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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一次录舞
十一点四十二分,练习室的空调已经停了。
镜子上还留着工作人员离开前擦过的水痕,三脚架立在正对镜面的角落,红色录制灯熄着,像一颗暂时决定不参与任何事的眼睛。门外偶尔有人经过,声音很快远了。
James 正躺在练习室中央。
严格来说,他也不是完全躺着。他一只手臂压在额头上,另一只摊开,长腿弯成一个没什么用的角度,黑色背心从腰侧卷起来一小截,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理由不再维持形状的猫。半长的头发没用发胶,在一下午的排练里彻底炸开,蓬松得很有想法,像一朵被风吹坏的蒲公英。那双熟悉的战斗拖鞋一左一右歪在脚边,鞋底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仿佛刚才不是被脱下来,而是自己走累了。
“五分钟。”他闭着眼说,“Keonho呀,给哥五分钟。”
Keonho坐在镜子前喝水,闻言立刻笑了。瓶口还抵在唇边,笑意先从眼睛弯出来。他刚把汗湿的刘海捋上去,光洁的额头露出来,睫毛和瞳仁都是很深的黑。
“哥,你五分钟前也说五分钟。”
“那是因为上一个五分钟不算。”
“为什么不算?”
James 把手臂挪开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因为上一个五分钟我睡着了。”
Keonho笑出了声:“哥又睁着眼睛偷偷睡啊。”
他的声音很干净,尾音还挂着一点少年气,像根本没有经历过变声期。听见这声音,James 也笑了。他朝Keonho伸手,掌心朝上,手指随便张着,像一颗懒得自己翻身的海星。
十一点四十七分,Keonho 把软塌塌的海星James从地板上拉起来。
“哥,录完回家再睡。”
起因是结束一下午练习之后突然想到的还有一个女团舞cha要学,亲故们叫嚷着跳不动了先撤了,于是只留下一个体力条尚存的小狗男和James。
James起身之后先是啪嗒啪嗒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没用,头发又炸回去,镜子里映出一张实在没有威胁感的脸。Keonho有时会在心里承认,哥的脸天生就该被镜头偏爱,哪怕是这副黑眼圈掉下来眼神懵噔的样子。
James 把松开的袖口卷到手肘,打开音乐,重新看向镜面,眼神从猫咪James切回dancer James,柔软的氛围一扫而空。
“好,从头开始吧。”James说
Keonho 点头。
他知道,在练舞室里,James的工作形态下,作为哥的权威神圣不可侵犯。
Keonho平日可以用一百种方式贴到哥身边讨哥欢心,圆圆眼上目线或搁在肩窝里的下巴,热乎乎的身体和皱巴巴的鼻子,情人节小狗男都是信手拈来。但是在练舞室里,他要的不是哥的纵容,而是能够有资格站在哥的身边。
是只有Keonho能做到的,作为舞者,站在哥身边。
Keonho想要这个位置。
第一次正式录的时候,房间安静得只剩鞋底和地板摩擦的声音。
James 站在左边,Keonho 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步半。机位已经调好,录制灯亮起来,红得像一小颗不肯熄灭的火。
前奏响起,James 先动。
他的动作称得上松弛,但每一拍都干净。肩膀、手腕、脚步像被同一根线拎着,漂亮得没有多余之处,胸、胯的扭动更是浑然天成。Keonho 的眼睛黏在镜面里的他身上,身体紧跟着切进去。一步,转身,错肩,回到原位。
他们的影子在镜面里叠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换个人来看,只会说两个舞者默契不错。可 Keonho 知道,他刚才差了不到四分之一拍。James 也一定知道。
果然,音乐一停,James 就说:“再一次。第二步之后别看我的脚。”
“嗯。”
“还有,别学我。”
Keonho 抬起头。
James看着镜子,没有看他:“照着跳和试着变成我,是两回事。你要消化这个动作,不是复制一个我。”
这句话很轻,却恰好落在小狗男最在意的地方。
哥踩出来的路,他当然想踩上去。
一脚一脚,严丝合缝,直到自己的脚印能把哥哥的盖住,或者并在一起。
从跟着哥一起跳舞开始,一个神态、一个动势,都不知不觉染上哥哥的颜色。他为这些变化欣喜,但James会告诉他,跟着不是目的,像他也不是答案。
Keonho 轻轻咬了下舌尖,把答案咽回去。
“知道了。”
第二次,James 没再提醒。
第三次,Keonho 错在手腕,James 在结束后只做了一次示范,没有说重话。
第四次到第七次,录制灯一次次亮起又灭掉。红点没有情绪,镜头也没有,回放里的两个人却总有一处不够准:James 抬眼时 Keonho 低了一点,Keonho 转身时 James 的重心已经落了。明明只是30s不到的cha,严苛起来却像一条很长很窄的路。
第八次之前,James走到Keonho身边,抬手把他垂下来的刘海拨开。他动作很快,指尖避开了额头上的汗,只碰到发尖。
“眼睛。”他说,“最后半拍要给出去。头发挡着,镜头吃不到。”
Keonho 的鼻尖凉凉的,被指尖擦过时也是凉的。他抬起脸,露出那双黑亮的眼睛,看见 James 离自己很近,近到能看见颈部亮晶晶的汗。
第九次开始。Keonho 不再思考。他听着节拍,把重心交出去,在转身后找准James留给他的空隙,手腕擦过他的肩膀。
最后一个动作,两个人同时停在镜面中央。
音乐结束。
Keonho 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还盯着镜中 James 的侧脸。James 也没有马上动。他看着回放预览,过了两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次可以。”
Keonho 呼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他补了一句:“但还可以更好。”
如果是别人,Keonho可能会立刻皱着脸咬过去。但对James哥,他只是把湿掉的刘海又推上去,点头:“再来。”
James 看了他一眼。
第十次以后,时间开始变得没有意义。他们又录了三遍。每一遍都是30秒,每一遍结束都要回看、调整、重新站位。James 对镜头的判断很快,指出问题却很短:Keonho的呼吸早了,James 的手挡住了半张脸,肩线漂亮但不像在回应对方。全部说完,他只会把播放条拖回开头。
录制灯亮,音乐响,地板上的胶带被再一次踩过。
Keonho 的体力一直很好。
好到平常排练时大家会拿他开玩笑,说谁把他电池抠了吧,怎么跳完还有力气绕着舞室转。可再好的电池也不能在湿透的地板上无限放电。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去,T 恤贴在背上,膝盖每次弯曲都有点发软。镜子里那张脸还维持着认真,只是嘴角绷得太紧,眼睛也不如刚开始时亮。
Keonho扶着镜子喝水,晶亮的汗水沿着鬓角划下,没入衣领。
James捧着水杯看着他。
Keonho知道哥的完美主义和想回去睡觉的心情在打架。
“哥,我可以,真的可以。”Keonho 主动去调音乐,“这次我知道最后半拍该怎么给了。我们再做一遍,最后一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撒娇。甚至没有刻意抬高声音。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低下去时把眼睛遮住,只露出挺秀的鼻尖和收窄的下巴。
练习室的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胶带旁边。James 只是把播放条拖回开头。
“最后一遍。”他说,“不是因为你要证明什么,是因为这一遍值得拍。做完就停。”
Keonho 点头。
音乐响起。
他这次没有再压着自己。疲惫把多余的力气筛掉了,留下来的只剩动作本身。他跟上 James 的呼吸,靠近被设计好的空隙,在最后一拍把眼神给出去。镜面里的James接住了,准确得像早就知道他会停在哪里。
30秒结束。
Keonho 的脚落在地上,ending pose之后,膝盖终于没有听他的。世界向前晃了半步。他本能地想站直,一只手却先一步扣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托住了后颈。James 的手很稳,掌心带着排练太久的热度。Keonho 来不及说什么,整个人已经顺势靠了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肩上,鼻尖埋进被汗水浸湿的衣料里。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录制灯还亮着。
James 没动。音乐早就停了,房间里只剩两人急促又狼狈的呼吸。他试图从 James 身上起来,后颈那只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过了几秒,James 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轻,从发顶一路顺到后脑,像在安抚这只筋疲力尽的小皱狗。
“做得好呀,我们Keonho。”
Keonho 闭上眼睛。
他很想回答,喉咙却像被汗和热气堵住了,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嗯”。
James 把他额前湿透的刘海掀开。
Keonho 不得不抬起头。眼前先是一截带着水光的睫毛,再往上,是 James 近得有些失真的脸。那双刚才还锋利得让人不敢分神的眼睛,此刻软下来,却仍然分明地看着他。Keonho 的鼻尖被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凉意从皮肤上划过。
Keonho 张开嘴,刚想说“真的没事”。
James 却低下头,像蝴蝶一样,在他圆圆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没有声音。
甚至算不上一个标准的吻。只是嘴唇很轻地碰到皮肤,一触即离,轻得像掠过花瓣的风。可那一点温度留了下来,比刚才所有的汗都烫。
James直起身,表情平静得近乎可疑,收回手,趿上那双战斗拖鞋,啪嗒啪嗒地往门口走。经过机位时,甚至还记得顺手把录制灯按灭。
红色的小灯灭了。
Keonho 一个人留在镜面中央,像一只筋疲力尽、突然被施了定身术的小狗。
鼻尖上的温度没有散,反而像迟到的火星,砰地一下点燃了整张脸。热意从鼻梁冲到耳根,又沿着颈侧一路往下烧,烧得他整具身体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心跳变得很响。响到练习室空旷的回声都不够用。
Keonho 猛地并拢腿,弯下腰。运动裤宽松,足够藏住一个疲惫的舞者所有该藏的东西,却藏不住身体过分诚实的反应。他咬着牙,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连指尖都像刚被烫过。
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Keonho 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彻底熟透的脸。湿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因为震惊睁得圆圆的,鼻尖还留着一点不正常的红。他的声线被喉咙里的热气卡住,开口时竟然有点哑。
“哥。”
没人回答。
Keonho顾不上身体有没有冷静下来,抓起毛巾就往前追。腿很软,地板很滑,他差点踩着胶带摔一跤,扶住镜墙才找回平衡。镜子里的小狗狼狈得不像话,可他已经没有心情管了。
“哥!”
“哥,你倒是等等我呀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