要打要骂随便你,只要你别再离开我,求你了。”
这可怜模样可与梦境中游刃有余的少侠判若两人,江晏心里觉得好笑,“现在知道怕了?”
少侠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他一眼,完全不像生气的样子,于是扯了扯他的袖口,“你不生气吗,江叔?”
“我做什么要生气,事已至此,我再将你赶走,叫你好找个角落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回来,你就能放下了?”
这显然行不通,这种迂回曲折的事江晏也不乐意去做。儿时的少东家仅仅只是落几滴泪跟他撒撒娇,他都会心软,更何况如今半死不活间的执念都是想叫他的日子平安顺遂。
江晏没办法,他没办法那样绝情的拒绝少年,那双眼实在不该再含着悲伤落下泪来,若是往后少年变心了,他也认下,是他该接的果。
“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说服你寒姨,她前几日已回不羡仙了。”
少年先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不可置信的往江晏怀里一扑,好在此刻他们走的这条路上没什么人,不然两人拎着大包小包抱在一块的画面还是有够滑稽的。
不过又想到寒姨……寒姨揍起他来可半点不会手软的,到时必定要连累江叔一起。
甚至江叔要被数落的更彻底,思及此处少年简直汪一声就要落泪,“寒姨若是不同意,我就给她跪下吧,她心软了就同意了,她肯定也很想我的,到时我好好的求求她。”
“江叔江叔,往后你别再出去吃赏了,我这的钱够好几个你花呢。”
“江叔,你身上的旧伤找陈叔看过了没?若是忘了,我带你回去到活人医院里去。”
“往后什么事可不许再瞒我了,江叔,不然我下次不跟你回家了,我自己一人去江湖当大侠。”
马蹄哒哒哒,远方的游子要回家。
人人都道清河此地藏龙卧虎,那密林深处就住着两个大侠,两人不仅武功高强,平日好行侠仗义,还是一对神仙眷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