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槟城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老城区骑楼潮湿闷热,奥利塞戴着帽子穿过混杂着食物与香料气味的街巷,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酒吧。
这边的海虽然没有亚庇的好看,但奥利塞度假的时候不喜欢长久停留在一个地方。
服务员给他递上了干毛巾,他接过擦了一下被雨打湿的半截辫子,用英语说了一声谢谢。
这时候还是下午,吧台没什么人,他独自占了一边,点了一份简餐。
另一侧有个男人垂着头趴在桌面上睡觉,手臂挡住了脸,身体隐在柱子后,奥利塞看不太真切,只随便扫了一眼。
吧台的服务员是个华人女孩,长得很漂亮,英语也不错,上菜的时候奥利塞和她闲聊了几句。
她问奥利塞是否来自欧洲,说那边也有一个欧洲人,他在找人结伴去曼谷,她指了指那个在睡觉的人。
“去曼谷还需要结伴?”
女孩有些神秘地说,“他应该是需要一位向导。”她在向导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你明白吗?他身上可能没有合法的证件。”
她的语气不太有所谓,这边鱼龙混杂,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故事。
奥利塞不感兴趣,他是个国际佣兵,看不上偷渡这种小儿科的事情。
他又点了一杯酒,女孩离开去给他准备。
那边的男人在这时醒了过来,他闭着眼抬起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奥利塞一瞬间捏紧了手中的叉子。
怎么会是他?
自由佣兵没有名义上的同事,但世界就这么大,如果同在欧洲,活动的范围来来去去也就这么几个,佣兵之间会有相熟的,也会有互相看不惯的。
他和姆巴佩属于后者。
不过是奥利塞单方面看不惯他,姆巴佩并没有和他有过正面交集,也许根本对不上他的脸。易容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他也只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下看到过姆巴佩的真实长相。
而他对姆巴佩不爽的原因非常简单,他之前为和奥利塞有过矛盾的佣兵说话。
所以这不是什么死仇,他不会在偶遇的时候冲上去跟他分个你死我活,只是觉得很晦气。
但刚刚那个女孩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姆巴佩作为业内数一数二的佣兵王,怎么可能会需要找什么向导带他去泰国。
奥利塞还没想明白,姆巴佩突然往这边走过来。
奥利塞没有躲,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做好随时动手战斗的准备。
但姆巴佩无视了他,径直坐到了他隔壁的隔壁座位。
他跟那个女孩说要一份椰浆饭,小份的。
女孩笑了一下,“你昨晚赌球明明赢了一笔钱,怎么不吃大份的?”
“那只是一时的运气,赌博很不好,要省着花,我还要去曼谷。”姆巴佩耸肩,他并不羞于承认自己的拮据。
奥利塞在旁边越听越觉得诡异。
姆巴佩是在潜伏着执行什么任务吗?他赚的钱明明下辈子都花不完,但他不可能会认错,这个人就是他,没有纹身的佣兵少之又少。
奥利塞给朋友发去一条信息,问他知不知道姆巴佩最近在做什么。
朋友回得很快:【不太清楚,他上个月才结束了一个大单,应该在度假吧。怎么了?你这个小气鬼还是决定要给他找麻烦了?】
这边姆巴佩还在和女孩聊天,他问她有没有替他留意可以去泰国的向导。
女孩看了奥利塞一眼,但因为他刚刚没有表现出兴趣,所以她摇了摇头。
“你能拿出来的钱太少,又要求向导只能带你一个人,这有点难找。”
奥利塞想不出什么任务需要做这样的伪装,他决定试探一下。
“你要走陆路去曼谷?”
他的英伦口音很重。
姆巴佩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点了点头,“你是游客?”
奥利塞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你只需要出一半的油费就行。”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得同意我的条件。”
如果姆巴佩有特定的任务对象,他就会直接婉拒自己。
但出乎意料的,姆巴佩饶有兴致地问,“你有什么条件?”
这个法国男人的英语很好,只有轻微的口音,鼻梁最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姆巴佩的眼神很认真,像是真的会考虑他的条件。
奥利塞越来越感到奇怪,但没有表现出来,他点的酒来了,他接过喝了一口才说:“什么时候出发、走什么路线都由我来决定,路上如果我们有分歧,都听我的,如果你冒犯到我,那我可以随时把你丢下。”
很不友好的条件,不过姆巴佩真的在认真思考,他问:“你去曼谷做什么?”
“参加葬礼。”奥利塞答得很快,像是他一早就有这样的计划。
“哦,节哀。”姆巴佩说得很真挚,“安吉拉有跟你说我的情况吗?”
奥利塞现在才知道吧台的服务员叫安吉拉,“你没有护照?”
“以前应该有,但丢失了。”姆巴佩的语气很随意。
安吉拉在旁边插话,“他说他失忆了。”她说完之后笑了一下,看起来并不相信。
姆巴佩装作很生气地抱怨,“安吉拉,你可以不要每次提到失忆这个词就笑吗?我是病人,这对我很不公平。”
安吉拉笑得更欢,“好吧好吧,我不笑了,希望你早点去曼谷找回记忆。”
奥利塞心神一震,安吉拉不相信姆巴佩失忆,姆巴佩看上去也像只把失忆当作借口。
但他有些怀疑,他是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起码忘了自己的职业,也遗失了所有的私人随身物品。
那就是说,现在在他身边的,只有自己知道他的身份。
嗯…他碰到了一个脑子不清醒的死对头。
怪不得塔罗牌让他来东南亚度假,原来会有这样的惊喜。
“证件不是问题,我可以帮助你顺利入境泰国。”奥利塞藏起自己所有思绪,尽量平静地看着姆巴佩。
“那太好了。”姆巴佩看起来非常惊喜,他伸出右手,“祝我们旅途愉快。”
奥利塞握住了他的手。
心里闪过一百个捉弄他的念头。
“还没问你的名字。”姆巴佩笑容灿烂。
奥利塞停顿了一下,说:“Michael。”
他平时和其他佣兵打交道都只用姓氏Olise,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所以他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应该编一个别的。
“我叫Kylian。”姆巴佩松开和他交握的手。
奥利塞并不知道他的完整名字,所以也没办法判断这是不是他本来的名字。
安吉拉在一旁偷笑,“你都失忆了怎么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我自己给自己起的不行吗?”
他们又开始说笑。
奥利塞把剩下的酒喝完,跟姆巴佩交换了联系方式,定下出发的时间和地点后他先一步离开了酒吧。
如果真的要开车去泰国,那他需要准备很多东西,毕竟他真是来旅游的,什么也没有。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情需要确认。
槟城到处都是浓绿的热带植被,奥利塞藏身在酒吧附近的树后,一直等到姆巴佩出来,悄悄跟了上去。
现在的姆巴佩看起来真的毫无反侦察意识,他大摇大摆地在街道上走着,最后进了一间很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旅馆。
他好像就住在这里。
奥利塞没有跟着他上去,他打量了一下周围,进了旅馆隔壁的居民楼,又上到了楼顶,全方面地观察了这个旅馆和附近的所有建筑。
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人在监视姆巴佩,一切都很平静且平凡。
奥利塞前两天才从亚庇来槟城,中途为了买新衣服还在吉隆坡转了个机。
他的行程跨越东西马,随机又混乱,姆巴佩不可能是冲他来的。
雨已经停了好一会,但不太平整的路上有几处水洼,奥利塞踢飞了一个石子,溅起一点涟漪。
看来真的是巧合,那只能算姆巴佩倒霉了。
奥利塞心情不错地去了车行。
花了一天时间搞定了车和车牌。
他买了一辆不新不旧的大马街头上最常见的轿车。
然后打电话托熟人帮忙搞到了一张假护照。
在这期间还和姆巴佩见了一面,拍摄了一张非常随意的证件照。
姆巴佩非常积极地跟他分享自己这两天给游客当翻译和导游赚了一点钱,足够支付油费。
奥利塞沉默了一下,“你会说这里的当地语言?”
“当然不会,但我会法语英语西班牙语。”
“但这里会说英语的人也很多,你很了解那些景点?”
“完全不,但是可以用手机查。当导游最重要的是会聊天,Michael。”姆巴佩拍拍他的肩,笑得很得意。
奥利塞很想现在就昭告佣兵界,这个人在南洋卖艺为生。
但他忍住了,他还没想到最解气的报仇方法,不过时间还长,他可以在路上慢慢开,慢慢折腾姆巴佩。
出发那天是晴天。
奥利塞很习惯开右舵车,没一会就驶上跨海大桥,海风卷着淡淡的咸气扑进半降的车窗。
姆巴佩坐在副驾,一开始他戴着墨镜心情很愉悦的样子,但半个小时之后就有点热得受不了,“能开一会空调吗?”
奥利塞怕冷耐热,所以他拒绝了。姆巴佩很想抗议,但又不想在旅途伊始就发生摩擦。
他有些憋屈地准备睡觉,但这还是上午,根本睡不着。
他又去捣鼓车载电台,奥利塞见了就问他要不要听歌。
姆巴佩看他难得主动跟自己对话,也想和他拉近一下关系,就说了可以。
十分钟之后他就后悔了。
震耳欲聋的摇滚嘻哈吵得他想跳车。
车厢气氛越来越低压,奥利塞却觉得心情很美妙,过了海峡便是马来半岛大陆,路的两旁出现成片油棕林,车子一路向北飞驰。
中午的时候奥利塞特意下了高速,绕路去城里吃饭,姆巴佩知道这一来一回至少要耗掉两个小时,不过他什么都没说,槟城到曼谷不算远,加上排队出境,再慢也不过三日。
但他低估了奥利塞的磨蹭决心,他吃个饭挑挑选选要花半小时,坐下来点餐又要半小时,吃完还得换一家店打包一杯苹果汁。
再次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后,还碰上了大雨。
雨一阵一阵泼过来,雨刷拨到最快了挡风玻璃还是蒙着一层水膜。
奥利塞自然是不熟悉异国的路况,即使有导航也还是不小心开过了高速入口。
“我就说刚才该变道。”姆巴佩靠在椅背上,指责奥利塞的车技。
“连驾照都没有的人没有发言权。”奥利塞刚刚并不是故意的,他真看错了,但他又不急着去干嘛,开错就开错了。
他知道姆巴佩是什么性格,知道他最不喜欢事情不受控制,所以他偏要一切都失控。
等他们晃晃悠悠开到黑木山关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傍晚,只能住一晚第二天再入境泰国。
奥利塞突然大发慈悲地问姆巴佩想吃什么。
姆巴佩已经被气饱了,“随便你,我的钱已经全部给你了。”
黑木山算不上热闹城镇,来往大多是赶路过境的货车,奥利塞在路边找了个人比较多的露天饭馆,他一到吃饭的时候就来劲。
姆巴佩腹诽他不愧是英国人,去到外面什么都好吃。
先端上来的是冰饮,姆巴佩喝了一大口,终于觉得自己可以从今天的苦难里挣脱出来。
奥利塞没理他,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姆巴佩的手机很旧,是在二手市场随便买的,根本没什么可玩的,连网络都时灵时不灵。
他跟隔壁桌的女孩搭讪,很快就聊得不亦乐乎。
奥利塞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脑子都清空了还能走到哪里都孔雀开屏。
上菜的时候他把加了很多海鲜的那份炒面端到自己面前。
“Michael!你连饭都要点两份不一样的吗?”
“我这份很贵,你的钱不够。”奥利塞勺起一口吃到嘴里,真美味,“想吃的话你让刚刚那位美女替你付钱好了。”
姆巴佩只是失去了记忆,不是失去了情商,他瞪了奥利塞一眼,老老实实吃自己的。
这里远离海岸线,已经闻不到海风,只有林地和公路的热气,时不时有大车经过,压得马路和塑料桌椅都在震。
姆巴佩觉得这样的一切让他非常陌生,他应该很少会处在这种环境里。
他看了一眼奥利塞,这个人倒是适应良好,特意把辫子绑起来,非常专注地在拆螃蟹壳。
“你认识我,对吧?”
在吵嚷的听不懂的喧闹声里,时不时飘来一阵炭火味,奥利塞清楚地听见了姆巴佩说的这句话。
他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姆巴佩这么快就会察觉出来。
他们以前基本没接触过,按道理来说不应该,自己也没有什么破绽。
他把螃蟹壳扔到桌子底下的垃圾桶,摘掉一次性手套,“认识啊,你叫基利安,一个贫穷的黑户。”
姆巴佩笑了一下,他的神情第一次变得让奥利塞有些看不懂,从他们碰面以来,姆巴佩的情绪一直很外放,开心不开心都写在脸上。
奥利塞没忘记他的本事,但今天确实有些放松警惕,到现在才又感觉到姆巴佩其实是个非常危险的人形兵器。
即使他没有记忆。
但姆巴佩的下一句话更让他惊骇交加。
“我们,之前是情侣?”
奥利塞傻了。
Oh fuck,他的脑子真的坏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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