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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尼塞河的波涛拍打两岸,带着白沫的河水顺流而下,折射出午后晦暗的阳光。从上游树枝上掉落的松针,与破碎的融冰漂于河面,在卷入一个旋涡后消失了踪迹。夹着冰粒的冻土沿山脊一路堆垒,露出陡峭的白褐色山岩和苔原带特有黄绿色土壤,丛生的地衣让寒冷的泥土变得葱茏和柔软,如同一束蔓延生长的青霉素菌丝。层层的雪覆在那些山间的矮小灌木上,地柳和黑鱼鳞松的枝条挂着被冻结的叶片,它们贴地匍匐,生长缓慢,每个恒星年所能进行的光合作用时间占比极少,但即便如此,这些植株在星球最静谧最恶劣的环境下依然演化出了极端的生存能力。
令人惊叹。
擎天柱思索着,赛博坦人在西伯利亚寒风中屈膝单跪,他的腿甲将雪地压出一条狭长的痕迹。异星的来客凝视着那些叶缘卷曲的小灌木,它们又小又圆,骑士朝最靠近他的那株伸出了手甲,坚韧的灌木枝条划过赛博坦金属,将那种细密的触感从掌心返回至领袖的传感器:摸上去硬邦邦的,甚至有点刺手。
湿润的叶片摇晃着,树枝穿过他的指缝,留下滑落的透明水渍。那只手应该是握着剑的,威震天凝视着他,那应当是痛击敌人的一双手,用剑劈开精密的线路和坚硬的甲胄,庇佑弱小的一双手。
“选在这里会面,擎天柱,”他兄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相信是有理由的。”
骑士很快转过身,层层的积雪从他的关节处抖落。
“天上又现出异象来:有一条大红龙,七头十角,七头上戴着七个冠冕,”年迈的老绅士把手凑上炉火,“在天上就有了争战。”
薇薇安站在门口,她双手抱在胸前。
“伯顿爵士,”女学者特意将他的贵族头衔着重吐字,“抱歉,但是我以为我说过,我的专业应该不是宗教学。”
“如果你把亚瑟王传说看作凯尔特神话和古不列颠历史的焗豆炖菜,它也不是完全不能成为一种宗教,”老人很喜欢这个冷笑话,他看到女教授耸了耸肩,于是露出了每个老态龙钟的人在融入孩子们时都会露出的那种微笑,“来吧,温布利女士,来看看这幅画。”
他走到壁炉前,炉中的木柴在火焰中劈啪作响,狭小的房间内充满松油的味道,令人想到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
“《圣米迦勒降魔撒旦》,”薇薇安走到他的身边,悬挂在墙壁的画作上,身披铠甲的大天使长正举起长矛,“腰佩十字剑的大天使长与龙搏斗,他站在龙的身上,象征着勇气、圣洁,与对人类的庇护。值得庆幸的是,这应该不是拉斐尔的真迹,爵士。”
“如果他们愿意把卢浮宫搬到伦敦的话,”老人眨了眨眼,然后抬起头,“米迦勒同他的使者与龙争战,龙也同它的使者去争战,并没有得胜,天上再没有它们的地方,”老绅士转过身朝向她,“然而温布利女士,当我再读这段话时,我也同样意识到一件事:那条龙原本也来自天上。”
“你说的是撒旦?”
“那是他们流着他们弟兄的血,”年迈的爵士走到窗前,那些堆积在窗台栏杆的雪片就像在填满他所剩不多的时间,“加利利人哪,加利利人哪,”他说,“你们为什么站着望天呢?”
天空仍是灰白的。
他们在永冻土上徐徐漫步,这里没有人,连会让热成像仪捕捉到的哺乳动物也格外稀少,仿佛大地上只剩赛博坦金属挤压积雪发出嘎吱的声响。一只蓬松的雪兔从汽车人领袖面前的雪堆中跳出,它站起来,露出白毛下长长的后腿,四处闻嗅着,旋即又像团跳动的光斑一样消失在雪花飘飞的天地中。
他走在前面,威震天跟随在身后。日光昏沉,风刮过那些低矮的灌木枝条,发出浓重的呼响。纯白而浑圆的大地上只有两个影子,也许对这颗沉默的星球而言,赛博坦人也不过是她躯壳上体型大些的存在,他们与那些雪兔并无差别。
霸天虎的臂甲已焊接完毕,路障找到的那名医生手艺并不好,但这已经是仅存的医疗单位,也是仅存的赛博坦人。不过威震天对此事并不在意,甚至从某方面来说,他很满意这些焊接得极为粗糙的伤口,它们丑陋,令他躁动,令他想到造成这条伤疤的人,令他想到擎天柱。
“路障被追踪了,”风中传来领袖的声音,模糊的风声中他的语调听上去清醒而严肃,“他们知道你们的秘密基地在哪里。”
哦?“他们,”威震天缓慢地说,“是谁?”
汽车人领袖以为他会说“那又如何”的,他准备好了一些说辞来应对这个问题,但威震天似乎对自己和下属的安危并不关心,红蓝涂装的骑士张开嘴,但很快又闭上,他踩在松软的雪上,那种从疏松多孔到紧密结实的触感柔软可爱,让他偶尔能从高压和疲惫中分心。赛博坦也有寒冷,但他之前并未像这样在雪上漫步过,也不曾在与威震天的对话里如此踟蹰犹豫。在成年前他们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决裂后他们唇枪舌剑纷争不断,而现在,在经历了地球上的诸多变故与遭遇后,擎天柱反而感到,自己在对方面前吐出每一个赛博坦文都要反复思考。现在他总是想很多。以前不会这样。
“伦诺克斯上尉找到我,”领袖最终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军方正在考虑新的汽车人基地问题,凯德从中斡旋,他们决定重启这项曾被搁置的计划,但对于我们的要求,军方表示需要后续磋商。”
“要求?”
“我的条件,”普莱姆斯的王族说,“他们期望我再做考虑。”
“你一定清楚无法给到的肯定就是否定,”威震天冷冷地打断了他,“而且也一定清楚由他们主管这项计划意味着什么。他们有多尊重你?他们值得你投以多少诚意?他们把你视作朋友了吗,擎天柱?”霸天虎眯起光学镜,他轻轻地磨着牙齿,“或者这本就是你的设想:在监视下成为培养皿中的金属锈菌,被他们无孔不入地观察,美其名曰和平共处?是啊,他们现在已经把手伸到半人马星系了,这些肉虫子甚至都无法抵抗太阳辐射。”
擎天柱停住脚步,松软的雪沫纷纷溅起,落在领袖蓝色涂装的膝甲上。
“我唯一清楚的事就是我不会背叛我的诺言。我根本不打算回答你的诋毁,威震天,如果你想问:我已承诺用保护地球不受其他文明的侵略来换驻地球赛博坦人的自由。这比你想要拿去交换的东西要好得多:尊重,诚意,友谊。至少我不会把任何一样放在天平上,你知道的,威震天,我曾信任过你。”
擎天柱说的没错。在他们还未决裂,威震天要求组建一支强大的军队共同保护赛博坦时,擎天柱信任过他;在他要求对方向自己共享情报以便更好地维护同胞权利时,擎天柱信任过他;在威震天向他描绘那个遥远的愿景以掩盖自己丛生的野心时,擎天柱依然信任过他。唯一的血脉兄弟曾毫无保留、坚定果敢地相信他,他们并肩而立,怀着一个黄金色的梦想,直到他发现自己受到欺骗,像一个王那样愤怒地拔出剑。
他们曾在骑士圣殿立誓,绝不伤害兄弟骑士。
但他们也曾立过另一个誓言,要为正义和正确而战。
擎天柱认为自己在做他需要做的事,而威震天也一样:赛博坦必须有一位足够强悍,足够让宇宙臣服的主宰。他们的意志都太过强大,强大到只能用火与血来度量,为了应许之事,他们同样坚韧,同样赤忱,同样无愧。
机体上的银色涂装,随着汽车人领袖的运动闪烁出跳跃的白光,“至于第二点:注意你的言辞,也别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狭隘和愚蠢,威震天。如果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屠戮赛博坦人的,至少记得磁场过载发射器会屏蔽常规信号,”他侧过机身,蓝色的光学镜中充满那种霸天虎所熟悉的愤怒,“我不会让我的同胞受任何人摆布。”
“你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霸天虎站在雪里,像是一种硬而冷的东西,“我指的不是屈服。”
他的骑士王抬起目光,注视着对方那种夹杂着冷漠的傲慢神情。
不,当然不是。威震天想,那件事我都没能办到,我的兄弟,任何人只可能是痴心妄想。但这些人类,这些可鄙的肉虫子,他们有另一种特权,另一种令人憎恶的可鄙特权。
“是你对他们过度的信赖,领袖,”赛博坦战机说,他们都站在风里,“因为你对他们仍抱有好感,还有保护欲,啊,该死,擎天柱,你相信这些外星人都是友善的,所有人都像那个该死的亚格一样……”
是伊格尔,擎天柱忍不住纠正他。
“我根本不在意这些肉虫子该用什么来称呼!”他的兄弟咆哮道,“因为你的偏爱,擎天柱!因为你爱他们,而就是你所爱的这些人类杀了救护车——你的医疗官,你的朋友,以至于我们现在连个正经医生都找不到,只能由修理工兼职,领袖!你想告诉我救护车是被禁闭杀死的吗?那么是谁告诉他那个医生在哪里,是谁称他为邪恶的老霸天虎?是谁?是你所谓的朋友吗?告诉我,领袖,”威震天咬牙切齿地说,“是谁杀了他们?他没有死在我们的战争里,他没有死在赛博坦。他死在一个陌生的星球,死于这些肉虫子的交易!”
风中弥散着雪和沉默,回答堵在汽车人领袖的发声器里。是哈罗德·艾汀杰和他带领的墓风小队,但他知道威震天会追问,那么他们是否属于人类?这个问题最终会引导向赛博坦战机的结论,而令汽车人领袖感到难以招架的是,他知道威震天所说的正是事实。
或许他会说自己在凯德,威廉和薇薇安这些人类的身上看到了善良与勇气,但他也明白个体并不能代表群体,他尽力去做了,可他做不到。
擎天柱感到疲惫,他突然什么都不想再回答,或许这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无法奏效,他不能在与人类的交锋中缄默,也不能在领导汽车人同伴时迷茫,但在与威震天独处时,他仍有这一权利。
“我不想回答。”他的火种兄弟突然说。红蓝涂装的骑士快步向前走去,这样对方就无法察觉到他面甲上的沮丧和忧闷——不过在这样的冻土上,加速也不过是试图更快地抬起腿甲。最上层积雪在低温中凝结成光滑而易碎的薄薄冰面,那几乎能映照厨赛博坦人的巨大倒影。
他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擎天柱转过机身,看到威震天追上了他,赛博坦战机就站在他的背后。
“你在恼火。”
当然,他想说当然。
“不,”但领袖最终还是否认了,“你赢了,威震天。救护车是被杀死的。”
他们靠得很近,擎天柱可以感到他的血脉兄弟火种舱内,在寒风中燃起的热意。那种热量很令人怀念,他们曾那样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你在恼火,”威震天重复道,“你骗不了我,兄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
但擎天柱没有听到他接下来说了什么,那个久违的称呼已经让汽车人领袖火种几乎停滞,直到一秒后才恢复脉冲,而这脉冲抵达他的机体末端神经又用了一秒,他愣在原地,目光在对方的面甲上游移,最终落在自己所造成的那一道肩甲伤疤上。
“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的兄弟。因为你承认对他们有所偏爱,所以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噢,我的兄弟,”威震天笑了起来,他的笑里夹杂着一半的嘲讽和一半的无可奈何,“你说我赢了,可我只感到失望,擎天柱。”
他压低声音,像是要让风把这句话送到他的音频接收器里,“你太爱他们了,愚蠢的领袖。他们的背叛没教会你除了原谅以外的其他事,”威震天向后猛地退了一大步,他踩进雪里,“可我不会坐以待毙。”
“你要做什么?”
“人类需要知道什么是威胁,他们必须记得自己是谁。我让美国人释放氮气宙斯的方法很简单,恐惧,领袖。我会让他们永远与不安为伴,让他们知道赛博坦人是什么,那些烙印,”霸天虎说,“要人类永远别忘记。”
然后他们永远无法轻蔑你。想到这里,威震天终于露出了那种愉快的笑容,不,不用感谢我,我的兄弟,他露出利齿,他的骑士应当如此守卫他的王。
“让我们互相杀戮吧,领袖。既回不去赛博坦,也回不去往日的时光,我们注定如此,在权力没有最终落下时,我们就该厮杀至死方休。”
“欲望总有一天让你狭隘透顶。”擎天柱看向他红色的光学镜。
“我的荣幸,领袖,”威震天的发声器里涌起一阵沉重的叹息,他抬起头雕凝视着灰白的天空,“题外话,你变软弱了,擎天柱。”
“什么?”
“你在和他们谈条件。他们不应该拒绝赛博坦骑士王的任何要求,面对他们的保卫者。我了解你,擎天柱,你不会提出任何苛刻的要求……”
“不,”红蓝涂装的重卡打断他,“那确实很苛刻。”
对方皱起眉,这回轮到威震天问“什么”了。
“因为我要求他们增加一处停机坪。”
“我记得汽车人里没有飞行单位了。”
威震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的。”擎天柱平静地回答道。
雪比他们想的更大,因为它盖住了所有声音,所有,以至于西伯利亚的雪地如此万籁俱寂。霸天虎的肩甲积起了一层白色,他本该抖落掉这些雪,可现在他感到浑身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所攥紧。他重新看向擎天柱,穿过飘飞的白色,看到他蓝色光学镜里闪烁的东西,希望和失望交织成晶莹剔透的蓝色,那是赛博坦,那是他们的命运。
威震天转过机身,他说,改日再会吧,领袖,这里太冷了。
霸天虎在汽车人领袖的面前变形,冲上高空,机翼让下落的雪片卷入一阵旋涡的扰流,地上的薄冰也迅速被赛博坦战机的尾焰所融化,黄绿色的土壤上,涌动的水流正朝着地势更低的叶尼塞河淌去。
他听到他的兄弟说,等等,威震天,但他没有回头。他像是还在恼火,把这表演成了一次蓄意报复。
为什么?擎天柱,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你太爱他们了,他想。
不,不,不行,我的弟弟,必须要有人恨他们才行。如果你无法朝他们拔出剑——他的尾翼在空中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我会替你挥剑的。
地开了口,从你手里接受你兄弟的血。现在你必从这地受咒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