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Peter Parker抵达MIT的第一天,波士顿下了一场很没有诚意的雨。
雨不大,刚好足够把行李箱轮子打湿,再把沾在轮子上的灰一路蹭进宿舍走廊。Peter拖着一个硕大的箱子站在楼梯口,肩上还挂着装电脑的背包,额前的棕发被潮气弄得有点卷。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没有电梯的老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塞得几乎快爆开的二十八寸行李箱,第一次对MIT产生了相当具体的意见。
“世界顶尖理工学院。”
他小声说。
“没有电梯。”
旁边经过的学长听见,头也没回地说:“Welcome to MIT。”
Peter站在原地笑了一下,认命地把箱子提起来。
他十八岁,来自Queens,奖学金覆盖了大部分学费,剩下的部分则靠May提前半年开始做的表格、Peter自己申请了七八个乱七八糟的小基金,再加上暑假替附近居民修电脑和做网页攒的钱拼起来。录取邮件真正来的那天,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直到May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只马克杯问他是不是电脑又蓝屏了。
现在那封邮件已经变成学生卡、宿舍钥匙、选课页面,以及一大摞Peter根本没有时间认真看的新生手册。
他的专业选择也给招生办公室制造了一点麻烦。
Peter喜欢biology,也喜欢computer science,而且在十八岁的时候非常天真地认为,一个人既然能同时喜欢细胞信号转导和算法,就没有理由一定要在两者中间选一个。因此他最后进了一个以Biology为主、同时大量修EECS课程的交叉培养路线,课程表里一边是遗传学、生物化学和细胞生物学,另一边是算法、机器学习和信号处理,看起来像两个完全不同品味的人错误地共享了同一个网飞账号。
Peter本人非常满意。
至少开学第一周是这样。
等到以后他开始上午养细胞、下午debug代码、晚上在图书馆一边背MAPK pathway一边改Python的时候,他会重新评价十八岁的自己。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
眼下他还处于一种轻微失真的兴奋状态里。宿舍门大多敞着,有人在铺床,有人在装电脑主机,还有人在入学第一天下午已经拆开了一只理论上不应该被新生拆开的烟雾报警器。Peter在走廊里认识了四个人的名字,其中两个在十分钟以后就忘了;参加了一场Orientation,领到三件尺寸完全不同的T恤;还在生命科学楼外面停了好一会儿,因为隔着玻璃看见里面有人推着一台液氮罐经过。
晚上,他又莫名其妙被几个刚认识的新生拉去学生中心,说新生第一周如果晚上十点以前回宿舍属于“严重浪费大学生活”。
Peter本来打算拒绝。
结果其中一个叫Miles的男生问:“你今晚还有事?”
Peter想了一下。
“看课程目录?”
四个人沉默。
“你必须跟我们走。”Miles最后说。
于是Peter去了。
后来回想起来,他觉得人生里很多灾难都开始于这种看似无害的决定。
学生中心地下层挤满了新生,桌上摆着吃剩的披萨、纸杯和一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扑克牌。Peter刚到半小时就被迫参加了一场规则每五分钟改变一次的游戏,输的人接受惩罚。前几轮惩罚都很正常,有人被要求第二天穿睡衣参加Orientation,有人必须给自己的高中班主任发消息说“我想你”,还有人被要求去隔壁桌问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要电话号码。
Peter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直到最后一轮。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牌。
Miles已经开始笑了。
“别。”
Peter说。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已经说了。”
坐在旁边的女孩把最后一张牌翻出来,Peter输了。
一桌人立刻开始讨论惩罚。
Peter把牌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里靠,双臂抱起来。
“合理范围。”
“当然。”Miles点头点得非常可信。
Peter看着他。
“你的表情让我觉得我们对‘合理’的定义差很多。”
“放心。”Miles往大厅另一侧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容随即变得非常讨厌。
“去跟Tony Stark表白。”
Peter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三秒以后,他重新转回来。
“不。”
桌边一下笑成一片。
“你刚刚说合理范围。”
Miles举起双手。
“这很合理。”
“哪里合理?”
“他也是学生。”
“这不是重点。”
“还是单身。”
“更不是重点。”
旁边一个女生已经笑得趴到桌面上。“Peter,你不会连Tony Stark都不知道吧?”
Peter当然知道。
开学第一天不知道Tony Stark,大概和进入MIT以后不知道Great Dome在哪里差不多困难。
Anthony Stark,二十一岁,EECS和Physics方向,比正常进度快得令人怀疑教务处是不是已经放弃阻止他。据说十七岁入学,第一年结束以后就把自己的培养方案改得面目全非;过去几年拿过机器人、自主控制和嵌入式系统相关的竞赛奖,还曾经因为当堂指出研究生课程讲义里的错误和教授争论了十几分钟。
他还是Stark家的继承人。
这一点显然极大提高了校园八卦传播效率。
Peter下午在Orientation宣传册上还看到过他的照片。
照片里的Tony穿着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没扣严,站在某个机器人旁边笑得非常从容。那张脸对一个工程专业学生来说长得实在有点犯规,脸型偏窄,下颌线清楚,黑发又厚又乱,额前总有几缕不太服帖;深褐色的眼睛天生有一点懒散,浓眉稍微一抬,那点懒散就会立刻变成一种相当欠揍的审视。最麻烦的是他的嘴角,放松的时候就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笑起来通常一边先翘,像刚想到什么坏主意。
现在真人就在大厅另一边。
看起来甚至比照片更招摇一点。
Tony靠在自动售货机旁边,正和两个人讲话。他今天穿着深灰色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罐苏打水。二十一岁的年纪让他脸上的轮廓仍然带着明显的年轻感,偏偏整个人站在那里又松弛得过分。周围经过的人会跟他打招呼,他有时候抬手回应,有时候顺口叫出对方名字,显然非常习惯这种注意。
Peter看了一会儿。
“你们让我去跟这个人表白。”
Miles:“对。”
“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这就是精髓。”
Peter回头。
“你有病。”
“你输了。”
“我可以接受别的惩罚。”
“怕了?”
Peter盯着他。
Miles笑得极其欠揍。
Peter十八年来有不少优点。
能够适时忍住一句激将法,大概不在其中。
他站起来。
“行。”
桌边立刻爆发出一阵起哄。
Peter把卫衣帽子往后扯了一下。
“但是我说完就回来,你们谁敢录像,我会把你们所有人的校园网记录公开。”
Miles:“你会吗?”
Peter:“不会。”
停了一下。
“目前不会。”
这句话的效果很好。
所有人把手机放下了。
Peter转身往大厅另一边走。
走到一半,他就开始后悔。
非常后悔。
Tony还站在那里。
离得近以后Peter终于理解为什么学校论坛里有人把Tony Stark叫做“MIT最昂贵的公共景观”。本人确实长得很好看,而且和宣传照相比多了一种更让人烦的松弛感。他说话的时候身体稍微靠着墙,一只脚松松踩在另一只脚前面,手里的易拉罐已经被喝空,却还被他握着,食指偶尔沿着拉环转一下。有人说了什么,他偏过脸笑起来,眼角随之压出很浅的褶。
Peter距离他们还有三步时,Tony已经注意到了他。
那双深色眼睛先在Peter脸上停了一下,很自然地扫过他胸前挂着的新生证件。
Peter突然觉得这件事更蠢了。
Tony结束了原本的对话。
“Hi。”
Peter停在他面前。
旁边两个人很有眼力地往后退了一点。
Peter觉得自己现在大概看起来像准备进行一场极其失败的公开演讲。他甚至能感觉到刚才那桌人在背后看着,几道视线隔着半个大厅都快在他背上烧出洞。
“Hi。”
Tony看了他两秒。
“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有。”
Peter抿了一下嘴唇。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决定速战速决。
“我喜欢你。”
Tony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Peter继续,用一种念实验报告的语气补充。
“要不要和我约会?”
旁边有人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Tony没说话。
Peter觉得时间至少过去了半分钟。
实际可能只有两秒。
Tony先看了看他,视线又越过Peter肩膀,落到大厅另一边。
Peter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看见了谁。
那桌蠢货正在努力假装没有往这边看,其中Miles已经把脸埋进纸杯后面。
Tony重新看向Peter。
嘴角慢慢抬起来。
Peter心里突然出现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你叫什么?”
“Peter。”
Tony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前的新生牌。
“Parker。”
Peter:“你刚刚看见了为什么还问?”
Tony眉毛动了一下。
“确认你还有基本沟通能力。”
Peter在心里把这个人的评价迅速下调了一个等级。
Tony慢悠悠站直,原本靠着墙的肩膀离开墙面。他比Peter稍高一点,走近以后那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更明显,可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恶意,更多像在观察一个突然出现的有趣变量。
“Parker。”
“嗯。”
“我拒绝。”
Peter点头。
“好。”
非常顺利。
任务完成。
他转身准备走。
“等等。”
Peter闭了一下眼睛。
就知道。
他回头。
Tony看着他,手里的空易拉罐被食指和拇指轻轻捏扁一点。
“首先,如果你下次准备跟人表白,最好先练一下表情。”
Peter盯着他。
Tony继续:“你刚才从那边走过来的样子不像喜欢我,比较像有人拿着你家人的地址逼你过来。”
Peter耳朵开始发热。
“谢谢建议。”
“其次,”Tony朝Miles那桌偏了一下下巴,“你朋友躲得很差。”
Peter:“……”
“最后,我一般不和大一新生约会。”
Peter终于忍不住。
“你才大我三岁。”
“二十一和十八之间隔着至少一次成功独立洗衣服。”
Peter盯着他。
Tony低头看了一眼Peter的卫衣。
“而且从你袖子来看,你可能还没到那个阶段。”
Peter立刻低头。
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披萨酱。
他的脸彻底热起来。
Tony显然注意到了。
嘴角那点笑意更明显。
Peter缓慢抬头。
“你拒绝就拒绝,有必要顺便做个售后评价吗?”
Tony眉毛挑起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
Peter这句话出来以后自己也意识到了。
对方是学长。
还是Tony Stark。
严格来说,在学校里得罪他大概不算聪明。
可已经晚了。
Tony看着Peter。
过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次和刚才那种带着审视的笑不太一样,像是Peter终于说了一句真正出乎他意料的话。
“有意思。”
Peter完全不觉得哪里有意思。
“我可以走了吗?”
Tony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当然。”
Peter转身。
走了两步。
身后又传来Tony的声音。
“Parker。”
Peter回头的动作已经带上明显的不耐烦。
Tony把捏扁的易拉罐扔进旁边的回收箱,隔着几米冲他笑了一下。
“告诉你朋友,下次打赌换个目标。”
Peter扯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
“放心。”
他停了一下。
“绝对没有下次。”
说完转身就走。
回到桌边以后,Peter还没坐下,Miles已经笑得整个人快从椅子上掉下去。
“他拒绝你了?”
Peter把椅子拉出来。
“你看不出来?”
“他说什么?”
Peter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已经冷掉的披萨。
“他说你们躲得很差。”
所有人安静。
然后一起低头。
Miles:“操。”
Peter狠狠咬了一口披萨。
三秒以后又补充。
“还有,我希望Tony Stark接下来四年都不要出现在我五十米以内。”
⸻
这个愿望居然实现了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以后,Peter甚至已经基本忘记Tony Stark第一次见面时那罐被捏扁的苏打水了。
他当然仍然知道Tony是谁。
在MIT很难不知道。
Tony毕业以后没有彻底离开学校,偶尔回来做项目、参加校友活动或者作为某种让本科生极度紧张的industry mentor出现。Peter远远见过他几次,有一次在Stata Center楼下,一次在校园活动的照片里,还有一次从实验楼二层窗户看见Tony被一群人围着往外走。
他们没有再说过话。
这很好。
Peter对此非常满意。
况且他也忙得没什么精力继续记恨一个三年前拒绝过自己的学长。
Biology + EECS终于向他展示了这个培养方向真正的恶意。
Peter现在二十一岁,大四,白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一个做细胞应激反应与计算生物传感的实验室里。他的课题把湿实验和算法绑得非常彻底:前半部分培养细胞、做不同处理、跑Western blot和荧光报告系统,后半部分再把时序信号扔进自己写的模型里,希望用尽可能低成本的设备预测细胞进入应激状态的时间窗口。
听起来很漂亮。
落实到Peter身上,就是上午可能因为细胞状态不好心情崩溃一次,下午再因为模型过拟合崩溃一次。
最严重的时候,晚上十一点他站在成像仪旁边,看着一片毫无意义的噪声,已经很难判断自己究竟更恨biology还是computer science。
然后实验室没钱了。
消息是周一早上由一个博士后以“你先坐下”的方式通知他的。
周一上午九点,Peter刚从一门机器学习课出来,下午一点要去给细胞换液,四点有lab meeting,晚上还得把前一天显影失败的WB重新跑一次。于是当他端着咖啡推开实验室门,看见三个同门围在老板办公室门口,表情像刚刚得知细胞全部污染时,他第一反应是:
“谁污染了细胞?”
没人回答。
“CO₂没了?”
Eric摇头。
Peter脸色微变。
“mycoplasma?”
“比那个严重。”Betty说。
Peter握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还能比mycoplasma严重?”
Betty把一份预算表推到他面前。
“资本主义。”
十分钟以后,Peter终于弄明白了整件事。
他们的PI在科研判断上非常优秀,在金钱概念上却具有一种令人敬畏的自由。
过去半年,老板先订了一批价格足够让Peter短暂呼吸困难的抗体,随后觉得旧成像模块灵敏度“不够优雅”,换了一套新的;单细胞测序项目中途又临时增加两个batch,理由是“都做到这里了,再多一点数据会更漂亮”(*最贵的测序)。
Peter坐在桌边往下看。
翻到第三页时动作停住。
“等等。”
他指着一行。
“我们为什么上个月买了三套转膜设备?”
没人回答。
Peter抬头。
墙边那套所谓的“旧设备”去年才装。
Eric沉痛地拍了拍Peter肩膀。
“嘿,WB一套仪器可是要四千dollar,你是时候为老板考虑一下了。”
Peter慢慢转头。
“为什么是我替老板考虑?”
“你年轻。”
“这是什么财务逻辑?”
“而且你长得最好看。”
Peter眯起眼睛。
Eric非常识时务地把手收回。
Betty已经趴在电脑后面笑。
Peter重新低头看预算。
“所以现在还剩多少?”
Betty报了数字。
Peter的眉毛一点点皱起来。
实验室不会马上关门,基本工资和核心项目还有资金,只是几个支线项目必须暂停,其中就包括Peter那个已经做到最后一轮验证的biosensor。
“暂停多久?”
“老板说等下一笔经费。”
“什么时候?”
Betty露出一个非常科研人员的表情。
意思是:谁知道。
Peter往后靠进椅背,用手掌揉了一下脸。
Eric突然把手机推过来。
“其实,我们昨晚讨论过一个解决方案。”
Peter从手掌后面看他。
“为什么你说这句话的时候Betty在笑?”
Betty立刻转头。
“没有。”
Peter坐直。
“什么方案?”
Eric把屏幕推到他面前。
Peter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缓慢抬起头。
“OnlyFans。”
Eric点头。
Peter:“……”
“听我解释。”
“我觉得没有任何解释会改善现在的情况。”
“你知道之前有人靠付费直播动物研究和科普筹研究资金吧?”
Peter仍然看着他。
Eric的表情越来越诚恳。
“平台只是平台。”
“这是你准备写进伦理审批里的句子吗?”
Betty彻底笑出声。
Eric继续道:“你可以做science content。实验室日常,科普,coding,Q&A,study stream。Subscribers pay,项目拿到钱,大家都赢。”
Peter看着手机上那个极具辨识度的平台界面。
“你非常清楚这个网站最出名是干什么的吧。”
“当然。”
“所以你还让我去?”
Eric摊手。
“这才有流量。”
Peter把手机推回去。
“Absolutely not.”
Betty在旁边忍着笑:“他说得其实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Peter转头。
“你也背叛我?”
“你可以不开任何成人内容。”
“谢谢你把底线描述得这么令人安心。”
“只做付费科研直播,订阅、tips、问答。很多creator本来也不是只做一种内容。”
Peter盯着他们两个。
“为什么一定是我?”
Eric:“你能讲biology。”
Betty:“会写代码。”
Eric:“镜头感应该也不错。”
Betty:“特别是,脸也不错。”
Peter深吸一口气。
“我恨这个实验室。”
Eric拍拍他的肩。
“Think about the Western blot。”
Peter看向墙边那三套崭新的设备。
这句话居然可耻地起效了。
三天以后,Peter Parker注册了一个OnlyFans账号。
他花了十五分钟选用户名。
Eric提议:
PipetteParker(枪头帕克)
Peter拒绝。
Betty提议:
WetLabBoy
Peter差点把她赶出实验室。
最终账号用了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主页简介写得像学术会议摘要:
Biology × EECS | cellular stress, biosensors, coding, bad Western blots
下面还有一行:
Research content. Keep your expectations scientifically reasonable.
Eric看到以后评价:
“你这个简介正在主动驱赶客户。”
Peter头也没抬。
“很好。”
页面本身仍然让他非常不适应。
头像、banner、subscription price、付费post、tips和私信整齐排列在那里。Peter第一次打开creator dashboard的时候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感觉自己过去三年接受的任何research integrity training都没有为眼下这个场景提供帮助。
第一条付费内容非常保守。
一张实验室工作台。
旁边放着移液枪、冰盒和一块Peter当天刚跑完的胶。
标题:
$4,000 worth of equipment being used to discover that I forgot one reagent.
订阅人数:23。
Peter相当满意。
第二条是他解释为什么Western blot会出现高背景。
订阅人数变成61。
第三次他做了一个晚上十点的直播,一边等转膜一边回答biology和coding问题,Eric在镜头外面突然喊了一句:
“Peter,你是不是又把primary antibody(一抗)放室温了?”
Peter猛地回头。
“没有!”
直播人数第一次突破两百。
评论区全部在笑。
从这里开始,事情逐渐偏离了Peter原本关于“科研募资”的设想。
平台用户显然并不只对科研感兴趣。
有人付费问他为什么每次进实验室都穿同一件灰卫衣。
有人打赏二十美元,留言:
buy yourself a new lab coat
Peter非常认真地回复:
The department provides them for free. Save your money.
对方第二天又打赏了四十。
还有人一直要求“lab tour”,Peter拒绝,因为任何涉及真实样本和未公开数据的东西都不能出现在镜头里。于是他最后只能带大家看公共区域,走到那三套Western blot设备旁边时停下来,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说: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缺钱。”
那条后来成了主页观看量最高的视频。
某次直播前,Peter刚把实验服外套脱下来,里面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T恤,评论区人数却突然开始往上涨。
Peter看了看屏幕。
又低头看自己。
“你们到底为什么进来的?”
评论刷得更快。
Peter眯起眼睛。
“这里是Western blot。”
有人打赏:
we know
Peter把脸埋进手掌。
到这里,他总算切身体会到OnlyFans这个平台的声誉会给科研募资带来什么样的副作用。
Betty在镜头外笑得快站不住。
不过钱确实来了。
远远没有到能够真正养活一个MIT实验室的程度,但两周以后,他账户里的订阅和tips已经够支付自己项目下一批抗体和部分耗材。
Peter看着数字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截图发到实验室群。
Eric:
SCIENCE WINS
Betty:
capitalism wins
Peter:
I hate all of you
老板在十二分钟以后回复:
Great initiative Peter!
Peter盯着那句话。
“他居然真的夸我。”
Betty凑过来看。
“老板现在只看见free antibodies。”
Peter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需要毕业。”
⸻
Tony Stark发现这件事,完全是个意外。
至少他后来这么说。
Peter不相信。
那天晚上Peter开的直播标题叫:
Why Your Western Blot Hates You
他刚从细胞间出来,实验服还穿着,护目镜被推到头顶,棕发因为一次性帽子压过以后彻底失去方向。鼻梁上留着护目镜压出来的一点红,右手戴着手套,正非常耐心地解释为什么“把抗体浓度翻倍”通常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正确方法。
直播间右下角突然跳出一条新订阅。
用户名:
mechanic_85
Peter没在意。
直到对方发出第一条付费消息。
Lane 4 is ugly.
Peter手里的移液枪停住。
他抬头。
“什么?”
评论区瞬间开始刷笑。
mechanic_85:
Uneven loading.
Peter慢慢转头看向屏幕旁边那张膜图。
Lane 4确实有一点问题。
非常小。
Peter重新看镜头。
“你看得挺仔细。”
mechanic_85:
You’re charging subscription fees. I expect standards.
Peter眯起眼睛。
“你可以退订。”
评论区又开始笑。
对方没有退。
反而打赏了一笔。
Fix your normalization first.
Peter盯着那行字几秒。
本来已经准备好的那句反驳没说出口。
“你做biology?”
回复:
God, no.
Peter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对我的WB有意见?”
Signal processing doesn’t care whether the bad data came from a robot or a protein.
Peter的动作停下来。
这句话稍微有点水平。
接下来十分钟,对方真的开始和他讨论图像归一化、动态范围以及Peter目前处理异常值的方式。Peter一开始还有点防备,聊到后面干脆把电脑拉过来,当场修改了一部分代码。
“如果改成robust scaling——”
mechanic_85:
Better. Still lazy.
Peter抬头。
“你真的很烦。”
对方过了两秒才回复。
I’ve heard that before.
Peter没多想。
直到直播接近结束时,mechanic_85突然又发了一条:
Still no successful laundry , Parker?
Peter整个人停住。
房间里的声音还在。
离心机在远处轻轻响。
直播评论飞快刷新。
Peter却只盯着那句话。
laundry。
Parker。
三年前那间学生中心、冷掉的披萨、自动售货机旁边那张漂亮得非常欠揍的脸毫无预兆地重新从记忆里跳出来。
Peter缓慢靠近屏幕。
“……Tony?”
mechanic_85没有回答。
账号直接退出了直播。
Peter坐在原地。
几秒以后,脸一点点红起来。
“Son of a—”
他及时想起自己还在直播。
评论区已经彻底疯了。
Peter面无表情地点击结束。
⸻
第二天下午一点十七分。
Peter刚从细胞房出来,手机在实验服口袋里震了一下。
MIT邮箱。
发件人:
Anthony Stark
Peter站在走廊中央。
看了五秒。
再看五秒。
然后闭上眼。
“我真的恨MIT。”
旁边经过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
Peter走到墙边才点开。
正文只有三行。
Parker,
Your loading control is still ugly.
Coffee?
Peter咬了一下后槽牙。
回复:
You subscribed to my OnlyFans.
Tony不到一分钟就回了。
Please add “for science” before someone screenshots that sentence.
Peter盯着屏幕。
How did you find it?
这次停了几分钟。
Someone sent me a clip of an MIT biology student publicly blaming three Western blot systems for the collapse of modern research funding.
Peter闭眼。
那条视频。
当然是那条视频。
Tony又发:
Then I recognized you.
Peter:
After three years?
Tony:
You confessed your love to me with pizza sauce on your sleeve. Some experiences leave scars.
Peter耳朵开始发热。
It was a bet.
Tony:
Yes. That was the most insulting part.
Peter抬头看走廊天花板。
三年。
这个人一点都没有变。
下一封邮件却突然正经起来。
附件:
MIT Interdisciplinary Design Challenge — Adaptive Biosensing Systems
Peter的手指停住。
他点开。
今年竞赛的主题是低成本便携式生物检测,要求团队把实时生物信号、传感器硬件与边缘计算结合起来,在资源有限的环境里完成快速状态判断。
Peter原本皱着的眉毛慢慢松开。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他越看越快。
细胞应激报告。低成本sensor。实时数据。机器学习。
他过去三年一直被迫在两个专业之间来回跑,这次倒像终于有人把它们塞进了同一道题里。
最后一页是队伍登记。
Team Lead: Anthony Stark
下面的位置还空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Tony:
I need someone who understands cells and can actually code. Tragically, you qualify.
Peter盯着那句话。
手指已经开始回复。
You’re asking me to join your team because you found my OnlyFans.
Tony:
Again, context is carrying this conversation.
Peter嘴角没忍住动了一下。
很快压回去。
I’m serious.
Tony:
So am I. Your assay design is good. The classifier is better. The livestream business model is horrifying.
Peter:
It paid for antibodies.
Tony:
That may be the saddest sentence I’ve read this week.
Peter低头笑了一下。
发现自己在笑以后,又把嘴角压了回去。
Tony又发来一句:
Coffee. 4 PM. Building 32. Twenty minutes.
Peter:
No.
Tony:
Compelling argument.
Peter:
I’m not joining a team with someone who publicly humiliated me the first time we met.
这次对面停得稍微久一点。
You walked up to a stranger and fake-confessed in front of half the student center. I was young and entertaining myself.
Peter看着这句话。
You were twenty-one.
Tony:
Exactly. Practically unsupervised.
Peter差点笑出声。
他靠着走廊墙壁,低头盯着手机。
Tony下一条已经来了。
Twenty minutes, Parker. If you still hate me after that, I’ll stop asking.
Peter的手指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打字:
I don’t hate you.
删掉。
重新写:
I’m busy.
Tony:
You livestream Western blots on OnlyFans. Your schedule clearly has flexibility.
Peter闭上眼。
这个人真的非常欠揍。
4 PM. Twenty minutes.
Tony几乎立刻:
There he is.
Peter皱眉。
And I’m not a freshman anymore.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一会儿。
Devastating. See you at four, Parker.
Peter盯着最后那句话。
三年前,学生中心那场表白结束以后,他曾经希望Tony Stark未来四年最好都离自己五十米远。
这个计划已经成功执行了百分之七十九左右。
考虑到整体完成度,其实不算差。
实验室门在身后打开。
Eric探出头。
“Peter,你站外面干什么?”
Peter把手机锁上。
“考虑一个竞赛。”
Eric眼睛亮起来。
“奖金多少?”
Peter看他。
“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这个?”
Eric往实验室里指了指。
墙边三套Western blot设备安静地站在那里。
Peter沉默。
很有道理。
Betty也探出头。
“跟谁?”
Peter停顿两秒。
“Tony Stark。”
两个人一起安静。
Eric最先反应过来。
“等一下。”
他的目光缓慢落到Peter手机上。
又重新看Peter。
“昨天直播里那个?”
Peter面无表情。
“你如果敢说——”
Eric已经笑起来。
“Tony Stark subscribed to your OnlyFans?”
Peter抓起门边一盒空枪头盒就扔过去。
Eric笑着躲开。
Betty扶着门框,整个人已经笑得说不出话。
“闭嘴。”Peter说。
“他付钱了吗?”Eric问。
Peter停住。
Tony确实打赏了。
房间突然更安静了一点。
Peter转身往实验室里走。
“我四点出去。”
Betty还在笑。
“约会?”
Peter把手套盒重重放回架子。
“竞赛。”
“如果谈得不好呢?”
Peter打开培养箱,冷静检查里面的细胞。
然后回头说,“谋杀。”
(笔者不建议培养箱门开的时候说话btw)
Eric从后面问:
“直播吗?”
Peter头也不回地竖起一根中指。
实验室重新笑成一团。
Peter低下头查看培养皿,嘴角却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
三年前他觉得Tony Stark长得漂亮、说话难听,而且最好永远不要再见。
现在第二项显然没有任何改善。
至于第三项——
Peter把培养皿重新推进去,关上门。
四点以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