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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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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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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1
Words:
3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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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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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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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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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2

【厄敌】OBSESSION

Summary:

迈德漠斯掰断了一根许愿柳……但是他后悔了。

Work Text:

1.Good Omens

排练室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息,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过期的酸奶。

万敌的金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淡,平日里锐利的金瞳此刻有些飘忽不定。

面前站着的是他的发小兼悬锋的鼓手赫菲斯辛,此刻他正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过看起来更像是在威胁路人交出钱包。

“所以,”赫菲斯辛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我该说什么?‘嗨,亲爱的’?”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笑声。乐队的另一位吉他手莱昂正捂着嘴肩膀发抖。帕狄卡斯也在笑,不过因为他正举着手机录像,所以幅度不是很大。

“闭嘴。”万敌瞪了他们一眼,深吸一口气转向赫菲斯辛,“你就……就站在那里,听我说就行。”

赫菲斯辛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合格的白厄替身。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试图模仿白厄那种随性又挺拔的姿态,结果并不是很成功。

万敌盯着赫菲斯辛那张硬朗的脸,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张面孔。

他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婴儿蓝的眼睛望像自己时总是盛满笑意。

白厄。

“我……”万敌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赫菲斯辛眨了眨眼,等待下文。

“我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万敌继续说,目光飘向天花板又略过包了隔音棉的背景墙,“你总是来看我们的演出,帮我们调试设备……”

角落里,莱昂小声对朴塞塔说:“这听起来比起告白更像是感谢会。”

朴塞塔用手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安静。

万敌装作没听见,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让一个内敛的人坦露心声真的很难,万敌的声音越来越低,尽管他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在感情面前却变得犹豫不决。

“所以,”万敌抬起头直视赫菲斯辛,或者说是透过赫菲斯辛,看着那个想象中的白厄,“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

话到这里就断了,万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脸颊开始发烫,耳尖泛红,窘迫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赫菲斯辛等了足足十秒钟,终于忍不住问:“愿不愿意什么?一块吃饭?看电影?还是……”

沉默弥漫在排练室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排练到此为止了。

赫菲斯辛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既同情又好笑的表情:“老大,你打算这么表白吗?”

万敌无奈的揉了揉眉心:“……我知道这有些糟糕。”

“不是糟糕,”帕狄卡斯止住笑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是尴尬得让人想用脚趾抠出你家老宅。”

“没事的,至少说出来了。”朴塞塔温和地说,实际上没有起到任何安抚作用。

托勒密吸溜着半杯剩可乐:“抓阄的时候我就说了,让赫菲演白厄是个馊主意,你看着他那张脸能说出情话才怪。”

赫菲斯辛不满地抗议:“嘿!我这张脸怎么了?很有男子气概好吗!”

“问题就在这儿,”莱昂翻了个白眼,“白厄是阳光帅气型,你是再瞪我就揍你型。”

万敌叹了口气,坐到鼓凳上,他的发小们围过来,或站或坐,形成一个小小的半圆。

“听着,迈德漠斯,”帕狄卡斯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我们都知道你喜欢白厄。”

万敌的表情有些尴尬,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感情外露的人。

“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托勒密哼了一声,“你每次提到他,语气都变得特别,呃……反正就是不一样的。”

“像融化的冰淇淋和烤过头的甜腻爆米花混合在一起。”莱昂补充道。

听起来会很好吃,万敌放空大脑一秒想到。

“而且你最近写的新歌完全不是从前的风格,”朴塞塔微笑着说,“别告诉我们这些歌和白厄没关系。”

万敌感到一阵窘迫,但更多的是释然。

“问题是,”他低声说,“我觉得他是直的。” 

“何以见得?”赫菲斯辛问。

万敌犹豫了一下,“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很友善,但他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帕狄卡斯摸着下巴说:“这些举例可不能证明什么。他对我们好,可能是因为我们是你的朋友。但他对你……”

所有人都看向万敌。

“他看你的眼神可不一样。”托勒密发表了自己对这对很给的朋友关系的看法,“每次到你solo的时候他的眼睛都粘到你身上了。”

“万一呢?”帕狄卡斯把手搭在万敌肩上,“万一他也对你有感觉呢?”

赫菲斯辛重重地拍了拍万敌的后背,差点把他拍得从凳子上摔下去:“加油啊少主!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拒绝,然后我们陪你喝到天亮!”

“然后你第二天宿醉上台,弹错八个音。”莱昂坏笑道。

“总比你上次弹错整段solo好!”赫菲斯辛反击。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斗嘴,万敌站起身拿起吉他:“够了。今晚还有演出,我得回去准备。”

“需要我们再排练一次表白吗?”朴塞塔善意地问。

“不用了。”万敌背上琴盒走向门口,“再排练下去我可能真的会放弃。”

“这才对嘛!”帕狄卡斯喊道,“直接上!悬锋人从不退缩!”

万敌挥了挥手没有回头,走出排练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戴上墨镜,骑上那辆改装过的黑色摩托车,引擎轰鸣声中驶向公寓。

回到家,万敌把琴盒小心地放置好,脱下皮夹克。今晚的演出在惊梦酒吧,一家他们常驻的酒吧。

他想问问白厄要不要来,虽然白厄从不会错过他的任何一场表演,但亲自邀请总是更好一点的。

也许可以在电话里稍微暗示一下?不,那样太明显了。还是像往常一样,只是简单地问问。

万敌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打算简单收拾一下再打去电话。

从首饰盒里拿出今晚要戴的饰品:几条银链,几枚戒指,一些银质耳饰——至于为什么是一些,万敌曾在叛逆期的时候在右耳打了五个穿孔,不过他的左耳只有很简单的一个耳洞,平时也没有饰品。

还有一枚小的红宝石尾戒,那是上次自己生日时白厄送的,虽然当时他们还是很纯粹的兄弟情谊,但还是他每次演出都会戴。

手机在这时响起,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有些紧张。

万敌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喂?”

“下午好,万敌。”白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打扰你了吗?我刚刚想到,你们今晚在惊梦酒吧有演出对吧?”

“是的,八点开始。”万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无异,“你要来吗?”

“当然,”白厄的笑声传来,像羽毛轻轻挠过心尖,“我不会错过你的每一场演出。”

万敌感觉耳尖又开始发烫,他转身靠在洗手台上,习惯性地摩挲着那枚尾戒,思考着接下来该说什么。

然后意外发生了,戒指从他的指间滑落,在洗手台边缘弹了一下,不偏不倚地掉进了排水孔。

“HKS。”

“怎么了?”白厄在电话那头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我的戒指,”万敌徒劳地看着那个小小的排水孔,“掉进下水道了……你在生日时送我的那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万敌几乎能想象出白厄微微皱眉的样子。

“镶红宝石的那枚?”白厄问。

“对。”万敌叹了口气,“我习惯了演出时总要戴它。”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白厄轻笑了一声。

“没关系的,”白厄的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恰好我给你准备了新的礼物,本来想等到之后再给你的,但现在看来,也许今晚正是时候。”

“礼物?”

“嗯。”白厄声音里笑意更浓,“你会喜欢的。我保证。”

“是什么?”万敌忍不住问。

“秘密。”白厄故意拖长了语调,“晚上见,万敌。别太在意戒指的事,好吗?也许这是个好兆头呢。”

电话挂断了,万敌还站在洗手台边,盯着那个吞噬了他戒指的排水孔,耳边回响着白厄最后那句话。

“也许这是个好兆头呢。”

 

 

2.Gifts

晚上八点,惊梦酒吧已经挤满了人。

悬锋乐队在当地有一定知名度,他们有一大批忠实乐迷,万敌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向观众席。

他看到了白厄。

白厄坐在舞台左侧的第三张桌子,离舞台不远不近,视角正好。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白发在酒吧变幻的灯光下被染成各种颜色,蓝眼睛始终专注地看着舞台,等待着演出开始。

“准备好了吗,老大?”赫菲斯辛走过来,手里拿着鼓槌。

万敌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吉他的背带。

没有那枚红宝石尾戒,手指上少了熟悉的重量,感觉有些奇怪。

舞台灯光暗下又亮起,几人依次走上舞台,台下爆发出欢呼声,万敌站到麦克风前,目光扫过观众,最后定格在白厄身上。

白厄对他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酒杯示意。

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他忘记了紧张,忘记了排练时的尴尬,甚至暂时忘记了那枚丢失的戒指,音乐流淌出来,激烈、澎湃,充满力量。

他们今天演奏的是专辑里最火爆的几首歌,风格都是狂野派的,现场氛围被带动起来,演出进行得很顺利。

万敌沉浸在音乐中,每一次扫弦推弦都倾注着情感。当他开始那段吉他solo时,全场都安静了下来,手指在指板上飞舞,音符如瀑布般倾泻。

演出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乐队成员们鞠躬致谢,在持续的掌声和口哨声中走下舞台。

万敌一边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走向后台,心脏为刚才的表演和即将到来的互动而加速跳动。

他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右耳上的一排耳钉和银环,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白厄从后台连接酒吧大厅的侧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深红色丝绒的小盒子。

万敌接过队友递来的水瓶,喝了一口以掩饰神情,目光却无法从那个小盒子上移开,“这是……?”

“说好的礼物。”白厄将盒子递过来,笑容里带着一丝期待,“算是庆祝演出成功?打开看看。”

万敌接过那个小巧的盒子,丝绒的触感柔软,他打开盒盖,里面黑色的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枚耳坠。金色的底托上镶嵌着一颗菱形的蓝宝石,切割精致,在后台杂乱的灯光下折射出幽深而纯净的蓝色光泽,像蔚蓝的天空,又像是——

白厄的眼睛。

“我注意到你右耳戴得很满,但左耳好像只有一个基础耳洞,”白厄的语调往上仰,他自然看得出万敌很喜欢这个礼物,“上次在店里看到这个成色的宝石,我想它很适合你。”

万敌抬头看向白厄,那双此刻正注视着他的蓝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欣赏、朋友间的关心,或许还有些别的情绪,但万敌不敢确定。

白厄总是这样,对每个人都很好,他的善意是广泛而温暖的,就像这枚漂亮的耳坠,或许也只是挚友间一份用心的礼物。

表白的话语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不合适,万一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可能会毁掉这份珍贵的关系,他不想冒险。

“谢谢,”万敌最终开口,“我很喜欢。”他顿了顿又问,“……你能帮我戴上吗?”

白厄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笑容加深:“当然。”

万敌微微侧过头,将左耳朝向白厄,左耳耳垂上那个简单的银质耳钉早在演出前就取下了,此刻只有一个不起眼的耳洞。

白厄凑近了些,从盒子里取出那枚蓝宝石耳坠,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万敌能闻到白厄身上淡淡的阳光和干净棉布混合的味道,还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和脖颈。

酒吧后台的灯光为了营造气氛而刻意昏暗,随着远处大厅隐约传来的音乐明明灭灭。

在这暧昧的光影交错中,白厄的手指小心地捏着耳坠的针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耳洞,指尖偶尔擦过万敌的耳垂,带来细微的触感。

万敌屏住呼吸,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几乎要盖过后台的嘈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缓慢而粘稠。

白厄很专注,动作也很轻柔,他的鼻息近在咫尺,温暖地拂在万敌的皮肤上。

终于,银针顺利穿过耳洞,蓝宝石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好了。”白厄轻声说着,却没有立刻退开,依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目光从耳坠移到万敌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白厄即将开口的瞬间——

“嘿!两位!”赫菲斯辛洪亮的声音像一颗炸弹般砸了过来,“聊什么呢这么投入?你俩想喝什么?我请客!今天这鼓打得我爽翻了!”

暧昧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像肥皂泡一样啪地消失了。白厄似乎惊了一下,迅速直起身拉开了距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万敌不能确定。

万敌无奈地瞥了赫菲斯辛一眼,后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搅黄了什么。

托勒密在不远处抱着臂摇头,莱昂似乎本想拉住他但并没成功,帕狄卡斯则在一旁捂住了脸。

“鸡尾酒?”万敌顺着赫菲斯辛的话头,暂时将心中翻腾的情绪压下,“我去前台点吧,正好透透气。”后台确实有点闷热,刚才的近距离接触也让他的体温升高了不少。

“我跟你一起去,”白厄立刻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明快,“我知道几种不错的鸡尾酒,也许你们会喜欢。”

白厄跟在万敌身边,两人并肩穿过略显拥挤的后台走廊,赫菲斯辛还想跟着去,不过被被朴塞塔温和地劝阻了。

走向酒吧前台的路上,音乐声、谈笑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也许还不是时候,万敌想。

酒保热情地招呼他们,白厄向酒保报了几个鸡尾酒的名字,最后顿了顿侧头看向万敌,“再来一杯石榴汁加羊奶和糖,多放糖。”

“谢谢。”万敌抽出自己的卡递向酒保:“我来付吧。”

修长的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白厄转过头对他眨了眨眼,那双婴儿蓝的眼睛在酒吧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狡黠。

“当然可以由你买单,迈德,”他换了一个更亲昵的称呼,声音带着笑意,“不过——”白厄故意拖长了语调,另一只手已经将自己的卡递给了酒保,“下次你的动作或许可以快一点?”

万敌看着酒保自然地接过白厄的卡,有些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左耳垂上那枚新戴上的耳坠随之轻轻摆动。

他并没有坚持,只是收回了自己的卡。白厄总是这样,看似温和好说话,但在某些小事上有种不容置疑的体贴。

“嘿!酒好了吗?”赫菲斯辛的大嗓门伴随着乐队其他成员一起涌了过来,瞬间又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酒水很快送上,大家碰杯,欢呼,为又一次成功的演出干杯。

万敌拿起他那杯特调的石榴汁羊奶浅啜一口,温润微甜的熟悉味道让他放松了些许。

台上的DJ换了碟,更强劲的电子节拍炸开,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炸开,欢呼着涌向舞池,瞬间将吧台附近的空间也挤得水泄不通,律动和热浪扑面而来。

万敌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向后缩了缩,他享受在舞台上用音乐掌控全场的感觉,但私下里对于这种人挤人、肢体碰撞的狂热舞池敬谢不敏,他端着杯子目光来回扫视试图寻找一个能喘口气的角落。

“这边。”白厄似乎总能敏锐地察觉他的不适,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吧台最内侧有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有个高脚凳,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置物架,勉强算是个雅座。

万敌从善如流地挤了过去,白厄也自然地跟在他身后黏了过来,两人并肩靠在墙边,总算有了点喘息的空间。

震耳的音乐被墙壁和距离削弱了一些,虽然仍能感受到地板的震动,不过此刻至少勉强能听清彼此说话。

“对了,”白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三棱锥形状的纸盒子,并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颜色是红白色,上面印着花体英文:“One Wish Willows”。

音乐声太大,震得人胸腔发麻,万敌疑惑地接过那个小盒子,入手很轻。

他凑近了些,去听对方在说什么。

但白厄凑得太近了,几乎是嘴唇贴着万敌的耳朵在说,温热的气息拂过万敌的耳廓,“这是许愿柳,据说……只要对着他许下愿望,愿望就会实现。”

万敌捏着那个轻飘飘的纸盒。

愿望?

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身边这个人也能喜欢自己。

但这个愿望怎么可能在白厄面前说出来,那像是一种隐晦的逼迫或试探,这违背了他的原则。

感情必须是自愿的或者水到渠成的,他不想用任何方式,哪怕是这种看似玩笑的许愿去为难或影响白厄。

万敌沉默地摩挲着纸盒表面,摇了摇头,对白厄露出一个“这很有趣但我不太信这个”的笑容。

白厄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随手将纸盒塞进万敌口袋,“那就当作一个小玩具好了。”仿佛只是一个随口提起的新奇小玩意。

他很快转换了话题,身体却依然保持着亲近的距离:“说起来,你今晚solo时用的那个新音色是怎么调出来的?我在台下听得不是很清楚……”

一旦打开话匣子,白厄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要和万敌分享。

他聊新听的音乐、今天在乐器店遇到的奇葩顾客、最近听到的一支地下乐队的demo,甚至聊起天气和路上看到的一只很肥的橘色流浪猫。

话题总是跳跃而生动,语调轻快,白厄的眼睛始终亮晶晶地看着万敌,仿佛和他分享这些琐碎小事就是最大的乐趣。

万敌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喝一口他的石榴汁,点点头或简短地回应几句,他喜欢听白厄说话,喜欢他眼中那种纯粹的快乐。

舞池的方向传来一阵更大的欢呼声,灯光疯狂闪烁,他们所在的角落像喧嚣海洋中一个安静的岛屿。

庆功宴在喧闹中结束,帕狄卡斯是除万敌和白厄以外唯一清醒的人,他艰难地把几个东倒西歪的家伙塞进了出租车,并且很有眼力见地把两人单独留了下来,挤眉弄眼地说了句“少主,把握机会”,然后迅速关上了车门,绝尘而去。

微凉的夜风吹散了酒吧里带出的些许燥热,万敌今晚开了车,没骑他那辆拉风的改装摩托,此刻倒是方便送人。

“我送你。”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自然,白厄也没客气,笑着说了声谢谢坐了进去。

一路无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车内流淌着节奏舒缓的后摇音乐,白厄偶尔会跟着哼一两句,或者指着窗外掠过的某处,说起与之相关的小事。

万敌大多时候只简短回应,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车子平稳地停在白厄租住的公寓旁,这是一个安静的街区,路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到了。”万敌停好车熄了火,引擎声消失,车内被一种微妙的静谧笼罩,只有音乐还在低声吟唱。

“嗯,到了。”白厄应着,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

他转过头看着万敌,脸上还带着些酒后的微醺红晕,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心情看起来很好的样子。

“今晚我真的很开心,万敌。演出特别棒,和大家在一起也很热闹。”

“你开心就好。”万敌也看向他,金瞳在阴影中显得深邃,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的耳坠,比如……很多别的。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词不达意或者时机不对,表白的话像堵在喉咙里的羽毛,怎么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车里坐了几秒,谁也没动,也没再说话。

最后还是白厄先动了,他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我回去了?”白厄说,声音比平日里要慢一些。

万敌点点头:“好,早点休息。”

“你开车也要小心。”白厄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一丝凉意,他站在车外,弯下腰,又透过车窗看向万敌,挥了挥手,“晚安,迈德。”

“晚安。”万敌也挥了下手。

白厄转身朝门口走去,万敌收回目光,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刚才那种近在咫尺又无法触及的感觉让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莫名的焦躁。

他习惯性地想摸摸口袋找根烟——虽然他已经很少抽了,但有时候这种情绪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平复。

手伸进口袋,却碰到了一个有棱角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个三棱锥状的纸盒子——“One Wish Willows”。

万敌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翻到包装盒背面,眯起眼睛看那行小字:

【仅限单次使用:可实现一个愿望。愿望一旦许下,将无法撤销或重复。每个人最多只能许一个愿望。】

【考虑长期影响:愿望是不可逆的。请在许愿前仔细思考。】

【愿望限制:无法实现涉及时间操控、复活、永生,或创造更多 One Wish Willow™ 的愿望。】

【意外后果:TABI Cat Curiosities 不对愿望误解造成的结果负责。】

【风险自负:使用者需承担愿望结果带来的全部责任。】

【多次尝试:使用额外的 One Wish Willow™ 不会改变或影响你其他的愿望。】

典型的故弄玄虚营销话术,配上那种神秘兮兮的警告试图增加一点可信度,万敌扯了扯嘴角,觉得有点好笑。白厄怎么会买这种东西?不过倒也符合他那总买些时尚小垃圾的性格。

他随手拆开了纸盒,里面没有想象中复杂的机关或说明书,只有一根大约手掌长短的黑色柳条。

柳条看起来焦黑干枯,像是被火烧过,但又保持着枝条的形状,触感有些奇特,不像木头,也不像塑料。

就在他拿出柳条的瞬间,一段极其短暂又带着电子杂音的古怪音乐突兀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两秒后又戛然而止。

万敌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不禁失笑,做得还挺逼真,连这种吓人一跳的小把戏都有。

大概是今晚的气氛使然,又或许是那份说不出口的心意憋了太久需要一点无关紧要的宣泄口。

万敌捏着那根黑漆漆的许愿柳,心里那个盘旋了无数遍的念头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滑出了嘴唇:

“让白厄爱上我吧。”

声音很轻,几乎湮没在车载音乐最后的尾音里。

说完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蠢,摇了摇头随手将手中那根焦黑的柳条轻轻一掰。

“咔。”

柳条应声断成两截,断面平整,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或者异象,断开的柳条躺在他手心,依旧是那副黑乎乎干巴巴的样子。

果然无事发生。

太正常了,毕竟也只是个做得稍微精致点的普通玩具罢了,万敌把断成两截的柳条和那个空了的纸盒随手扔在了杯槽里,打算等明天再处理。

调整了一下座椅,系好安全带,准备倒车掉头回家。

就在万敌转动方向盘,视线扫过右侧后视镜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

白厄还站在公寓门口。

就在刚才下车的位置的不远处,白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朝着车子的方向,白色的头发在路灯下像一团朦胧的光晕,看不清表情。

万敌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踩成了油门,他赶紧踩下刹车,车子轻微顿了一下。

刚才他自言自语那句话的时候,会被听到吗?一股热气腾地冲上脸颊,就在万敌僵在驾驶座上不知如何是好时,路灯下的白厄动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车子的方向走了回来,白厄走到驾驶座这边,弯下腰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

“叩、叩。”

万敌回过了神,他按下车窗按钮,玻璃缓缓降下。

白厄的脸出现在车窗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万敌第一次从这张可爱的脸上看见参杂了这么多情绪的表情,混合着犹豫和期待,看上去又很脆弱。

“万敌,”白厄开口,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万敌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展开,一时语塞:“呃,现在吗?已经很晚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车载时钟,确实接近午夜。

这个时间邀请人进屋坐坐似乎超出了普通朋友之间该有的界限,尤其是在他刚刚可能暴露了心迹的微妙时刻。

听到他的拒绝,白厄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他微微抿起嘴,垂下眼帘,浓密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阳光的蓝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变得湿漉漉的。

“哦……好吧,也是,太晚了……”白厄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但他仍旧没有离开,反而伸出手径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然后在万敌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白厄上半身探进车内,眼睛直直地看着万敌,用更轻的声音问:

“那……万敌,我可不可以去你家睡?”

“?” 万敌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去他家睡?这跳跃也太大了。

“白厄,你……”不过担忧立刻压过了尴尬和疑惑,他身体前倾,担忧的看着对方,“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明明下车时还白厄还挺正常的,怎么转眼就变成这副模样?

被他这么一问,白厄的嘴角向下撇了撇,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的哽咽更加明显:“我……我大学时期的导师生病了,情况很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噎了几下,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我、我很担心,很难过……那个导师对我很好,我……我一个人待着,心里慌得很。”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是导师生病,学生会担心难过吗?不知为什么,万敌总觉得有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但白厄现在的状态显然很差,不管是因为什么,他不能放着不管。

“……好吧。” 万敌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柔和,“别哭了,我带你回去。”

听到他答应,白厄点点头乖乖地坐进了副驾驶,还知道自己拉上安全带。

万敌叹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离白厄的公寓,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3.Graze

夜色已深,路灯的光晕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线。

万敌打开门,按亮灯,暖黄的光瞬间盈满空间。

他的房间整齐,但属于创作期的整齐总带着点克制的凌乱。茶几和附近的地毯上散落着几张手写的歌词草稿,涂改的痕迹很重,旁边立着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琴箱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效果器连接线。

“有点乱,别介意。”万敌侧身让白厄进来。

白厄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目光缓慢地扫过房间,他的视线在那把吉他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散落的稿纸上,最后看向唯一的那扇卧室门。

等一切安置妥当后万敌看着坐在床上发呆的白厄,今晚实在过于诡异了,他不知道白厄究竟是怎么了,不过现在他应该需要充分的睡眠来调整状态。

万敌道了晚安就打算退出房间,却又被叫住了。

“迈德。”白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万敌回头。

白厄不知何时站在了卧室门口,暖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那双向来盛着阳光和笑意的蓝眼睛,此刻却像不见底的湖,翻涌着万敌看不懂的情绪。

“你能留下来陪我吗?”白厄问,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万敌,“我一个人害怕。”

怕?白厄怕什么?今晚白厄所表现的一切行为都不是万敌认知里的白厄会做的,可那眼神里的恳切和白厄苍白的脸颊是真实的,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好。”万敌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

白厄默默爬上床,在一侧躺下,等待着万敌也躺上来。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两人并不完全同步的呼吸,万敌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全身肌肉都有些紧绷。

太近了,他能闻到白厄身上沐浴露的气味,这感觉很奇怪了,他幻想过无数次与白厄更亲近的场景,但绝不是在这种氛围诡异的夜晚。

就在万敌以为白厄已经睡着,准备悄悄起身去沙发时,身旁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带着温热体温的身体贴了过来,白厄的手臂环过万敌的腰搭在了他的身侧,脸似乎也靠近了他的肩胛,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熨帖着万敌的皮肤。

万敌呆滞的任由白厄抱住,这到底是什么发展,白厄到底怎么了?

白厄不是这样的,即使在旁人眼里他们关系已经很暧昧了,白厄良好的教养也还是让两人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他也绝不会在清醒状态下做出如此亲昵依赖的动作。

他突然想起那根被掰断的黑色柳条。

“让白厄爱上我吧。”

是那个愿望开始起作用了吗?

且不说这个装神弄鬼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用,现在这发展也太快了,而且太直接了,完全不符合情感关系里应有的迂回渐进的过程。

没有中间过程,没有情感发酵,就像按下了某个神秘的开关,所谓“爱”的状态被直接置入。

难道“One Wish Willows”的效力是可以扭曲个人意志的吗?

万敌大脑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

白厄的鼻息拂过万敌颈侧,有些痒,万敌下意识想推开。可下一刻,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嘴唇。

是白厄的嘴唇。

这似乎算不上一个吻,白厄的嘴唇贴上来,停留了大概只有两三秒就分开了。

等到万敌再回过神时,身旁的白厄早已陷入安稳的梦境。

 

 

4.Fixate

清晨的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钻进来,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万敌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反复浮沉,腰间不容忽视的重量和温度持续了一整夜,白厄睡得很沉,呼吸绵长,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甚至在睡梦中几次无意识地收紧,将万敌更深地圈进自己的领域。

这种毫无间隙的贴近,对万敌而言既是难以言喻的甜蜜折磨,他僵硬地保持着姿势,直到天色彻底放亮时,白厄的呼吸频率才微微改变。

环在腰上的手臂松开了,万敌几乎立刻悄悄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落。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白厄坐起身,然后下床。脚步声走向浴室,很快,水声响起。

万敌这才慢慢翻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浑身肌肉群都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酸痛,大脑更是像被塞进了一块发臭的鲱鱼先生柠檬塔,运转迟缓。

浴室门开了,白厄走出来,头发用毛巾随意擦过,他看到万敌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与平日别无二致的笑容:“早啊,迈德。你怎么醒这么早?是我吵到你了吗?”

他的语气自然放松,仿佛昨夜那个情绪崩溃的人根本不是他。

万敌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早。”他干巴巴地说,撑着坐起身,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白厄的动作。

白厄正弯腰整理床边昨晚换下的衣服,T恤下摆随着动作提起一截,露出一段紧实的腰线,万敌迅速移开视线。

“我今天得去店里,有几批预约的检修。”白厄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对了,你们的乐器不是也约了今天送过来做常规检查吗?我记得日程上是。”

万敌这才想起这事。“……对,是今天。”

“那一会儿一起过去?”白厄转过头看他,笑容明亮,他的态度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本就该同进同出。

万敌机械地点了点头。

去乐器店的路上,白厄坐在副驾驶,他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更愉悦一些,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只是目光时不时飘向开车的万敌,但当万敌看过去时,他又会若无其事地转开看向窗外。

等他们进店时,赫菲斯辛和莱昂他们已经到了,正在柜台边和白厄的同事说着什么。

“哟,来了!”赫菲斯辛朝万敌挥了挥手,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挑了挑眉,“你们昨晚干什么了?这黑眼圈快赶上烟熏妆了。“

万敌抿了抿嘴没接话。

白厄已经换上了工作服,走向工作台那边摆放着的几件乐器,很快便投入了工作状态,神情变得专注。

赫菲斯辛凑到万敌身边,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眼里闪着八卦的光:“怎么样?昨晚有什么进展?”他朝白厄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不言而喻。

万敌正看着白厄低头检查吉他琴颈的侧影,闻言回过神来,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他亲了我。”

赫菲斯辛瞪大眼睛:“可以啊老大!是你终于表白了?还是昨晚气氛到了直接……?”

万敌摇了摇头:“我没有表白。”

莱昂突然挤过来插进对话:“你没表白?那……哦!是白厄表白了?哎哟,没想到他这么主动!”

“不,”万敌再次摇头,“我们没有人表白。”

一时间氛围有些凝滞。

赫菲斯辛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迷惑:“等等,我没听懂。你没表白,他也没表白,但是你们接吻了?”

万敌自己也解释不清,他又不能说自己随口对着小玩具许的愿成真了,白厄真的爱上我了。

“我也不知道。”万敌最终只能吐出这几个字,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白厄,他正拿着鼓槌轻轻敲击检查镲片的悬挂。

赫菲斯辛也顺着万敌的目光也看向白厄,正打算再说点什么。

“赫菲斯辛!”白厄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来,他举着一个踩锤的零件,“你过来看一下这个弹簧,感觉回弹有点不太对,是你上次说的那种问题吗?”

“来了来了!”赫菲斯辛应道,又转头对万敌快速小声说,“行吧,你们这哑谜我先不猜了。不过我可以帮你旁敲侧击问问?说不定白厄就是害羞,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讲清楚?”

万敌不置可否,他现在脑子一团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赫菲斯辛走到白厄身边,一边低头检查踩锤,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白厄,昨晚……”

他的话刚起头,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白厄想观察对方的反应。

然后赫菲斯辛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白厄确实在听他说话,手底下的动作也没停,但他的眼珠,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转动去看向赫菲斯辛。那双向来清澈的蓝眼睛,此刻的焦点仿佛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附,一瞬不瞬地落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的万敌的背影上。

目光专注得近乎诡异,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汇聚在那一个人身上,其他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即使是在回答赫菲斯辛关于零件的问题时,他的声音平稳专业,视线却没有多偏移分毫。

就像设定好航向的指南针,只会顽固地指向唯一的北极。

 

 

5.Confession

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照进客厅,将室内染成一片暖橘色。万敌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写了一半的乐谱,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笔扔到一边。

手机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赫菲斯辛的名字。

万敌叹了口气,接起:“喂?”

“老大,在家?”赫菲斯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外面,“我跟莱昂他们吃完饭刚散。想起来今天白天的事,总觉得……啧,还是得跟你聊聊。”

“聊什么?”万敌心不在焉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吉他的琴弦,发出几个松散不成调的音。

“就是白厄啊。”赫菲斯辛压低了点声音,“我今天不是想帮你试探来着吗?结果……怎么说呢,聊的时候挺正常的,回答我的问题啊,讨论乐器什么的都跟以前一样。”

万敌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但是……”赫菲斯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在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就跟钉在你身上了一样,我站他旁边都感觉自己是透明的,但其他的我也说不好,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挂了电话后客厅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街灯再次亮起,万敌还维持着刚才接电话的姿势发呆,许久没动。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清脆的电子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这个时间谁会来?万敌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廊外昏沉的光线下站着的是白厄。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深色牛仔裤,他微微低着头,头发有些凌乱,双手有些用力的抓着卫衣下摆,这副样子忐忑扭捏的样子实在与白厄平时的模样不太相符。

万敌打开门刚想询问,闻声抬头的白厄却先一步开了口,“迈德……昨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

“抱歉?”万敌侧身让他进来,白厄走进来,却没有往客厅里走,只站在玄关处。

“对,昨天晚上。”白厄的目光在地板上游移,又抬起来看向万敌,像是不敢与他对视太久,却还是忍不住要看,“我说了奇怪的话,还做了奇怪的事。”他的耳尖有些发红,“一定让你觉得很困扰,觉得很……奇怪吧。”

他的道歉很直接,这符合白厄一贯的风格,但这份直接此刻包裹在如此明显的紧张和不安里,就显得格外诡异。白厄向来是坦荡的,除开被发现往自己蛋白粉里加糖的那次,白厄何曾有过这样眼神飘忽吞吞吐吐的时刻?

万敌看着他,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没什么。”他试探地提起那个借口,“你导师的事我也理解。”

“不,不止是那个。是之后我太失态了……我不该那样缠着你。”白厄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两个人就这样僵在玄关,空气仿佛凝固了。万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白厄似乎也陷入了某种艰难的组织语言过程。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证明时间还在流动。

终于,白厄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不再躲闪,“迈德,我想问你一件事。”

万敌的心跳如擂鼓,他大概能预感到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这句话终于被问了出来,尽管此刻看来它有些可有可无。

愿意吗?

万敌当然愿意,这个人早就占据了他心底最柔软的位置。

可是,是以这种方式吗?

万敌的理智和情感却在打架,他看着白厄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待和忐忑,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又仿佛只是顺从了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万敌呆呆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温热柔软的嘴唇再一次覆上了万敌的唇,不同于昨夜那个短暂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轻触。这个吻急切又虔诚,白厄的手捧着万敌的脸颊,彼此的睫毛都能扫到对方,贴得太近了……

门厅顶灯的光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投在门板上,拉得很长。

 

 

6.Clinging

正式确立关系后的日子像被浸入了粘稠而甜美的蜜糖里,时间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只剩下两人之间无休止的缠绕与贴近。

万敌的公寓迅速被白厄侵占,他的稿纸旁会多出白厄喝了一半的水杯;沙发上多了属于白厄的黄紫拼色布艺抱枕;浴室的漱口杯里,一蓝一红的牙刷亲密地靠在一起;空气里,石榴和小麦的气息隐秘地交织着。

白厄变得非常粘人,不过并非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而是一种全心全意的依恋。

万敌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水在锅里咕嘟作响,他正低头切着番茄,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手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肩窝。

白厄不说话,只安静地抱着,脸颊蹭蹭万敌的颈侧,呼吸拂过他的耳廓。起初万敌还有些不适应,后来便逐渐习惯,在白厄蹭过来时下意识地将身体向后靠一点。

接吻更是成了家常便饭,总是黏黏糊糊难舍难分。玄关、沙发、厨房料理台边、甚至只是万敌写歌时抬头的一个瞬间——白厄的吻总会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有时是轻柔的啄吻,像蝴蝶点过花瓣,有时是深入而缠绵的吮吻,直到两人都气息微乱才分开。白厄的嘴唇总是温热而柔软,吻技仿佛无师自通,又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撩拨着万敌每一根敏感的神经。

关系的进一步发展,发生在某个气氛同样黏腻的夜晚。

情动似乎水到渠成,肢体交缠,体温攀升,衣物凌乱地散落在床脚。昏暗的床头灯光线下,白厄撑在万敌上方,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灼热的欲望,他亲吻万敌的嘴唇、下颌、锁骨,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万敌紧绷的腰腹线条。

万敌在最初的意乱情迷中尚存有一丝忐忑,他默认了自己在性事中处于承受的一方,也暗自做好了可能需要引导甚至安抚白厄的准备。毕竟,对于大多数初次尝试与同性亲密的人来说,总会有些许不确定或下意识的排斥。

白厄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没有犹豫或排斥,他的急切是显而易见的,动作却并不鲁莽,反而在关键的步骤前,拿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和细致做准备。

当他终于缓缓进入时,那份被撑开的胀痛感让万敌忍不住闷哼一声蹙起眉,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网膜。

白厄立刻退开些许,双手捧住万敌的脸颊,拇指无比轻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湿意,方才还满是情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慌乱和心疼。

“迈德?迈德?”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急促的喘息,“你疼吗?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他低头吻去万敌睫毛上未落的泪珠,又去吻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自责,“我太急了是不是?对不起,我们不继续了,好不好?你疼我们就停下……”

他的反应是如此迅速,仿佛万敌一丝一毫的不适都是他无法承受的天大事情。

万敌看着上方白厄写满担忧的脸,那双蓝眼睛在昏光下如同受惊的湖泊,他摸摸白厄的脸颊:“没事,只是……有点突然,你继续就好。”

“真的吗?”白厄不放心地追问,“不要勉强,迈德,我不想……”

“真的。”万敌深吸一口气,主动抬起腰贴合上去,他抬手环住白厄的脖颈,将人拉低吻了吻他的嘴角,低声道,“……你很好,不用担心这些。”

白厄凝视了他几秒,确认眼中没有勉强或不情愿的情绪才重新放松下来。之后的节奏他控制得更加缓慢,时刻关注着万敌的反应,每一个深入的撞击都伴随着细密的吻和安抚的低语。

他的体贴入微让万敌感到一种甜蜜的晕眩,这太超过了,一个理论上初次与同性发生关系的人,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浑然天成的技巧,仿佛他早已熟知万敌的身体,熟知如何取悦他,熟知他每一个细微反应背后的含义。

极致的欢愉如潮水般将万敌淹没,他在白厄身下颤抖着喘息失神,白厄紧紧拥抱着他,如同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在他耳边一遍遍呢喃着他的名字,直到两人共同抵达顶峰,然后相拥着在疲惫与满足中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万敌意识模糊地感受到腰间白厄一如既往紧箍的手臂,和背后紧贴的心跳声。

晨光熹微,万敌先于白厄醒来,身体还沉浸在昨夜激烈情事后的酸软与餍足中,意识却已悄然浮上水面。

他静静地躺着,任由白厄的手臂占有性地环着他的腰,掌心温热地贴着他的小腹,呼吸均匀绵长地喷洒在他的后颈。

万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一小块因潮湿而略显斑驳的痕迹。身体的感觉是真实而强烈的——脖子、锁骨、胸前,甚至更隐秘的地方,都残留着白厄留下的或深或浅的吻痕和指印。

白厄的纵情与爱意向来不加掩饰,而万敌……万敌发现自己对此几乎毫无底线地纵容。

只要是白厄喜欢的,白厄想做的,他似乎都无法拒绝。白厄喜欢从背后抱着他,他就放任自己成为那个人形抱枕;白厄喜欢在接吻时轻轻咬他的下唇,他就张口迎合;白厄在情动时近乎失控地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也只是仰起脖颈默许,甚至……隐秘地享受这种带着痛感的亲密。

可这份纵容和顺从的背后,是挥之不去的茫然。

白厄真的爱自己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万敌内心深处,平时被汹涌的甜蜜掩盖,却在这样独自清醒的清晨突兀地显露出来。

是因为那个许愿柳吗?

他真的用那个可笑的玩意儿,换来了白厄如此炽热、如此完美、如此……贴合他一切幻想的爱恋?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此刻紧贴着他的这具温暖身体,环绕着他的手臂,在沉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对他无微不至的体贴和仿佛与生俱来的契合。这一切,有多少是白厄自己真实的意愿?又有多少是那个未知力量强加或扭曲的结果?

那白厄本人知道这些吗?感受得到吗?他那些脱口而出的爱语,那些自然流露的眷恋,那些在床上的体贴眷恋,是发自他灵魂深处的选择,还是仅仅在实现“爱上自己”这个愿望?

万敌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爬升,与身体感受到的温暖拥抱形成尖锐的对比。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这种得到梦寐以求之物的狂喜与怀疑其真实性的恐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这张承载了无数亲密瞬间的床上。

他轻轻吸了口气,试图驱散那些阴郁的念头。至少此刻的温暖是真实的,拥抱是真实的,白厄均匀的呼吸声是真实的。

幸福吗?是的,即便这浓稠得化不开的幸福几乎让他窒息。

于是日子继续在这甜蜜与不安的夹缝中缓缓流淌。

白厄的粘人程度有增无减,只要不是工作时间,他的目光和心思几乎全在万敌身上,还会算好万敌乐队彩排的时间,提前订好附近大家喜欢的外卖或饮料。

这天中午刚结束一轮高强度合练,几个人瘫在排练室的旧沙发上汗流浃背,饿得前胸贴后背。赫菲斯辛正嚷嚷着要点哪家的披萨,排练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莱昂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门推开,白厄提着两个大保温袋和一杯单独包装的饮料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淡黄色T恤和牛仔裤,额角还有点细汗,显然是刚从店里赶过来。

“各位,午饭到了。”他笑着打招呼,目光却第一时间捕捉到角落里的万敌,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几分。

白厄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其他人,拿着另一个袋子和那杯饮料径直走向万敌。“我给你带了荞麦面沙拉,你说最近想控制一下碳水。还有冰美式,少冰多加糖,对吗?”他把东西放在万敌面前的矮几上,手指很自然地拂开万敌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动作亲昵至极。

“嗯,谢谢。”万敌接过冰咖啡,指尖相触,白厄顺势握了一下他的手才松开。

“快吃吧。”白厄说完,却没走开,很自然地坐在了万敌旁的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倾向他,仿佛排练室里其他人都不存在,他的世界中心只有万敌一个人。

赫菲斯辛和帕狄卡斯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拿起自己的食物,几人开始埋头苦吃。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以及一种名为恋爱的酸臭味。

“白厄最近是不是……”赫菲斯辛用口型对托勒密说,手指偷偷指了指那边几乎要贴在一起的两人。

托勒密咬着披萨耸耸肩,也用口型回:“热恋期,理解一下。”

朴塞塔慢条斯理地嚼着薯条瞥了一眼那边,白厄正低声和万敌说着什么,大概是店里遇到的趣事,万敌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带着笑,白厄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万敌的一缕头发玩,眼神一秒都舍不得从万敌脸上挪开。

“神奇的恋爱啊,”莱昂悠悠地小声感叹,“能把人变成这样。”

万敌听着队友们压低声音的调侃,低下头吃了一口荞麦面,味道清爽可口,是白厄特意按他喜好订的。白厄的手臂搭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是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

万敌慢慢咀嚼着,没有抬头。

 

 

7.Entwine

黏腻的日常如同被糖浆包裹,甜蜜得几乎令人窒息。白厄的黏人程度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愈演愈烈。

那不再是热恋期自然而然的亲近,是一种逐渐加深的依赖和占有。他的视线永远追随着万敌。万敌起身去倒水,他的目光便跟到厨房;万敌坐在窗边写歌,他就搬把椅子坐在斜后方,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万敌的侧影是世界上唯一值得观赏的风景;如果万敌需要短暂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哪怕只是去另一个房间拿个东西,超过几分钟白厄便会坐立不安,直到万敌重新出现,他眼中的焦躁才会退去。

这开始让万敌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压力,像温暖的蚕茧逐渐收紧。

最明显的一次,是关于那枚蓝宝石耳坠。

晚上洗澡前万敌习惯性地抬手去摘左耳上的耳饰,冰凉的金属触感刚离开皮肤,旁边正在整理床铺的白厄动作顿住,几乎是瞬间就转过了身。

“迈德?”他的声音有些急促,目光紧紧锁住万敌空了的耳垂,“为什么摘下来?”

万敌愣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耳钉:“洗澡戴着不方便。”这是很正常的举动,他平时也会摘。

可白厄的反应却很激烈,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万敌拿着耳钉的手,力道有些大,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枚小小的蓝宝石耳坠。

“不要摘……”白厄的声音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哀求的意味,像是心爱之物即将被夺走,“戴着它,好不好?它……它很适合你的,迈德。不要摘下来……”他没能说完,但眼神里的诉求让人无法忽视。

这反应太过了,一枚耳饰就引起了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万敌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和一丝无奈。

他不想看到白厄难过,哪怕这难过来得如此没有道理。他放软了声音凑过去,在白厄紧抿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好,不摘。你别这样。”

感受到唇上的温热,白厄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然牢牢锁着那枚耳钉。万敌只好当着他的面,重新将耳钉戴回耳垂上。

类似的事情不断发生,细节堆积起来,让万敌心中的疑虑和不适感日益加重。白厄的爱意汹涌,体贴无微不至,但其中似乎掺杂着越来越强的控制欲和难以形容的偏执。

一次午后,万敌坐在书桌前修改乐谱,白厄从后面走过来,很自然地将他抱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再让万敌坐在他腿上。万敌已经习惯了这种亲昵的姿势,起初并未在意,调整了一下位置,继续在谱子上写写画画。

但过了一会儿,当他想起身去拿另一本参考书时,却发现腰被白厄的手臂牢牢箍住,无法动弹。

“白厄?我要去拿本书。”万敌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白厄没有松手,反而将脸埋进万敌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臂收得更紧。“不要,让我抱一会儿嘛……”

万敌又尝试着动了动,白厄的手臂如同铁箍,这不是玩闹般的拥抱,更像是禁锢。

“白厄,”他放下笔,“你先松开,我很快回来。”

“不。”这次白厄的回答简短而坚决,他抬起头,下巴搁在万敌肩上,目光看向前方却没有焦点,仿佛沉浸在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迈德,你在这里,在我怀里,真好。”他喃喃着,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让万敌感到有些呼吸不畅。

白厄忽然转过脸,嘴唇贴着万敌的耳廓,用异常轻柔的声音低语:

“你爱我吗,迈德漠斯?”

没等万敌的回答,白厄继续用那种梦呓般的语调说下去,手臂环得更紧,仿佛要将万敌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爱你。”

“我好爱你。”

“比爱我自己还要爱。”

“比爱这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要爱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蜜糖,却又让人感到不安,万敌侧过头想看清他的表情。

映入眼帘的是白厄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曾经盛满阳光和笑意的蓝色眼睛此刻依旧看着他,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那目光专注又炽热,带着一种全然的、排他的、几乎要将对象吞噬般的痴迷,仿佛万敌是他世界中唯一需要被凝视、被占有、被紧紧抓住的所有物。

这眼神让万敌心底发寒,这从来不是他期待中的爱。他希望的是白厄作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自愿地、清醒地爱上他。

万敌抬起手,轻轻抚上白厄的脸颊,然后凑过去吻了吻白厄那双盛满痴迷的眼睛。动作温柔,带着无尽的怜惜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悲哀。

“我也爱你,白厄。”他轻声说,声音落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

这句话是真心的。他爱白厄,可他分不清此刻用这种令人心悸的眼神望着他的人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白厄。

白厄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满足地叹息一声,将脸重新埋进万敌的颈窝,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万敌靠在白厄温暖的怀里,没有再试图起身。他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感受着身后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和禁锢在腰间不容忽视的力量。

这份爱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却也如此……令人不安。他像是一个怀揣着偷来珍宝的小偷,在享受极致欢愉的同时日夜恐惧着失主会找上门来,或者更糟——恐惧这珍宝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甜蜜的幻梦。

夜色深沉,房间被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晕染出暧昧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情事特有的甜腻气息,白厄的占有欲在床笫之间展现得淋漓尽致,甚至比平日更加汹涌。

他的身体压下来,万敌被牢牢困在白厄身下,承受着那过于惊人的尺寸缓慢而坚定地进入。全数吞没并不容易,即使已经有过多次,每次开始时那种被撑开到极致的饱胀感依旧让万敌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咬住下唇,把即将溢出的闷哼咽回喉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咬自己……”白厄的吻落下来,带着灼热的呼吸,撬开他的齿关,舌尖温柔又强势地探入,卷走他所有的隐忍和呜咽。他的动作暂时停了下来,就着深深埋入的姿势,贴着万敌的唇瓣呢喃,“咬我吧,迈德……疼的话,就咬我。”

他伸出手指,抚过万敌紧抿的唇线,然后探入他口中,指尖压住舌尖,带着无声的鼓励和纵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情欲的氤氲下,痴迷的光芒几乎要燃烧起来,牢牢锁着万敌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不错过任何一点痛苦或欢愉的痕迹。

万敌的理智在快感中挣扎,他摇着头含糊地拒绝,却换来白厄更深的亲吻和身下骤然加重的力道。

“唔嗯……白、白厄!”破碎的呻吟从唇齿间泄漏出来,又被白厄尽数吞没,抽插的节奏变得猛烈而急促,每一下都又深又重,直顶到最敏感的那一点,撞得万敌眼前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白厄的手掌紧紧扣着他的腰胯,指痕深陷,像是要将他钉在自己身下,彻底融为一体。

万敌的柔韧性很好,白厄能轻易地将万敌的一条腿抬高,扛在自己肩上,这个姿势让进入变得更深,万敌被迫完全打开自己,最隐秘的内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白厄的侵占之下,另一条腿无力地勾着白厄的腰,脚趾因为持续的快感而蜷缩。

不过白厄的爱好远不止于此,他的唇舌和手指如同最贪婪的探索者,流连在万敌身体的每一处。尤其痴迷于万敌的胸乳,万敌的体脂率不算低,胸前的肌肉覆盖着薄薄的软肉,手感绵软而有弹性。

白厄总会在这里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热情,他低头含住一边的乳尖,用舌尖灵活地打圈舔弄,时而轻柔吮吸,时而又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研磨,带来一阵阵混合着轻微刺痛的酥麻电流,直窜万敌的尾椎。另一边则被他修长的手指照顾着,指尖捻动、揉捏、刮搔,将快感成倍地叠加。

“这里也是我的……”白厄湿热的吻从胸口一路蔓延到锁骨、脖颈再到下颌,“全部……都是我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烙印。

白厄痴迷地看着他失神的模样,身下的撞击越发凶狠,仿佛要将他彻底拆吃入腹,俯身再次吻住万敌溢出甜腻声响的唇,将所有的喘息和呜咽都封堵在两人交融的呼吸里。

这场性爱漫长而激烈,白厄紧紧抱着他,手臂箍得很紧,细细吻去万敌眼角的泪水,又去吻他汗湿的鬓角,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我爱你,万敌。我爱你,迈德漠斯……”

万敌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意识在残留的快感余韵中漂浮,身体是满足的,甚至可以说是被过度满足。白厄的技巧、耐心和那种仿佛能将他灵魂都吸走的热情都无可挑剔。

他被白厄拥在怀中,听着对方平稳下来的心跳,感受着肌肤相贴的温热。白厄的痴迷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几乎要将他融化。

可万敌却觉得,自己仿佛正沉溺在一个不知何时会醒来的美梦里。

而梦的尽头,或许是万丈深渊。

 

 

 8.Devotion

从排练室到回公寓的路万敌已经开过无数次,但今天回程的这段路却显得格外漫长。车停在公寓边的车位,引擎熄了火,万敌坐在驾驶座上发呆,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

此刻他不得不直面许下愿望后变得异常的一切,白厄顺理成章地爱上自己,给了自己无微不至的关照、世界上最完美的爱。

这一切都完美契合他曾经最隐秘的幻想,甚至远远超出。

可正是这种完美,让他心底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这样对白厄公平吗?万敌这样问自己。

如果这一切的爱恋、依恋、乃至那令人窒息的占有欲,都源于那个被掰断的许愿柳,源于一个他半开玩笑许下的自私的愿望,那么白厄本人呢?

万敌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和茫然,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爱意,代价是白厄失去了自我。

视线扫过副驾驶座前方的水杯槽,那里除了零钱和几张停车票,还躺着一个眼熟的纸盒——正是One Wish Willows的包装盒,大概是那天随手扔在那里,后来就忘了。

鬼使神差地,万敌伸手将它拿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里印着行小字:“如有疑问,请致电售后:126-9110-8642”。

这玩意居然还有售后电话?

荒诞感再次涌上心头,虽然万敌一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也无法做到完全唯物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万一呢?万一这不是他的臆想,玩具真的有什么诡异的力量呢?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在万敌几乎要放弃时,电话被接通了。

“喂?”一个年轻的女声传来,声音有些模糊,语调听起来很困惑:“谁啊?”

“你好,我……我想来询问一下,One Wish Willows的作用效果。”

对面沉默了两秒,语调听起来仍旧有些不解:“哦,那个啊。怎么了?愿望没实现?”

“不,不是没实现。”万敌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想问的是,这个愿望可以改变吗?或者,调整一下?”

对面的女声笑了一下,语调悠闲,“你想什么呢?掰断柳条,愿望实现因果成立,哪有改的道理?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她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道,“你怎么不问问能不能撤销呢?”

“那……能撤销吗?”

“当然不能。”对方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戏谑,“愿望一旦生效,就跟我们没关系了。它成了你命运里的一部分,懂吗?想撤销,除非……”

“除非什么?”万敌急切地追问。

“除非你的愿望被别人顶掉,”她拖长了音调,“不过嘛,同一个柳条只能掰一次,你得再找个新的许愿柳让别人许愿才行。而且新愿望是什么,效果什么样,我们可不保证哦。”

让别人许愿顶替?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万敌的沉默,语气里多了点好奇:“唔……听你这口气,愿望是实现了,但你不满意?说来听听,你现在这愿望有什么不好的?”

“我许愿让我的暗恋对象爱上了我,但……我不认为,”万敌最终艰难地开口,“他是出自本心的、自愿的……拥有这份爱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又无奈的事情。

“本心?自愿?”那个女声慢条斯理地重复着这两个词,“先生,‘爱’这种东西,谁又能说得清什么是本心,什么是外力呢?有时候,外力促成的,未必就不真,不是吗?”

万敌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

女声没等到回应,决定快点结束这通电话:“行了,别想那么多。愿望实现了就好好享受。要是实在心里过不去就按我刚才说的,自己想办法。不过我看你现在这样挺好。没什么事我挂了,忙着呢。”

“等等——”万敌还想说什么,但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电话被挂断了。

万敌举着手机僵在座位上,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随着这通荒诞的售后电话彻底破灭,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自己亲手挖掘的陷阱,越挣扎就陷得越深。

“叩、叩、叩。”

驾驶座旁的车窗玻璃突然被轻轻敲响。

万敌转过头,瞳孔骤缩。

车窗外是一张放大的、熟悉的脸。

是白厄。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车门外,微微弯着腰,脸几乎贴在玻璃上。路灯的光线从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却让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过分明亮。

万敌大脑一片空白,他刚才打电话时太专注,完全没注意到白厄是什么时候靠近的。他听到电话的内容了吗?

白厄的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见万敌看过来,他嘴角很自然地扬起,伸手拉开了车门。

微凉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白厄身上干净的气息。

“迈德,”白厄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柔和,“你怎么坐在车上发呆?不想回家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万敌还有些冰凉的手。手掌温暖干燥,将万敌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用自己的手指穿插进去,十指紧紧相扣。

动作流畅而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万敌被他从驾驶座上牵了出来,动作有些僵硬,白厄关上车门锁好车,全程都紧紧握着万敌的手没有松开。

最后白厄对着还有些发愣的万敌微微歪了歪头,路灯的光落在脸上,照亮了他此刻的表情,白厄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也轻轻抿着,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万敌,像一只害怕被主人遗弃在路边的小狗,湿漉漉的,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和恳求。

“我出来倒垃圾,看到你的车停在这里好久都没动静。”白厄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你不想回来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高兴了?”他握着万敌的手又收紧了些,生怕万敌会抽走。

万敌捏了捏白厄的手,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没有,白厄,你没有不好。我只是有点累,在车上发了会儿呆。”

白厄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实性。几秒钟后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凑近一些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万敌的额头,亲昵无比。

“那我们回家吧。”他拉着万敌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我给你煮了热牛奶,石榴汁也买了新的,你想喝吗?”

万敌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上,他看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

家。回到那个甜蜜又令人窒息的家。

他只是又一次选择了沉溺。

加了蜂蜜的热牛奶似乎真的有安神的作用,又或许是连日来积压的心事耗尽了心力,万敌被哄着喝下牛奶后很快便陷入睡梦中。

意识沉入黑暗的深海,身体却依旧被熟悉的温暖包裹着。白厄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即使是在睡梦中,力道也没有丝毫松懈。

半梦半醒间,万敌似乎感觉到有什么拂过额发,这细微的触感如同羽毛搔刮在意识的最边缘,但还不足以将他唤醒,直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饱胀感,身下被缓而有力地顶弄。

“……嗯……?”

比意识更先苏醒的是喉间无法抑制的呻吟,万敌在混沌中被撞得闷哼出声,身体本能地绷紧,又在持续而深入的节奏下酥软下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白厄……?

万敌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地想要转头看始作俑者,嘴唇却又被堵住。

白厄的唇舌探了进来,熟练地卷走他未成形的音节和喘息,万敌被吻得猝不及防,睡意搅散了大半。

他被动地承受着,舌尖被勾缠,呼吸被掠夺,身体被持续地开拓和撞击,快感从交合处一波波涌上,冲击着他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万敌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勾住了白厄的脖颈,指尖陷入微湿的发间,发出含糊的呜咽。

万敌在接吻时很少睁眼,他总是习惯性地闭上眼,沉浸在唇舌交缠的触感和气息交换中,仿佛闭上眼睛就能更纯粹地感受这份爱意的存在。

但这一次,或许是晨光刺激了眼皮,或许是身体被唤醒的刺激太过强烈,又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牵引——万敌在换气的间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缓缓聚焦,他看到了白厄近在咫尺的脸。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白厄纤长的睫毛,看清他皮肤上细微的绒毛。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他无比熟悉的蓝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锁定着他。

白厄没有闭眼。

他在接吻,在如此深入、如此缠绵的亲吻中,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蓝色的眸子仿佛要通过这个吻,透过这双眼睛,将万敌的每一丝反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甚至灵魂的每一寸波动,都深深烙印进自己的眼底。

那目光太专注、太深邃了,像两个无声的蓝色漩涡,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要将万敌的意识、呼吸、乃至整个人都吸进去。

万敌从未在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情境下,与白厄如此直接地对视。他看到了那双蓝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脸颊泛红,眼神迷离,嘴唇微肿,一副完全沉溺情欲任人予求的模样。

就在万敌几乎要溺毙在那片蓝色的深渊中时,白厄的嘴唇微微离开,不过依旧贴得极近。他声音低哑,带着情事中的喘息,一字一句如同叩问,又如同最虔诚的祈求,直接钻进万敌的耳膜,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万敌。”

“你爱我吗?”

停顿,呼吸交缠,身下的顶撞并未停止,反而因这停顿而显得更加磨人。

“你爱我吗?”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肉体碰撞的声响,万敌被钉在这双眼睛和这个问题之间,身体在快感的浪潮中沉浮,灵魂却仿佛被抽离出来悬在半空,茫然地审视着这荒诞又真实的一切。

爱吗?

他爱眼前这个人,爱这个用痴迷的目光凝视着他、用身体占有他、用无处不在的体贴包裹着他的人。

可是,他爱的究竟是白厄,还是那个被许愿柳塑造出来爱他的幻影?

白厄没有得到立刻的回答,眼里的光芒黯淡一瞬,随即更深的执着涌了上来,他再次吻住万敌,身下的动作也骤然加重。

“说啊,迈德漠斯……”他在亲吻的间隙依旧执拗地追问,热气喷洒在唇齿间,“说你爱我……”

万敌在令人窒息的热吻中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双让他心悸的蓝眸。手臂却将身上的人搂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在汹涌情潮中唯一的浮木。

“……爱……”破碎的音节从纠缠的唇齿间溢出,带着喘息和无法抗拒的沉沦,“我爱、你呃……白厄……”

他终究还是说出了口,给出了那个或许对白厄来说并不真正需要、却执着追问的答案。

白厄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吻重新变得温柔,身下动作缠绵深入,似是要将这句回答连同万敌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万敌在灭顶的快感中失神,眼角渗出湿意,他不知道这句“我爱你”,究竟是说给谁听。

 

9.Possessiveness

乐队排练室里,即使是隔音棉包裹的墙壁也挡不住里面震耳欲聋的鼓点,汗水、灰尘和荷尔蒙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一曲终了,赫菲斯辛抹了把额头的汗,瘫在鼓凳上大口喘气:“这遍够劲儿!老大,你最后那段即兴solo绝了!”

莱昂放下琴,拿起水瓶灌了几口,也笑着点头:“今天状态不错。”

托勒密活动着手指看向坐在音箱上擦汗的万敌,眼神里带着促狭:“我看是爱情的力量吧?最近咱们主唱容光焕发啊,写出来的旋律都带着粉红泡泡。”

万敌没接话,只扯了扯嘴角,容光焕发?或许吧。

“就是就是!”赫菲斯辛立刻来了精神,从鼓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我说老大,你这有了对象之后每天都归心似箭,以前还有聚餐什么的,现在可是想都别想,啧啧啧。”

帕狄卡斯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热恋期不都这样么。”

万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哽住了。他能说什么呢?说这一切可能源于一个荒诞的许愿玩具,说他像个卑劣的小偷窃取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爱情,现在又在忧虑于许愿后所得到的爱,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茫然的叹息。

这声沉重的叹息让原本嬉笑的队友们安静了一瞬。

赫菲斯辛收敛了玩笑的表情:“怎么了?跟白厄吵架了?”

“不是吵架。”万敌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就是……觉得他太黏人了。”他只能挑这个最表层也最容易被理解的理由来说。

“黏人?”托勒密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好笑,“热恋中的情侣不都这样吗?恨不得变成连体婴。你以前不也总盯着手机等人家消息?现在到手了,反倒嫌人家黏了?”

他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显然把这当成了情侣间常见的甜蜜烦恼。

万敌有口难言,白厄的黏人早已超出了正常热恋的范畴,已经到了失去他就会世界崩塌般的程度,比起甜蜜这更像是一种窒息的束缚,但他无法解释,有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否早已沉溺于这深沉的情感里。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朴塞塔抛出一个提议:“今晚有个局,是几个相熟的驻唱乐队的朋友攒的,都是熟人。”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万敌,“就是喝喝酒,聊聊天什么的。你去吗?”

他特意强调了熟人局,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前提是白厄能接受万敌晚上单独出去不带他。

提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万敌纷乱的心湖,激起了一圈涟漪。在一起后他太久没有属于自己完全放松的社交时间了,每一次非工作的外出白厄几乎都要同行。

回家的路上这个念头一直在万敌脑海里盘旋,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却无心欣赏,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心里反复权衡。

以白厄现在的状态,听到后会是什么反应?失落?委屈?不安?

万敌不想看到白厄难过,但心底那份对自由的渴望又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

最终他决定只试探性地问一问,看看白厄的反应。

钥匙转动,熟悉的气息混合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白厄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你回来啦迈德?饭马上好,今天我炖了牛肉。”

看着他亮晶晶的蓝眼睛,万敌准备好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咽回去,他换上拖鞋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抱白厄,把脸埋在他颈窝。

“辛苦了。”他低声说。

白厄转过身,回抱住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不辛苦呀迈德,快去洗手,一会就可以吃饭了。”

餐桌上气氛温馨,白厄兴致勃勃地讲着店里今天遇到的趣事,给万敌夹菜,眼神没离开过他。万敌有些食不知味,心里反复演练着稍后要说的话。收拾完碗筷,看着白厄擦干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万敌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白厄,今晚乐队那边组了个局,在惊梦酒吧,几个玩音乐的老朋友聚聚。”他顿了顿,观察着白厄的反应,“我可能得过去一趟。”

白厄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未变,显得格外温顺乖巧:“聚会吗?好啊。”他放下抹布,转身朝卧室走去,“那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就陪你一起去。”

万敌没想到白厄会是这个反应——他如此理所当然地认为“一起去”是唯一选项。他急忙开口试图解释:“白厄,这个是熟人局,大家随便聊聊音乐,可能……不太方便带外人。”

白厄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眨了眨那双婴儿蓝的眼睛,里面迅速积聚起水汽。

“你不想让我去吗?”他轻声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你不愿意让我去吗,迈德?”白厄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万敌,执拗地追问。

万敌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白厄跟着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

“白厄,我……”万敌试图组织语言,喉咙却有些发干。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在白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万敌重复着有些苍白的辩解,“只是那种场合,大家都很熟,聊起来可能比较随意,我怕你去了会觉得无聊,或者不自在……”

白厄又靠近了一些,将万敌完全困在了他与墙壁之间,他歪歪头看着万敌躲闪的眼睛,“你如果愿意让我去……是不会说这么多的,迈德。”

白厄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失望的叹息,直白地戳穿了这个易碎的谎言。

万敌被困在墙角无处可逃,那双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映出他此刻的窘迫和动摇。

万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白厄看着他,放软了声音,但那份执拗却丝毫未减,“带我一起去,好吗?我不会打扰你们的,我就坐在旁边,看着你就好,好吗?迈德,我不想……一个人在家等你。”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无奈的妥协。

“……好。”

白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凑上前在万敌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那我去换衣服,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跑进卧室,仿佛刚才那个将万敌逼到墙角的人从未存在过。

赫菲斯辛端着酒杯凑过来,挤到万敌另一边,用手肘碰了碰他:“哦——你还是带着他来了。”他朝白厄的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满是戏谑,“真是如胶似漆啊,一刻都分不开?你完蛋了迈德漠斯,你彻底被拿捏了。”

白厄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安静地坐在万敌身边,没有加入讨论,只是偶尔在万敌看向他时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他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小口啜饮着,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落在万敌身上,专注而安静。

万敌正吸着白厄刚才点的石榴汁,酸甜的石榴汁混合着羊奶独特的醇厚,往日钟爱的特饮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白厄似乎察觉到了赫菲斯辛的注视,对他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帮万敌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赫菲斯辛夸张地啧了一声,摇着头走开了。

万敌垂下眼,盯着杯中粉红与乳白交织的液体。酒吧里灯光迷离,音乐喧嚣,朋友们笑闹不断。他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子隔开了,热闹是他们的,而自己被白厄的视线密不透风地包裹着。

聚会的气氛在酒精与笑闹中逐渐升温,有人嚷嚷着要玩点刺激的。穹立刻举手提议:“来玩国王游戏吧,敢不敢?”,笑容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搞事意图。

他的提议很快得到了附和,牌被找出来,万敌心里有些莫名的抗拒,但众意难违,也只能随大流抽了一张牌,祈祷别被点到去执行什么尴尬的指令。

抽到国王牌的人是穹。他显然对这个身份非常满意,捏着那张鬼牌目光狡黠地扫视全场,明显在酝酿什么刺激的指令。

“唔……梅花2和方片7,”他拖长了调子,享受着众人屏息以待的紧张感,“接吻,要法式的哦。”

一阵起哄声中,万敌低头,跟手里的梅花2对视,他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正低头看牌的赫菲斯辛,压低声音想换张牌:“喂,你……”

赫菲斯辛扭头,跟万敌手里的梅花2也来了个对视,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捏着那张方片7:“我……”

周围眼尖的人已经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和催促,万敌感到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余光瞥向身旁的白厄。

白厄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只直勾勾地盯着赫菲斯辛,原来那双总是盛满热烈爱意的眼睛,此刻仿佛要将他钉穿。

赫菲斯辛后背窜起一股凉意,“等、等等!”他硬着头皮举起手,试图在声浪中杀出一条生路,“我俩喝酒!喝酒行不行?三杯!不,五杯!”

但已经晚了。

白厄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周围安静了一瞬,他在大家不解的注目下走到僵硬的赫菲斯辛面前。伸手,不容分说地从对方指间抽走了那张方片7。然后把自己手里一直扣着的牌——没人知道花色是什么,塞进赫菲斯辛空掉的手心。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鼓噪,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拿着国王牌的穹,他脸上的嬉笑凝固,张着嘴,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发展。

白厄没看任何人,扭头看着还在发愣的万敌。

万敌只看到白厄的脸在靠近,那双眼睛里的冰霜在触及自己的视线时融化,白厄双手捧住万敌的脸颊,径直吻了上去。

是一个深入而绵长的吻,充满了宣告主权的意味,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吻得投入而忘情,仿佛周围抽气声和死寂都不存在,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万敌被动地承受着,唇齿间是白厄的气息,他感到有些眩晕,万敌无法回应,也无法推开,身体被无形的锁链温柔地绞紧,不被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分心。

穹终于回过神,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两声,尴尬地看向自己的老姐,小声嘀咕:“我是不是,闯祸了?”

星靠坐在沙发里,单手拎着一瓶刚开的啤酒,另一只手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对吻得难分难舍的恋人。

“闯什么祸?没有啊。”她弯起眼,喝了一口酒,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叹。

“我看他俩吻得挺忘情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聚会并没有因为这个插曲而真正冷场。在最初的错愕和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先打了个哈哈,气氛又被强行拉了回来。

大多数人迅速将这理解为小情侣之间夸张的占有欲和秀恩爱行为——虽然方式有点惊人,但放在热恋中的人身上似乎又勉强说得通?

赫菲斯辛如蒙大赦,被在一旁看完全程的莱昂拽了过去,按在了远离风暴中心的座位上,还顺手给他开了瓶酒压惊。原先万敌和赫菲斯辛坐的位置,自然就留给了这对小情侣。

万敌坐回座位,脸上的热度迟迟不退,白厄紧挨着他坐下,一只手臂自然而然地揽过他的腰,将半边身子都依偎过来,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

白厄凑到万敌耳边,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委屈和后怕,与刚才判若两人:“对不起,迈德。”

万敌身体微僵,没有立刻回应。

“我没办法接受你亲别人,哪怕只是游戏也不行。”白厄见万敌不回应,抓握着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对不起,我又任性了,让你为难了,不要讨厌我,好吗?”

他说着,拉起万敌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掌心传来皮肤温润的触感,白厄依赖地蹭着万敌的手。灯光流转,掠过白厄抬起的眼里时,里面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喜爱和痴迷,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那目光像一张柔软的网,将万敌心头那点刚升起的不满轻易地兜住,继而转化为深深的愧疚。

他能怪白厄吗?这一切的源头,不正是自己那个自私的愿望吗?是自己因一己私欲把白厄变成了这样,一个眼里只有他的、全部情绪都依附于他的、敏感执拗的、无法容忍丝毫“不忠”迹象的恋人。

喉咙有些发干,心脏沉甸甸地坠着。万敌闭了闭眼,任由自己的手停留在白厄脸上:“没关系,白厄……我没有生气。”

他说不出“我理解”,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真正理解这扭曲的爱。

他也只能说“不生气”,将一切异常再次归咎于自己最初的选择,然后继续扮演这个被深沉的爱意包裹在无形牢笼中的角色。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万敌握着方向盘,思绪早已飘远。他想起那个普通的三棱柱包装盒,回忆上面的每一个字

“一旦实现,无法更改或撤销,除非许愿者死亡或他人用新愿望‘顶替’。”

如果,如果能再弄到一根One Wish Willows,是不是意味着多了一个机会?无论是用别的愿望顶替掉现在这个扭曲的愿望,还是……他不敢细想,但这是目前唯一能从规则缝隙里窥见的一线微光。

等红灯的间隙,万敌用浏览器输入了“One Wish Willows购买”。按理说在这个网络飞速发达的时代,几乎没有什么是买不到的,搜索结果跳出来,没有官方网站,甚至连明确的商品信息都少得可怜。

只有零星几个语焉不详的论坛帖子,谈论着类似“能实现愿望的奇怪小玩具”,但发帖时间久远,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购买渠道或线索。

万敌皱着眉,又尝试了几个相近的关键词,结果依然石沉大海。白厄当初是怎么买到的?

是偶然路过的街边店铺?还是更不可控的,只是在某个路边小摊随手买下?如果是前者或许还有迹可循,如果是后者,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一点就被现实的冷风吹熄。万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需要出路,需要改变现况,但前路却一片迷雾。

副驾上的白厄一直很安静,但万敌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侧脸上。

回到家,打开门,玄关暖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万敌弯腰换鞋,刚直起身就被白厄从后面轻轻抱住。

“迈德。”

“嗯?”万敌应了一声,抬起手覆在白厄交叠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拥抱很温暖,白厄的身上还带着淡淡洗衣液的清香。但万敌的心却无法真正柔软下来。

“你爱我吗,迈德?”白厄的声音从他颈窝处传来,再次抛出这个问题。

“你真的爱我吗?”白厄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万敌的眼睛,灯光下,他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浓烈到几乎要溢出的爱恋,但深处却潜藏着不安和迷茫,“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对我的爱,没有这么多?”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万敌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幸福的假象,满溢出来的愧疚感几乎让他感到窒息。

他一次、一次、又一次在心里重复。

是他,是他用自私的愿望,强行扭曲了白厄的情感、是他赋予了白厄这份超乎寻常的、燃烧自我的爱。可现在,也是他在感受到这份被扭曲的爱后,开始不安和愧疚,无法给出纯粹的回应和爱意。

一切都是他的错。

万敌喉结滚动,眼眶有些发酸。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说出的话既像是安抚白厄,也像是为了试图说服自己:

“我爱你,白厄。”

“我爱你的。”

“我怎么会不爱你呢?”

他知道这些话此刻是真诚的,因为他确实无法不爱这个因他而变得如此的白厄。

 

 

10。A New Wish

清晨醒来时,腰间是熟悉的重量和温度——白厄睡得正沉,依旧像只树袋熊一样紧抱着他,呼吸均匀地拂在他的锁骨上。

万敌轻手轻脚地想起身,刚一动白厄就迷迷糊糊地收紧手臂,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迈德……”

“该起床了,白厄,我今天还得去乐队那边。”万敌放轻声音,拍了拍他的背。

洗漱的时候,白厄一直跟在身边,目光几乎黏在他身上。吃早餐时也是,坐在万敌对面,托着腮看他,自己面前的牛奶只喝了两口。

“迈德,”白厄忽然开口,“我跟店里请了假。”

万敌停下咀嚼的动作,抬眼看他。

“今天我会在家。”白厄露出一个和平常一样的笑容,“我会乖乖等你回来的。”

他说着,从一旁拿出了一个精心准备好的便当盒,递到万敌面前,上面还贴着一张手绘的便签贴纸。“这是给你做的。要好好吃完哦。”

万敌接过便当盒,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可是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喔,迈德。”白厄又贴过来抱住了万敌,“一秒都不想。”

愧疚和无力感又涌了上来,万敌轻轻在他额头上烙下一个轻柔的吻,安抚这只粘人的大型犬。

“我会早点回来的。”

白厄因这个吻稍微放松了一点,松开了箍在万敌腰上的手。

万敌拿起便当盒和外套,走向外面,尽量不扭头去看白厄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只想快点离开这弥漫着无形压力的空间,去外面喘口气。

脚步却在客厅顿住了。万敌实在无法形容此时此刻他的心情,也无法给出任何反应,表情一片空白。

整扇门,从门框到门板,从顶部到底部,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地贴满了厚厚的胶带,一层叠着一层,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门封得严严实实,连门缝都被胶带覆盖得看不见了。阳光从门上的猫眼透进来一点,在实木地板上投出小小的光斑。

万敌僵硬地回过头,白厄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似乎对万敌的震惊毫无所觉,又或者说,这正是他预期的结果。

“门打不开的话,”白厄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朝万敌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背上,“就不要出去了,好吗?留下来陪我吧。我们可以一整天都在一起。”

轻飘飘的耳语钻进万敌的耳朵,让他从震惊中回过神,白厄已经不正常到了这种地步吗?

“不,白厄,别这样。”万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我得去排练,这是工作。”

“可是我不想你走,迈德。”白厄固执地说,又靠近了一点。

万敌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抓住门把,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压了上去。

“嘶啦——”

刺耳的胶带撕裂声响起,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坚韧的胶带被强行扯断、剥离,一些还黏在门上,一些被扯了下来,卷曲着垂落。门框和门板上留下了乱七八糟的胶痕。

万敌咬着牙,不顾那些粘手的胶带残留,一下又一下硬生生将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他不敢回头看白厄此刻的表情,拿起便当盒侧身挤出了门缝。

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还是停顿了一下,心情复杂地道了别:

“……再见,白厄。”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的一切,也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扭曲爱意。

离开家后万敌并没有立刻前往乐队排练室。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开始一家一家地搜寻那些可能售卖许愿柳的店铺。

附近的这类店铺并不多,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条街,打算去更远的地方碰碰运气时,视线被一家店面吸引。

店的门面不大,橱窗布置不算特别醒目,木质边框的玻璃窗后展示着一些造型别致的饰品、天然水晶和羽毛工艺品,透出一种神秘的氛围。

万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门。

风铃清脆作响,店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类似檀香和干花草混合的安宁气息。货架是深色的旧木打造,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种饰品:银质或皮革编织的项链、造型各异的耳环耳钉、镶嵌着各色石头的戒指和手链,还有许多万敌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

这里更像是一个手工艺饰品店,而非他寻找的地方。

他的心又凉了半截,但还是不死心地沿着货架慢慢看过去。目光掠过一排排手工制作的羽毛耳坠、串着彩色珠子的编织手绳、形态各异的矿石摆件……

就在万敌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货架最底层——一个熟悉的小盒子静静地躺在空荡荡的陈列盒里,上面积了一些薄灰。

万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盒子拿起来,拂去灰尘。和他记忆里、白厄当初递过来的那个包装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紧紧攥住这个盒子,又扫视了几遍货架,确认了只有这一个。孤零零的,最后一根许愿柳 。

万敌拿着最后一个One Wish Willows快步走向柜台,只想尽快完成交易,离开这里。

柜台后,一位举止优雅的女士正在低头整理一串细小的珠子,闻声抬头。万敌对上了一双浅绿色的眼睛,像春日新叶初萌的林间溪水,清澈而平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感。

“您好,结账。”

老板的视线落在那个小盒子上,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上移,落到了万敌的左耳上。那里戴着白厄送他的那枚耳饰。

浅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记得你的耳饰,是在我这里定制的。”

万敌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左耳的耳饰。定制?白厄确实提过是找了一家很特别的店……原来是这里。

“看来,那个人很成功地把礼物送出去了,你也一直戴着。”

万敌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催促道:“请问这个多少钱?”

老板却没有立刻报价,而是将许愿柳盒子在掌心掂了掂,眼里是实打实的疑惑:“你们……都很喜欢这个玩具吗?”

“上次他来拿的时候,空了一整盒呢。”老板疑惑的语气不似作假。

“他……买走了一整盒?”

金发女士点了点头,仿佛没注意到万敌的失态,依旧用那种平和的口吻说:“是啊,拿了多少根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货架上那一盒被他全拿走了。你手上这个还是后来在货架缝隙里打扫时发现的,大概是被漏下的最后一根了。”

白厄买走了那么多许愿柳,除了用在自己身上的那一根,剩下的呢?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是备用?是给别人?还是……

最后万敌仓促地付了钱,握着最后一根许愿柳快步离开了。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直到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公园长椅才缓缓坐下,手中的盒子像一块烫手的烙铁。

万敌现在很茫然,或许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拆开包装,许下愿望掰断这根万恶的源头。他更想问问白厄为什么买下那么多许愿柳,但以白厄现在的状态,万敌甚至有些难以推开家门去面对白厄。

他买走的其他许愿柳会在哪里?既然白厄搬来和自己同住,那他原来的房子……

一个地点跃入脑海,白厄租住的公寓。确定关系后不久,白厄就迫不及待地收拾了必需品搬进了自己家,两人都有对方家里的钥匙,当初交换时这也只是一件甜蜜的小事,如今却早已与初衷背道而驰。

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万敌知道未经允许进入对方的私人空间不对,尤其是在这种怀疑和窥探的动机下。但他实在无法装作平静地面对白厄,近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去揭开真相。

最终万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做出了决定。

白厄的公寓离他们现在住的地方不算太近,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区。

钥匙插进锁孔,扭转几圈,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即使很久没人居住,客厅里依旧整洁得过分,所有物品都摆放整齐,沙发罩上没有一丝褶皱,甚至连遥控器都按照大小顺序排列。白厄有些洁癖和强迫症,即使久未居住,搬离前显然也做了彻底的清洁。

这里过分的整洁反而让万敌感到一种压抑。他放轻脚步,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东西的角落——书架、电视柜、收纳箱……都没有异常。

万敌走向卧室,手搭在门把上,犹豫几秒还是推开了房门。

卧室同样整洁,窗帘拉开一半,阳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衣柜紧闭,书桌靠着窗。

最后,视线定格在书桌上。

所有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难以置信。

书桌中央并不符合这间屋子的主人一贯的风格,那里凌乱地堆叠着、散落着,数不清的眼熟的包装盒。

至少有十几个,甚至或许是更多One Wish Willows。有些盒子还是完整的,保持着崭新的状态。但更多的是被粗暴地打开,里面那截焦黑的小小枝条被取了出来。

然后完成它们的使命——被掰断。

无数截被折断的许愿柳和包装盒凌乱地散落在桌面上,断裂处参差不齐,有些还连着一点皮,像是被反复折磨后终于不堪重负地断开。

整张书桌堆满了“愿望”的尸体。

万敌呆呆地站在门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无法呼吸,无法动弹。他猜想过白厄可能藏起了剩下的许愿柳,或许是想留着备用,或许有别的打算……但他做梦也想不到,竟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看着那满桌的狼藉,仿佛看到了白厄曾坐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地打开新的包装盒,拿出那寄托着愿望的小小枝条,然后再将它们一一折断。

为什么?

白厄为什么要买这么多?

明明一个人只能许一次愿望。

又为什么要把它们全部掰断?

明明愿望不可能再次生效。

万敌不敢再想下去。现在他只想快点许下新的愿望需要改变这一切,在他被这恐怖的真相彻底吞噬之前。

许愿柳取出的瞬间,熟悉的诡异音乐响起。

万敌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住这截小小的黑色柳条。

“我想让白厄……出于本心,意志不被任何外物支配,幸福地活着。”

“仅此而已。”

是的,仅此而已。到了这一刻,和“白厄爱上自己”相比,和两人是否能继续在一起相比,这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是自己害了白厄。他用一个愿望剥夺了白厄的意志,不论对方是否自愿。现在只是想要白厄能真正地、自由地、幸福快乐地活着,无论那是否还与自己有关。

说出愿望后,按照规则,下一步就是掰断柳条,让愿望生效。

“你在干什么呢?迈德。”

一道轻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极近的距离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白厄的声音。

万敌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具温热的身体就从后面贴了上来,白厄的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右肩上,柔软的白发蹭着他的颈侧。

白厄的视线越过万敌的肩膀,先是落在了书桌上那一片狼藉——堆积的空盒以及那些被掰断的黑色残骸。然后垂下眼,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万敌手中那截完好的黑色柳枝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阳光中缓慢浮动,时间像被拉长、扭曲。万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比恐惧更多的是悔恨。

如果……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因为怯懦和渴望,去掰下那第一根许愿柳;如果他能在那个平凡的午后,再勇敢一点点,只是走上前,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意。那么,一切都会不同。是他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将白厄拖入了这个由愿望构筑的、光怪陆离的噩梦。

见万敌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也不吭声,白厄似乎并不在意,他轻轻地从万敌手中取走了那截许愿柳。

手指无力地松开,任由它被抽走。

白厄把玩着那截小小的黑色枝条,指尖摩挲着它有些粗粝的表面。然后重复了一遍万敌刚才许下的愿望,仿佛这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台词:

“‘我想让白厄出于本心的活着。’”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字字清晰。

“啪。”

柳枝被掰断。

……愿望生效了吗?

白厄似乎对完成这个愿望毫不在意,随手将那两截断掉的黑色断枝扔在了桌上,和满桌的残骸混在一起。

他松开环在万敌腰间的手,转而扶住他的肩膀将身体僵直的万敌慢慢地转了过来,让他面对自己。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那双漂亮的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万敌,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专注。

“迈德,”白厄声音轻柔,像是在诱哄天真的孩童,“我帮你许完愿了哦。”

“我们回家吧?”

 

 

11.Re-Learned Love

为什么?

愿望没有生效吗?

疑问像沸腾的泡泡不断从他混乱的思绪底部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白厄刚才掰断了那根许愿柳,按照规则,新的愿望应该生效了,哪怕这个愿望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实现不了,但至少、至少白厄的状态应该有点变化吧?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恍惚?一丝迷茫?或者像当初愿望刚生效时那样,有个明显的转变过程?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说不通、完全说不通。那个规则是假的?或者有别的限制?

万敌的思维打了结,像一团被猫玩乱了的毛线,越是想理清就越是缠得紧。他失去了判断和思考的能力,只能干涩地发问:

“……为什么?”

“你许完愿了、不是吗?”

白厄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不悦,反而像是被什么特别可爱的东西击中,眼中笑意更浓,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万敌的脸颊,摩挲着他的眉眼。

“迈德,你这样子真可爱。”白厄的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糖,带着一种醉人的亲昵,他说着,在万敌微张的唇上安抚似的啄了一下。

“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呀,迈德。”白厄退开一点点,依旧捧着他的脸,婴儿蓝的眼眸里盛满了真诚,“我现在就是出于本心的呀,我很幸福。”

“我没有骗过你呀,迈德。”

“我爱你。”

“我好爱你。”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比我更爱你了。”

言语间翻涌的爱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可是你为什么不相信呢?”

“迈德,你还不明白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万敌手中那个已经空了的包装盒,又掠过身后书桌上那些早就被折断的许愿柳,最后重新落回万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One Wish Willows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具呀。”

“我很早就喜欢你了,迈德。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那天,我在阿格莱雅的店里看到这个,”他指了指那些空盒子,“觉得很有趣,就买了一盒。”

我对着第一根许了愿,我掰断了它……希望你能爱上我。“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但什么也没发生。是我太傻了。可又不甘心,又去买,又许愿,又掰断……反反复复。这些只不过都是无望的自我安慰罢了。”他望着满桌的残骸。

“但是没关系,我的愿望实现不了也没关系。”白厄的目光落回万敌脸上,“我的愿望实现不了,但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呀,迈德。”

白厄的手指轻轻抚上万敌左耳那枚精致的耳饰,“这枚耳饰是我设计的,我拜托阿格莱雅制作,但在拿到之后……我自己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里面有能让我听到你声音,知道你在哪里的小东西。”

万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窃听?定位?

“我听到了,迈德。”白厄的眼里盛满了幸福,“我听到你对着那个小东西许愿。”

“我以为是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是我的诚心,或者别的什么……终于让你也看到了我。”白厄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好高兴,高兴得快疯了。所以我立刻来找你了。我用我全部的感情来回应你,我想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你,我想让我们像所有相爱的人一样,不,我们会比他们更亲密、更幸福。”

“我们在一起了,多么幸福。”白厄喃喃着。

“可是为什么你看起来总是不太高兴?”

“你后悔了吗,迈德?”

“你不爱我了吗?”

“是因为发现我不是被‘愿望’变出来的,而是本来就这样的、一个麻烦又可怕的家伙吗?”

万敌看着白厄苍白的脸,颤抖的嘴唇,还有那双被泪水浸湿的蓝眼睛:“不,不是的,白厄。”

他抬起手覆上白厄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组织着语言,试图拨开那些由偏执和误解构筑的迷雾,“白厄,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

“你的生活里,不是只有我的。”

“你还有你的工作,你的兴趣,你的朋友……哪怕只是乐器店里那些你调试过的琴弦,窗外每天路过的小猫,或者你以前会一个人去看的午场电影。爱一个人,不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剥离、都献祭出去,然后把对方当作唯一的太阳,围着他不停地转,直到自己也燃烧殆尽。”

他想起白厄以前的样子,那个在店里认真工作的、阳光开朗的、有着自己的小世界的白厄。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白厄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眼里心里只有他、甚至不惜用监听来维系关系的影子?

“白厄,你明白吗?”万敌的语气里带着恳求,“我爱你,不是爱一个只为我存在的影子。我爱的是完整的你,包括你的世界,你的意志,你的一切。”

白厄的眼泪无声地流淌,他抓住万敌的手,握得很紧,指尖罕见的是一片冰凉。

“可是……”白厄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困惑,“只有这样、这样我才能给你我全部的爱啊。我只有这么多了,迈德……我全部都给你了。我、我不想让你失望。”

他仰起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如果你感受不到我的爱,是不是……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不是的,白厄。不是的。”

万敌用指腹仔细地擦去白厄脸上不断滑落的泪痕,将浑身颤抖的人轻轻拥入怀中。

“我爱你的,白厄。”

“我爱你。”

“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不会离开你。”

“永远都不会吗?”

“永远都不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白厄动了动,一只手从万敌的腰间滑下,摸索着找到了万敌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塞进了万敌的指缝间。

再次十指相扣。

掌心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和脉搏。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此刻却胜过千言万语。

白厄没有说话,只用那双眼睛望着万敌,然后凑近了万敌的唇。

这个吻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唇瓣轻柔地贴合,带着泪水的咸味和彼此呼吸的温热,白厄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扫过万敌的脸颊,有些痒。他们的气息交融在一起,舌尖试探性地触碰,然后温柔地纠缠,不再带有任何侵略性。

不知何时他们慢慢倒向了身后那张久未有人睡过的床铺,身躯紧紧相贴,隔着衣物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逐渐从激烈归于同频。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舞动,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所有的猜忌、恐惧、扭曲和愧疚,在此刻都被这个漫长而温存的吻涤荡,留下的是两颗终于坦诚相对、紧紧依偎的心。

我爱你至死不渝。

我爱你至死不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