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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抬起手腕,这是他第三次看表,多少带点不耐烦。路过的学生见到他都忍不住偷偷或光明正大地多瞄两眼:一身黑皮衣,背头一丝不苟,戴个墨镜,抿着嘴,站在走廊里像个走错摄影棚的模特。张启山看向教室,几个学生把齐八围在讲台上,鸡仔似的叽叽喳喳,齐八面上带笑,聊得有来有回。此刻他很想直接冲进去把这些小崽子都扒拉开——又不是中学生到底和老师有什么好聊的能不能让人下班了还,有这功夫他生意都谈成一个小目标了。齐八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外瞟,课上到一半他忽然觉得背后发凉,随后便发现了张启山从后门小窗口投来的目光,让他回忆起多年前没收他签筒和铜钱的高中班主任,怪吓人的。不过现在他可是正经讲师,地下工作转至地上,再怎么说也是传道授业发扬传统文化,不算搞封建迷信。学生们一口一个齐老师叫得火热,而张启山现在还没冲进来已经算极有耐心。齐八发挥铁嘴功能,三两下结束所有能结束的话题,剩下的用同学你这个观点挺有意思我们下次再讨论糊弄过去,手伸到讲台边抓起包,把教具叮叮哐哐地塞进去,脚下抹油溜了。张启山抱起双臂,翘起皮鞋尖敲地,敲到第八下,齐八在他跟前站定,圆框镜片后两眼弯弯,像只狐狸。
说什么呢?聊了这么久。张启山被晾了十几分钟,语气还是冷的,但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开始上扬。齐八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套蓝色牛仔外衣,黑色九分裤下面露出一截白藕似的脚腕,肩上斜挎着张启山送的潮牌黑色运动包,显得非常青春洋溢,扔进学生堆里也毫无违和感。
一个问我伏羲六十四卦该怎么推,一个找了俩八字问我配不配,一个让我帮忙算算家里走丢的狗跑哪儿去了……哦还有俩想加我微信的。
你给了?
我说如果期末挂科了需要补考的话我会主动联系你们的,不过咱们是通识课一般不会挂人,放宽心。张启山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转念一想还是有点担心,会不会有心怀不轨的学生为了加齐八微信故意挂科——应该不至于。对了,齐八顿了一下,你今天怎么亲自来了?日山和小鱼小烬他们呢。张启山听见三个下属的名字,刚回春的脸色又冻回去。
怎么,来的是我,你不满意?
哪儿能啊佛爷,齐八嘿嘿一笑,您平时日理万机,今日大驾敝校,老八我这是受宠若惊啊。张启山心想平时宠你宠少了还是咋地,不过看着对面这张白白净净笑意盈盈的脸又实在觉得如沐春风。走吧,别傻站着了。他边笑边握住齐八的手腕,牵着人往楼梯口走。
另一边有电梯。对方拍了拍他的背。
……二楼也要坐电梯?张启山有些无语,你就这么不愿意走路?
对啊,齐八理直气壮,有电梯干嘛要走楼梯啊。
张启山环顾四周,楼道里空空荡荡,除了他俩应该是没人了。不愿意走路是吧。张启山看着他,阴恻恻地笑。齐八不用算卦都知道大事不妙转身要把手腕抽走,奈何差距悬殊,下一秒就被张启山扛米似的扛到肩上,眼镜差点给扽掉。张启山臂上硬邦邦的肌肉箍得他压根没有挣扎的余地,齐八只能在嘴上连连求饶。
佛爷我错了我自己走!
走路这种小事,怎么好劳烦八爷呢?张启山顺势掐一把对方的屁股,手感不错。您坐稳,我代劳。说罢健步如飞地在齐八的一连串“别别别”“啊啊啊”里下了楼。
等齐八的回声在教学楼里消散后,二楼拐角厕所门口目睹全过程的吴老狗表示我的法啊眼睛要被这对狗情侣闪瞎了不对狗这么可爱怎么能拿来和他俩比。随后果断打开微信把张启山扛着齐八的照片发给解九,按开话筒说下回齐八要是不愿意给你算官司的话你就把这张照片发过去威胁他。
黑色的奥迪从地下车库驶出,激烈的鼓点和乐声在车厢里撞来撞去。齐八手里玩着张启山的墨镜,嘴里跟着音乐哼哼,他五音不全,但是对歌曲的熟悉程度又弥补了这一点。这都是张启山自己写的歌,算是业余爱好,坚持了挺多年。弹唱视频一般发布在互联网上,有几首被大数据推送,也曾小火过一把。前两年还有地方音乐节主办找过他,但那会儿公司业务繁忙没有档期,只能推掉。齐八听后遗憾万分说太可惜了我荧光棒和应援横幅都给你订好了。张启山嗯一声没放在心上结果没过两天收到件写着他名字的快递,拿回公司拆开一看,一条红底黄字写着“张启山牛逼”的横幅赫然出现在眼前,看得旁边的张小鱼张小烬憋得身子直抖。张启山盯着快递盒,冷笑一声,当晚拿着横幅和齐八在床上玩了个够,还逼着人把自己写过的歌挨个唱了一遍,哪儿有问题直接嘴对嘴调教。荧光棒堆在桌上闪着花花绿绿的光,把卧室弄得跟迪厅似的,隔天因为电量耗尽全部进了垃圾桶。那块已经全损到不堪入目的“张启山牛逼”本来也要一趟送进去,但被张启山本尊拦住了,美其名曰留下来给某人长点记性。记性长没长不知道反正歌曲熟练度的确增加了,张启山用食指敲着方向盘,听齐八戴着墨镜摇头晃脑地哼完两首歌,一字没差,心里相当快活。
老八,张启山开口道,之前跟你说过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齐八愣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是哪件事。赶在张启山黑脸前他福至心灵,说我没意见,都听佛爷安排。张启山说,那我过两天先把时间定下来。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齐八稍加思索,说,要不巴黎?张启山心想这算命的还挺浪漫,问他为什么。谁知道对面扶了一下墨镜,悠悠道德国或者瑞士也行,听说这些地方有几个道观不错。张启山顿时无语,道观道观,你跟里面的神仙领证去得了。算命的听了转头冲他笑,那不能,神仙哪儿有你好啊佛爷。张启山被一句话哄成钓嘴,心里已经开始规划路线。其实确定关系不久之后张启山就跃跃欲试地和齐八提过要不去国外领个证,齐八嗯嗯应下,但两个人的时间总凑不到一块,日子一长情感稳定,证也就是一张纸的事,不着急。现在齐八工作稳定,自己相较前几年也没那么忙,张启山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开始重新撺掇领证的事。地点定在欧洲,刚好旅游一圈,权当度蜜月。时间大致定在七八月,学校放暑假,齐八也方便。张启山想了想齐八在白纱婚群里的样子,不免有点心神荡漾,见了红灯竟然一下没反应过来,差点痛失驾照六分。然后听齐八在副驾驶上念叨了一路“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张启山一回家,非常利索地脱下黑皮衣系上花边围裙,总裁秒变煮夫。齐八颠颠儿地跟进厨房说要帮忙打下手,张启山回忆起此人微波炉热鸡蛋米饭煮成稀饭土豆丝切成土豆条还附赠番茄酱的种种事迹,果断把人轰了出去。齐八撇撇嘴,晃晃悠悠地溜达到客厅,摊在沙发上开始timi。被队友坑得连跪两把后张启山喊他吃饭,齐八心想这不会是自己吃人白饭的报应吧,于是出溜到餐桌前冲着张启山很谄媚地笑:佛爷辛苦了,等会我来洗碗吧。张启山把筷子放下,看他一眼后淡淡道有洗碗机。齐八遂放弃迷信——反正他以前也没少吃张启山的白饭再说自己都以身相许了还要怎样。家里开火的次数并不多,张启山事务繁忙,齐八习惯吃学校食堂,冰箱多用来镇饮料和甜品,里头的菜和食材还是张启山前一天托张日山在市场提前买好的。齐八冲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猪蹄莲藕眉开眼笑,佛爷你真好我馋这口好久了,舀完一碗就往嘴里送,结果被烫得直吐舌头。急什么,张启山把锅往齐八的面前挪了挪,又没人跟你抢。
吃饱喝足,收好碗筷,齐八猫似的抻了个懒腰,晃到厨房门口欣赏张总裁操作洗碗机的背影,觉得世间至福也不过如此,和所爱之人共处一室,寻得几缕烟火,一日三餐饮食男女哦不男男——儒教还是片面了没考虑到同性恋。张启山察觉到身后乱晃的影子,刚想转身,齐八的下巴就搁到了他的肩窝上,鬓角蹭着他的耳朵,毛绒绒,让他想起以前在东北老家养的兔子。
这个看起来不难啊,齐八看着印在洗碗机台面上的说明书,我帮你弄呗佛爷。热气呼在脖子上,痒痒的。马后炮,我都收拾完了。张启山顺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去卧室等我,等会儿有东西给你。齐八随身挂件似的又黏糊了一会儿,愣是把他快搞硬了才姗姗离去。张启山摸一把搪瓷碗雪白的内壁,把剩下的几个碗想象成齐八的身子,来回搓搓揉揉好几遍才归位。张启山解下围裙挂好,走进书房,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碟片,正面印着的图案是他和齐八确认关系后第一次出去旅游的时候在火车站旁拍的一张照片。他挽着齐八,齐八竖着大拇指,背后天空湛蓝广阔,两个人笑容灿烂。之前解九对接官司资料时在他办公桌上看见这张照片,不禁感慨张启山,你和齐八在一块儿的时候一点也不像张启山。张启山翻着文件夹里的资料,不咸不淡地说,怎么才像张启山。解九说,现在就很像。停顿一下,又说算了,你们夫随夫唱,我以前也没见过齐八这么乐意跟着谁。张启山听后嘴角上扬四十五度,和现在一样。他轻轻抚一下碟片上齐八的嘴角,打开电脑连接光驱放入碟片,播放,前奏缓缓流出,设备正常。张启山舔舔嘴,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紧张感,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是求婚。再说求婚他也不会紧张,难道算命的还能拒绝不成。
张启山抱着电脑和光驱走进卧室后,靠在床板上的齐八放下手里的《霸道军爷爱上我》,盘腿而坐,一脸好奇地看向他。张启山把东西放到桌上,转过头说这是我新专辑的demo,你听一下。然后点开播放键,坐到床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齐八顺势贴过来,翘起和张启山同款的二郎腿。舒缓的乐曲水一样淌出,齐八有些惊讶,这首专辑里的歌和张启山以往激烈的摇滚朋克风完全不同,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很熟悉张启山的歌声,但现在在耳畔荡漾的声音温润柔情到几乎令他陌生的程度。如果,如果张启山有个孩子的话,齐八想,他大概会这样给孩子唱摇篮曲吧。音乐继续流淌,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荡漾,如平静海面上的一只小舟,将他载入遥远的童年时代。阳光撒在祖宅院子的地砖上,父亲坐在树下摇摇晃晃的藤椅里乘凉,他踮着脚打量笼子里跳来跳去的雀儿,一不留神,脚绊在花坛牙子上,整个人栽倒在地。父亲的笑声从背后传来,一只蝈蝈停在他的鼻尖前。他伸手去抓,没抓住。蝈蝈纵身一跃,跳进草丛,再也找不见了。齐八忽然觉得有些,怅然,镜片被眼里的热气烘出一片薄雾。他听得专注,没注意到张启山一直盯着他,甚至紧张地吞了几口口水。乐声终止后张启山轻轻问他,你觉得怎么样?齐八尚未回神,于是张启山又轻轻问一遍。
……很好。齐八看着他,真诚与倾慕在盈盈眼波中流转,看得张启山心脏跳漏一拍。佛爷,我不懂音乐,但我相信它们一定会非常,非常受欢迎的。
这张专辑不会对外发行,张启山把话说得缓慢而庄重,这是送给你的。总共八首,全部都是。齐八张张嘴,没想到张总裁还有这么文青范的一面。自己少不更事时也曾写过两句酸诗送给心仪的对象,但和张启山这种正儿八经的创作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虽然张启山不是专业的音乐人,但他这些年在上面投注的热情与认真齐八不可谓不清楚。真没想到这东北老帮菜还挺会玩浪漫,齐八心里一热,久违地感到,羞赧。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捏着张启山的手出了声谢谢。张启山见他这样,觉得有趣,边回握边凑到人耳边,压着嗓子说,谢谢谁?
谢谢……佛爷。
叫老公。
?
你迟疑了,我不高兴。张启山故意冷着脸,摘下算命的眼镜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翻身把人压倒,动手去解对方的裤子。
翻来覆去玩过一轮,张启山背上的穷奇已经显形。齐八眼里雾蒙蒙一片,不知道是被操的还是累的,跟张煎饼似的摊在床上中场休息,忽然听见张启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下下周周六有空吗。
没有也得有。您的首场演唱会,我必须去捧场啊。
谁透给你的?日山,小鱼还是小烬?
我自个儿算出来的,不行啊。齐八把自己翻了个面,方便跟张启山对眼神。应援棒我订了一批充电的,这样你以后的演唱会也能继续用。
没有横幅?张启山语气玩味。
不敢不敢。您放心,到时候我肯定带着那几个小孩儿给您把场子炒热了。
谁说你要待在台下了?
佛爷您别开玩笑了,我这五音不全四肢不协调的哪儿能上台啊,这不砸您的场子吗,观众要喊退票的。
是么,我倒觉得你挺适合上台的。
为啥?哪里适合?
因为你是齐情啊。张启山挑起单边眉毛,超级大歌星。
……突然被叫了本名的齐八感觉周围的温度都被这个谐音冷笑话降下来了。
我认真的,老八。张启山目光灼灼,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站上舞台,我希望你在我身边。
张启山认识齐八是在多年前他自立门户没多久,公司刚刚起步的时候,当时有个牵涉前司财务纠纷的重要官司急需处理。张启山打听了一圈后聘请了圈内有口皆碑的律师解九,附带一个神算齐八,据说能算出官司的走向,从不出错。张启山听解九介绍此人的时候还十分不屑,心想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这套。结果一见到算命的本尊立刻真香,齐八一上来就把他夸了一顿说什么这位爷天生一副好面相,将来非富即贵必成大事,搞得初出茅庐的张启山怪不好意思的。在官司顺利推进的同时俩人也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没过多久就天雷勾地火非常有效率地拖拍起来。正如齐八所言,张启山的生意越做越大,没过几年就成了大总裁,带领全公司走向辉煌。私人情感方面更是顺风顺水,经历岁月沉淀后直接进入心有灵犀的老夫老妻模式,没出过什么幺蛾子——只有一件事让张启山有些许不爽,那就是他和算命的对外一直以朋友相称,没有公开关系,只有双方亲近的朋友知道二人的真实关系。每回张启山有意和对方探讨此事时齐八就开始打马虎眼,说佛爷咱俩感情已经到了这份儿上,不足为外人道,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张启山心有不甘,开始人皮子讨封想要个正经名分。齐八有些心虚地把头偏过去,又被张启山捏住下巴转回来,玩猫儿似的。
我觉得吧,还是再考虑一下。你看你现在搞音乐,也算半个公众人物,万一以后火了红了人发现你有对象,还是……后半句话齐八咽下去了,总之,多影响你未来的发展不是。
影响个屁。我是搞音乐的又不是爱豆。张启山翻了个白眼,有种被当作会为了名利抛弃糟糠妻的渣男的屈辱感,再说万一火了被狗仔爆出来是给子那不是更影响。况且火了红了哪有那么容易,认识齐八前他就在搞音乐了,到现在不还是没什么浪花。
我觉得挺火的呀,齐八说,我之前在课间还听到有学生用你的歌做手机铃声来着。
哪首?张启山问。
就是x音上很火的那首……齐八顺滑地哼出一段调子。
歌名?张启山的让我考考你环节还在继续。
唉这个我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是粤语还是英文来着?话说咋没见你用东北话写歌?
……你可以去找梁龙。
那不,我们佛爷可是穷奇,比龙威猛多了。
歌名,再给你半分钟。
二十九秒后齐八卡着点报出正确答案,张启山总算是满意了。话题又转回讨封环节,齐八叽里咕噜分析一堆,又讲解了自己算出的卦象,总之结论是低调为好。张启山自然不信这个,但转念想到之前齐八在学校正常授课结果被恶意举报的事,虽然最后无事发生但一堆查验流程也有够麻烦,彻底结束后人摸着都瘦了一圈。这事齐八甚至都没跟他说,是吴老狗告诉谢九,谢九再传给他的。得知此事后张启山动用了些摆不到明面上的手段替人出了气,心里却还是不爽——这种事他可以解决但不能杜绝。虽然他总被佛爷佛爷的叫,但说到底也还是个凡人——世间万般因果缠缠绕绕,哪里都能称他的心如他的愿?所以当时他也觉得齐八说得不无道理,便继续顺其自然地过日子。但这次的演唱会不一样,登上舞台可以算是张启山儿时就憧憬着的梦想之一,他希望自己最重要的人可以陪他一起见证这一刻。见齐八还在犹豫,他又补充道没事又不是让你上去唱歌,到时候我把最前面的位置留给你,返场的时候你上来跟我互动一下就行。齐八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好再推脱,点了点头就算答应,竟然忘了问互动内容是什么。张启山得到肯定回复,了却心中一桩大事,欢欢喜喜地抱着人开始玩第二轮,酣畅淋漓好不快活。
结束后齐八仰面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成了一滩融化的水,连喘气都费劲。他怀疑和张启山做爱的燃脂效果远超大部分的健身项目。不知躺了多久,齐八才感觉稍微恢复了些精力,翻过身转了转手腕,正好碰到放在床头的小说。封面上的七个大字浮现在脑海中,紧跟着的就是张启山一身军装披着大氅的模样。他自个把自个给想乐了,嗤嗤笑起来,被张启山拍了一巴掌屁股。
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佛爷,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像小说里的民国军爷,呼风唤雨百无禁忌的。
张启山听完乐了,说就你这性格我要真是军爷你只能做姨太。齐八嬉皮笑脸道是不是正室无所谓,能为我们佛爷鞍前马后排忧解难怎么都是好的。张启山听后哭笑不得,伸手去扯对面的脸,你这臭算命的嘴是真能说。齐八被扯得露出半拉虎牙,含糊不清地说那肯定呀不然我咋过的教资面试。就靠这张铁嘴吃饭呢。马上让你闭嘴,张启山冷哼一声,凑过去堵他的嘴。两人又是唇枪舌剑一阵交缠,齐八自然招架不住对面,眼前模模糊糊一片马赛克,马上要黑屏时终于有新鲜空气进来。齐八喘着气,张启山这张刀削斧阔的脸渐渐清晰起来,和十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非得说的话反而多出几分成熟的风味,窖藏一样。这老张不会是妖精变的吧,齐八心想,都不带老的。然后他听见妖精顶着那张十年如一日保持在最佳赏味期的帅脸缓缓开口道:
你口水怎么这么多。
演唱会当天下午,张小鱼按照安排开车送齐八过去。张启山要提前候场准备,所以走得早些。说是演唱会其实更接近大点的livehouse,场子里大概能容纳五六百号人。毕竟张启山是第一次开音乐现场。不过票倒是卖得不错,二十四小时不到就售空,回本肯定没问题——虽然张总裁也不在乎这个。齐八在后座摆弄早早买好的变色闪光棒,一会儿开一会儿关的。他今天的衣服是张启山给配的:酒红短皮衣和黑色阔腿裤,显得腿有两米长,蛮登相。细长的腕儿上还带着一只实心玉镯,据张启山说叫二响环,敲一下能响两下,是难得的宝贝,最入他的眼。当时张启山连盒把东西递过来,他一眼便认出这玉镯的年代久远,不知要追溯到什么时候。齐八好收藏古董,因而也能觉出此物的不凡,不像是常规手段能得来的。
佛爷,这宝贝……齐八犹犹豫豫地看向张启山,不会是从哪个墓里挖出来的吧。
从你的墓里挖出来的,现在物归原主。张启山把本要出口的“我帮你戴”换成冷笑话,见对面还是不接,欲擒故纵道,你戴不戴?不戴我放回去了。
灯棒的把撞到玉镯,发出两下清脆的声响。齐八又连敲几下,自他戴上后有事没事就喜欢这样弄着玩儿。这稀罕玩意儿真有意思,齐八想,不知内部是什么构造,他还挺想拆开研究研究原理。张启山告诉他这镯子应该是成对的,可以凑成三连响,可惜一直没寻见另一只……
八爷,驾驶座上的张小鱼幽幽道,您能不能别玩灯棒了?晃得我眼睛疼。
你可以学学佛爷,戴个墨镜。齐八悠悠道,然后顺手将七彩变色灯棒的亮度调到最低。
走进后台时,张启山的妆造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毛发刺猬似的尖尖向上,齐八极力忍住上手摸一把的冲动。张启山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现出笑意。张小鱼自觉地退至门口,等待张小烬确认完现场设备回来。张启山和齐八热热闹闹地聊起来,嘴角没下去过。化妆师心想这和刚才的冷脸酷哥是同一个人吗,高效完成收尾工作后也自觉地退出了房间。张启山转了转齐八腕子上的二响环,觉得这镯子实在是与他很相称。要是能找到另一只就好了,自己和这算命的一人一个,想必也会很登对。
动作都记得吗?张启山跟他确认返场的内容,别踩我的脚,也不要进错拍。
佛爷又笑话我,齐八语气里带着些娇嗔的意味,我早就说过我这四肢不协调……
那又怎样?张启山道,我不是手把手地教会了你?说完从椅子上站起,绕着齐八转了一圈,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量,很满意。齐八扯着他的胳膊晃悠,说我第一次上台没经验,万一搞错什么流程给佛爷丢脸了怎么办。张启山说怕什么我不也是第一次登台,又说真弄错了也没关系,只是返场的一个助兴小彩蛋,大家不会太苛责,不用太紧张。
那你呢,佛爷,齐八忽然问,你紧张吗?
本来有点儿。张启山咬字暧昧,虎豹狩猎一般凑到齐八耳旁,又说,不过有你在,我是很安心的。齐八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了起来,看得张启山龙颜大悦,往耳垂上轻啄一下,临了留给对方一窝浅浅的齿痕作耳饰。齐八心道不好再留下去得被这人吃抹干净了,于是低下头捂着耳朵说佛爷你专心准备吧演出马上开始了我就不打扰你了然后一溜烟地跑出房间,连门都忘了带上。本来在门口偷偷吃瓜的小鱼小烬立刻原地站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齐八没看俩人,脚下生风不知要往哪儿走。小鱼和小烬对视一眼,立刻起步去追齐八。小烬走进化妆间,说佛爷,现场都安排好了。
嗯。张启山点点头,看向仍在咯吱咯吱轻摇的门。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他舔了舔咬过耳垂的那颗牙,从中品出一丝别样的情趣。
张小鱼带着齐八在后台的通道穿行,很快绕到了舞台边缘。观众已经入场大半,台下熙熙攘攘,乌泱泱的一片。齐八忽然一拍裤兜说坏了闪光棒给落下了,臭鱼你也不提醒我。张小鱼听后默默把插在腰间的两根灯棒掏出来,说东西我带了,有没有电我就不知道了。齐八欢欢喜喜地接过来,用棍敲了一下张小鱼的胳膊,说你懂什么呀这是超长续航的。张小鱼不再搭理他,视线移向观众席,很快找到张启山提前在前排位置上插好的人,把齐八和人调了个位送进去。
玩儿得开心,八爷。
呦,你小子还会说好话呢。
佛爷托我转告您的。
……
张小鱼离开时,演出还有大概一刻钟开始。齐八在原地捣鼓了一会儿灯棒,又开始敲二响环玩儿,可惜现场人声嘈杂,听不大见镯子的声音。场子渐渐暗下去,彻底黑暗了两三秒,乐声炸雷似的响起,舞台上光柱交错,张启山背着吉他戴着墨镜和一副白色钻石耳钉,与欢呼声一同出现在场中央,黑色夹克上的金属扣闪光亮如白昼,俨然一副摇滚明星的派头。齐八注意到张启山脖子上还挂着他送的那块佛祖玉坠,老实说,和这身不是很搭。因为之前张启山总喜欢把玩自己胸前挂着的玉坠,齐八以为他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专门去新挑了一个送给他。谁知张启山竟说自己平时没有戴首饰的习惯,动起手来不方便。齐八说知道的明白您说的是打拳,不知道的以为您是黑社会呐。张启山说废什么话你知道不就行了,伸手把玉坠拿在手里掂了掂,说,东西我收下了。齐八回忆了一下,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张启山戴这个玉坠,心里有些小感动。如果他去问张小鱼和张小烬就会得知张启山其实每回谈生意也会戴着这个玉坠,感动至少要加倍。
现场氛围很好,张启山把几首比较出圈的和他个人相当满意的曲子掺在一起,所有的曲目组成一副更大的乐章,疏密得当,节奏火热。齐八跟着沉浸在张启山的舞台里,完全忘了自己也要上台的事。等到最后一曲结束,返场灯光亮起,张启山和他对视一眼,齐八才想起还有自己的事,慌慌忙忙把七彩闪光棒放到脚边。然后他发现一个严肃的问题:张启山没告诉他要怎么上台。齐八边寻思要不要先挤到舞台边上的台阶那儿边发现怎么自己周围的叫声越来越大了,一抬头,张启山正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真的像佛祖降临一样。齐八看见佛祖弯了弯嘴角,伸出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把他拉到了舞台上,四周又起一片叫声。张启山出了一层汗,衣领下的皮肤上隐隐露出穷奇飞扬的毛发。他把嘴角的麦拉开,贴着齐八咬耳朵,教你的没忘吧。齐八轻轻点头,在万丈灯光山呼海啸中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也不知道自己进没进错拍子做没做对动作,反正跟着张启山完成了一段不知道好不好看的双人舞。最后一个动作是张启山把他拉到跟前,两个人几乎鼻尖贴鼻尖地相对,齐八甚至能看见张启山脸上透明的绒毛,此时他更加疑心这是不是一场梦,而几乎是在下一秒,张启山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吻上齐八的唇。
这下场子更是直接爆炸了,但两人已经无暇顾及台下。张启山看着因距离太近而面庞模糊的齐八,忽然想到这算命的之前在床上跟他说的红不红火不火未来发展的一堆屁话,吻得更深。去他的红不红火不火,张启山想,他是大明星也好小歌手也罢,总裁也好打工的也罢,身边都得站着个齐八,这样他张启山才算是张启山。至于其他人,爱怎么想怎么想。
张启山首场演唱会告捷,顺带一个“张启山十年恋情曝光”的tag小小地冲击了一下娱乐榜的热搜。张启山知道齐八好清静,对着热搜上他俩神情接吻的照片回味一阵,动动手指把热搜压了下去。然而互联网时代,返场视频快速流遍了各路社交媒体。这下阻止齐八准时下课的学生更多了,还有人来找他要张启山的签名。吴老狗更是没有放过这个揶揄损友的好机会,一见面就冲着他挤眉弄眼,说齐老师现在在网上是大红人了,有空跟我家狗合个照留念一下呗。齐八道滚滚滚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好学期已经接近尾声,齐八感觉期末监考的时候都有学生在偷偷看他——怎么着他脸上是写着答案还是咋的。彻底结束本学期的教学工作后齐八堂堂进入暑假,摊在家里等张启山放假带他去欧洲玩——顺便领证。这个主次不能让张启山知道,不然他又得屁股疼。
出发前夜,齐八和张启山收拾好行李和证件就洗洗睡了。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张启山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吓了一跳。
佛爷,齐八说,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没干嘛。张启山淡淡道,睡不着。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如齐八——倒不如说是齐八睡眠质量太好,不管在什么地方躺到床上眼一闭就能着。
佛爷,齐八贱兮兮地笑起来,你现在这样特别像第二天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你嘲笑我?
没有佛爷,我不是这个意思……佛爷我错了……哎呦张启山你属狗啊!别咬那儿!
翌日,张日山准时抵达小区,送张启山和齐八去机场。两个人比约定时间晚下来五分钟。齐八不知嘴里在嘟嘟囔囔什么,一路贴着着张启山的身子走过来,没长骨头似的,上了车没几分钟就靠着张启山睡着了。张启山看着倒是神清气爽,很贴心地把齐八不怎么老实的脑袋扶好,充当人形护颈枕。齐八做了个梦,感觉有狗一直在舔他的脸,醒来一看,口水把张启山肩上的浅色布料泡成了深色。张启山没说什么,甚至笑着帮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看来这人昨晚干得挺尽兴。
车行至机场的停车场,三个人陆续下车。张日山打开后备箱取出行李,递给张启山和齐八。
哥,祝你和嫂子在欧洲玩得开心。
臭小子怎么叫我呢!齐八作势踹一脚张日山,被毫不费力地避开。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公司的事务要麻烦你们照看。对接的工作都安排好了,有事的话,随时联系我。
老板放心,张日山说,我们肯定让您和嫂子安心度完蜜月。
齐八听后又抬腿要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差点把自己的腰闪了。
张启山和齐八拉着行李,并肩穿过长廊,天气很好,成片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地上。乘直梯到出发大厅,张启山跟齐八要了身份证去取机票,齐八当然乐意少走两步,说了声谢谢佛爷就把证件塞给张启山。张启山取完票回来,站在齐八跟前,甩了甩手里的机票,说,老八,如果有两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齐八说肯定啊佛爷,刀山火海天涯海角我也都跟着你不是。张启山听得心中欢喜,捏了捏对方的肩,说,那就走吧。
好啊。齐八笑得虎牙尖尖,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张启山,踏进洒在机场地面的一片金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