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两天后就是天元圣诞日,矿上照例会放一整天的假。上个恒星周期他们是在转播铁堡5000的屏幕前度过的,当时御天敌发表了一篇关于纪念十三位天元开创性事业的讲话,感人至深,催人清洁液下。
但这几天情况又不同了,从铁堡回来的几个矿工说,领袖在天元纪念庆典期间不会回来——探测分队在靠近极地的地表监听到了某些异常短波辐射扰动,这里头很复杂,总之,那看起来就像是能源矩阵的下落。
没有铁堡5000的不快被这个好消息一扫而空,矿下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两件事——失而复得的能源矩阵和即将到来的假期,而且后者的占比超过75%。在被热情和期望点燃后,能量矿本周期的开采效率持续攀升,年轻的矿工们也变得快乐而充满活力,他们大声探讨着能量球竞速赛、换新涂装和烤能量糖的美妙计划,面甲上充满笑容,在摆弄钻探机时会哼歌,使用宿舍的公共通讯机时会谦让,不留神撞到他人时还主动说抱歉。
D-16侧过身,让两个搬运节日装饰的运输机器人从身旁经过,后面那个推着一条又窄又小的悬浮运输坪,前面的则时不时调整着前进方向,他们挪动着植株的绿色金属叶片,运输坪上的饰品晃动,露出里面一簇深樱桃红的果子。
他穿过宿舍走廊,回到自己的舱室,集成式老旧建筑的吊顶很低,所幸矿工们都体型矮小,而黑云那些有齿轮者反而要弯下腰甲才能钻进来,也正因为此,奥利安·派克斯会通过跑回宿舍来逃脱那些守卫们的追捕——在充电舱和休息椅之间灵巧地穿梭,翻过公共餐桌和矮柜,顺便再弄倒几个椅子,而其他矿工也相当乐于替他掩护。他们摇头,摊手,耸耸肩甲,对黑云凶恶的问询表示爱莫能助——这种安全又有效的反抗往往能让矿工宿舍充满快乐的气氛。直到那些守卫们骂骂咧咧推搡着离开,奥利安的朋友们才会把他从充电舱、储物柜、充电线圈或者一篓能量块底里拽出来。
“好了,他们走了。”银色涂装的矿工打开自己的充电舱,里面就钻出了一个赛伯坦人。奥利安·派克斯扑上他的机体,D接住他,就像接住一柄抛来的钻矿机。
“你可真沉。”银色涂装的矿工嘟囔道,他把奥利安放回地上,后者朝他眨了一下左侧光镜,然后伸手关上了充电舱门。
“谢啦。”
银色的矿工转过机身,火翼星和月娇正在宿舍门口讨论那些植株装饰的摆放,月娇说,如果槲寄生挂在升降梯前一定很有意思,她的朋友发出大笑,真是个馊主意!转而又压低声音,但是我挺喜欢。
“这次你又偷了什么?”D-16问。
奥利安抿起嘴,向后抬起胳膊,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又宽又大,他粗声粗气地说,“奥利安·派克斯!你又去偷了什么!”
其他矿工们发出大笑,派克斯也觉得自己对黑云模仿得很像,他看着D提起一边嘴角,面颊靠近嘴唇的软金属极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干,”奥利安解释道,“只是抄了条小路回来,在门口就遇上了黑云——就是充电桩前面的那片地方。”
“我知道,”D说,“球场旁边。”
“对,然后他叫住我,当然啦,我没停下,”奥利安摩擦了一下拇指和食指,“他就开始喊‘别跑,派克斯’,那我当然抬起腿甲就开始跑……”
“所以就是这么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D-16指着他头雕上的磨损、灰尘和腹甲上的刮痕,年轻的矿工脏得就像刚和一间废弃仓库扭打过。
“其实……嗯……对,”红蓝涂装的赛伯坦人终于打出了那个响指,“对,就是这样。”
肯定不是这样。D看了看他,但奥利安已经转过头雕跑开,他扶起了弄倒的椅子,夸飞毛腿的新漆光洁闪亮,顺便还叉走了桌上一块已经放凉了的烤螺母。
“嘿,D,”年轻的矿工一边把烤螺母塞进嘴里,一边对着他的朋友招手,“来看看这个!”
他们站在全息投影的滚动宣传栏前,紫红色的特别提示标签下,青金石色涂装的御天敌正朝他们微笑。
【最新消息:领袖及护卫队现已到达极地外围,目标信号坐标已完成定位。分析专家预测,目标最快将于天元圣诞日完成探测及搜索。】
【集市庆祝活动现已开放预约 领袖纪念章销售中】
【铁堡计划举行万人庆祝活动 庆典详情一览】
【多部天元主题作品重映!《创世者》《马克西姆大帝》《赐福之地》《震天尊与镇魂枪》火热上映中】
“所以我们最快在三日后就能收到消息了,”奥利安摸了摸下巴,“如果那是能量矩阵——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能量了?”
“可能是,”银色涂装的矿工盯着屏幕,御天敌和守卫们滑行过极地上空的尾迹变为一条直线,“不过既然铁堡有庆祝活动,咱们可以上午去集市,下午随便逛逛,晚上去剧院——再看一遍《震天尊与镇魂枪》。”
奥利安·派克斯看他的目光变了,D-16注意到了对方的沉默,他转过头雕,派克斯停下咀嚼动作,过了好一会才把剩下的烤螺母碎咽了下去。
“我可能不能陪你一起去了,D。我要去参加挖矿大赛。”
“什么?”虽然银色涂装的赛伯坦人意识到,自己恐怕没听错。
“我说,呃,”派克斯不敢与对方金黄色的光学镜对视,“天元圣诞日我要参加挖矿大赛,除了我,还有爵士、铁皮、探长还有横炮。”
“要多久?”
“我猜差不多是一天,”年轻的矿工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仿佛他的面甲金属到处在发烫,“或者没准更早一点。”
“你根本没告诉过我。”
“他们说你挖矿的速度太快,如果你也参赛,他们就不玩了。”
“不,”D-16斩钉截铁地说,“不是这个。”
他听到奥利安·派克斯在说“抱歉”,说了两遍,随后是一些小声的、畏缩的解释,像是他本来打算今天告诉他,但是刚刚黑云在追赶他之类,可愤怒已经灌进了他的管线里。问题弹窗层层叠叠地跳了出来,他转过头雕,死死地盯着对方嘴唇。他想问为什么,但年轻的赛伯坦人现在没法思考,他不知道,不清楚,而奥利安·派克斯仍在解释,伸手试图抓住他的胳膊,D-16用力甩开了,银色的赛伯坦人后退了一步,像是第一天结识奥利安·派克斯那样,警惕而怀疑地看着自己这位“最好的朋友”。
“D,D,”派克斯的声音惊恐,“D,别……”
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显然在这个空间里多待一秒都是折磨。那两名搬运天元圣诞装饰的运输机器人卸货后返回走廊,D-16的肩甲生硬地撞上了其中一个。对方发出机械的故障声,D-16转过机身,阴沉而冷漠地看着它,“离我远点。”
二
矿工在中央车站一直待到晚上。铁堡的节日氛围和它玫红色的金属光芒一样璀璨,他站在车站顶层的栏杆旁,高低层叠的建筑让他的视线一路延展。有齿轮者穿梭其中,飞行单位的尾翼掀起旋涡状的气流,和急速驶出的列车平行疾驰,它们穿过城市丛生的大楼,在繁复而垂坠的线缆网络中掠过,像是两个性格迥异却相伴而行的朋友。伺服器发射塔在阴影中闪烁着用于警示的黑白两色光,D-16计算着两者一长一短的机械频率,用于打发时间,和集中注意梳理那些已经糅杂在一起的数据。
不断变换的标志浮雕像是凸起的按钮,交易集市,蓝牌香氛喷漆,低度饮品、御天敌领袖头像以及圣诞日红绿两色灯带。过往行人大都脚步悠闲,巨大的赛伯坦字母投影在每个人的上方——在铁堡的辉光之下,D-16不得不承认有齿轮者更像是这座城市的组成部分,他们颜色各异的外装甲和大楼外立面一样光洁平整,在金属探照灯的掩映中熠熠生辉。他挪动脚步走到远离车站出口的一侧,矿工磨损严重的银色外壳涉入阴影中,他低头朝向那些玫红、绛紫和棕绿色的招牌,“绿光油吧”标题下还装饰了两个交错的、用草绿色霓虹灯管拼起的玻璃杯。涌动的光就像这座繁华而精美的都市线路中流淌的能量液,它舒适、雍容、优雅绝伦,但极少从座椅上离开,也就极少露出地下早已空洞而千疮百孔的能量核矿,和与死亡和苦劳相依为命的无光者。
他观察着往来的行人,有些人在笑,另一些则在温顺地走来走去,或者面无表情地扫视车站班次信息。是的,他们并非他的同类——每个人的面甲上似乎都能找到幸福,或者单纯就是幸福的结果,而D-16感到那种快乐和美好已经远去,他正回到孤独那冷而漆黑的怀抱里。
这真是个怪异的问题,在他遇到奥利安·派克斯之前,他也时常会感到落寞,不过这种孤寂往往和期待糅合在一起,像是被高温熔铸的合金那样可以被拉平和延展,他的那位朋友让这一段明亮的热有了光泽、形状和质感,像是某种温和的触感,某种倏忽而涌起的流动,和那种本飘在天空的东西有了轮廓。
奥利安像是个不遵守能量守恒定律的麻烦永动机,他总是例外的那个,会把安全手册垫在餐盘底下,或者在矿工博彩机上涂鸦“这是台只会吃不会吐的赛币粉碎机,别碰。”但你就是想靠近他,在不告诉他有多么可爱和迷人的情况下和他握手,陪伴他,拥抱他。
这有点糟糕。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思考自己今天对奥利安是否反应过度——他的朋友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对吧,他看向自己的手,对吧。车站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和不远处绿光油吧的音乐声。那里一定是有个乐队——他听爵士提起过,那家伙时常骗过无人监察机溜出宿舍,在各种油吧里演奏,聊天和跳舞,就这么度过一整晚。困倦了就坐在软金属沙发里充电,醒了就随便喝点什么,然后继续跳舞,弹电贝斯和踩着拍子跳雷鬼步。格格不入?不会,奥利安,油吧里有很多人,不止我一个,在热闹的场合里,你不会那么轻易就孤单。
在爵士描述这些的时候,D-16注意到派克斯面甲上的憧憬。后者瞪大光学镜,然后又眯了起来,在桌子下偷偷猛地拽了一下D的胳膊,说嘿,D,咱们什么时候也去油吧瞧瞧。
好吧,他不会弹电贝斯,也不会跳舞。那些坏小子该会的他一样都不会。他见到过爵士在宿舍里把自己的臂甲和腰甲以一种有趣的节奏摆动,赛伯坦人嘴角带笑。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天生的表演者,
渣的。银色涂装的矿工死死攥住栏杆,他慢慢意识到奥利安·派克斯并不属于他,他只是他的朋友——就像他们从一开始熟悉彼此的那样,一些客套话语,一些共处时间,一些冒险,一些庇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以为奥利安只是某种生活中的调味剂——他会说黑云的俏皮话,再从愤怒的守卫中逃走,朝他们做鬼脸,挥拳头,让矿下死气沉沉的劳作变得有趣和可爱。所有人都喜欢奥利安,纵容他的狡黠,掩护他的安全,期待他带来的新点子——而可D-16并不想做“所有人”。他想做那个人。那个奥利安·派克斯会犹豫,会担忧,会害怕,会与他一同悲伤和快乐的人。无齿轮者没有植入这种程序,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这究竟是某种情感、嫉妒、愿望还是心有不甘,渣的,他在探矿工作时不是这样的。
赛伯坦人看了一眼当前时间,然后顺手划掉了来自奥利安的未读消息。另一条系统提示是矿工人力总部,提醒他今晚还没下班打卡。
五赛分后,中央车站最后一班列车即将进站,安全管理人员从轨道对侧朝他走来。那台肩甲上装饰着黄色警示线的有齿轮者,直接略过了停车线后的两个铁堡人——相当标准的、优雅而温顺的铁堡人,朝磨损粗糙的矿工走来。
D-16转身,快步走下了楼,他听到那名管理人员越发急促的脚步声,径直走过车站,斜穿到传来电子乐声的路上,那些紫红及靓蓝的灯光交错照亮他的银色漆面,警戒线条纹的管理者终于在街角消失,而矿工没有停下,他一路沿着街道往回走,来到乐声最高最响的地方。矿工朝里面望去,十来个涂装各异的赛伯坦人正在绿蛇般的射灯里摆动机体,摇晃臂甲、腰甲和腿甲,节奏丰富而音色尖锐的歌声像是有谁招惹了一只机械鸟,而此刻,百种金属乐器一齐震颤抖动,与这十来只漂亮而欢愉的机械鸟和鸣。
“节日快乐!”一个紫色涂装的赛伯坦人朝矿工夸张地招手,他看着像是一株东倒西歪的金属植物,“嘿,老弟,进来喝点吗?”
“他是个矿工!”有人大声说道,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机械鸟摇摇晃晃地前仰后合,像是被烧着了尾巴。
“那怎么了?让他来,我们应该喝一杯,”那名铁堡人大声说,“得喝一杯,矿工老弟!”
D-16转过头雕,快步经过了绿光油吧,他逐渐听不到身后的响动,霓虹灯的荧光也在夜色里变得迷蒙,而冷意和安静终于让这座城市停息下来,在铁堡承认自己有疲乏之时后,这座城市终于向那些无光者袒露了它的真实。
他看到矿工宿舍的入口,门口站着正在抽电子烟的铁皮。铁皮朝他点了点头雕,随后又扭过目光朝向另一边。D拉开大门,里面闪烁的红色警示投影、昏暗的深蓝色过道灯、CAN身份核验让他感到分外熟悉,他被安全门禁核验通过,允许进入。
如果是奥利安经过那间油吧,他一定会钻进去,尝一尝。D-16很清楚这一点。
三
赛伯坦人没有直接返回自己的充电舱,而是在半路就被一个身影截住了——派克斯红色的机体出现在维护平台拐角。而D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闪身钻进走廊阴影里。
派克斯没注意到他,不循管教的赛伯坦人弯下腰甲,猫着机体钻进了地下运输层。D-16记得那里有一条通往矿车组的运输梯,在过去升降梯紧张时常用作矿石滑道,不过在表层矿石逐渐被挖空,开采中层矿石效率大幅降低后,升降梯排队运送的火热场面似乎也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即便是中层矿也变得极不稳定,他们已经听说过两起矿坑爆炸事件,其中一名重伤者失去了半边机体,救护车不得不为他打印了一副新的胳膊和腿应急代偿。但即便如此,那仍是名幸运儿,至少他的火种没有被震碎或压扁,而另外两名工友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D-16绕过运输梯,他探身向里面望去,奥利安还在努力往下挪动。矿道上的灰砾和石块往下沙沙地滑落,寂静而狭窄的通道内,奥利安时不时发出小声嘀咕,听上去就像是在鼓励自己。
噢。银色涂装的矿工想起了他肩甲和腹甲上的那些脏污,看来和他扭打的不是一间废弃仓库,而是一条废弃矿道。
他看了看那条滑索,又看了看升降梯,最终还是选了后者。如果他现在搭乘升降梯下去,或许还能追上对方的脚步,毕竟奥利安早已在和守卫们的猫鼠游戏里训练出了灵敏身手,甚至某方面而言称得上是战斗技巧。升降梯移门缓缓关闭,随后是吱嘎作响的拉门,网状铁栅摇摇晃晃的被吸附到门锁上,如同一名罹患神经管线退行综合征的病人,“D-16。身份核验。临时调用。授权。”
他之前从未感到升降梯的移动能如此之慢,封闭的铁皮盒子散发出冰冷的气味,D抓住门栅,他用力地摇晃了一下,那东西发出吱嘎的呻吟声,抱怨矿工不该现在就把他吵醒。
升降梯门终于打开,矿工冲出铁皮盒子,而奥利安·派克斯正小心翼翼地躲在矿车轨道旁。他退到阴影里,红蓝涂装的赛伯坦人从矿石堆后面探出头雕,机警地盯着半空——他平时很少看到奥利安如此小心过。
在这种距离下,只要D喊对方的名字,或者故意弄出点响声,派克斯一定会发现他。但D-16没有,他在黑暗中注视着红蓝涂装的年轻矿工,对方莹蓝色的光学镜顺着矿车驶来的方向前后观察着,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钻了回去,紧接着,一辆自动驾驶的矿石运载编组进入地下道,所有灯光一齐打开,蓝色照亮轨道投下阴影,在一阵轰响中,车筐随着引擎的震颤停在矿石堆旁。
这是夜间的自动巡回装载车,D-16调取着内存资料,它会经过矿工宿舍、中央车站、表层矿区、中层矿区、铁堡精炼厂、合金熔融池和终点站,铁堡郊外。
奥利安跟着那些原矿石被倒进矿车里,年轻的矿工手忙脚乱地爬了出来,然后小心地翻过矿石堆,翻进车筐靠前的地方。随着一阵滴滴声,车门关闭,引擎重新发出巨响,列车缓慢启动。随着蓝色舱门光带熄灭,D走出阴影,他朝列车跑去,然而车厢突然猛然加速。矿工奋力向前跑,直到被列车加速时的气流刮倒在地。透过舱门玻璃,他看到奥利安·派克斯双手抱着矿车横杆,又困又乏,身上还满是黑灰——赛伯坦人闭着光学镜,嘴角浮起笑容。
不管他要做什么或者要去见谁,那都让奥利安足够小心,足够快乐。D-16望着列车的背影,从不知何时起,他的愤怒就已经代替了失望,他的悲伤戛然而止,变为从发声器里蠕动许久后响起的一声冷哼。
而这件如此重要的事情,派克斯竟从未和自己说过。
四
老油吧外墙贴着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面每隔2赛分切换一次广告,铁堡剧院天元圣诞日重映活动,防锈镭射灰变光喷漆,庆典集市特邀嘉宾演出以及圣诞日红绿两色灯带。距离城市的日间时段还剩下不到三个赛时,道路清扫和地面镀层修复机器人已经开始工作,它们沉默地匍匐在地缓慢爬行,像是一群被剥离飞行翼的机械甲虫。
D-16站在投影屏前,他驻足了一会,假装对那些花里胡哨的宣传海报兴味盎然。他没去绿光油吧,那里很吸引人,但不吸引他。一名夜班守卫注意到了这名落单的无齿轮者,握着武器迟疑了一阵,但最终还是转身走了——而直到对方远去,矿工才终于松开紧握双拳的手。
我不是个无业游民,他有些恼火地想着,我有工作,有充电舱,也有朋友。他的脑海里冒出奥利安·派克斯的笑,而那种笑容很快又变成惊恐的神情,他看到奥利安慌张地向后退,手抬在半空,努力想阻拦自己的靠近,不,不。他的朋友发出类似呢喃的声音。
渣的。他的光镜中闪过一丝故障告警时的红光,这不对。一切都不对。
音频接收器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D-16抬起头雕,注意到那名夜班守卫折返了回来,这次,他的身后还跟着另一名涂装更暗的守卫。
门被开了,一个摇摇晃晃的有齿轮者从油吧走了出来,他抬起光学镜看了看D,然后往前挪了两步,仍旧用手撑着门。年轻的矿工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或许对方只是在鼓动嘴唇,而非真的在发出声音,但那些沉重又气势汹汹的脚步声确实越来越响了。
他穿过对方浑身散发着的怪异气味走了进去,里面比他想象的要暖和。油吧大约有九到十个人,有人在看他,更多的人则仍旧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杯子、桌上的天元圣诞日摆件或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这确实是D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他找了个空着的位置坐下,面前的宣传屏正播放上赛季铁堡5000的赛事集锦,两架飞机在终点线前撞在了一起,然后一同向赛道底部螺旋状坠落,掉进底部回收平面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等应急救援队到达时,那里只剩下两具烧焦的金属骨骼。因为融化的金属牢牢缠绕在一起,两名争斗不休的人最终一同被送去了铁堡机械法医部。
一个年长的有齿轮者朝他走了过来,D-16抬起头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每天在这儿点速食能量块那样放松。
“你要喝点什么,小子。”
“和他一样。”矿工指了指斜对角,那里有一个趴在桌上充电的飞机,他的机翼缩起,像是一顶套在头雕上的宽檐帽。
“和他一样?”对方重复了一遍,“黑色竞技场?”
“对。”
“你一个人?”对方正上下打量他胸口的空洞,仿佛矿工在这儿喝高淳得获得申请批准,“不坐吧台位?”
D-16朝酒保前面的那一圈高脚椅看了一眼,他向后靠在座椅上,背甲紧紧贴着软金属靠背,像是一块需要用矿工镐才能从晶体簇上分离的能量原石。
“两个人。”D-16伸出食指和中指,“我的朋友,他一会到。”
老酒保耸了耸肩甲,说一会送来。
他坐在无线充电椅上,感到有些无所事事,但又不想打开通讯看奥利安给他的留言消息。奥利安·派克斯。他盯着桌面,深绿和红交替的电子彩带投影出圣诞主题的浮层。他一直以为奥利安和他是最好的朋友,他永远都在为了这个傻瓜考虑一切,帮助他,袒护他,为他想办法解决各种各样的麻烦,和他分享能量披萨,和他一起在矿下整日地工作,而现在派克斯告诉他,圣诞日要去参加什么大会。这还不算完。他夜晚会偷偷扒上火车,躲进原矿石堆,消失于铁堡地下的幽深晦暗中。
油吧音响里放着低沉的慢节奏乐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乐声和绿光油吧的那种热闹、喧嚣和引诱很不一样,它沉闷,无精打采,让人情绪低落,却足够真实。那个趴在桌子上充电的赛伯坦人翻了个身,机体像是堆被融化的软合金,更远处的一对赛伯坦人桌上摆满了形态各异的空玻璃杯。他们的孤独恐怕并没有因为更多饮料而减弱半分,那些空洞仍无处不在。
几名客人在聊天。他们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铁堡银行,银行对矿石精炼场放宽了贷款,然后又提到最近矿石开采量持续下降的问题。D下意识地压低机体,避免露出胸口缺少变形齿轮的扣槽。
矿石储备量在以一种极为诡异的速度急速减少,其中一人说,那恐怕不是暂时性的,表层矿已经被挖光了,他们不敢再往上凿了,否则整个铁堡都会塌陷下去。另一个声线更粗的赛伯坦人发出冷笑,说那么第一个倒塌的就会是天元塔了。
这话让D非常不舒服,但他继续往下听。原先那人说,如果御天敌能找到能源矩阵回来,那铁堡会有源源不断的能量,再也不用原来的能量精炼生产线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老兄?意味着我要把原来的那个矿石熔融池填了。另外那个铁堡人说,别发愁,老兄,到时候你会有很多工人的,雇佣他们的加钱会更便宜。你知道那群无齿轮矿工,他们连变形齿轮都没有,除了采矿石什么都不会,他们该去干什么?
该去干什么?第一个人含混不清地说,铁堡很大,老兄。他们总能找到想做的,而且这座城市也最擅长养闲人了。别替矿工们操心——我只想照应好我自己。
他们都不在说话了,而D-16心中的愤怒也如同找不到可燃物的火焰一样在原地逐渐熄灭。他原本已经想好了如何反驳这两个自吹自擂的家伙,可他们又让他想到那些空空荡荡的杯子。
此刻他思念奥利安那活泼的笑声,那永远能打破沉闷的变数,在众人之中天生的焦点和无畏的星辰,他从不害怕挑衅高位者,永远只为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做决定,渣的——如果有一种可能,奥利安夜晚偷偷去做的事情是对的呢?无论是偷偷寻找能源矩阵,还是与他人会面——哎,他不想再往下思考这个问题。他只知道奥利安·派克斯永远在飞行,永远不能停下的飞行。
一个矮小的传菜机器人挪了过来,在他的面前放下一小碟金属盐柠檬,年轻的矿工尝了一口,这味道有点怪,但或许奥利安会喜欢——他总喜欢奇妙的、有趣的事物,他总是闪烁着光学镜,对周遭的一切好奇不已。
不对。
他意识到自己在这里除了思考奥利安·派克斯外没有其他可做的,而即便是这个问题也不会得到结果。D环顾四周,白色节能灯光,热气,和逐渐熟悉的独特高淳气味,那些高谈阔论者还在发出浮夸的笑声。年轻而疲惫的矿工意识到自己不想说话,也不想结识这里的任何人,他们无法理解他,他也不想理解他们,理解这些与他的生命轨迹毫无交集的、愚蠢而充斥偏见的人,他根本不想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或许自己现在应该站起来,返回宿舍,回到自己刻有D-16铭牌的充电舱去。
一只杯子放在他的面前,他抬头,老酒保指了指那枚柠檬,然后指了指液面,做了个挤压的手势。
其实D-16不会喝高淳。那些年长的矿工们会用大块的矿渣换饮料,但他从没碰过那玩意。但年轻的赛伯坦人还是端起杯子,然后把整个能量柠檬都挤了进去,他的胳膊和手都很有力。
这东西喝起来就像是有人朝他摄食口里撒了一堆能量矿粉末,然后通上电流让他们一齐爆炸。D-16感到自己的眼睑正在扭曲,辣味让他的摄入管线从上到下都在发麻。酸味则冷不防袭击他的神经管线,年轻的矿工花了好几秒才把那东西咽下去。
老酒保看着他,嘴角露出笑容。
“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
其实很难说他究竟是在说那杯酒还是在说自己,但矿工还是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他觉得是时候和奥利安说清楚了,他默认奥利安做出的任何选择,但相同的,他也会保留自己对他欺骗的愤怒。虽然不甘、怨恨、充满困惑,但他也会盯着那个现实,下定决心,直到筋疲力尽。
“哈,小子,”那名铁堡人发出近乎呼噜的笑声,“其实这不是黑色竞技场,只是马蹄莲蓝。马蹄莲的读数低多了,小子,而你也没喝出来。”
年轻的矿工愣在原地。
“你在外面看了很久,”老酒保指了指大门,“我看得出来,你芯情可不太好——我们再不好也得过节,是不是?回去吧,小子,再喝一杯也不会解决什么问题的。回去,和那个人聊聊,把那件事情做完,事情会有个好结果的。”
“什么……”
“回去吧,”他抓起玻璃杯,放回金属托盘,“天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