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玉山君自称有一位过世多年的亡妻,亡妻人美心善,可惜不长命,送了他一枚自己雕的扇坠就走了。
杭州城的人大多都知道这件事,很同情他,听说玉山君人到中年,孤苦伶仃,除了一个亲传弟子稍微亲近一点,早年交结的故友也不知道在江湖哪里流浪去了,有人想给他介绍新人,但玉山君不能忘情,一心扑在怀念亡妻上。
一天要上三次香,因为亡妻不能饿着,清明当七夕,七夕更当隆重,毕竟妻子只是死了,又不影响他们过节,买了两盏河灯,一盏替亡妻祈福,希望他能在奈何桥前等见到自己再喝孟婆汤,一盏写自己的春秋大梦,希望今夜他能梦见亡妻。
但亡妻似乎心肠太硬太冷,陈子奚二十年从未梦见过他一次。
他以为当年离开,亡妻心中有怨,毕竟在码头上,陈子奚站在船上回望他的那一眼,亡妻的目光很复杂,如慕似怨。
陈子奚将亡妻的八字给孤云弟子卜算。
那人听见他说要算亡妻在下面是不是生气了,表情变得很诡异,艰难地挤出一句:“这是活人的八字。”
陈子奚笑眯眯地走了,心道这弟子学艺不精也太不精了,他亲眼看着妻子当年死在面前,这如何能是活人的八字?
垂眸又看了看手掌心,其实他亡妻的卜算学得也很差,他为两人合八字,拍着胸口说天作之合,还给他看手相,说陈子奚一世幸福,只是略有坎坷。
若是他学得好,这怎么能算是略有坎坷,由此可见,他的妻子也是个笨蛋,不过比刚刚那个孤云好很多,陈子奚只要一想到他,心中总得偷偷笑一笑,似乎又见到那古灵精怪的人。
他带着这样略有点奇怪的笑容,慢慢从杭州城穿行而过,他弟子陈慎带着点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杭州城人来人往,看见两人如此,都摇摇头,说玉山君用情至深,相思入骨,只是情病伤身,他徒弟每天看着也不劝一劝。有人好事,非要给玉山君说媒,但陈子奚油盐不进,捧着亡妻给的扇坠不说话,好事者急了,说:“郎君那短命的前妻有什么好的!”
常年春风拂面的玉山君黑了脸,眯起眼睛看着对面,在初秋还暖和的天气里冷得像块冰,依旧默默无声地把玩着手里的扇坠,好事者不寒而栗,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慎替师父上茶,问那人哪去了,陈子奚无辜地摇摇头,陈慎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睛,陈子奚喝了一口茶,问:“你在看什么?”
陈慎回过神,避嫌地错开视线,余光瞥见师父把扇坠收回怀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尴尬,他下意识想要告退,陈子奚叫住他,说他想给自己徒弟讲个故事。
玉山君为人看上去潇洒自在,中了毒,连身体其实也不太在乎,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怎能因为此等小事耽误喝酒,更何况如若他真的有事,回春堂有陈慎,而另一边有自己的父母,兄长和亡妻。
他看上去就是那种绝不会沉溺在往事不能自拔的人,事实也大抵如此,纵使对亡妻念念不忘,其实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妻子是谁,当年又是怎么走的。
陈慎惴惴不安地落座,陈子奚表情如常,抬手给他倒了一杯茶,边缓缓开口。
说他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你知道吗,他真的很可爱。”
陈慎沉默了,好在玉山君并没有为难他,只是接着讲。
陈子奚时常觉得亡妻并不像此间人,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天和志怪小说中的妖精差不多,从天而降,把屋顶撞破一个大洞,掉进他的怀里。陈子奚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春蚕山庄,少年摸了摸鼻子,说:我的一位长辈给我讲了个故事,我做梦来这里了。
“做梦?”
陈子奚笑道:“是的,他说是做梦,我相信他。”
关于他的背景,少年不愿意多讲,陈子奚准备要去春蚕山庄冒险,他非要加入,陈子奚说你一个局外人去凑什么热闹,少年反问,你一个二流功夫又去送什么死?两人说完相顾无言,少年先笑起来,陈子奚问他笑什么,他说: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这么和你讲话。
他们最终还是一起出发了,后面的事情陈子奚讲得很大概,总之有惊无险,临分别时,因为江晏独来独往,少年跟他上了去下一程的船,陈子奚不喜欢那一天他看江晏的眼神,后面却常常不得不三个人待着一起,结伴而行。
陈子奚得意洋洋向江晏炫耀少年给他送了一枚扇坠当定情信物的那天,江晏微不可察地握紧了手里的长剑,挑眉“哦”了一声,道:“恭喜,何时请我喝喜酒?”
少年在远处抬头看天,似乎在走神,陈子奚摘叶飞花,一片落叶唤回他的注意力,少年不解,陈子奚问:“江晏问我们何时请他喝喜酒?”
少年睁大眼睛,走过去,不知思忖了什么,道:你要和我成亲?
“是,”陈子奚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愿意?”
……
“师娘那时没有答应吗?”
陈子奚摇了摇头:“没有。”
他把杯中最后一口茶水喝干净,叹了一口气说还是酒更好喝,陈慎准备等会儿再去检查一遍师父是不是又偷藏酒了。
陈子奚站起身,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出屋子,说今晚不会回来吃饭了,语气很轻快,背影看着却略有些萧瑟,陈宅的其他人自然看出了几分落寞,安叔吩咐小厨房备一份甜汤。
中元节对玉山君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毕竟传说中这一天鬼门大开,亡者得以重返人间,不过这或许是无稽之谈。陈子奚点了生犀,准备了一屋子饭菜,直到屋中烟云袅袅,才抬手一点一点将食物吃干净,生犀香有点太浓了,他打开门准备把满屋子的烟气散一散。
安叔不知从何处递上来一封短笺:“郎主,清河暗桩来信,不羡仙被毁,少东家不知所踪。”
陈子奚一顿,他身体不好后,已多年不曾去过清河,只从江晏和暗桩的只言片语之中知道一些关于少东家的消息,他也是个活泼的孩子,说来好笑,陈子奚脑中转了一圈,忽然想起记忆里少东家的性子和亡妻其实有点像。
一样不着调,一样奇思妙想,一样讨人喜欢。
若是……亡妻当年能生,或许他的孩子差不多就是这个岁数,只是陈子奚很清楚妻子是正儿八经的男人。
至于少东家,陈子奚想起他,便也想起那时候在清河的松快日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陈子奚挥挥手:“准备东西去接你们小少主回来吧。”
2.
如果有人问玉山君,关于他亡妻的事情,他其实处在一种想和人炫耀自己妻子有多美好,和吝啬让别人知道自己妻子有多美好的矛盾之中。
如果有人讲亡妻不够好,他会生气,但如果有人和他说,我也爱上你的妻子了,陈子奚一定会让他知道什么是鳏夫一怒。
晚上在亡妻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静静地等待它燃烧殆尽,愿望依旧是希望亡妻能托梦给他。
陈子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了十年前在清河的事情,梦里的少东家穿着一身短衫,小声地和他讲着什么,陈子奚觉得很有意思,正要逗他,下一秒他看见了亡妻的背影。
亡妻不肯回头看他,身上穿着他的家主服,不过略有些不体面,莹如白玉的一双长腿从外衫中露出了——他没穿裤子。
陈子奚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看见亡妻在自己面前脱掉外衣的样子。
然而那时候他与亡妻是很单纯的,亡妻单纯地想换件衣服,陈子奚单纯地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你……你为什么穿成这样?”陈子奚小声问。
亡妻像话本里的妖怪,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两只脚踩在水里,闻言身形一顿,幽幽开口:“不是你想看吗?”
陈子奚哑然,过了片刻,喃喃问:“那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如玉山君这般随性的人是否也会有近乡情怯的感受,陈子奚最终没有说出那句“我很想你”。
默默无声地走向亡妻,亡妻却在他将要碰到自己时叫住了他,陈子奚不解地注视着他在风中微微飘动的长发,他的衣服最外是一层浮光锦,衬在亡妻的头发下,显得头发都在发光。
亡妻说:“你不要再找我了。”
陈子奚不解,怔怔地问:“为什么?”
亡妻很冷酷地说:“陈子奚,你一定会后悔。”
陈子奚差不多要被气笑了,心想要不是知道世上根本不存在死而复生的办法,他恨不能日日抱着亡妻的骨灰罐子睡觉,然而转念一想,他忽然又笑了出来,说:“你知道我在找你,是因为每天都在我身边吗?”
亡妻无语地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你知道现在只是你在做梦。”
陈子奚悲伤地点了点头,一睁眼从床上醒来,偏头看见正中摆着的亡妻牌位,冰冷的几个字,就像梦里的亡妻说话时的语气一样。
亡妻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他,只提了一个“寒”字,他刻牌位时,连名字都写不全,害得别人以为玉山君是老封建,奉行妻子只留姓不留名的规矩。
给妻子上了香,他自己也吃了早饭,牵着马带着陈慎一起出发,准备去开封接人。
打马出了杭州城,陈慎看见师父面上带着几分笑意和复杂,陈子奚在徒弟忍不住要询问之前率先开口:“我梦见你师娘了。”
陈慎也知道他师父二十年如一日地被师娘冷暴力,对于这件事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非要说的话,他毕竟是陈子奚带大的,更偏心师父一点,陈慎觉得这梦有点像在驴面前吊着的胡萝卜。
这一招,对聪明一点驴都会很快失效,他师父玉山君一世英明,却始终无法对师娘释怀。
陈慎思索片刻,还是说了恭喜,然后问:“师父打算接下来做点什么?”
陈子奚说:“等接到你师弟,带他来祭拜你师娘吧,毕竟是一家人。”
陈慎问师弟是个怎么样的人,自己要不要准备点什么见面礼。
陈子奚略一思忖,却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我且不和你说,小慎你见他第一面便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杭州到开封约莫走了一个多月,回春堂虽说主要势力范围集中在江南一带,但毕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门派,眼线暗桩自然遍布天下,有人传了信给玉山君,说小少主穿了一身黑白色的金竹衣衫,在汴河边上抹眼泪。
陈子奚盯着信看了片刻,又笑起来,说来也巧,少东家这穿衣品位和他亡妻还真有点像,亡妻那几年最常穿的一身衣服也是黑白配色的。
但少东家还在汴河边上哭,陈子奚心疼孩子,叮嘱陈慎准备一点质地柔软的帕子等会儿准备给少东家擦眼泪。
牵着马沿着汴河走,秋风吹拂,夕阳西下,四周都很安静。
一个少年蹲在河边,不知道在做什么,陈子奚远远便看见了他,心中忽然猛地像受了一记重锤。
下意识屏住呼吸,慢慢走向那个背影,少年的头发半披在身后,和梦中那一副样子很像……太像了,几乎是一模一样。
陈子奚轻轻唤了少东家的小名,一张泪眼婆娑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被扑个满怀。陈慎递上擦眼泪的帕子,陈子奚下意识侧身,没有接帕子,两只手捧着他的脑袋,将少东家的脸小心地抬起来,少年眼角飞红,像是天边的晚霞。
如同……亡妻离开他前那回望的一眼。
少东家可怜巴巴地喊他陈叔,说自己以为他死了。
陈子奚没有说话,用自己的手指一点点给他把眼泪擦干净,少东家却是一个泪水太过丰沛的孩子,他努力了几下,没有擦干净,这一点也和亡妻很像,在一些时候,陈子奚总担心他会不会把自己哭到脱水。
那时亡妻对他甜蜜地说:就算有那个时候,不是还有你吗,玉山君难道会眼睁睁看着我出事?
陈慎小声地唤了一声“师父”,没有得到回应,又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师弟”,也没人理他,他郁闷地靠在马身上。
陈子奚彻底沉默了,心乱如麻。
一时想到了很多事情,譬如很多年前有人对回春堂虎视眈眈,在药材上下不了手,就把主意打到他身上,照着他口中对亡妻寥寥的几次描述,找了几个类似的女子,想要迷惑他。
陈子奚自认自己绝不会被这种伎俩骗了。
但是,就算是阴谋、诡计,陈子奚现在也很想跳进这个陷阱里看一看。
他把少东家抱进怀里,心中感到一种熨帖的快慰,就像这个怀抱空置二十年,只是为了等待这个人的归来。
若是比较理性的说法,陈子奚会猜测这是又一个没逻辑的梦,或者少东家其实是亡妻给他留下的孩子,兜兜转转被江晏捡回来当成了养子。他突然很想问那个抛夫弃子的人,当年究竟在想些什么。
少东家在他怀里哭得睡着了,陈子奚把他打横抱起,陈慎跟在他们后面,心中不解,但没寻到机会开口询问,他要说话,师父瞥他一眼,让他安静。
在马车上,陈子奚没有松开抱着少东家的手,愣愣地看着他那张和亡妻一模一样的脸,陈慎钻进马车,看见他们的姿势,语气古怪地说:“师父,你为什么脸这么红?”
3+4.
回杭州的路上,大部分时间陈慎尽量不和师父和小师弟待在一起,他说不出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当鳏夫二十年的师父好像在不久前又一见钟情了。
这把烧得老房子爆燃的火,来势汹汹,并且一点不讲道理。
陈慎常常能看见师父深沉凝望小师弟的眼神,复杂、若有所思,带着点小心翼翼。
他初来陈家成为玉山君的那段日子,曾有人看他做了亲传,试图接近他,陈慎只需要一眼就能认出这不是纯粹喜欢的眼神——他早在入门的第一天,被陈子奚带着给师娘敬香的时候,就知道人看喜欢的人时,会是怎样的状态。
陈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看见师父这么看着别人,但…但是不是这个对象有点太不对劲了。
又是师父挚友的养子,又是他不久前亲口承认的小少主,玉山君忘情亡妻狂恋十六岁小弟子,听起来怎么样都很像是能在杭州城传上几年,被人当作谈资再津津乐道个十几年后,被一个好事书生写成话本,传世千年。
话本里他和师弟很有可能都会被性转,顺便展开一段三个人的爱情,或者把玉山君性转了,二争一,也是很有戏剧冲突的戏码,前者可以称之为我偏要勉强和倘若我问心有愧之争,后者他暂时还没想到有什么比较出名的戏码。
陈慎不想掺和进这种话本。
但只是想来,师父这几十年孤苦伶仃的也挺可怜的,师娘没办法理他,病得很重的时候,一口血憋不到进屋就到了嘴边,七岁的陈慎以为师父要死了,哭着问他有什么遗愿,陈子奚脸色苍白地说记得把他和自己亡妻葬在一起。
亡妻没葬在陈家的墓地里,而是埋在杭州西的竹径中,他说那里像自己离开前的家乡。
陈慎说师父你死了的话,我找不到师娘的坟头在哪。
这点赖玉山君,毕竟是衣冠冢,杭州城人来人往,他又舍不得亡妻被太多人打扰,找了个格外僻静难寻的地方,就算每个月去勤快打理,小路也很快会被杂草覆盖。
陈慎才走了一遍。
陈子奚无语地看了自己的徒弟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死,带着他复又走了几遍那竹林小路,直到陈慎彻底记住。
陈慎收拾好了心绪,推门出去正巧看见玉山君要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中,陈子奚笑意不减:“好巧,是打算夜游看月亮?”
他说不是很巧,师父我正要去找你。
陈子奚挑眉,陈慎问:“师弟睡了吗?”
陈子奚点头:“才哄他睡下。”
他一点不觉得少东家也是个半大的孩子还需要自己陪着睡有多奇怪。
陈慎噎了一下,说:“师父,如果你要和师弟……我也支持你。”
陈子奚不解地“嗯?”了一声。
陈慎咬牙继续道:“他虽然比我小,但若愿意做我师娘,也,也无不可。”
陈子奚一扇子敲在他头上,陈慎自小性子沉稳安静,长大一点后很久没被师父如此对待过了,一想还有点难言的怀念,抬起头看见陈子奚摇着扇子笑得乐不可支:“你自己琢磨的?”
陈慎点头,陈子奚又给了他一扇子,说:“谁说你要换师娘了?”
话音未落,陈子奚扬长而去,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陈慎,陈慎第二天用很难言的目光看着少东家,少东家问他在干嘛,陈慎说我在适应。
陈子奚先两人一步回了陈宅,从贴身的小兜里拿出那枚扇坠,看得出雕东西的人技术很烂,雕的东西据亡妻说,是一朵兰花,不过看不太出来,比起兰花,像是展翅飞翔的蟑螂。
这枚扇坠实在与玉山君很不相配,在杭州人眼中,玉山君理应穿飘飘欲仙的天衣,再配一块上好的蓝田暖玉。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自己的目光从这枚扇坠上挪下来,闭着眼睛喃喃唤了亡妻的小名,睁开眼睛,再看向亡妻的牌位:“我要试试……你要是真的骗了我,我一定、一定把你好好修理一顿,让你后悔当年离开我的事情,再也不能离开我身边。”
说完,陈子奚自己也觉得奇怪,兀自笑起来,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去了。
少东家这几日在杭州玩得岂非不快乐。钱不需要自己掏,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对他行礼,晚上还有烟花看,今天甚至还逮到了这几天久未看见的陈子奚,只可惜陈叔依旧说他联系不上江叔寒姨,不过很愿意给少东家讲一个故事。
玉山君似笑非笑把他引到亭子里,抬手摇了摇扇子,说:“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少东家“哦”了一声,鼻尖闻到一阵如梦似幻的兰花香,眼皮骤然一沉,最后一眼,只看见陈子奚沉沉的目光。
风狂啸着从耳边吹过,少东家察觉到自己正在急速下坠,想要运气却觉得真气滞涩,“砰”的一声砸穿了屋顶,砸进了一个刚站起身的人的怀抱。
他清晰地听见那人闷哼了一声,少东家闭着眼睛想,要是自己把这个人砸死了,该怎么办,是赔钱善后,还是干脆毁尸灭迹一了百了。
陈子奚本来很生气的,他手臂和肋骨差点全断了!
但不知为何看见那道影子从天而降的时候,下意识要不自量力地去接他,好在接到人的那一刻内力运转,总算没砸出个同生共死的佳话。
他垂眸看向怀里还闭着眼睛的人,气散了一大半,罢了,少年看起来很害怕,能有什么坏心思?
“没晕过去就睁眼。”
少东家迟钝地反应了一下,睁开眼睛,不可思议:“陈叔?”
“谁是你陈叔?”陈子奚看了看他的脸,“我们不是差不多大?”
少东家正要说话,门口传来敲门声,来人讲话听起来很紧张,说刚刚听见这边发出好大的动静,两人还抱在一起,齐齐看向门外,少年率先跳了下去,陈子奚揉着手腕去应付那几个人。
“那你是、玉山君?”
陈子奚听见少年如此称呼自己,有几分惊喜,刚刚那几个和尚只知回春堂小少主,不知他玉山君的名号,才令他有些失望,现在倒有几分开心了。
一来一回地问了一堆问题,陈子奚没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少年自称自己是因梦而来,他闻言没忍住笑了一下,道:“你做梦来这鬼地方干什么,来送死吗?”
少东家瞪他一眼:“说不定是来阻止你去送死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讲:“我们能不聊这么晦气的话题了吗?”
陈子奚哈哈大笑,摇着扇子道:“我看你是来给我寻开心了。”
他最终还是把少东家带上一起上山了,陈子奚自称做事只凭心意,要他出手,或是一坛好酒,或是千金难求,横竖他愿意就行,众人带着敬佩的眼神目送两人一起结伴送死。
好不容易爬到了半山腰,少东家鄙夷地说好你个玉山君,只顾着练你的武功,医术一道怎么有些不开窍的意思呢?
陈子奚反驳他,黄老之事自然有他哥陈子真主持,他一个不必继承家业的小少主,管那么多干嘛。
他说完,看见少东家站在原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不语,陈子奚碰碰他的手臂,他笑了笑,说你不要问我刚刚在想什么,我不会告诉你。
“神神秘秘。”陈子奚如此评价。
路过了那很是桀骜不驯的江晏,陈子奚问他和江晏比,谁武功更胜一筹,少东家被年少时讲话忒贱的江叔气得想笑,刚刚他评价陈子奚武功不高,看向自己,又评价自己智慧不高。
少东家一瞥他,只道:“我肯定比他厉害!”
“原来如此,”陈子奚笑道,“他不说我聪明,不讲你功夫好,原来是扬长避短,耍小聪明。”
少东家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再往前走,已是日落月升,少东家指着月亮同他说,真是好圆的月亮,只可惜没有他家乡的好看。
陈子奚应和道:“那我还是觉得杭州的月亮最好看。”
谈笑间把那两个拦路的虫奴给杀了,少东家把剑上沾的血甩干净,归剑入鞘,回头看向陈子奚,挑了挑眉,意思大概是:如何?
陈子奚失笑,江晏不知何时靠在必经之路的树上,看见两人嘻嘻哈哈地走过来,叹了一口气,说:“我觉得今日的月亮已经不错。”
少东家沉默地看向陈子奚,不知道这一路上讲他的小话,都被听去了多少。
江晏道:“你武功不错。”
少东家得意:“那是当然。”
陈子奚问:“那我呢?”
江晏沉默了,说:“你路找得不错,一点没绕弯子。”
陈子奚也得意:“自然。”
少东家说:“那你给刚刚的评价道歉。”
江晏挑眉看向他,似笑非笑:“我又没讲错。”
“你!”少东家气极,“你才脑子不好使!”
江晏抱着手臂:“我刚听见你们说我什么,自以为是?”
陈子奚拦下准备咬人的少东家。
江晏走在两人前面,月华满天,他回头目光落在少东家身上,轻轻勾了勾嘴角:“好了,还不走吗?”
陈子奚自告奋勇勇闯春蚕山庄,一路上波折不断,差不多把事情查了个清楚,合着徐永,或者说是徐文清,族谱就他一个人,他既是爹,又是儿子。
大致弄明白后,从山庄前院绕进来,却看见少东家和江晏已经等在了荷花池边,少东家百无聊赖,用自己的佩剑去够长在池子里的荷花,见他来了,顺手把荷花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他有点这习惯,遇见好看的,喜欢的,亮晶晶的,总想叼回自己的狗窝。更何况,少东家知道眼下不过是梦境一场,自然想如何便如何,没打算爱护公物。
陈子奚喘了一口粗气,哭笑不得:“你们这么快?”
少东家有点尴尬:“我轻功好。”
“那他呢?”陈子奚指指江晏。
江晏抬眼,淡淡接话:“我也轻功好。”
陈子奚:“……和你们讲不通。”
等寻到始作俑者,那徐文清已是神志不清,陈子奚捡了江晏的剑,被他裹进幻境里去了,少东家没抓住他,失声喊了陈子奚一声“陈叔”,江晏把他拦下,没让他靠近那一块:“他不会有事,你要相信他。”
少东家握紧手里的剑,默了默:“我知道。”
江晏又说:“他辈分还挺高。”
少东家扑哧一笑:“他不许我这么叫,不过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这么叫你。”
江晏沉默了,看向风中摇曳的荷花莲叶,过了一会儿,对着身边人说:“你有认人做长辈的癖好,我不阻拦。”
少东家甜甜一笑:“好呀,江叔。”
江晏又顿了顿:“还是算了,我没这癖好。”
陈子奚算是第一次握剑,不过陈家子弟儿时并非只练一种武学,勉强能上手,现如今他倒真有点后悔没有听少东家的话了,只精于一道的确不可取,既然是回春堂门人,怎能不会点便捷的医术。
一剑击溃幻境,他心神一松,脚下已是一软,扑进一个满是梨花香的怀抱,身后传来剑穿入皮肉,发出的尖酸声音,铁器摩擦着骨头,陈子奚抬起头,看见少东家忧心的脸。
夜色如水,天上有月,人的眼中也有月,陈子奚望着少年眼中倒映的月色,发觉那竟然亮得不可思议。
他忽然觉得世上有件事,正如人眼中的月亮一样,你凝视着他,觉得可望不可即,抬起手下意识想要去触碰那月亮,他眨了眨眼睛,月亮就不见了,你于是总想再看一遍那月亮,从此以后,你的目光再也不能从他身上移走。
少东家垂眸,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陈子奚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候。
他说:“陈子奚,你好重,快起来。”
身后传来江晏落井下石的笑声。
……
少东家从梦中惊醒,对上陈子奚含笑的脸,不知为何,他却觉得那目光里其实一丝笑意也无,冰冷得像是天山上的千年寒冰。
玉山君把玩着一枚扇坠,说:“你知道吗?我总自诩绝不是那种沉溺在往事里的人,苦苦哀求着别人听一听我的故事,我不愿意和太多人提起和他的初遇,但这段往事,细细算来,其实也有几个人知道了。”
少东家睁大眼睛:“你说的是——?”
关于陈子奚的亡妻,他当然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陈子奚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难道刚才自己是以他亡妻的视角过的故事,这也太冒犯了。
陈子奚用一种很奇妙的语气唤了他的名字,比寻常说话时要低一点,调子拖得很长,像是在回味,或是暗自琢磨着什么。
“你为何不摸摸自己的口袋,看看里面有什么?”
“我兜里能有什么……”少东家下意识听了话,伸手去掏自己的口袋,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口袋摸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他掏出来,一朵已经被揉成碎泥的荷花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极慢地舒展。
“这、这是什么,刚才还没有的!”
陈子奚冰冷地看着他。
少东家惊慌地否认:“不是的,陈叔你听我说。”
“哈,”陈子奚扯出一个笑,“二十年了,你还真敢回来。”
陈子奚头晕目眩,他其实很高兴,但少东家光顾着否认那段往事,他又忍不住生气。
明明已经无可辩驳,他居然还敢说不,说什么听他解释,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听这个冷心冷眼的骗子再讲什么只是动听的谎话。
好在他没有如此,没有在自己面前服软,否则陈子奚一定会紧紧把他抱在怀里,说一些我很想你的话,好在没有,他真的可以教训这人一顿了。
少东家站起来想跑,他总是这样,从前在清河的时候,陈子奚就该反应过来,他爱闯祸,又怕挨罚,所以遇到问题,跑路的本事练得最好,只可惜——
“铛!”
少东家震惊地看着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另一端正绑在陈子奚的手上。
“想去哪里?”他说,“你还敢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