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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下六天的雨终于有了停的迹象,利泽昇醒来快到中午。工作群组里通知过山车检修完毕今天恢复开放,利泽昇心想,海洋公园终于可以忙起来了,他也可以不受雨声侵扰地正常睡一觉了。今天排中班,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利泽昇贪恋地呼吸着草叶上垂珠带雨反射着的久违的阳光。
检票的工作机械到让人疲倦,即便如此工作中的利泽昇也不会专登去留意特别的游客,除非那只百达翡丽出现在海洋公园太扎眼了。利泽昇顺着蓝色的表盘向下扫去,西装革履,配这只表的标准装扮。再往上扫去,半框金丝眼镜焊在中年男人脸上,眉头微皱。怎么会这么符合刻板印象,利泽昇心想。唯一打破刻板印象的,是戴着百达翡丽的胳膊被一只手挽着,这只手的青筋骨节比这只表出现在这里还扎眼。是男人的手。利泽昇迅速把目光移到旁边的人身上。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男人,暗红卫衣里套着件扣子系得板正的衬衫,项链串着几颗珍珠,底端吊着小小的十字架吊坠。他嘴角挂着灿烂的角度,抬头看向被自己挽着的男人,言笑晏晏地叽喳着。利泽昇察觉到他眼里带着与明艳的脸不相符的一丝稚气。
中年男人看着利泽昇打量的眼神,表情略带不悦,克制地问是不是票有什么问题。利泽昇换回工作的标准笑容,回道:“先生,我们海洋公园的过山车重新开放了。”中年男人不解其意,眉头锁得更深。“如果坐过山车的话,先生这只表最好要提前取下来哦。”
“没关系,我们不坐。”中年男人看一眼利泽昇,挂上克制体面的微微一笑,带着身边的青年径自向前走。
“Darling,”青年开口了,“陪我坐过山车好不好。”是一种与利泽昇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声音,这个声音带着烟雾的颗粒,语调却是带着撒娇的尾音。利泽昇闻到了混着甜味的木质香。
中年男人冷着脸摘下表,放进值班室旁的保险柜中。利泽昇低头在登记簿上记录,听到中年男人低声对身边的人说:“我说过,在外面不要这样叫我。”
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情节让利泽昇在按部就班的工作里嗅到了一丝乐趣,他恶劣地想当一个洒狗血的编剧,要让剧情变得更有趣。他抬头对中年男人说:“先生,需要麻烦留一下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方便跟您联系。”利泽昇又带上了微笑,不过这次比职业标准多了一点真心。工作流程手册中游客物品存放是没有登记这一步的,检票时就可以看到游客的全部信息。男人来头颇有不凡之势,此刻带着另一个男人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海洋公园,利泽昇知道这种人是绝对不会暴露身份的。劣童将刚燃的鞭炮扔进鼠洞,捂着耳朵盯住洞口,利泽昇期待的就是这一刻。
意料之中,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利泽昇玩心更甚,不怀好意地又重复了一遍。中年男人还是没有说话,利泽昇突然觉得无趣,甚至想放眼前两人一马。
突然眼前年轻男人开口了。“留我的吧。Kingston。”又顿了顿,“我姓郑。”
留的是英文名字。检票时利泽昇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年轻男人的名字是郑军杰。利泽昇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这样一个颇带红色意味的老式名字,配的却是这样一张明媚艳丽的脸。
利泽昇还是决定放过他了,他有权决定放洞内的鼠们一条生路。“好的先生,这样就可以了。祝你们有一个愉快的一天。”利泽昇带着惯用的技俩眨着圆眼,一脸狡黠与无辜。
人一旦开始从事重复性的工作,时间就不受控制地越走越快。不知不觉天已落黑,检票入园时间已经截止,再有一个小时利泽昇就可以下班了。恢复正常运转的过山车吸引了比平常近两倍的游客,利泽昇此刻已经累得举手都一阵颤抖,因此他颤抖地跟今天另一份兼职的店长请了假。利泽昇坐在值班室,迷迷瞪瞪地盯着桌上登记簿里的那个英文名字出神。几个英文字母清晰又模糊,拉近又走远,挤进又散开,一会儿晕开看不见,一会儿又突然叫嚣着铺满整张纸。利泽昇就在这几个字母的包围里睡着了。
闭园音乐响起,英文字母们跳着散去,利泽昇惊醒了。他回神又看到这个名字,突然想起那只表还躺在保险柜里。利泽昇拨通了梦里那个名字的电话号码。
还是那个烟雾般的声音,是他接的。利泽昇手还在颤抖。今天实在太累了,利泽昇心想。“您好郑先生,”利泽昇尽量恢复平静,“您离园了吗?您存在保险柜的表还没有取走。”
对面先是一小口轻轻的吸气,然后是电话倒扣的声音。利泽昇还是听到郑军杰对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表”,引来了旁边人责备的叹气。利泽昇想象着电话那头两人的表情,又油然升起一阵顽劣的心情。
下班时间已过十五分钟,表的两个主人匆匆赶到。青年红着眼,美丽的脸染上一丝窘迫。中年男人难掩不耐烦,表面依然能保持克制。利泽昇一看便知两人刚才一定发生了一些龃龉。利泽昇玩味地笑着,指着签收栏让青年签上自己的名字。
中年男人维持着体面,向利泽昇致谢:“多谢这位小哥,不知怎么称呼,改日我让人送感谢信来。”
“不用麻烦,工作而已。”利泽昇低头收拾着台面上的地图册,没有抬头地回复道,“叫我阿Sing就可以。”
“利。泽。昇。”突然听到那把烟雾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自己的名字,利泽昇惊得猛抬头,差一点就把自己甩出去。抬头正看见郑军杰刚念完那个昇字,发音的口型正好嘴角上扬,连带着整张艳丽的脸都盈着笑意,却带着一双刚哭红的大眼睛。那双眼睛盯着的是自己胸前的工牌,上面写着连利泽昇本人都略感陌生的大名。
利泽昇从不习惯别人叫自己的大名。除了上堂时先生点名外,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的大名。尤其是一年前,高中最后一年自己搬出来租公屋,就几乎再也听不见这三个字了。从记事起所有人都叫他阿Sing,利泽昇这三个字今天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再次听到,利泽昇浑身打了个冷颤。
郑军杰还在笑着。利泽昇不知道他是念完昇字无意间保持的口型,还是真的在笑。
利泽昇低头,看到登记簿上那个英文名字旁,被他在迷梦中写了三遍郑军杰三个字。而一旁的签收栏,是另一个字体的力透纸背的郑军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