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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人间何处去,旧欢新梦觉来时。——张曙《浣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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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经在电影里看过这样一句话:“生的对立面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所以你曾经很努力地记住那些在自己的旅途中出现过的人。你画下他们的模样,在一本又一本画册里夹上你当时的日记,并且在闲散时拿出来翻看,回忆他们的喜怒哀乐,和他们赠予你的礼物。
仿佛他们还在那些纸页中 、在你的记忆里鲜活着。
直到旧书箱的底部出现了那本泛黄的招生手册。你有些恍惚,因为你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在圣塞西尔度过的年月。
你翻开了那本招生手册,一页页看过去。那上面的一些作品于你而言已是陌生,直到那幅画从纸页后跃出。
风格突出,构图大胆,画者的热情和自由冲破薄薄的纸页和经年的时光,依旧在你的眼前生动。
那是……风砚的画。
你恍惚了一瞬,仿佛看见穿着礼服的青年从月影中走出,笑着对你伸出手:“接下来一支舞的时间,把你的手交给我,我要看到你的笑容。”
他的语调温柔熟悉。你抬头去看,却发现那个青年面容模糊,隐在阴影里。
于是你终于记起,你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也不曾想念过风砚。
你快要忘记他的模样了。
——
这个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久到你也记不清过去了多少年。
那时候你应该刚从圣塞西尔毕业没多久,开了自己的画廊,有了不错的收入;同时,你的“旅行”也从未停止。
你经常在结束一段旅程回到现代之后,把自己关进画室,描画自己这一路的见闻。你画了很久,看着记忆里的那些风景融入颜料,然后复现在你的画布上。
手机震动了几下,是风砚的来电。你接起,听着那头你熟悉的温柔声音:“下午好,小学妹。”
“我回来了,还给你带了一些礼物。要不要来看看?”还是那副腔调,慵慵懒懒的却像是含着笑。于是你也开心地笑着,走出画室就要出门去:“好呀,你在哪儿呢?”
按照惯例,风砚应该会把他的礼物都放在门前台阶上,留下一张纸条就回去补觉,或者站在那儿等着你开门时寒暄几句。可是这次,你打开门时,不见人影,只听见他在话筒里笑:“我在你的画廊呢,小学妹。”
“你最近的画很漂亮。”
“是吗?”你往画廊走去。隔着门,你看见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背对着你,正在打电话。他穿着浅色的风衣,姿态松弛,正对着一幅人物画:“画的是我吗?没想到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灿烂的人。”
你知道他在说哪幅画。那是你画的风砚,是那年公主节里他在绿荫下的回眸。树影斑驳,风光旖旎。
你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和欣喜,推开了画廊的门,向那个人走去:“是呀,风砚。你就是那样灿烂的……”
那个青年拿着手机转过身来,对你微笑。
而你的脚步定在原地,看着那似乎恰到好处的笑容,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你感觉今天的风砚很陌生。但此时他只是看着你,目光柔和,与往日没什么不同:“怎么了?别来无恙啊,小学妹。”
“好久不见,风砚。”你敛下情绪,恢复镇定的模样,走近他,“你结束你的旅行了?”
“是啊。”风砚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你,“给你带了一个小礼物。”
你接过那个浅紫色的丝绒小盒子,顺手放在外套口袋里。风砚便问:“不打开看看吗?”
“先不了,”你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风砚:“学长,我很久没有看你画画了。你再画一次给我看看,好吗?”
你无法忽视心头愈来愈烈的慌乱。你需要验证一些东西,来确认面前的“风砚”还是风砚。
你想起那年坐在圣塞西尔的窗前笑意盈盈的男人,想起他曾经穿着华服,在月光下、在你面前弯下腰,嗓音温柔,对你说:“把你的手交给我,我要看见你的笑容。”
他似乎离你越来越远了——哪怕“他”现在就站在你面前。
风砚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小学妹要看我画什么呢?”
这句话如同一杯冷水浇下,你心中翻涌的不安和惶惑,瞬间化为死水般的静寂。
他不是风砚。最起码,他不是曾经教你如何找到创作热情与“纯粹的快乐”的那位学长。
你往后退了一步,死死盯着面前的青年,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性:“你真的是我的助教学长吗?”
“风砚”露出了似乎是真情实感的疑惑:“小学妹,我不是你的学长,还能是谁呢?”
他静静地与你对视,目光安静又温柔,好像和以前的风砚学长没有任何不同。
可是,不对。不对。
学长的创作永远都是热情而自由的,是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感受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风”。
他忘了吗?以前你也曾经让他画画给你看,因为你想知道那样随性又绚烂的作品是如何被他创作出来的。那时他说:“恭敬不如从命”;那时他坐在画架前,坐在画室的窗前,也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放肆又认真。
可是现在,类似的对话再次发生。他却只是柔和地看着你,问你想看他画什么。
“不对。你不是我的学长。你不是那个‘风砚’。”
你又后退了一步,警惕起来。而他望着你戒备的样子,似乎是感到有趣,笑了好一会儿。再开口说话时,语调已经不复之前的优雅温柔:“哎呀,被发现得好快呀,旅者小姐。”
冷漠、懒散,这才是此刻真正的他。
而你之前认为“最坏的可能性”也成了现实——帝国风砚的手,还是伸到了地球,伸到了学长这里。
“哎呀,我本来还想多玩一会,顺便把他拜托我的礼物交给你的。没想到啊,旅者小姐居然发现得这么快。”风砚说话的语调一如既往地轻快,尾音微扬,勾着些嘲讽的意味——好似在维持高等文明在低等文明面前那些可笑的优越感。
你看着他的脸:和学长一模一样的眉眼。但学长是柔和的快乐的,眼中总是闪着温暖的光;他则勾着冷笑,一双眼睛像是无机质的玻璃,清透好看却没什么感情。
你知道,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已经不是学长风砚了。
那么,学长在哪呢?这样一个自由又热情的人,就这样被侵占了身体,被挤走了灵魂吗?
你听见自己在问:“那么,我的学长在哪里呢?”
“你可以认为他就在这里,”眼前的风砚笑容里带着恶劣,“毕竟,这具身体是他的。”
是啊,这具身体,本来应该是学长的。他年轻又恣意,他喜欢超随机旅行,喜欢在旅途中寻找自己的创作灵感与创作热情……他是那样地喜爱这个世界。
但是现在,“他”不在了。他被那个人挤走了。
等你反应过来时,你手中画灵的光芒已经指向风砚的脖子。
风砚没有躲避。他的身后就是学长的画像,而他此时和画像上的人一同望着你:“你确定要在这里杀死我吗?我还可以另外找一具身体,但是——这可是你学长的身体。”
“死掉就彻底没有了呢。”你听见他这样说,也看见他身后的画框里,微笑着凝视你们的“学长”。
学长的灵魂已经被驱逐了,难道连身体也要被毁掉吗?你看着那幅画,想起自己曾经抱着怎样温柔愉快的情感,在画架前描绘你们初见的景象,描绘他的眉眼和笑容。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轻轻吻上你的手背。你如梦初醒,终于收回了自己的画灵。风砚轻舒一口气,似乎要说什么,但是你打断了他:“风砚,我要看到这具身体自然死亡。你没有资格在学长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风砚眉头松了又紧,似乎要说什么,但你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直直地盯着那双浅紫灰色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守着学长的身体,直到他自然死亡。如果他因为任何你引发的意外死掉的话,风砚,”
你的指尖又逸散出画灵的光芒,“我会一直追杀你,直到你再也无法在任何‘风砚’的身体里复生。”
“我是自由的旅者,有很多时间去做闲事,你知道的。如果你的彻底死亡能换来我的加入,白里不会阻止我。”
风砚沉默下来。你们都清楚,你说的句句属实。
良久的寂静后,风砚放松了身体,举起双手:“好啊,我答应你的要求,尽量让这具身体活得久一点——不过,你要怎么约束我呢,旅者小姐?”
你面无表情:“我在琴宁岛的房子很大,困住一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风砚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你……”
“你不是他,待遇自然不一样。”心脏好像被裹了冷硬的冰,再起不了一点波澜,所以你连说话都淡漠,“我只要保证他的身体不会受伤就好了。”
“好吧。”风砚对你微笑,“那么,我会用他的身体好好待着的。”
——
他和学长果然不一样。要是学长,这会已经在琢磨怎么翻窗逃跑了吧……哪像他还能屈能伸的。
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你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静默想着。随手揣在外套口袋里的丝绒小盒子硌着你的腰,于是你掏出来打开。
是一个缠花胸针,层叠的浅绿叶子簇拥着一朵紫灰色的花。你又想起那年站在绿荫里对你微笑的青年。
茶几下面还放着一个速写本,是你打算等他回来的时候送给他检查的“教学成果”。他上次寄给你的礼物箱子还放在储藏间,里面有一些你常用的日用品——有些还没有拆封。连带着寄来的猫粮,家里的猫也没吃完。你还想告诉他下次不要买那么多的。
但是现在,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抱着最后一点希冀,询问风砚:“他离开时,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风砚还在参观房子,听到你的问话时他微微一偏头,似乎思索了一下,“啊……他说,希望你不要原地徘徊,也不要忘记本心,希望你尽情去享受你的旅程——搞艺术的,就该随性洒脱。或许,你还会发现他在旅途中留下的绝赞彩蛋。”
他扬起笑容,一时间似乎真是助教站在你面前,用他惯常的轻快活泼的语调开导你。
这确实是助教会说的话。但是现在,没有助教了。
后知后觉的悲伤冲破了心上的那层冰,你握紧了那只胸针,蜷缩在沙发上,泣不成声。
哭得意识昏沉全身冰凉时,你感觉到自己被一层温软裹住,你朦胧看去,风砚正用一张围毯裹着你。他离你很近,你看清他眼睛里的迷茫。他问你:“他不在了,你就这么伤心吗?”
正难过时又被人戳中伤处,你愤怒地推开他。风砚没抓紧围毯,摔坐在地上——似乎更迷茫了。
他抬起头,看着你充满恨意和悲伤的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用有些生疏的动作擦去你的眼泪,又问了一遍:“他和你非亲非故,为什么他的离开会让你这么难过?”
你摇了摇头,避开他的手,也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不知道是出于何种顾虑,风砚这一整天都很安静。直到晚上,你当着他的面,和白里取得联系。
白里依旧是那样轻松又游刃有余的模样。听见你有些哽咽的话语时她似乎惊讶了一下:“很难过吗?把太多的情感倾注在一个男人身上,是会让自己伤心的。”
“不,你不需要用他的命来做什么交换。我说过了,如果要宣战,我会和你公平竞争——但现在显然不是什么合适的时候,你需要休息。”
“他暂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而且也不在我身边,我这个做母亲的有什么办法呢?现在能够支配他的,是你。”
“那么,就先放几十年的假吧。等到现在这具身体油尽灯枯的时候,我会去接他的。不要让自己太辛苦,祝你玩得愉快。”
在这种时候,来自女性长者的沉静话语会缓解一部分疼痛。你慢慢放松下来,点头答应,然后切断了和白里的通讯,转头看向一旁的风砚:“你听到了吧?现在,白里要求你‘休假’,”
风砚长出一口气,对你撑起一个轻松的笑容:“好啊,你可以放心,我会学着和他一样的。”
你有些累,摇了摇头,不想搭理他这莫名的自信:“你学不会的,你根本不是他。”
风砚看着你还有些红的眼睛,有些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看法:“我能学会。”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个时候这么坚持。你拒绝沟通,也不想再看他的扮演,丢下一句“你还是做自己比较好”,就裹着围毯回自己房间了。
“喂——倒是给我解开啊!”风砚无助地扯动了自己手腕和腿上绑着的绳子,还有脖子上的颈环,“你就不怕我半夜用这个勒脖子吗?我知道很多自杀办法——”
他话还没说完,画灵的光芒就从门外闪了进来,直直贴上了他的脖子。
“……”风砚不动了,半晌才盯着去而复返的你,艰难问道,“画灵的攻击弹道……还能拐弯吗?”
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近他,低头替他整理了一下颈环:“这里有定位装置和生命体征监测装置。数值不对时它会提醒我。放心,你不会死——我相信你不会愿意被旅者一直追杀的。”
风砚彻底安静下来了。他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你,像是观察,也像是忌惮。你没有理会,确认他不会有事之后,你就甩手离开了。
——
但是,风砚似乎真的在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在学着认真生活。
他开始留意院子里的紫藤花期,会坐在猫窝前试着和猫咪握手,会研究食谱和收纳日用品,也会在你画画时一身不吭地站在你身边,看着画布上温柔优雅的青年。
那时你总是在画学长,画他狡黠地笑着给你派作业,画他在月光下弯腰邀请你跳舞,画他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笑着和你还有陈子涵一起闹,旁边还有无奈扶额的司岚……
那些,都是现在的风砚不曾体会过的快乐和心动。
风砚站在画室里,看了很久各种各样的画,然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你给学长的眼睛里画上亮晶晶的高光,没有出声询问他去哪儿——你知道,他不会走远。
他确实没有走远。现在的他温润了许多,很难看到曾经轻浮又疯狂的样子,似乎……也更像你印象里,曾经的那个“助教”。
你望向画室窗外。外面春寒料峭,他在花架下裹着围毯晒着太阳睡觉,到了花期也躺在那儿看紫藤开花;盛夏惊雷响起,瓢泼大雨也紧接着落下,他站在台阶上,任由雨水溅湿自己的裤管,低声和你说他以前在别的地方见到过更大更凶的雨;转眼被秋天的落叶打了头,他捡起来,夹在厚重的书中,放在壁炉前,等到冬天围炉烤火时再翻开时,那树叶已经变得薄韧。
而他在暖光中对你微笑,眼角有细纹:“旅者小姐,风砚有白头发了呢。”
“是吗?”你也曾经设想过学长老去的样子,但都比不过亲眼所见。于是你靠近他,握着那一把茶色的头发,细细翻过去,直到那一丝银光映入你的眼中。
“是有白发了呢。要拔掉吗?”你问风砚。但风砚坐着没动,只是低声问:“如果是他,会拔白发吗?”
你不知道:“我没见过他有白发的样子呢。”
“那还是留着吧,旅者小姐。”风砚仰着头对你笑,眼睛里漾开一片暖色。
你静静看着他柔和许多的眉眼,一时有些恍惚,一声“学长”就要脱口而出,却又被你咽了回去。
你放下那把头发,默不作声地回到自己的沙发上,坐下来看书。
偶尔抬起头时,你看见风砚还坐在沙发里。壁炉的暖光打在他的脸上,看上去柔和而朦胧。他披着围毯,低头看着书,仿佛岁月静好。
仿佛那个“他”从不曾离开过。
——
那根白发预示着风砚身体的衰老。他开始嗜睡,开始咳嗽,身体逐渐虚弱,也吃不下难消化的食物。你认真地照顾他,看着他头上的茶色长发一点点褪成白色。
然后你回到画室,看着画室墙上那些年轻风砚的画像,和画架上未完成的肖像——
那是一个白发斑驳的男人,眉眼温和,气质优雅。脸上的纹路表明他已经不再年轻,可是那双明亮的眼睛还带着快活的笑。无论是谁来看这幅画,看见这双眼睛,都会知道画上人有一个真正自由的灵魂。
那样的灵魂,是任何躯壳都锁不住的。
你同样望着那双眼睛。长年累月的相处之后,你已经分不清你在画的到底是曾经的学长,还是后来的“风砚”。
你听见外面有重物落地的声音,而自从戴上以来就没有什么动静的生命体征监测装置终于发出警报。
你卸下了那个颈环,也卸下了这么久以来戴在你身上心上的沉重枷锁。风砚已经白发苍苍,他长久地躺在病床上沉睡。偶尔清醒时,他会对着你微笑,低声说:“我要病死了呢,旅者小姐。”
“可是你还是很年轻,你要怎么办呢?”
你没有回答,只是握住那满是皱褶、好像只剩皮包着骨头的手,静静看着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落下,像是风砚一点一点消逝的生命。
旅者有漫长的生命,有长久年轻的身体,可以去做很多闲事,也要面对很多相逢与离别。
“太重感情,是会让自己很辛苦的。”一只手轻轻搭上你的肩。
是现代装扮的白里。她的面容很年轻,看着病床上陷入长久安眠的男人时没什么表情:“他总是在身体还很年轻的时候就自杀死掉。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老了的样子。”
“也是我第一次见。”你低声补充。
“我要接他回去了,你准备怎么办?”白里看着你,眼中似乎是真情实感的担忧。她问出了和风砚一样的问题。
你松开那个老人的手,站起身来,轻松地吐出一口气:“给他办一个简单的葬礼。然后,我要开始我的‘超随机旅行’了。”
“嗯。祝你旅途顺利,玩得愉快。”白里替你整理好衣领,“在我向你和帝国正式宣战之前,我希望你一切平安。”
“谢谢。”你衷心道谢,目送这个和你立场敌对的女人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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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旅行很随机,以前还会想着去看看风砚曾经见过的风景,但是你自己想去的地方也很多。所以后来你也和风砚一样,坐在地图前丢一个骰子,骰子滚过哪里,你就去哪里。
你曾经被戈壁大风吹得差点抓不住方向盘,头发和沙石一起乱飞。险险脱困时你躺在地上听着狂风乱舞,;也曾经在海中潜水时看到过五光十色的鱼群,它们匆匆地游来又游走。后来有老渔民告诉你有些鱼也会迁徙,哪怕这一路十分危险。你抱着潜水设备坐在船上,看着老渔民给你指的鱼群迁徙方向,没头没脑地想到同样在旅途上的你自己,和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的风砚。
上岸后你去了附近的一家寺庙,据说那家寺庙会保佑所有人平安,于是你也进去拜了拜——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风砚。
你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你用相机、用画笔记录下他们的模样,留作回忆的锚点。而你自己无意间触碰到衣服上别着的胸针时,也会想起之前那个笑容温柔优雅的男人。
但你已经很久没有画过他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你在旅途中认识了一位年长的画家。她在你写生之后拦住你,递上名片,告诉你她十分欣赏你的才华和你的画,问你可不可以给她当助教。
“你的画充满了故事感。”她微笑着告诉你。
你感谢她的评价,但拒绝了她的助教邀请,理由是你要开启下一段旅程。年长的画家虽然遗憾,但还是祝你旅途愉快。
一路走来,很多人都祝你玩得愉快,祝你一路平安,祝你有完满的幸福。你笑着道谢,留下了那位画家的联系方式,并且偶尔会回来这里看看她,陪她喝茶,和她一起画画。你知道她有很多得意学生,而其中一个还未结业,就先跑去外面旅行了。
很熟悉的操作。你忍不住笑,也难得怀念起那个刻意被你压在记忆深处的男人。然后你忽然发现,你好像快要忘记他了。
这怎么可以呢?如果连你都不记得他的话,曾经那个热情又自由的风砚,便是真正的死亡了吧。
于是,你在这里暂留了一段时间,翻看自己的旧画册与旧相册,也整理自己的记忆。你又开始在纸上勾勒那个男人的模样。但是好像,总是差些意思。你画不出来那样自由又温暖的人了。
你坐在画室里,泄气地放下笔。那位画家却从外面进来,神神秘秘地笑着,告诉你她的学生终于要回来继续画画了。
“他呀,是很有天赋的人,就是闲不下来,总说要采风,然后一走就是很久,信息也不见得回一个。”年长的画家靠着窗笑,眉眼间有岁月沉淀之后的从容,“也就是还年轻,多看看风景也好。”
“是呀,多给自己创造一些体验也好。”你坐在画架前,轻声应和。
画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年轻愉快的声音跃了进来:“老师,我回来啦!这位就是您找的助教吗?”
熟悉的音色,熟悉的腔调。你正要拿起画笔的手僵住了,那一瞬间几乎不敢扭头去看。
画家笑着点头又摇头,直起身来:“不,风砚,这位小姐没有答应当助教呢。”
风,砚。
“这样吗,老师?”那个年轻人走近了,站在你的画架旁,“那么,幸甚相识呀,小姐。”
你终于抬起头,望向眼前的人:
茶色长发随手扎了个小辫子,卡其风衣还带着外面风尘的痕迹。他看着清瘦高挑,面上似乎还带着点倦意,一双紫灰色眼睛却好奇又快活地望着你。
画室未关的窗引来一阵过堂风,你听见窗外树叶簌簌作响。你从画架前站起身,那个人温和地看着你,片刻后弯下腰,托起你的手背,印了一个浅浅的吻,随即又重复一遍:“幸甚相识,小姐。”
“我是风砚。”
上了锁的记忆大门就在这一刻豁然大开,那些温柔的痛苦的鲜亮的暗沉的旧画面一幕幕在你眼前闪过。它们太过沉重,又太过久远,像是一场漫长的却真实的梦,哪怕醒来了还难以忘怀。
但你还是努力镇定下来,对着眼前年轻的陌生的风砚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幸甚相识,风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