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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麻绳像一只粗壮的毒蛇,将一个瘦弱的人牢牢绑在椅子上,他筋疲力尽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已经灵魂出窍一般僵直地坐在那里,直到听到一个脚步声靠近,他才像是惊醒一般开始剧烈挣扎。
“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
一道男人的嗓音响起,语调温和平缓,仿佛有着治愈人心的魔力。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却像是疯了般呼救,然而被死死堵住的嘴巴里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最终被绝望与恐惧吞噬。
01
邻近教堂的居民区里安静伫立着整座城市里最为古朴雅致的一片建筑群,据说建造于教堂成立的次年,至今仍属于私人住宅,历经几次修缮依然牢固,成为这座野蛮之风未被完全根除的城市里格格不入的存在。
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两个身着警服的男人行走在空旷的马路上。其中一个体型魁梧的男人看了看时间,心情不错地说:“马上就要下班了,我们再问完最后一户人家就走。”
韩知城有点犹豫地提醒:“但是目前我们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案子不是能一天办成的,不要浮躁。”
三个月前韩知城被调往这座城市,成为刑警大队里最年轻的队员的同时自动成为了前辈的跟班,至今被允许参与的重要案件数量为零。
起初韩知城以为新人都会被排挤,时间一长就会自然而然地得到同事的认可,然而这个认知和他对这座城市的初印象一样,都在几个月的生活中被完全推翻,看似和平温馨的城市背后骇人听闻的案件不在少数,而警局的同事们也没有因为他的积极主动和坦诚的笑容就接纳他,甚至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韩知城默默听着身边这位老刑警的教训,按响一户人家的门铃。半分钟后门被打开,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年轻或许不是准确的形容,他介于年轻与完全成熟之间,皮肤上细微的沟壑和沉静的气质让他的年龄一目了然,但眉眼里不含市侩老练的神色让他看起来依然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这是一个还未开口就让人深信他说话很动听的男人,哪怕只见一面就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有什么能帮到你们吗?”男人开口。
“神父?原来这里是您的住所。”老刑警脸上露出微笑。
李旻浩轻轻一笑,目光在韩知城身上停顿片刻。
“我们想来找您了解一下情况,最近有没有在附近看到什么可疑人员?”韩知城问。
李旻浩摇摇头,“没有。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警官?”
“涉及案情细节,我们不便透露。”韩知城说。
“李神父,最近出行谨慎些,我只能说到这里了,今天贸然拜访真是冒昧……”老刑警用一副十分热络的口吻回答。
李旻浩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多么热情的神色,依然挂着亲切礼貌的微笑:“没关系,谢谢提醒。”
“那我们先告辞了。”
李旻浩笑着点头,韩知城刚要转身,突然听见屋内传来一声闷响。
“好大的声音。”
韩知城好奇地想要向里看去,李旻浩宽阔的肩膀挡在眼前,让他不由得抬眼重新打量这个男人。
李旻浩拥有比一般人更加结实的体魄,和他见过的其他皮肤苍白松弛的神父相比,李旻浩看上去更像被赋予神圣的使命的人,让人不自觉在他的面前表现出谦卑。
“应该是我的猫又把东西从桌上推下来了。”
“您养了猫?”
“对,三只。”
“是吗,从来没有在您的身上见过一根猫毛,您真是个仔细的人。”老刑警说。
屋内隐隐传来一声猫叫,韩知城收回视线,和搭档一起告别离开神父家。
“他是这整个教区的神父。”
韩知城颇感意外,“他看起来很年轻。”
“是的,才三十岁出头,听说是孤儿出身,难以想象吧?几年前还没有人听说过他的名字,但听说他和一位虔诚的酒商走的很近,在他的建议下,那位酒商一口气把全部遗产捐给了教会。”
“全部吗?”
“对,据说那笔钱多到我们这些小市民根本想象不出来。然后他就成了本堂神父,要不是这样,他大概一辈子都只能在医院养老院这些地方打转。”
李旻浩的升迁之路太有传奇色彩,韩知城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李旻浩的脸,短短几分钟,那位神父已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本市最近几起失踪案迟迟没有进展,所有人似乎都习惯了这里拖沓的办事效率,就连来报案的失踪者亲朋都带着一副不抱任何希望的表情。
从几年前开始,这座城市时不时就会有人离奇失踪。起初警局十分重视,但时间磨平了所有人的希望与热情,就连焦虑情绪都渐渐麻木迟钝,案件刊登在报纸上的位置也从头条移到了不起眼的角落。在这样的氛围中,警方的消极态度似乎显得十分合乎情理。
几日前又一起失踪案发生,失踪者为一名中年男性,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是在教堂附近。韩知城和搭档询问附近居民试图找到线索,但奔波下来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韩知城翻看了过往失踪案件的资料,所有人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如果说那些案件都是同一名凶手所为,那凶手必然心思缜密,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韩知城还打算继续研究失踪案件的共性,就被前辈丢来几个跑腿的任务。即使在夏天,这座城市也没有几个晴朗的日子,总是过分潮湿,让他本就自来卷的头发曲卷得更加厉害,韩知城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头发看起来太滑稽才总是被人排挤。
罪魁祸首也可能是尼古丁,同事点燃香烟聚在一起说笑时他总是忍不住屏住呼吸,然后他就成了那个扫兴鬼。韩知城尝试过抽烟,第一口烟雾被他咳嗽着吐出时,他想如果这就是融入集体的代价那未免有些不值得。
不抽烟,不喝酒,从未和人打过架,并且在这座大家都习惯慢悠悠生活的城市里表现得过于积极有干劲,就连韩知城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局里被排挤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韩知城默默应下前辈的话,踏出警局时发现今天是个大晴天,灿烂的阳光好像也把他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韩知城一路小跑到餐馆按照前辈的要求给同事买饭,再根据另一位前辈的清单采购餐后水果。
李旻浩发现韩知城时他正鼻头冒汗地站在水果摊前,警服衬衫被汗水打湿一小块贴在精壮的身体上,韩知城手里拎着一大袋盒饭,袖子被卷到手肘以上,小麦色的皮肤像是独得阳光的青睐,在这座阴雨连绵催生关节痛和苍白皮肤的城市里炫耀他的与众不同。
李旻浩走到他身边,从水果摊上拿起一个苹果,他一下子就挑中了最成熟红艳的一个,韩知城刚好也想伸手去拿那一个苹果,手顿在空中,抬头望向李旻浩时惊讶的神色让李旻浩突然有种小小的愉快。
“神父。”
韩知城不知道该如何对神职人员打招呼,有点无措地微微欠身。
李旻浩穿着一套黑色常服,宽松的长袍被腰封克制地收束在腰间,全身上下只有领口露出一圈洁白的罗马领,他挺拔地站在那里,像一只通身漆黑只有脖子上有一小圈白色杂毛的黑猫。
李旻浩露出微笑,“我好像没有在教堂见过你。”
“我被调职到这里不久……对这方面也不太了解。”韩知城尽量说得委婉。
“这样。”李旻浩轻轻点头。
他把手里的一本册子递给韩知城,韩知城接过,发现是一本《马太福音》。
“如果你想要了解的话,或许可以翻翻看。”
韩知城刚要开口,李旻浩双手合十微笑着欠身,“阿门。”
说完,李旻浩步伐轻盈地从韩知城身边走过。韩知城看看手里的福音书,再看看被李旻浩留在原位的红苹果,有点摸不着头脑。韩知城鬼使神差地多买了一袋苹果,把最红的那颗放在了队长的办公桌上。
02
韩知城下班回家后从往年报纸上搜罗来失踪案件的相关报道,越看越精神,凌晨时分翻开李旻浩送的福音书才终于睡着。
原来李旻浩并不是随身携带一本全新的书方便传教,他给韩知城的那本书上有着详细的批注,似乎是他日常所用,陪伴他已久,书风和内页都有磨损的痕迹,但不难看出李旻浩十分爱惜。这让韩知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本除了催眠暂时找不到其他用途的书,干脆郑重地把它摆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一桩命案的消息传进警署办公室时,韩知城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清同事在说什么后他猛地清醒过来。
受害人的尸体被摆成双膝跪地的姿势跪倒在血泊中,致命伤来自于头部的钝器击打,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队长点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员的名字,然后看向新人,韩知城立刻起身自告奋勇,队长先是皱一下眉头,然后冲他招手。
这是韩知城来到这座城市后接触的最有分量的案子,法医的鉴定报告和记者的报道前后脚出炉,警署只能派人去处理舆情安抚民众,一时之间真真假假的传闻在城中扩散开来,有人说的神乎其神,说受害人是触怒了上帝才会摆出忏悔的姿势。
高温与潮湿让受害人在死亡后的几小时内就开始腐烂,家属强烈要求立刻入殓举行弥撒。一切都发生得过于迅速,似乎近日反常的烈阳加速了世界运转的速度,让这座昏昏欲睡的城市醒了过来,而代价是一个市民的生命。
韩知城被安排和老搭档一起去向受害人的熟人了解情况,即将举行的葬礼或许不是收集信息的最佳地点,但是是迅速联络上死者生前熟人的最优项。韩知城和那位老刑警换上常服,等其他宾客入场后安静地走进教堂。
这是韩知城第一次走入教堂,亲眼目睹神父主持弥撒。李旻浩平稳清亮的声音拥有抚慰人心的魔力,让人相信死者已经渡过苦难到达天堂。
韩知城一边保持严肃一边开小差地想着,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李旻浩能让那位富豪酒商捐出全部遗产,阳光透过教堂五彩斑斓的玻璃照在他的身上,身穿祭披的李旻浩看起来真的像是上天的使者。
李旻浩的发言感人至深,现场响起啜泣声,很快这种声音开始相互传染,所有人都笼罩在悲痛的阴云之下。尽管之后韩知城询问得知死者生前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甚至总能引人不快,但弥撒上李旻浩的话实在太能打动人心。
一切都结束后韩知城赶忙开始今天的正题,了解死者的生平信息和人际关系,记录下因为悲痛而暂时无法回答的亲朋的联系方式。韩知城做完这一切时发现搭档早已不知所踪,只得独自走出教堂。
李旻浩就站在教堂门口的花坛旁,韩知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无来由产生一个念头:李旻浩或许是在等他。
这个想法半点都站不住脚,韩知城忍不住笑出来。李旻浩忽然转身,和他四目相对,韩知城下意识后退半步,然后才走上前问好。
“李神父,您刚才的发言很动人,全部都是您自己写的吗?啊,抱歉,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有点惊讶准备时间这么仓促,您居然还能出那么感人的话。”
“真正感人的话语主已经向我们诉说过了,我只不过是发挥我画蛇添足的天赋,在他的意志上加以发挥。”
说完李旻浩轻轻一笑,似乎从刚才那个一板一眼的神父外壳里金蝉脱壳,双手从交叠的姿态自然下垂,用一种更轻松随和的语气问:“我之前给你的那本书,你有看过吗?”
韩知城点头。李旻浩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
“内容是不是很枯燥?”
“什么……不,只是对我来说有点陌生……”
韩知城连忙摇头,不想做出任何冒犯这位神父的举动。李旻浩的一针见血让他惊讶。
仿佛是看出他的心中所想,李旻浩说:“传教是我的义务,但我并不强迫所有人都笃信上帝。咄咄逼人无法换来真正的信服,这是主所不愿意看到的,未来的某天或许你会主动寻求主的帮助,每个人都需要精神上的支持。”
韩知城点点头,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他不相信自己会像李旻浩说的那样向上帝祈祷,但无法反驳李旻浩的最后一句话。
李旻浩或许就是用这样循循善诱的话语和动听的声音宽慰前来告解的教徒,让人充满安全感地对他敞开心扉,像一尊浑然天成的圣徒雕像一样,让这座一度衰落的教堂恢复欣欣向荣。
“你好像是和另一位警官一起过来的,他提前离开了吗?”
“大概是有什么紧急状况需要他立刻过去。”韩知城快速想到一个理由,他不希望自己给神父的印象是不合群到会被搭档轻易抛弃。
“在这里办案需要克服很多困难。”
“所以我们更会竭尽全力,尽早破案,让一切恢复安全。”
韩知城刚说完就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过于一本正经,甚至到了有点装腔作势的地步。他低下头咳嗽一声,希望神父不会觉得他就是一个傻乎乎的愣头青。这种念头刚诞生转眼间就被他自己唾弃:他才不需要因为在意一个陌生人的眼光而畏首畏尾。
但李旻浩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刚才两秒钟内韩知城心里的翻来覆去的念头被他平静的神色碾压成齑粉。
“你很热爱你的工作。虽然以我们目前对彼此的了解,说出这种话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荒唐,但我相信你是位好警察。”
“真的吗?”
“请不要质疑一位神职人员说的话,就算我想要撒谎,也绝对不会对警察撒谎。”李旻浩眨眨眼睛。
韩知城不自觉扬起嘴角,“就算您对我说谎,我大概也没办法分辨出来。”
教堂的钟声响起,韩知城看向钟楼的指针,黑色的尖锐指针笔直指向上方好像要刺穿天空。
“我得回去了,李神父。”
韩知城告辞后没走出两步,就想起警车的钥匙还在自己那位摸鱼的老油条搭档身上,他再看向路边,果然警车早就不见踪影。
没有人跟他打一声招呼,来到这座城市的几个月里他几乎过着透明人的生活,一个随叫随到为人跑腿打杂的透明人。韩知城在烈日下站了片刻,汗珠从指尖渗出,把他刚才记录信息时手染上的笔墨晕成一小块乌云般的图案。
一辆计程车忽然在他面前停下,韩知城茫然地站在原地,听到李旻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要去警署附近的医院探望教友,我们刚好顺路,不如一起吧。”
“噢……我原本是打算直接走回去,毕竟也不是太远,路上或许会有什么新发现。不过既然顺路的话那就一起吧,正好我也……”
韩知城卡壳几秒,李旻浩接着他说:“有问题要问我?”
“对。”
李旻浩微笑着点点头,主动拉开车门示意韩知城进去,然后才勾起长袍下摆坐进车内,像一条优雅的黑蛇。
汽车缓缓发动,冷气平息了刚才笼罩着韩知城心头的烦躁,让他陷入淡淡的尴尬中。
李旻浩或许是看他一个人的背影太可怜了所以提出和他一起,想到这里韩知城希望能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消失在后排座位的夹缝里,偏偏现在尴尬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得赶紧想出有什么问题是能问李旻浩的。
“案件目前有什么新线索吗?”李旻浩主动开口。
“暂时没有,不过我不相信这是随机杀人事件,嫌疑人范围应该可以缩小到与他有过矛盾争执的人之间。”
“是吗,为什么?”
韩知城沉默了一下,这其实只是他的直觉,这样解释未免太不专业。好在李旻浩很快就继续说:“不好意思,我不应该打探你们办案的细节。”
“没事,没事,正常人都会好奇多问一句的。”
李旻浩笑了一下,“所以,你想问我什么呢?”
韩知城的手指蜷缩起来,然后像伸懒腰的刺猬一样忽地放松。他决定说些真心话,哪怕对于李旻浩来说会有点无厘头,也好过装腔作势。
“我想知道您对这座城市的感受。”
神父脸上总是似笑非笑的安静表情顿住,出现一瞬间的空白,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韩知城的表情却是真诚的,不是在借机试探,没有旁敲侧击,像在谈论天气一样自然地抛出这个问题。
他几乎立刻断定这个年轻警察正在饱受煎熬。本地警署拥有磨灭新人一切希望的能力,韩知城越渴望崭露头角受到的折磨就越深。
李旻浩勾起嘴角,驾轻就熟地不让心底的不屑浮现出来。韩知城脸上闪过的迷茫和那些被迫来到这里的外来者们别无二致,他是个被边缘化的小角色,急于在案件调查中证明自己,急于寻求认同与安慰。像这样的人李旻浩见过太多太多。
如果说韩知城身上有什么令人侧目的东西,大概是他的眼神,像只拉布拉多巡回犬一样天生就带着赤诚和坦然。
李旻浩与他对视时总觉得膝盖上像是有蚂蚁在爬,理性告诉他这样的眼神本身就是一种伪装,但韩知城的一举一动都在推翻他的判断。如果他盯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太久,会从里面看见自己的身影,让他迅速地抽走目光。
“我从小就住在这里,没去过太多地方,我对这里的感受可能和你不太一样。我觉得这里很好,只是过于湿润,我个人比较喜欢阴天,所以对我来说是个优点。”
“为什么喜欢阴天?”
李旻浩轻轻挑了一下眉毛,“穿着长袍走路比较凉快。”
韩知城失笑,“我以为会和信仰有关。”
“这是一种刻板印象,虽然我是神父但不是所有喜好习惯都和信仰有关,不然就太奇怪了,主从来没有授意我在家里囤一柜子的布丁。”
“您居然喜欢那种甜食吗?”
“你不喜欢吗?”
“喜欢,但是现在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坦然承认了,尤其是在……”
警署二字停在嘴边,韩知城换了种说法:“在别人看来显得不成熟……也不够有男子气概。”
“真可惜。这座城市虽然不大但还是有几家擅长做点心的店,你相信我的推荐吗?”
韩知城刚露出犹豫的表情,李旻浩便自顾自报了一串名字。
“或许我可以期待在这些地方再碰见你吗?”
韩知城一时没有分辨出李旻浩这句是玩笑还是邀请,神父大概不会对一个刚刚认识的警察开玩笑,更没道理发出邀请。
或许李旻浩只是一个过分客气友善的人,熟练掌握待人接物的话术,知道怎样的语言最为动听又从不显得油嘴滑舌,礼貌得体的表达像一层云雾把他团团笼罩,而韩知城并不确定是否应该拨开这些云雾。
“或许吧,和您聊天非常开心,真的。”
“下次见面我必须请你吃点心了。”
十几分钟的车程变得异常短暂,韩知城没有半分夸张,和李旻浩相处的短暂时间是他来到这里之后最放松的时候,没有打断和质疑,李旻浩只是微笑着扮演一个聆听者,偶尔说出几句让人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的话。
汽车停下后,韩知城还有些意犹未尽地盯着李旻浩,他甚至想过要不要主动提起那本《马太福音》里面的内容来勾起李旻浩的兴趣,好延长他们的聊天时间。
“我该走了。如果你需要找我,每天早上八点后我基本都在教堂。”
“好。”韩知城点头。
李旻浩关上车门,看见车内那位小警察还在睁着一双圆眼睛望着他。李旻浩轻快地转身离开,确定自己没有引起警方的任何怀疑。
今天剩下的日程十分轻松,他需要去医院探望教友,然后去拜访那位被他杀死的男人的亲属,用主的光辉帮他们摆脱死亡的阴影。
03
对于一个不信教的人来说,韩知城最近出入教堂的次数过于频繁。
短暂参与进杀人案件后,因为没有新线索,案件进度停滞,他又被拎出来干着打杂的活,但也因祸得福有了点外出活动的自由时间。
他总是鬼使神差地来到教堂,坐在靠门的后排听李旻浩讲道。有时李旻浩不在教堂里面,韩知城会望着阳光下的彩绘玻璃发呆,好像从现实中短暂抽离出来,然后再急匆匆地赶回警局。
其他教徒少的时候,李旻浩很快就会上前和韩知城攀谈起来。韩知城把自己的故乡描述给李旻浩听:一座临海的炎热城市,总是风和日丽,雨水也刚好适宜,晚上下过一场雨第二天道路就会被阳光烤干,像是整个世界被洗刷烘干过一遍。反观这里,曲奇饼干在外面放上一个下午就会发软。
李旻浩听着韩知城用有些郁闷的语气念叨着饼干的话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在这个警察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来听他说自己一点不感兴趣的事。
或许是因为韩知城的语调很可爱,神情总是神采奕奕,和这座城市里其他那些快被乌云压垮的脸蛋不同,眼睛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玻璃。在聆听过愁容满面的教徒们的告解后,和韩知城聊天算是种不错的消遣。
“我好像一口气说了太多了,很无聊吧。”
韩知城露出有点抱歉的表情,像鹿一样温顺地垂下眼眸。李旻浩非常好奇他在面对犯人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哪种神情更接近真实的他。
“我喜欢你描述的那些细节,很生动。”
“还是不聊我的事了。最近教堂有发生什么新鲜事吗……我这样问应该不算是不尊敬吧?”
“不算,”李旻浩笑起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小城市就是这样,基本没有变化。”
韩知城轻轻叹出一口气。
“你觉得你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李旻浩问。
“什么?”
“你应该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吧。”
韩知城望着李旻浩,点点头,“最多两年。如果我表现好的话一年,但是目前我还没有什么进展。”
“上次的案件结案了吗?”
韩知城有些沉重地摇头,“他们基本上已经把那个案子搁置在一边,因为没有新线索,没有目击者,什么都没有。不过我相信凶手会继续作案的。”
“是吗?”
“对,请您不要把这句话告诉任何人。虽然您应该不会成为被仇恨的目标,但是最好不要单独外出,天黑后早点回家。”
李旻浩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警官,你每天都来见我是在确保我的安全吗?”
韩知城的杏眼变得更圆,一瞬之间脸上出现的无措让李旻浩几乎没忍住笑起来。
“我总是出现在这里对您来说是一种困扰吗?”
韩知城耸起的眉头让李旻浩心里的笑意退潮,“当然不是。”
“您让我感觉非常亲切,在我的心里您就像是……一位朋友。”
韩知城轻轻抿起嘴唇,似乎认为自己说了越界的话。他们不是泛泛之交,不是教士与信徒的关系,每天短暂的会面逐渐缩短横亘在二人间年龄和信仰的差距,让韩知城终于有勇气开口提出这个词,郑重而真诚地想要拉进他们的距离。
韩知城有些紧张地盯着李旻浩,黄昏时刻的光辉镀在他的轮廓上,神父安静的时间对于他行云流水的谈话风格来说显得格外漫长。
“我很高兴我们的想法一样。”李旻浩说。
韩知城的眉头松动,听到李旻浩继续说:“以后别再对我说敬语了。”
回去的路上天空飘起雨,淅沥沥的雨滴落在石板路上,韩知城小跑到家门口,弓着身子打开门,把李旻浩送给他的几块面包掩护在身躯下。
李旻浩说有时候修女们太忙,他就会自己去烘焙房烤面包准备圣餐,每一块面包都带有祝福。掰开面包前,韩知城学着别人那样闭上眼感谢主赐予他食物,同时脑海里浮现出李旻浩的脸。
04
告解室里响起抽泣声,很快演变成嚎哭。李旻浩默不作声地坐在对面隔间的格栅后,等待这个男人安静下来。
然而哭声始终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李旻浩皱起眉头,用劝慰的语调说:“我相信主会宽恕你的。”
“真的吗?”
李旻浩不想在这个刚坦白多年前的罪行本该待在监狱里的家伙身上多浪费一秒钟,按照这个男人的说法,他的人生永远被困在了杀人的那一天,李旻浩却觉得被困住的明明是自己,他被迫聆听无数卑劣丑恶的故事,还得加以宽慰。
这就是神父的工作。李旻浩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回答道:“是的,只要你改过自新。”
男人终于走出告解室离开教堂,李旻浩推开隔间的门,感受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在身上,填满刚才还无比黑暗的狭小空间。
案件过了追溯期,男人哭完一场又会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幸福安稳的生活中,除了道德上的负担被减轻,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种事每天都在藏污纳垢的城市里上演,李旻浩刚刚成为本堂神父时自认为对让人性早有心理准备,但在光怪陆离又真实发生过的故事面前,他还是时常忍不住咋舌。
日复一日,黑暗的告解室容纳了太多丑恶的故事,某天李旻浩推开门,发现橡木制成的木板上居然爬满了蛀虫,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坦白来说,李旻浩从未笃信过上帝,虽然他在修道院被修女抚养长大,被教育感恩与恭敬,但寒冷的天气和黏稠的食物以及修女们用来管教孤儿的藤条教鞭只能唤起截然相反的情感,至少对于李旻浩来说是这样。
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修士,瘦削的身形的凹陷的脸颊反倒让他看起来格外虔诚,但这对一个无名小卒来说还远远不够。
灰暗的天空下,交给他负责的琐碎任务多得怎么也干不完。偶尔天晴,其他市民打开家门享受在珍贵的阳光下时,他的衣袍总会被汗水浸湿。
转机发生在遇见一位阔绰的酒商后。李旻浩花了五年的时间成为他最信任的人,让信仰成为他唯一的精神支柱。青春年华最后变成数以万计的真金白银,流进教会的口袋里,扫清他前途上的一切障碍。
然后他来到现在这座教堂,聆听蛀虫们的忏悔。城市上空的乌云依然连绵不绝,一批批发誓会改过自新的人离开教堂,一批批暗藏丑事的人走入忏悔室,周而复始,一切不会有任何变化。丑陋的,虚伪的,阴险狡诈的,都没有分毫改变。
让李旻浩主动做出改变的契机,是有人酗酒后在教堂周围胡作非为,用石头打碎了教堂的玻璃。所有人都在说他会受到上帝的处罚,李旻浩知道上帝从未伸张正义过,但那个人必须受到惩罚。
第一桩失踪案件发生后警方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虽然他们答应家属去仔细排查寻找线索,但一个臭名昭著的酒鬼不值得浪费太多警力物力,或许他只是淹死在了河里,或者从山坡上滚下去摔断脖子,更何况还有人说这是上帝降下的神罚。
这桩案件就这么不了了之地被收进档案室里,成为白纸上的几行黑字。李旻浩觉得自己的处理方式要比警署温柔慷慨得多。
他走出忏悔室,从侧门走出绕到教堂后的花园前,目光从翠绿的叶片上一一扫过。
拔地而起的枝条与绿叶托起硕大的花朵,粉色的花瓣完全绽开之后,花朵甚至能接近一位孩童脸庞的大小,渐渐成为这座教堂独有的奇观,让人好奇神父究竟有什么侍弄花草的独家秘诀。
神父微笑着对此闭口不谈,让所有人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因为上帝的庇护垂爱。
李旻浩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片枯叶。
长宽五米的空地,全权交由他处理,是处理尸体最理想的地方。他甚至可以将花园这一块封闭起来禁止他人出入,没有人会质疑神父的话。
每到花朵绽放的时节,清香的气息弥漫在回廊间,在一片宁静中清扫往来教徒的杂念,让他们露出虔诚的表情,每当这时李旻浩总会感到欣慰,就连心底的厌恶都会减轻几分。
李旻浩放下剪刀,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知城站在他身后,没穿那身板正的警服,今天是周末,韩知城看起来像个初来乍到的旅客,圆领被胸肌绷紧在锁骨以下的位置,亚麻外套柔软地垂在身上,头发格外曲卷,像一只活泼的绵羊。
“神父。”韩知城对他露出笑容。
虽然李旻浩尝试纠正很多次,希望韩知城不要用这么一板一眼地称呼他,但韩知城似乎对这两个字情有独钟。
接近十岁的年龄差距和韩知城有些黏人的态度让李旻浩逐渐确信,韩知城缺乏来自成熟男性的关爱,而自己对他来说刚刚好补全了这个空缺。
“家里人会定期给我寄一些东西,之前哥好像对我的家乡很感兴趣,所以前几天我让他们寄来了这个。”
韩知城伸手捧起一个墨绿色的小木盒,优美舒缓的烫金花纹点缀其上。
“在我家那边,很多游客都会在离开前特意去买橄榄木盒留作纪念。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如果哥不嫌弃的话……”
李旻浩拿起木盒上下端详,笑着说:“你太贴心了,正好可以用它来放玫瑰念珠。我应该给你什么回礼呢?”
韩知城摇摇头,李旻浩说:“如果你今天没有其他安排,或许可以允许我在家里招待你吗?”
“可以吗?”
“当然。放心,绝对不是只有面包而已,我的料理水平还算过关。”
“我相信哥。”韩知城笑着说。
李旻浩身后的花丛里,粉色花瓣中央鲜红的蕊芯娇艳欲滴,十分引人注目。韩知城随口说:“这座城市的花都开得不好,可能是天气原因吧,但是教堂里的这些花居然能长得这么漂亮。”
“肥料很重要,”李旻浩笑眯眯地说,“更重要的是精心打理,及时修剪枯枝碎叶。”
从教堂出发步行十分多钟就是神父的住所,一路上韩知城表现得非常兴奋,不仅因为他要去他在这里的唯一朋友家里做客,也因为最近他终于被分配到稍微重要一点的工作。
“认识哥以后我的运气好像变好了。”
“你这样觉得吗?”
“对,难道神父身上真的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吗?”
李旻浩笑而不答,韩知城撇撇嘴:“我刚才那样说是不是显得很幼稚,而且很肤浅,像个对宗教一窍不通的白痴。”
“原本是很可爱的话,为什么突然之间说到‘白痴’这种形容上去了?”
“可爱吗……哥是不是看世界上的一切都能看到积极的一面?”
李旻浩心里发笑,“那你呢,你好像很消极?”
“可能我是被这里的天气感染了。”
“嗯,”李旻浩点点头,“你像一株向日葵,需要阳光的呵护。”
话刚出口,李旻浩有些发愣,刚才那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我吗?那哥就是……我不知道,我对花不太了解。”
韩知城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哥比较像杉树。”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圆弧形的,好像从这张嘴巴里不会吐出任何尖锐伤人的话,不管往里面塞进什么东西都会被无比贴合而温柔地包裹住。李旻浩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到其他地方。
一阵吵闹声从身后传来,很快就越来越近,韩知城刚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扑倒在地,后背重重倒在地面上。
一个头发五颜六色的细瘦少年从他身上蹦起来,捡起一旁的滑板发出尖锐的笑声。韩知城有些发懵,看到李旻浩对他伸出手,下意识扶着他从地上踉跄站起。
“没事吧?”李旻浩问。
韩知城摇摇头,转头看向刚刚撞到自己的人。
“你在干什么?”
不远处几名相似打扮的不良少年同样发出笑声,撞人的少年瞪大眼睛:“我?我什么都没干,只是你倒霉刚好出现在这里而已。”
“你们在路上横冲直撞,已经影响到交通治安了。”
“所以呢?你打算把我抓到警署里去吗?”
“我确实可以这样做,但是没有必要。”
韩知城拍拍身上的灰尘,“我需要你对我道歉,然后保证不会再到马路上乱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对我们彼此而言都更轻松。”
少年眯起眼睛盯着韩知城:“你是警察吗?”
他的目光在韩知城身上上下扫视,扯出一个笑容:“我和你们打过交道,你不像警察,就算是也是新人吧,没有任何话语权就连吃饭都得待在角落里安静吃完的小角色。不管你是谁都随便,无所谓,反正你们都是废物而已,这里的警察都是吃白饭的!”
少年踩上滑板,爆发出一声大叫:“废物警察!”
说完,少年扬长而去,其他几人也紧随其后,轮子滚过地面发出恼人的声音,刚才那声大叫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韩知城沉默地站在原地,额角的青筋突突狂跳,心里窜起无数道火焰。
李旻浩默默地站在旁边,盯着韩知城的背影,思考他现在在想什么。韩知城的理想、抱负、决心,都被这座乌云密布的罪恶之城日渐吞噬。
这一切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吗?他一边在心里这样问自己,一边把手掌放在韩知城的肩膀上,感受到他的身体正因呼吸而剧烈起伏。
李旻浩想自己或许有点龌龊的天赋,比如此时此刻,他身为上帝的代理人应该对身旁的警察表达惋惜与愤愤不平,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勾勒出韩知城在身下急促喘息的模样。
05
李旻浩家的布置十分简洁,重复性过高的东西只有架子上的一堆猫咪玩具。
开始准备料理前,李旻浩先让韩知城在卧室里等他,韩知城一头雾水地站在房间里,空气里的淡淡香味让他的心情好了一点。
李旻浩拿着碘酒走进来,“把衣服脱了。”
“什么?”韩知城睁大眼睛。
李旻浩上前拨开他的外套,点点血迹已经从他后背上渗出。韩知城这才后知后觉地脱掉衣服,抬眼看向李旻浩后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转身用后背对着他。
“我自己来吧?”
“在床上坐好。”
韩知城照做,肩胛骨旁很快传来凉凉的刺痛感。韩知城觉得丢脸万分,自己居然被一个不良少年羞辱了一通,一切还被李旻浩完整旁观。
“哥的房间里好像有股香味。”
“我现在只能闻到碘酒的气味。”
“噢……”
“可能是之前烧的香料味。虽然找不到霉点但总觉得有股霉味,熏香后就好多了。”
“很好闻。”
李旻浩的动作很慢,似乎生怕弄疼他,韩知城虽然觉得这样裸着身体坐在别人的卧室床上有些难为情,但毕竟是李旻浩的好意,他努力让自己不要瞎想。
李旻浩小心地蘸着碘酒抹到伤口上,目光从韩知城的肩头一路滑到光裸的细腰。韩知城身上的肤色很均匀,后背也是和手臂几乎一致的小麦色,只有接近长裤的区域才逐渐变白,让李旻浩不禁有点好奇这人在自己的家乡海边,是不是会花一整个夏天半身赤裸地在沙滩上散步奔跑。
“痛吗?”
“没感觉。”
李旻浩听起来像是轻轻笑了一下。
“不要让那些人破坏你的心情,知城。”
李旻浩平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曾经涌上他腰肢肩头的海浪,让他有种被包围的错觉。
“那些人已经没救了,我见过太多像那样的孩子,一千个之中只有一两个能重新走上正途,其他的不是游手好闲成为社会的蛀虫,就是变成扒手、劫匪、强奸犯。”
“我以为在你们心里没有人是无可救药的,书里不是说即使是罪人也应该被救赎吗?”
“救赎是神父的职责,也是一个美好愿景,如果那些人向我寻求帮助我会在我的职责以内全力帮忙。但是现在,从我的个人角度和经验来看那些人直到最后关头都不会忏悔。”
“所以现在和我说话的不是神父李旻浩……是普通人李旻浩吗?”
“神父本来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一缕热风吹在伤口上,韩知城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好像都在一瞬之间立了起来。
“我一直都是在以李旻浩的身份和你说话。”
韩知城转身望着李旻浩,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上看出更多属于他个人而不属于他身上这身衣袍的神色。
“我想当个好警察。”
“你本来就是。”
这是个无可挑剔的夜晚,除却韩知城受伤和他喝完红酒在猫窝旁睡着的部分以外,一切都无比静谧而美好,让韩知城希望每分每秒都能无限延续。
再次见到那个不良少年是在短短两天后,值夜班的韩知城走过候问室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一个以戏弄警察为乐的刺头——韩知城的同事这样评价。因为他还没满十八岁,往往只能通知家里人来保释把人带回去,只要不出太过分的事,几乎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有时候警察干脆会把他多关半天让他长点教训。
“已经是半夜了,好歹让我给妈妈报个平安吧,不然她会睡不好的。”
韩知城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发现这个人的年纪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小几岁。
一通电话结束,韩知城拿回手机,“最近晚上不要在外面乱逛。”
“因为外面有杀人犯吗?但是抓犯人是你们的工作,为什么要因为你们的无能,限制我这个普通市民的人身自由?”
韩知城瞪他一眼便走出侯问室。第二天,正在睡午觉的他被一阵铃声吵醒,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韩知城带着一肚子起床气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前辈特地叮嘱过不要用自己的私人手机给别人打电话,自己的号码就这样被泄露给了一个不良少年。
只是这次他没有听到冷嘲热讽,一阵恶作剧得逞的尖锐的大笑后,对方突然安静下来,清了清嗓子说:“其实我觉得你和其他警察有点不一样,比如说,他们就不会给我道歉的机会,也不会借我打电话。”
“所以呢,你特地打电话来嘲笑我吗?”
“不需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吧,我不是什么坏人,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的坏事。我就是想问,那个连环失踪案的凶手为什么还没被抓到?”
“从来没有人说过那是连环失踪案,也不一定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好吧好吧,凶手不止一个,但是你们还是一个都没抓到,对吧?”
韩知城沉默地举着手机,无法给出任何回答。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相信你们,我不相信警署里的任何一个警察。”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有点相信你。所以,下次我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可能就是我真的需要帮助的时候,虽然我不觉得会有那么一天,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你答应我你会接电话,好不好?”
少年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像一只亢奋的小鸟。韩知城虽然很想对着手机臭骂他一通但是做不到,他不是那样的人,不够冷漠不够强硬也不够成熟,他真的说了好。
06
气象台显示最近有雷雨天气,未来至少十天都会下雨,李旻浩给韩知城送来一些香料包和耳塞,提醒他如果晚上雷声太响睡不着可以用着试试。
韩知城还记着上次在李旻浩家不小心睡着的事,在李旻浩面前表现局促地点头道谢。
“雨太大就别到教堂里来找我了。”
韩知城看着李旻浩,拿不准是不是因为上次的时候给李旻浩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就听他继续问:“上次的伤口怎么样了。”
“早就结痂了,本来就是小伤,不值一提。”
“可能和你日常工作的危险程度相比确实不值一提。”
李旻浩的右手搭在左手手背上,胳膊垂在身前,微微抬起下巴似乎不太情愿承认刚才那句话里的事实。
“我很开心上次没有发现你的身上有其他伤口。”
韩知城有些发怔,李旻浩已经笑容得体地同他告别,转身走远。
一把伞在暴雨里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韩知城从警署回到家时已经浑身湿透。他一边脱掉衣服一边走向屋内,只想尽快泡一个热水澡,然后上床睡觉。
热气从浴室内向外弥漫,韩知城换好干净衣服点燃香料包,浆果和迷迭香的温暖气味抵消空气里令人生厌的潮湿气息,闻起来像壁炉、毛衣和李旻浩。
雷声滚滚,听起来像和来自天国的马车擦肩而过,今晚这座城市里注定会有许多难以入睡的人。韩知城戴上李旻浩为他准备的耳塞,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放在枕边,关灯枕着雨声陷入梦乡。
他做了一个很漫长的噩梦,梦里没有邪恶的反派,没有恐怖的怪物,但他一直在一个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奔跑,不被允许停下也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等到韩知城醒来时他已经出了一身汗,雨过天晴的阳光短暂地吻在玻璃窗上,韩知城直愣愣地盯着窗外,几分钟的工夫天空又重新阴云密布。
他摘下耳塞,意识逐渐清醒,拿起手机后发现上面赫然有几个未接来电。
韩知城仿佛一瞬间被雷电击中,短暂的僵硬后飞快回拨过去,约莫过了十几秒钟,电话终于被人接起,那边传来刑警队长的声音。
韩知城赶到现场时周围已经被警戒线封锁,淅沥沥的雨没有驱散围观的人群,韩知城从他们中间挤进警戒线,看到少年跪倒在地的尸体。
初步还原的案发经过是,昨天深夜,少年独自走在路上被凶手袭击,但因为一些原因比如雨天能见度低,凶手并没有一击毙命,少年有了打电话求助的机会。他先向韩知城拨去几个电话,没有得到回音后打给了警署,但警署接到的电话里只有雨声杂音,在那之前受害人大概率已经遇害。
一场暴雨冲走了太多现场痕迹,在场的所有人格外沉默,似乎认定这又是一个注定会被收进档案室的悬案。
韩知城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是他被调职以来第一次成为所有人的焦点,接下来等着他的会有很多个“为什么”和“不应该”,仿佛拷问一个犯罪凶手。
雨依然在下。
韩知城见到了死者家属,警署里的大部分人对那位母亲都不会太陌生,韩知城无措的站在一旁,有好几个瞬间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
葬礼如期举行,这次没有任何任务交给韩知城,他被安排回家反省一周,但还是出现在了葬礼上。
他一走进教堂,角落里似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韩知城望向祭台前的棺椁,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神父走入教堂。韩知城这次完全听不进去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大脑飞快闪回着少年生前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和案发现场残留下来的每一点线索。“废物警察”的骂声和被雨水稀释后的血迹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头晕恶心,脸色发白地开始冒冷汗。
李旻浩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本打算在仪式结束后上前询问韩知城的状况,但韩知城已经先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堂。
城市久违地迎来了一个晴天。
这种日子里李旻浩总会竭力避免走到屋檐以外的地方。稀有的艳阳天会给整座城市蒙上一层莫名的亢奋,仿佛在这一天所有人都和彼此成为了朋友,只有聆听过无数忏悔的李旻浩知道,看似无害的普通市民中掩藏着一桩桩骇人听闻的秘事。
一切的一切都被太阳炙烤着,鹅卵石散发出足够烫伤皮肤的热量,悠闲无事的人晒起了日光浴,李旻浩站在教堂的玻璃窗后,无声地放下窗帘。
令他讨厌的忏悔室拥有令人安心的黑暗,李旻浩走进去,清空大脑里的思绪。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韩知城。修女们每天都在念叨着几百个不同的名字,没有一个听起来像韩知城。李旻浩有点懊恼地发现如果韩知城不愿意亲口对自己倾诉,他无法从身边任何人口中知晓他的近况。
他甚至没有问过他的住址,因为韩知城总是乐意主动来拜访他,像一只总是从窗外的树上跳到他的书桌上的麻雀。
李旻浩觉得自己不可能盼望韩知城重新出现。他的卷发、小麦色的皮肤,走路时好像随时会蹦起来的姿势,一切都和这里格格不入。
一个不久之后就会永远离开这里的外乡人,居然会因为这里一个小混混的死而大受打击。他已经不再怀疑韩知城的正义感和善良是惺惺作态,谜底揭晓,但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开心。
李旻浩接下来能做的只有默默等待,等待韩知城出现,或是这个名字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淡去,就像曾经的修女、同僚、酒商、发誓会改过自新结果还是重蹈覆辙的忏悔者们一样,让他短暂地以为自己的人生将要迎来非凡的转折,结果最终还是陷入死水般的一成不变。
有人走进了忏悔室。李旻浩双手放在膝盖上,在无聊之余抚摸过衣袍刺绣的每一个针脚。
“神父。”
韩知城的声音从栅格对面传来。李旻浩睁开眼睛。
“开始忏悔之前是不是还得说些什么,抱歉,我不太了解,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请听我说完吧,非常非常感谢。”
对面传来吸气的声音,李旻浩安静地等待着,半晌后,他终于听见韩知城微微颤抖的嗓音。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黑暗如同绸缎包裹在身上,给人有限的安全感。韩知城感觉世界在从四面压过来,挤走这一方天地里的空气,让他渐渐难以呼吸。
“有人因我而死。我明明向他承诺过却没有兑现,不仅没有抓到凶手,反而……反而成了罪人。”
李旻浩平静地听韩知城描述那个雨夜,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夜晚,他走入冰凉的瓢泼大雨中的同时韩知城正在他准备的香料包的香气中入睡,这是他半个月以来最欣慰的时刻。
李旻浩几乎是无比沉醉地听韩知城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忆着,像在看一部高潮迭起的电影,兴奋感从头皮一直蔓延到指尖。
“我知道,就算我接到他的电话可能也无法改变什么,但是在那个时候,他一个人面对一个杀人犯会多绝望,他把我当做希望,他真的相信我,我完全辜负了……
“我以为我是不一样的,神父,我以为我能改变什么,结果我和其他人一样什么都改变不了,甚至比他们更糟……我真的就是他口中的废物。
“现在我还是没有线索,没有人帮我,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犯人没有被抓到,这种事还会发生,我没办法接受,我睡不着觉,总是想要呕吐,我知道我现在的状态非常糟,但是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不是上天给我的暗示,我根本就不适合做一名警察,神父,我该怎么做,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韩知城抽噎的声音听起来和他平时的声音不太一样,哭泣声越来越急促。李旻浩想要专注于刚才的问题,但是韩知城的声音让他越来越无法思考。
他推开门,迈入隔壁的狭小隔间。韩知城跪在那里,门外一瞬间出现的光线让李旻浩短暂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泪光闪烁在光滑的脸颊上,眼睛像兔子一样红,里面已经没有迷茫或绝望,而是近乎平静的麻木。
韩知城全然崩溃瘫软,甚至没有对神父的闯入发出疑问,只是像抓住救命绳索一样攥住他的衣袍,在被李旻浩揽入怀中的同时用力地抱紧他的身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旻浩站在韩知城面前,左手轻拍他的后背,右手从他的头顶慢慢滑下,翘起的卷发末梢花蕊般挠过李旻浩的掌心,亲吻他的指节。韩知城贴在他的胸口像孩子一样大声哭泣,浑身上下都在不停地颤抖。
“不是你的错,你不是罪人。”
韩知城在怀里摇头,抽噎和喘息填满了他的嘴巴让他说不出一个字。神父的体温与心跳成为黑暗里唯一的支柱,韩知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泪水立刻洇湿他的衣袍。
“你渴望变得更成熟,更强大,但是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实现的,但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不要为了迟来的礼物流眼泪,孩子。”
“我控制不住……”韩知城努力喘息着想要一口气说完一句连贯的话,“对不起,神父……”
“没关系,没关系的。”
李旻浩坐到跪凳上,韩知城的重量压在他的腿上,比他想象中要轻,让他怀疑这是不是因为韩知城流了太多眼泪。
“我不希望你流自责的眼泪,如果你只是想要发泄的话,不需要对我道歉。”
韩知城在黑暗中依稀分辨出李旻浩的轮廓,宽大的衣袍和沉稳怜爱的语调让他像一位等待皈依的神明。李旻浩有力的肩膀与大腿支撑着他让他不至于瘫软在地,韩知城紧紧抱住他,像呼唤父亲一样呼唤着神父。
泪水滴在李旻浩手上,他用手指抹去韩知城脸上的眼泪,捧起他的脸,在黑暗里用嘴唇搜寻眼泪的轨迹。
韩知城的睫毛颤动,在李旻浩的鼻息吹拂中安静下来,忏悔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需要自己的宽恕。”
李旻浩的吻落在额头和脸颊上,韩知城一瞬间仿佛被拉回那个和李旻浩坐上同一辆车的正午,他在李旻浩眼里依然无比可怜,像一株在阴雨天里垂头丧气的向日葵。
这是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被眼泪和混乱填满的头脑里短暂地出现,韩知城已经快要感受不到真实世界的存在,狭小忏悔室里的黑暗反而比过去几个月的生活更让他依恋。
“神父……”
李旻浩的双臂蟒蛇般环抱在他的腰肢上,即使这样也没有唤起他的任何警戒心,韩知城有些笨拙地主动将脸颊贴上李旻浩的嘴唇,仿佛这样能扑灭内心痛苦的火焰。
“真主保佑你。”
李旻浩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大胆地朝他靠近。韩知城的嘴唇乖巧地依偎在他唇上,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李旻浩放心地一边轻抚韩知城的后背,一边解开他的纽扣。韩知城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在此之前他只是一尊迟钝的石像,现在循着李旻浩的动作主动褪下身上的衣物。
布料摩挲,发出最平常琐碎的声音,像是蛇蜕去外皮。韩知城在黑暗中虔诚地聆听着神父变回李旻浩的全过程,心如擂鼓,大脑并非一片空白而像是被什么胀满,让他异常亢奋又无力去想其他任何事。
肢体交缠间他好像在李旻浩锁骨上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金属雕刻而成的圣牌晃动不止,和链条发出细小的碰撞声,然后被肉体欢愉的吵闹声淹没。
这是一个晴朗到反常的艳阳天,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日子里面对自己的弱点来到教堂忏悔,除了韩知城。空荡荡的教堂里,垂眸的圣母像静默地伫立着,光洁的地板一尘不染,如果没有不属于这里的刺耳声音,一切看起来和往常别无二致。
半晌,忏悔室的门打开一道缝。阳光顺着那条缝溜进密闭的空间,照在地上凌乱的衣物上。赤裸的神父捡起地上的衣袍,用袖口拭去忏悔者额上的汗珠。
“我们会下地狱吗?”韩知城问。
李旻浩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你会上天堂。”
韩知城露出笑容:“我刚才已经去过了。”
李旻浩从不反驳自己那天利用了韩知城的脆弱,但他也深信,当时的韩知城并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相反,他享受其中。
07
阴云之下的城镇从来不是适合约会的地方,李旻浩和韩知城需要的也不是约会,仅仅是没有第三人在场的密闭空间。
李旻浩在韩知城表现出任何羞耻和后悔的情绪前抢先一步问他,是不是一整个周末都在家。韩知城点头,李旻浩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的客人。
李旻浩鲜少请假,教会不得不从其他教区临时抽调来一位神父为市民主持弥撒。本堂神父休息的两日里,教堂只有修女和几名教徒出入,整栋庄严华丽的建筑彻底变为钢筋水泥浇筑成的孔洞,容纳风的经过,除此之外如同虚设。
李旻浩用他短暂的消失证明了他对于整个教区的重要性,韩知城从床滑下地板囫囵披上外衣出门采买必需品时,都能听见身边的人讨论神父这周缺席了主日弥撒。
一个警方失去信用、政务人员丧失权威的地方,神父大概是唯一值得信赖与崇拜的人。韩知城局促地挑选完商品,排队结账时低头发现自己左脚踩的是李旻浩的袜子。
整个周末只有现在让韩知城感觉到自己还活在这个嘈杂的社会中,其他的时间他几乎都在床上度过。
李旻浩出现在他家门口时穿的是普通服装,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被利落地束进皮带,看起来像是一个以交际为主要工作内容的普通人。
没有神父袍的存在,韩知城脑海里那些大不敬的想法更加蓬勃生长。丢尽人群里也会无比显眼的五官让李旻浩看起来少了几分虔诚,被迫与一些世俗的联想挂钩。
韩知城原先为了欢迎他准备了几句开场白,但一句也没能好好说出口。李旻浩非常自然地同他寒暄了几句,自然到好像那天忏悔室里什么都没发生。然而就在韩知城转身想为他倒茶的片刻,李旻浩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韩知城想象中那样边互相了解边卿卿我我的画面没有发生,卧室宽敞的大床让长久被戒律压抑的欲望有了倾泻的地方。
整个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对话,韩知城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漏听李旻浩的话,但确定自己发出的那些语气词绝对不能算是完整的句子。
十几个小时后的现在,韩知城匆匆结账一路小跑着回家,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饿。之前他一直在出汗,感觉自己随时都好像要缺水,李旻浩扶着玻璃杯喂给他温水,腹部微微鼓起让他完全忘记饥饿的存在。
进门后,他发现李旻浩在厨房里,闲置已久的砧板上堆着蔬菜肉丁,墙角的泡面包装袋也被李旻浩收拾干净。仅仅几天之前,韩知城从未想过李旻浩会光顾自己家。
韩知城有点奇妙地想,他们直接从朋友跳跃到了现在这种关系里,似是而非的东西全都被清除了,所有的试探揣摩和犹疑全都失效,他们略过了爱情中最让人抓心挠肝辗转反侧的部分,直接和彼此坦诚相见。
“今天是我几个月以来最幸福的一天。”韩知城说。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李旻浩一边揭开锅盖一边轻轻说。
韩知城站在原地,“真的吗?”
“你不相信?”
“你肯定有很多幸福的时候,只是一时忘记了,比如……成为本堂神父的那天?”
李旻浩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追随主让你幸福吗?”
“主让我平静。平静也是一种幸福。”
李旻浩把汤盛进碗里,蒸腾的热气让他的指尖呈现出粉色,白皙的肤色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挨冻的人。
他的语调和平时别无二致,但身上围着韩知城的小围裙,领口的皮肤上有一处韩知城留下的抓痕,让人无法将他与神父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以后要怎么在教堂里面对你了。”
“反正你来教堂只是为了见我,以后可以换我来这里见你。”
李旻浩总是在韩知城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说出“下一次”“以后”“未来”这种词,让他根本想不起来要拒绝。
韩知城的家成为他们秘密会面的场所,偶尔他们会一起出现在某家咖啡馆里,但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避免一起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韩知城很惊讶李旻浩看起来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就连自己都在那天从教堂回家后羞愧地快要在浴室热雾里窒息,而穿上神父袍的李旻浩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一个神圣庄严令人尊敬的上帝助手。
所有人敬仰的神父与他有一个共同的秘密。韩知城每天怀着一份隐秘的雀跃走入乌云之下,灰暗的城市还是老样子,韩知城却从参差不齐的街道和愁云满面的路人身上找到些可爱的地方。
韩知城回到了警署,令他惊讶的是并没有人在那件事上对他冷嘲热讽,韩知城后来才知道,原来自己一开始不被喜欢是因为其他人都认为他身上那股积极的劲头是装出来的。在搞砸一件事后,韩知城奇妙地融入了这里。警署的同事说他现在看起来好多了,刚到这里的时候他总是过分紧绷。
案件的凶手像是在海里潜行的鱼,偶尔上浮转眼又消失不见。警署像往常一样处理着大大小小的案件,韩知城的注意力也暂时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他依然在努力从类似案件的卷宗里寻找灵感,但是扑朔迷离的案件远不如神父的嗓音动人。
每天晚上,李旻浩会换上常服,像一只敏捷的黑猫飞快走进他的家门。韩知城总会挽留他过夜,紧紧握住李旻浩的手掌对他说凶手还没有落网,不希望任何不好的事发生在他身上。
李旻浩觉得韩知城说这句话时眼睛里好像有泪花,也可能是自己过于兴奋产生的错觉。他一边在心里为这位年轻警察的判断力惋惜,一边轻轻抚摸韩知城的头发,躺进他的被窝。
他喜欢听韩知城关掉灯后在被子里用担心的语调轻声问他,上帝会不会惩罚他。一个无神论者开始敬畏神灵,李旻浩在心里想自己真是个非常称职的神父,至少在传教方面如此。
这样的生活对两个人来说都无比陌生。当韩知城逐渐了解李旻浩的饮食口味与偏爱的须后水气味,开始在家里添置越来越多双人用品时,又一桩杀人案发生了。
案发现场距离韩知城家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受害人的尸体依然呈现跪姿,靠在一条巷子的墙壁上,作案时间也还是夜晚,第二天附近的小孩踢球玩耍时不小心把球踢进了巷子里,尸体得以被人发现。
韩知城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他预感这次会有新的线索,因为在此之前凶手的作案地点都局限在一个大致的区域里,这次却来到了一个新的地点,是什么让凶手改变了习惯?
除了对案件的思考,还有一个问题在韩知城脑海里盘旋变得让他越来越难以忽视。他到家时李旻浩已经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书,今天他来的很早,让韩知城长长松了一口气。
韩知城在李旻浩打算说些什么之前开口:“我觉得,哥最近还是不要经常来这里找我了。”
李旻浩露出疑问的表情。
“又有人被杀了。警署封锁了消息,似乎还打算联系邻市的专家来协助调查。这段时间晚上出门太危险了,而且我应该也会变得很忙,哥暂时不要来陪我了。”
“我睡不着怎么办?”
李旻浩歪着脑袋露出有点耍赖的表情,看起来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
“哥,两个月内已经发生了两起杀人案件,加上之前的,四个月内一共有三个人被杀,一个人下落不明,哥也要提高警戒心才行。”韩知城皱起眉严肃地说。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你就放心了吗?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也会担心你。”
李旻浩走到韩知城面前,“或许,我可以早点来见你?”
“但是那样可能会被邻居发现……”
李旻浩垂下眼帘,“嗯……先吃晚饭吧。今天辛苦了。”
李旻浩一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样子,韩知城只能等到晚些时候再认真和李旻浩谈谈这件事。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自己和李旻浩的生活不会被这种插曲打乱,虽然现在他们依然处处受限,在家也得收敛声音,但这样就已经足够美好。韩知城叹出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享受现在的每一秒。
“你有想过为什么凶手会杀死那些人吗?”李旻浩突然问。
“受害人没有相同的外貌特征,不像是出于某种怪癖,但都脾气火爆或乖僻,我猜凶手在平时和他们碰过面有过交集,发生了一些矛盾后伺机尾随,然后把他们‘处决’了。”
“处决?”
“卑躬屈膝的姿势,说明凶手认为他们有罪,至少,应该为某件事道歉。”
李旻浩点头。韩知城继续说:“但是今天这起案件把我弄糊涂了,更像是……心血来潮的激情杀人。太反常了,一切都太反常了,把之前的规律全部打乱了。”
“你确定这个凶手和之前的是同一个人吗?”
“现场有一小块脚印,能还原出大致的身高体重,虽然因为痕迹模糊还原出来的误差范围很大,但是我不觉得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韩知城坐到餐桌前,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变得沮丧:“如果这座城市不是那么喜欢下雨就好了,那样就会有更多线索了,说不定也不会有那么多犯罪事件了。”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不要想那些事情了。”
“你说的对……”韩知城情不自禁又叹出一口气,“但是我好想知道凶手到底在想什么。”
“能理解杀人犯的永远只有杀人犯。”
“但是杀人犯不是生来就是杀人犯的,总会有原因,动机,导火索……”
“在我们的教义里,每个人生来有罪。”
“这句话在这种时候也有效吗,难道每个人天生就是恶人吗?”
“某种程度上,我确实是这样认为的。有的人能根据社会标准克制住自己的阴暗面,有的人肆无忌惮不加修饰也从来不觉得羞耻。”
“那我呢,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李旻浩望着韩知城,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了?”
“我去做晚饭。”李旻浩从椅子上站起身。
“为什么不回答?”
李旻浩一手扶在厨房门框上,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斟酌的表情。
“你是例外。”
“这是什么意思?”
李旻浩摆摆手,转身走入厨房,似乎想让韩知城忘掉自己刚才的回答。
“我和你的教义在对立面吗?”
李旻浩探出头,“当然,早就是这样了,从来没有哪条教义允许神父和别人通奸。”
李旻浩在顾左右而言他。但韩知城还沉静在小小的惊讶中,李旻浩对人性的期望太低,让他重新开始思考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倾听旁人的忏悔。
08
锃亮的刀锋切入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将羊排一分为二,李旻浩低头慢条斯理地剔除多余的脂肪,确保留下来的部分在煎锅里能够散发出充足的油脂香气,又不过于腻人。
韩知城坐在餐厅里等待晚饭。这是一个十分宁静的夜晚,李旻浩喜欢在安静的氛围下准备餐食,但现在,他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昨晚那个被他选中的倒霉蛋的脸。
李旻浩在从教堂到韩知城家的路上碰见了那个人,一个曾经向他忏悔但据修女所说从未真心悔过的男人,认出他后主动上前搭话,脸上洋溢着浮于表面的笑容。
在李旻浩的标准里他还达不到被他杀死的资格,但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究其原因,李旻浩觉得可能是因为韩知城。
他们之间不应该延伸出太多故事,这是李旻浩很早就确定的事。答应成为朋友只是出于社交礼仪,以及方便打探警署的动向。
和韩知城周旋的过程并不是种负担,他只需要稍微露出微笑,吐露宽慰的话语,就能得到韩知城精心挑选的礼物乃至赤诚真心。他越来越好奇,也越来越期待韩知城的表象背后是什么,为此他处死了那名对韩知城出言不逊的小混混。
韩知城在忏悔室里哭泣的那天,从黑暗里漫延到李旻浩心头的除了欲望,居然还有令他自己也诧异不已的嫉妒。韩知城像是不知道真心是有限的一般透支自己的眼泪,耗费在一个短暂出现在他生命里、完全不值得的人身上。
神父的职责在于指引人走上正确的道路,正确在圣经里有着充分的定义,但在李旻浩心里被加以完全不同的解读。几乎是怀着纠正他的想法,那天李旻浩将韩知城拉入自己怀中。
韩知城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存在,陌生的柔软,陌生的温暖,以及陌生的正义。李旻浩能轻易让他的身体因自己颤抖,但无法撼动他的决心,一个在这个每天都在变得更加混乱的地方里微不足道的决心。
理所当然的,崇高的东西应该诞生于阳光灿烂的土地上,被韩知城用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继承,成为行走于这座阴雨绵绵的城市里的移动孤岛。
李旻浩知道对于自己来说最明智的的决定是早些抽身。韩知城只是一位早晚会离开的无神论者,徘徊在他的国度以外,恪守着比谁都严格的道德准则,用每个眼神和笑容向他证明他们之间的天壤之别。
在韩知城叮嘱他不要太晚出门的时候、韩知城记得他喜欢哪种颜色的花朵的时候、韩知城在枕头旁轻轻呼唤他本名的时候,李旻浩都在思考他是不是真的爱上了自己,还是只是需要一个能拥抱开解他的人,毕竟韩知城总是直言不讳,但从来没亲口对他说过爱这个字眼。
他希望从韩知城这里得到一些他自己不打算付出的东西,他的爱情。如果有朝一日进入地狱接受惩罚,他只接受被这个罪名加以审判。
李旻浩的怒火被发泄在了那个恰好遇见他的教徒身上。娴熟地处理完一切后,他还有充足的时间收拾自己,以一个完美情人的面目出现在韩知城面前,然后,他想到了一个足以摧毁韩知城的计划。
09
“警署来了新人,我终于变成前辈了,不过我只比他们早来不到一年,他们不一定承认我是前辈……”
饭桌上,李旻浩听完韩知城的话笑了一下,“那也是前辈啊。”
“等到我资历够老的时候大概就可以大大方方地以前辈自居了,然后向新人介绍我曾经办过什么案子。我一定会把我的经验分享给他们的,可能偶尔会有需要他们跑腿的时候,但是大部分时候不会让他们像我当时那样狼狈,不过嘛应该批评的时候还是得批评。”
韩知城兴致勃勃地畅想未来的生活,手里的叉子在空气中划出几个活泼的曲线。
“你戴着警帽站在太阳底下教训别人的画面,想象起来有点困难。”
“我也是有很严厉的一面的,难以想象的部分是阳光吧,在这里太少见了。”
“你觉得你那时候还会在这里吗?”
韩知城表情一顿,“会啊,我已经习惯这里了。”
李旻浩笑着摇摇头。
“哥为什么要笑?”
李旻浩抬眼看向韩知城,看起来没有解释的打算。
道理很简单,但韩知城不想懂,只是继续用叉子挑动盘里的食物,几分钟后才开口打破沉默:“协助调查的专家已经来了,他们新成立了专案组,我也被允许参与,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失踪和杀人案件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太好了。”
“如果我在这起案子里表现得好,说不定会被提前调走。”
韩知城盯着李旻浩说出这句话,想从他脸上找到任何波动。李旻浩虽然看着他但总像是在看着其他东西,他的眼睛有时透亮灼人,有时仿佛被思虑遮蔽,让人对他的此刻所想好奇又无可奈何。
“你认为怎样最好,就朝着那个方向去做吧。”
“哥希望我们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然后分开吗?”
李旻浩摇头,“所有发生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但是最终都会被时间抚平,人们都希望自己留下的痕迹能够更深刻、更撕心裂肺一点,像是一场比赛。”
“既然哥对我们会分开这件事这么冷静,那么我应该给哥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呢?”
韩知城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恼怒,李旻浩放下刀叉,“你觉得我不在乎你吗?”
“哥看起来不像……”韩知城垂下眼帘。
“我现在不想思考我们会和彼此分开。真的到了那一天的时候,说是幼稚也好恶趣味也罢,我确实希望能给你留下永生难忘的印象,然后再和你告别。”
“或许我们也可以不分开呢?”
李旻浩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笑容,温和地否定着,让人失去反驳他的力量。
“我们暂时不要讨论这件事了。”
因为韩知城的坚持,李旻浩最终还是减少了去韩知城家拜访他的频率。他们开始频繁给彼此打电话,谈天说地,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听筒放在旁边一边做自己的事情,一边听着电话里传来那边的一点点细碎声音。
李旻浩开始寻找他的最后一个目标。多年来他用自己的方式清理害群之马,为这座城市排走瘀血,作为一切的终结他的最后一位人选至关重要。他本想杀死一名警察,但是风险太大,他必须确保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接下来要选择的就是下手的时间和地点,李旻浩不紧不慢地筹划着这一切。有时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在笔记本上拟草稿时,听到听筒里传来那边纸张翻动的声音,那是韩知城在为了抓捕他正在焦头烂额,李旻浩总会发自内心地劝韩知城早点睡觉。
最后这一个月里他和韩知城每次的单独见面总是无比匆忙。韩知城的眼睛下总是挂着淡淡的黑眼圈,神情有几分疲惫但又无时无刻洋溢着笑容,似乎对一切很有信心。
李旻浩已经能想象出他未来的样子,他会成为一名好警察——如果他能接受即将发生在他头上的打击。
动手的那天李旻浩临时会见一名客人,来不及换下神父袍,为了制造出充足的血迹他额外带了一把匕首藏在袖子里,漆黑的衣袍让他不用担心血渍沾到身上而束手束脚,一切都是这样水到渠成地发生,仿佛上天的安排。
前一天,他久违地睡在韩知城家里,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两件事情,他把自己在修道院里想方设法取暖的经历当做睡前故事讲给韩知城听。
韩知城听得很认真,说他无法想象李旻浩小时候感受到的那种寒冷,在他的家乡,最冷的季节也无法让手上长出冻疮。
“不过冬天马上就要到了。”韩知城迷迷糊糊地说。
他握住李旻浩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呼出的热气在手心里凝出水珠,温暖得让李旻浩下意识想缩回手。
“到了冬天这里会很冷吧,我很怕冷,我们一整个冬天都待在一起吧……”
李旻浩望着韩知城渐渐熟睡过去的脸庞。如果是还在修道院的他一定会非常期盼留在韩知城身边,就像现在的韩知城对他充满依恋一样。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把人也变得面目全非。他不相信会有永恒的东西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既然如此,比起永恒他更想追求一个值得永生回味的瞬间。
第二天礼拜日,李旻浩照常出现在弥撒上,韩知城也一如既往地坐在后排,安静地听他宣读圣经。
一切都恰到好处,没有湿哒哒的雨水,天空阴沉让夜晚降临得格外早,李旻浩的目标单独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寂静的夜空下出现撕心裂肺的嚎叫,紧接着陷入死寂。李旻浩完成一切后拍下几张照片,冲洗出来后匿名寄给了新闻社,确保这个人的死亡没有在警方的封锁下悄无声息。这是他献给这座城市最后的警示。
李旻浩拍摄的照片被刊登在晨报上时,尸体还没有被警方发现。韩知城和新搭档早早来到办公室里互相汇报进度,宁静的周一早晨刚过去一半的时候,市民的死讯传到了警署。
死者跪在自己的血泊里,嘴巴里被人塞了一个纸团,韩知城看到证物袋的时候从皱巴巴的纸张里辨认出上面的文字。
那是从圣经里撕下来的一页,韩知城无比熟悉,因为那正是李旻浩在前一天的弥撒里讲解过的一节。
10
李旻浩把提前为警方准备好的匿名包裹寄出后,换上一件新的神父袍走向教堂。
早晨时天上连绵的云朵逐渐变被吹散,现在天空上一片云彩都没有,只有太阳悬挂在天空正中。李旻浩走在阳光下,久违地感受到一股轻松,一切都将迎来了结。
教堂里空无一人,今日神父不会见教徒,修女们也都已经离开,李旻浩站在祭坛前,目光从教堂的一砖一瓦上扫过,像在巡视自己的王国。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圣母像的面庞上,李旻浩给韩知城拨去电话,许久后韩知城才接起。
“你在哪里?”韩知城先一步问。
“教堂。”
“我马上到。”
电话被紧接着挂断,李旻浩有点意外。
他给警署寄去了一系列照片,不同受害者的丑态被摄像头捕捉,永久定格在相纸上,有些照片已经开始发黄。如果警方足够称职一定能凭借这些线索解开谜团。让他有点惊讶的是韩知城会这么快察觉到问题。
韩知城走入教堂时,李旻浩正站在圣母升天的祭坛画前,笔挺的背影踩在阳光的边缘,肩上的披带被熨烫得无比平整,如同缠绕在他身上的毒蛇。
李旻浩转过身,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一只眼睛浸泡在阳光下,有些慵懒地半垂着眼帘。
“之前有人对我说,我是一个不擅长拍照的人,但我只是在用我的视角捕捉我想看到的部分,所有人都是这样,却要把照相的水平分出三六九等,我觉得没有什么必要。”
李旻浩笑了一下,“听起来像在为我自己狡辩吧。”
韩知城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总之,那些照片都是精挑细选的结果,你都看到了吧?”
韩知城僵硬地点一下头。
“你很了解我,所以很快就能锁定我,其他人可能还需要花一点时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可以再说几句话,对吗?”
教堂,家里,熟悉的街道上,李旻浩在这些地方都计划过逃跑路线,确保自己有最大的可能性逃脱警方的追捕,前提是韩知城的私心压倒了正义感,愿意袖手旁观放他走。
“我不确定我真的了解你。”
从出现到现在,韩知城脸上始终有几分失魂落魄的表情,像被抽干了力气,仅凭身上的肌肉和残存的意识才能笔直地站在原地,他的手也在轻轻发颤,好像随时又要露出那种快哭出来的表情,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好像从这一切中抽离。
“你是凶手。”
李旻浩点头。
“如果你好奇原因,我只是觉得和那些人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是我无法忍受的。他们无可救药,宁愿把时间花费在朝拜虚假的神上也不会做出任何实际的改变,日复一日,污染着这个世界。就像一个爱干净的人无法容忍家里跑进一只蟑螂一样,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李旻浩双手交叠,用往日里做弥撒语气简短地向韩知城讲述自己是如何确定目标,如何了解他们的每日行踪,如何清理掉现场的痕迹。他像一个天生的犯罪者般沉着冷漠,面面俱到,成为游荡在这座城市上空的幽灵。
“最开始,我会让人先昏迷,然后把人带入家里的密室,聆听他们的忏悔和求饶。从来没有人发自内心地忏悔,这个过程根本是多此一举。我开始学习如何从背后给出致命一击,尸体被遗留在原地交给你们处理,省了我很多工夫。”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韩知城的脸色有些发白,“这就是你说的,让人终生难忘的告别吗?”
李旻浩没有回答。
韩知城有些机械地摇头:“你从一开始就放弃我了,神父。”
韩知城的态度似乎有些偏离李旻浩的预估。他看向时钟,教堂外还是向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
“你的搭档现在会在赶来教堂的路上吗?”
韩知城和搭档今天一整天被安排在警署待命,发生命案后刑警队里的大部分人都会出动,留在警署的人十分有限,其余人也无法立刻从案发现场赶来教堂实施抓捕。如果警署的人在研究照片上花了更多时间,李旻浩的逃跑时间还可以更加充分。
“没有人会来这里。”
韩知城这样说,眼角似乎有泪花在闪烁。
一小时前,韩知城的搭档从警署门口接过包裹拿进会议室,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韩知城两个人。
“这是什么?”韩知城问。
“有人匿名寄过来的。”
韩知城手里的笔滑落,他立刻站起身:“报纸上说,新闻社今天早上也收到了匿名包裹。”
“……这会是炸弹吗?”
两人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然而被包裹在里面的只是一沓照片,每一张都被保存得完好无损,看起来照片的主人十分细致爱惜。
“这些人是……”
“前几年失踪的人。”韩知城说。
弥漫在空气里的淡淡香气让他不寒而栗,冷汗流进衬衫里,他不自然地打了个寒颤,轻轻地再次吸进一口气,脑海里瞬间响起轰鸣。
“怎么有股香味……像迷迭香。”
“这种气味在你们这里很常见吗?”
“哪有这回事。”
搭档继续翻动着手里的照片,“这些难道是凶手寄来的吗?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说凶手内部内讧了?”
韩知城没有回答,失踪地点和案发地点的范围地图在他的大脑里亮起,所有受害人的共同特点终于浮出水面。在预设一个让人难以怀疑的人为凶手后,很多事都自然而然有了解释。
“我们通知大家赶快回来吧,有了这些线索,离破案应该不远了。”
韩知城抬起头,慢半拍地说:“好。”
“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扯出一个笑容。
韩知城站在李旻浩面前,语调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他的尸体现在应该还在卫生间的隔间里,双膝跪地,照片也被冲进了下水道。”
韩知城的目光闪烁着,想在空气里寻找一个支点,最后锁定在李旻浩身上,似乎有一瞬间的哽咽,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的语气。
“我不知道我们还剩多少时间,不过我已经买好了两张车票。”
李旻浩紧盯着韩知城,所有事先计划都被彻底打乱灰飞烟灭。
他愣在原地,看着韩知城一步步朝自己走近,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这是否是韩知城为了拖住他设下的圈套?直到韩知城握住他的手腕,他才终于回过神来,看清韩知城眼眶里的泪花。
韩知城吸了一下鼻子,刚才有些颤抖的手忽地平稳下来,紧紧握住李旻浩的手腕,脸上浮现出平和的神色:“你说过,你想去我的家乡看看。”
阳光下,韩知城乌黑的眼眸显出琥珀般晶莹剔透的棕色,只有中央的瞳孔依旧漆黑无比,视线锁定在李旻浩的身上。所有关于他未来的想象都倒塌在此刻,从废墟里延伸而出的是两个人牢牢相扣的前路。
“我想要更加了解你,了解你的全部。”
李旻浩胸腔里的心脏逐渐加速,他凝望着韩知城的脸,看到他张开有些泛白的嘴唇,说出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句话。
“我爱你。”
纯真的羔羊头顶长出了恶魔的犄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