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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进藤光不该知道这是个梦。然而当他从水似透明的暖光中站起,感到苇草隔着裤脚轻挠脚踝,闻到水岸边湿润空阔的味道时,他便知道自己在做梦。这很像塔矢亮前些天给他听的乐曲,据说是用乐器模拟叮咚泉水,因为实在太像,又太过于优美完满,反而彻底不像真的。塔矢说他太不懂欣赏艺术,把耳机拔了回去,塞回自己的左耳,自顾自听去了。于是他促狭地叫塔矢亮老头子,叫到昨天,直到塔矢亮答应翘掉自家研究会和他过20岁生日为止。
噢,是,生日。我要二十岁了!进藤光在梦里迟迟地想起。他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个节点,就听见身后传来猫落地似的声音。砰的一下,但是软软地散开,好像落下一片重而宽阔的叶子。
暖光也是从背后过来的,多半是临水夕照这样的美景。进藤光转过身去,想看自己生日会做怎样的美梦。
润红的天,灰蓝的云,长阔的风将絮云铺满,缀在高的人影后。丝绸狩衣宽宽大大,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头顶乌帽,显得人高挑柔雅。长发大半束好,没有束起来的在脸边描风的轮廓。六年了,视野和思想都震了一下,将时间所模糊的轮廓抖掉,又把新鲜的样貌重新塞到记忆里。是这样的,佐为,不再有他两个那么高,袍袖也没能宽到用来当被子。站在苇草从中,衣服被草叶扫过便簌簌作响,把贴得太近的草杆压开。
“你要二十岁了,光。”佐为说。风把声音塞到他耳朵里,有实感,微微压着耳朵里的绒毛。
“佐为……佐为?”进藤光说,怯怯地向前。水打湿了他的鞋袜,但仍托着他。是这样的梦。佐为身上有焚香的气味,有一点像药草,以及晒干的橘皮。
“神明给了我声音,我来送你成人礼。”脑海里的声音落到耳朵里原来是这种感觉。佐为听起来好年轻,几乎和自己一样大了。或许当年他确实只有二十岁。
“佐为?”
“你和我一样大了。我很快乐……能看见这样的你。谢谢你,光。”
进藤光看着他,喉咙里嗬嗬两声,胸口痛,便说不出话来。或许真的存在神明,或许佐为总是偷偷地看他的梦。因为佐为说:“我很幸福,能够遇见你。”
他似乎知道进藤光说不出话来,便柔和地,继续说了下去,回答他问不出来的问题:“我看到你了,你的棋。你会更好的。”说到这里,他便抬起手来。进藤光感到真实的,鲜活的重量落到自己的头发上。“你是多好的孩子……我很幸运。你不要怪自己。不要伤心,我只是还很想要陪着你……但没有关系。”
这个梦到处都是水。他的心好像一个旧纸箱,朽坏了。“不要哭啊,光。”佐为说,“我是来给你送礼物的。”
还能有什么礼物呢?他想。
“你还想知道什么呢,我的心里话?”佐为问,像摸一只因饥饿而瘦骨嶙峋的小猫那样摸他的头颈脊背。“小光,好辛苦。你长大了。”
进藤光呜咽一声,张开双臂第一次抱住自己的朋友,老师,亲人,梦。许多年前害怕毁坏古谱而慌忙擦拭的眼泪终于林林落在柔滑的丝绸上。
早餐很丰盛,就如每年生日。妈妈正好转身,将炖杂蔬与炸猪排放在汤面边上,看见他便惊了一跳,问:“阿光,你的眼睛怎么这么肿!”
“妈妈。”进藤光走到她身边,微微弓身抱住她。他二十岁了,高出母亲一个头,别扭地依偎她。“我是不是很任性?”他问。
“哎呀,阿光,今天不是二十岁了吗,怎么像个小孩子!”
“我收到了很好的生日礼物。”他用泡着水的声音说,“我很高兴。我来分给你。”
“什么礼物?你自己收着好了,不用分给我。”
“妈妈,你想知道什么?我的心里话?今天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美津子微皱着眉头,似乎认真想了想。“嗯……你报税都没问题吧?搞得定吗?”
“没问题呀。”
“我要是想去看你下棋,怎么看?”
“公开赛和指导棋的行程在棋院的宣传单。正式比赛在围棋周刊。你可以去看……算了,我给你拿一份吧。”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闷闷地说。
“啊呀,还真是问什么答什么啊……”
“嗯……”
“好像也没什么要问的……”
“不问的话,我吃完早饭就要出门了。”
“哎呀!面要坨了!”
她将他按在桌边,他便像很小的时候那样乖乖地吃早餐。吃了两口,他又替她感到不值,便说:“妈,我是不是可气人了?”
“还好吧,就是一直特别有主见……”
“我的朋友说你比他爸妈要好得多,不反对我下棋。”
“哎呀,阿光。”美津子托着下巴看他吃饭,“你从小就是这样,我反对也没有用的啊。”
我说的就是这个啊,他想说,但看到母亲在汤面雾气后温煦的表情,心中便胀满,任何话语都会把这难得的柔情压坏,只好讷讷地低头嗦面。佐为送的礼物实在奇怪,分出去一些,拥有的却更多。他决定再送一些给别人。
“妈……我是想说……”他又吃了两口,决定再试一次,只是不抬头。“你很好啊。我运气很好。”
“我运气也很好啊!我有阿光这么好的孩子。”
“我,我吃饱了,我先出去了!”
“去吧。晚饭……”
“不回来吃了!”进藤光说,匆匆穿上鞋子,便背着沉而暖的云从家里跑了出去。
二十岁生日这天是周三,上午在森下老师家开研讨会。进藤光一路上逗了几只猫,对路过的婴儿微笑,与恰巧目光相碰的路人赞叹今日天气晴好,最后在森下家的门口正好碰上了和谷。
“哟,寿星来了。”和谷说,“成年了嘿,晚上陪你喝啤酒庆祝?”
“我已经约了人了,但是你真好!”进藤光结结实实地把朋友抱住,“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干什么,干什么!太肉麻了!”和谷挣扎着从他双臂里逃出来,“现在是我结婚吗?还是你结婚?说这干嘛?”
“我心情好。”
“心情好,赶紧进门,要开始了。”
“好!今天要把和谷打得落花流水!”
“你有良心吗还!”
这天的研讨会上他情绪稳定,笑脸迎人,得到好建议便由衷道谢,对局后复盘时将对手处理得好的地方一一指出,即使输棋也坦然相对。年长棋手好奇打听,而后纷纷赞叹成年生日的神奇。中午他请朋友们吃饭,又收到小明的短信,说是礼物已经放到他家里,她在大学附近人气最旺的和果子店给他买了礼盒。他没有如以往一样抱怨男人不爱吃这样的甜食,而是爽快地告诉她自己很高兴。几分钟后,小明回消息,狐疑地问他是不是今天成年太过开心,出门撞到了脑袋。他今日与人为善,不与她争执。
“下午你没有棋赛吧?准备去哪里玩?”午餐后,讶木问。
“大概是去棋院吧。”
“棋院?去那里干什么?”
“不要问。”和谷说。
“去看看筱田老师,今天好像是院生组内比赛呢。”
“居然是看筱田老师吗?”
“等塔矢下完王座循环赛就可以去吃晚饭了。”
“果然啊。”和谷说,“所以晚上约的人果然也是塔矢。”
“干嘛这个语气啊!”
“没什么,羡慕你们关系好。”
“嗯,确实。我想除了我,应该没有人能和他处得这么好了吧。”
“明天就会恢复正常了吧进藤?”和谷恳切地搂着他的肩膀,“原来的你说话方式还没这么糟糕。”
“是吗?我觉得这样很不错啊。”
“好兄弟那句倒还是不错啦……”
电梯门刚刚半开,塔矢亮便从缝里看见那半头金发,进藤正靠着墙与棋院的工作人员聊天,或许是用余光看见了自己,话说到一半便转过脸来叫他:“塔矢!”
进藤光的眼睛很明亮,他自己是否知道呢?将近九月底了,初秋时分,塔矢亮每在棋盘下见到他,就会想到炒板栗,烤红薯,羊羹,一切甜而温暖的秋季食物。或许今天晚上可以在餐厅点秋季限定菜单。想到随后的安排,塔矢亮感到心中微微雀跃,但等到人流鱼贯而出,稳步走到朋友面前,才对他说:“进藤,生日快乐。”
“这么早就说吗!”进藤光说,“真不愧是你,太性急了吧。”
“你怎么在这里?现在才四点多。”
“今天院生内部比赛,我也很久没见筱田老师,正好过来看看。”
“噢。时间还早,你可以再看看他们的比赛。”
回答来得比平时聊天的节奏要迟一刻。“呃,其实也是想要早点见面。”进藤说,“实际上主要是为了这个。”
“是吗?”塔矢亮说。他回答得很快,或许进藤听来会觉得自己好整以暇,是个能够优雅轻松应对困难社交对话的人,从应酬赞助商到应付记者都有家学渊源,是母亲多年精心教育的成果。不是的,实际上,只是因为过于错愕,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以,现在就走吧。”
“去哪里?”他表面十分冷静地问。即使是棋盘上走进绝境他也不过是低下头,在细汗中呼吸加快。眼下这个时刻,就是需要如此严苛的表情管理。
“你定吧。和你出去的话,哪里都可以。”
进藤光今天很不对劲,像是真的一夜长大。塔矢亮沉默地打量自己的朋友,对方则对他坦然地一笑。
“我可是翘了研究会去和你吃饭的。”
“是啊,我好高兴。”
“你不应该做好规划吗?”
“我的规划就是听你安排。”
实在不对劲。他感到自己的心砰砰跳动起来。
“随便逛逛好了。”他谨慎地说。
其实早就应该这么做了。进藤光想,步履飘然,走在夕照的街道上,仿佛踏上黄金乡。或许没有那么华贵,实际上只是初秋平常的一天,新宿街头人挤人,塔矢亮便走得比以往更近一些。不知道塔矢亮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或许放下棋谱和研究会与他出来无所事事地闲逛就已经是礼物。换句话说,塔矢名人已经赏脸出席,难道还想要更多吗?想到这里,进藤光便忍不住笑起来。那个充满泪水的梦似乎将他洗干净了,揭开葫芦的盖子,泉水便轻快地向外涌。他就着汨汨的泉水开口:“说起来,你今天穿得很好看,比平时还要好看呢。是因为和我有约吗?”
“只是和平常一样而已。”塔矢亮说,语气平稳,脚步不停,向前又走过一个商场。他们已经在新宿乱逛大半个小时了,现在依然没有到达目的地。说到底,塔矢究竟知道要去哪里吗?他这辈子真的逛过街吗?或许他应该放过塔矢,提议去某个大型书店,看看最新的围棋书籍,或是找找新的碟片。毕竟塔矢亮似乎很喜欢听没有词的音乐。
“噢!不如我们去个唱片行吧?”进藤光兴致勃勃地说,“你还没听过摇滚吧?”
“没有,以及你让我听再多我也不会穿皮衣的。”
“你穿皮衣应该会很好看。”
“进藤,你到底怎么回事?”塔矢亮问。他们刚刚走过向上的坡道,他说起话来便有些喘。“你今天怎么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
“噢,没有。我只是决定诚实一点。”
“什么?”
“我做了一个神赐的梦,里面的神明告诉我要诚实一些。送了我一份大礼呢。我决定要分享神明的指引。”
塔矢亮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他确实没有说谎,也并未夸张。今天塔矢亮实在是很好看,或许等一下会有摄影师上来问他能否拍一张照片,而后下个月他就会出现在某些少女杂志的街拍专栏里。“你应该多穿浅色,而不是穿的像毒蛇或者大黄蜂那样。你瞪人的时候已经够凶的了,不需要往身上加警戒色。你看熊和狮子身上有黑红色条纹或者老爷爷才穿的菱格吗?今天就很不错。”
“我还不知道你对时尚有研究。”
“塔矢,你开玩笑吗!”他向自己身上比划示意,“我!对时尚没有研究!你到底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如果你能把时间多花在研究棋谱上,去年就能拿到本因坊了。”
“噢,高岛屋。正好说到唱片,进去好了。”
塔矢亮没有跟上来。他回头去看,对方站在街头瞪着他。今天塔矢穿得一身米白色,明明是循环赛,竟然没有穿深色正装。无论怎么想,都是因为今日有约——不然难道是终于被绪方传染了白西装病?
“你是不是生重病了,或者要退役?”塔矢亮严肃地问,“或者下个月要永远离开日本,诸如此类的事。”
“什么啊,塔矢,你最近和高永夏他们下棋下多了感染韩剧病毒了吗?”
“你今天说话实在是很不正常。”
“你非要吵架才觉得正常吗?”进藤光说。他尝试去寻找平时很容易泛起的怒火或焦躁,但秋日傍晚的新宿街头和临水夕照的美景太过相似,塔矢亮在街头被落日染橙。他的鼻梁很高,左脸被点亮,右脸则沉到阴影之中,莫名地像爆发后岩浆流溢的火山。进藤光感觉——如果他对自己的感觉真正诚实的话,他感觉心脏缓慢地,有力地跳动,像巨人的脚步,沉缓而无可避免地向目的地走去。他只是还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又将看见什么。于是他说:“我今天可是成年人了,不和小孩子计较。”
“你才大我三个月而已。”
“我就是到了六十岁,也还是大你三个月。”他洋洋得意地说,将塔矢亮拉进商店里。
“喏,这还是很好听的吧。”进藤光说,把试听耳机从他头上摘下来,用的是两只手,动作仔细,像是怕夹到他的头发。
“还挺厉害的。”塔矢亮说。他的耳廓被对方柔和的动作弄得有些痒。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Queen。这么说,说不定你也会喜欢金属……那些金属乐队,都恨不得去写古典乐呢。我看乐评说,如果贝多芬复活到现代,说不定也会去写金属乐。毕竟他那个时候没有电吉他嘛。”
“你还算有一点音乐品味。”
“我的品味可是很高的!我很挑剔啊,所以你做我的劲敌,应该感到很庆幸才对。”
“彼此彼此吧。”
“啊,已经快六点了,餐馆预定的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你竟然也会约银座的餐厅。我还以为你就是要吃拉面而已。”
“那你会把我杀掉的吧,毕竟是翘了研究会才吃到的饭。”
“毕竟是你的生日,吃什么都可以。”
“真不错嘛塔矢,看来我的好榜样也让你学会好好说话了……”
进藤光说着,将新买的唱片递给收银员,结账后又将袋子递给他。“喏,回去听吧。”
“你生日为什么要给我礼物?”
“和你聊些不是围棋的东西很开心啊。感觉认识了不一样的塔矢。所以,我有礼物吗?”
“并不想告诉你。”塔矢亮说,从收银员那里接过小票和碟片,抽了一张递给朋友。那是一张小提琴经典作品专辑,有四季,天鹅,以及爱的礼赞,藏在许多奏鸣曲之间。“这是给你的回礼。”
“如果这就是生日礼物,我可是会伤心的。”进藤光说,接过碟片。
进藤光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塔矢亮实在是想不明白。他胸膛里的脚步声更重了,指尖也跟着发麻。他的秘密正在翻涌,他便往朋友的眼睛里搜寻答案。身后的顾客已经走了上来,进藤正在转身,那一瞬间的注视时机便这样错过了。他跟着朋友走出商店,外头灯亮了,路灯似盂兰盆节的灯笼沿街亮起。进藤离他很近,肩膀碰了一下,手上的袋子撞到一起。对方将袋子交到另一只手里,与他紧贴着并肩而行。“我们以后应该多这样出来一些。我听说,绪方先生喜欢热带鱼和谈恋爱,桑原老师喜欢钓鱼,仓田老师在下棋以前,喜欢赌马。你爸爸除了下棋有喜欢的东西吗?你的话,是会听音乐吧。”
“主要是用来放松的,很少真的去听现场表演。”
“我的老师喜欢看电视呢。还喜欢研究机械类的东西,比如扭蛋机,娃娃机,自动售货机之类的。很像个小孩子。你呢,倒像是老年人。我们应该多聊聊和围棋无关的东西。伊角在中国的那些朋友,有些爱玩游戏,有些爱打麻将,杨海爱玩电脑,还有那个陆力,就是我们第一次参加北斗杯的时候,中国那边的主将,很喜欢喝酒和踢足球。说来,高永夏也喜欢喝酒,秀英呢,爱吃烤肉和冰淇淋,说是还爱逛游乐园。秀英也很像个小孩子啊……”
街头的人很多,周三晚上了,朋友和情侣也都出来聚会。九月二十日,只是周中平常的一天,许多人仍在工作,但也有像他俩这样抛下工作出来寻开心的人。他是在和进藤寻开心吗?想来是很难以置信的一件事。他们本该只在棋院和围棋会所见面,除了围棋什么也不说。毕竟围棋本身已经足够丰富,即使只是谈论彼此的棋局,也足够谈到地老天荒。而在复盘和对局的缝隙之中,如果他多看进藤光两眼,那么也没有人会发现。即使有人发现,那也很容易解释。毕竟大家都觉得塔矢亮是个棋痴,如果对谁露出执念燃烧的表情,那也不过是战意过强,痴迷于棋道罢了。
“……你说,如果我们不下围棋的话,是不是还会认识呢?”进藤光絮絮叨叨的话语里突然掺进一个问句,就如被红灯截停的人流,一起停在路口。再往前走五分钟就到电车站了,承载着轨道的高架桥往地上投下阴影,日光斜照,最后一丝光线连云也染不红了,只能将天空和人间照得半亮,人们像桥下的游鱼,停滞在透绿的水中。进藤光微微抬着头看他。他们俩二十岁了,从第一次在紫水围棋会所见面以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个头总是比进藤高一点,棋力或许是一直高一筹吧,至少这是他孜孜不倦努力去做的事。这样,进藤便会一直微微抬着头看他,而围棋就是他们之间的一切答案。直到今天。
进藤光是水中特别大的一条鲤鱼,是浑身灿金的,很宝贵的那种花色,只要站在锦鲤池边,一眼就能看到。今天,鲤鱼总是在岸边,摆摆尾巴,甩了他一身的水。
“那怎么知道呢?”塔矢亮说。
“我倒是希望,无论如何都能遇见你啊。”进藤光说,“绿灯了,快走吧。”
在东京进出车站总像是在打一场小小的仗,到处都是人,电梯,岔路,闸机,楼梯。站上月台,几十条队伍默默地生长,刚刚走了一班车,队伍稀稀拉拉的,进藤和他一起站到离扶梯最远的上车口。终于站定而没有其他动作转移注意力后,进藤又问:“你也会想要遇见我吗?”
“进藤,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奇怪的问题?”
“我说了,今天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平时和你下棋下太多,我才发现你平时是什么样子,我几乎都不知道。这不是很不合适吗?我们明明是最亲近的朋友。”
“或许想吧。”
“什么嘛,半吊子的答案,什么也没说一样。”
下一班电车又来了,呼地下来一拨人,他们俩便也呼地被人流推了上去。人很多,他们被挤在一起,他便闻到进藤光头发的味道,有一点点很淡的青草味。确实不是故意去闻的,只是头发正好在鼻子下面,随着摇晃的电车把气味抖到鼻尖。以及,还有令人心痒的,蒙蒙的热气。进藤光正在低头看碟片底封,研读上面的乐曲名。“都只有编号和一大堆片假名嘛。”他说,“我还以为你会送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都是经典作品,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噢,只有这几首能看得懂。四季,天鹅,爱的礼赞。没想到,塔矢也会喜欢听这种东西。”
“我说了,是经典作品。一共有100首,你只能看懂三首是你的问题。”
“嗯,又多认识你一点,哈哈。说起来,你实在是很精致,怎么身上还有香味。”
“是干洗店的洗衣香氛。”
“想好了,等到你生日,就送你香水好了。”
“……你还是变回没有见到那个神明的样子吧,这样乱说话,实在令人很困扰。”
“什么,你不喜欢香水吗?”
“什么?你不喜欢香水吗?”
塔矢亮又不说话了。果然,早就应该这么做,进藤光想。原来那样碰一碰就吵架的相处方式,原来也只是因为太过笨拙,把围棋当成吃子棋在下,好像只要输一两场拌嘴,丢掉5颗子就会立即判负。谁知道塔矢亮是一个围棋棋盘,也有边地角地,对方下子也不一定要应手,也可以用二六侵分削他的大模样。这一次也是佐为教的手段。或许是20岁的馈赠呢?那么,等到30岁,40岁,50岁,是否也能再见他一面?或许下一次,可以把棋摆给他看。人生如棋,棋如人生,等到许多年后,进藤光这张棋盘上又是什么样的局势?会是令人感觉酣畅淋漓,足以说一声不留遗憾的棋局吗?说到底,人生的棋应该怎么去下,这个问题即使在20岁看来也太过宏大了。此时此刻,进藤光想要知道的,只是塔矢亮究竟在想什么。毕竟,他就在面前,两人几乎正对着,呼吸能够扑到对方脸上。因为车厢太过拥挤,几乎转不了身。在棋盘上,这就叫做战意盎然,很激烈的手段,立时就要大打出手了。
于是他又说:“等我送了礼物,你可记得要用啊。不可以辜负我的用心。”
电车提速,车厢里的人跟着摇晃。塔矢亮抬起头,把脸转开。“不要开玩笑了。”塔矢亮说。
“哇,你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得毫无气势……”
“我们在满员电车上。”
“不是开玩笑的。”
塔矢亮不应了。是脱先了吗?刚才的交换里,究竟是谁占优呢?进藤光并不清楚。他平时也并不是想清楚前因后果再去做事的人,今天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更是让思考时间变得更短。这些话语究竟要将他带到哪里去,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头绪。他只是觉得身体各处正在刮过风暴,耳朵发蒙,心跳很快,坐立不安,手脚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只能把扶手抓紧。这可能都是因为离塔矢亮太近了的缘故。或许是因为一整天没有和对方下棋了,手很痒。
银座到了,塔矢亮把他从沉思中拉出,手指扣在手腕上,又是重又是轻,又是冷又是热。他跟随着飘过月台、扶梯、闸机、通道。银座四处有如星空,玻璃盒将星光关在里头。预约的时间是7点,和餐厅交代了是私下庆祝生日,吃的是烤牛肉。侍应生将他们引到窗边的小桌,撤走预约牌,便送来一朵花,一个烛台。“进藤先生,生日快乐。”
“噢,谢谢。”
“我还以为你会选能够单点的餐厅。”侍者离开后,塔矢亮说。
“这里也可以啊。”
“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大方。”
“毕竟是二十岁的生日,一辈子只有一次。”
“我二十岁的生日,也要这样请你吗?”
“那就随你了。你想再吃一顿吗?”
“想的。”塔矢亮并没看他。“不过,不一定是这家店吧。”
“到时候我可要把你吃到大出血。”
“我们今天这顿可还没吃完。”
塔矢还在看着窗外,似乎在思考。他看上去很严肃,是进藤光很熟悉的表情。如果盘面陷入混战,而他需要做出左右全局战略的决策时,他就会这样把嘴抿起。只是……
塔矢亮把脸转了回来,直视着进藤光的双眼。和在棋盘上决一生死的模样不同,他的眼神失去了那种凝定和聚焦的力量。进藤光意识到,他几乎是忐忑不安的。
“虽然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但,我先把礼物给你吧。”塔矢亮说,从外套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毕竟是二十岁的生日,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合适。绪方先生说,手表总是不会出错的。”
盒子打开,是很简单的设计,墨绿表盘边围着金圈,两只金色的指针,绿色的表带,像是鳄鱼皮。“这……应该很贵吧。”进藤光说,
“还好。不是真的纯金表。”塔矢对他笑了笑。“那天恰巧看到这支表,我想,很适合,就买下来了。”
“这个更适合你自己戴吧,这个颜色……”
“不是,就是送给你的。你能把手递给我吗?”
前菜送了上来,是清澈的牛肉汤,承在两根手指就能端起来的小杯里,里面沉着两支细巧的,嫩生生的牛蒡。还有四种小食的组盘,从海鲜到牛肉,精致地和花草、菌菇以及栗子搭配在一起。侍者似乎看到了桌上的礼物盒,介绍菜式时十分简短,只是离去时提醒要趁热享用。高级餐厅的品尝菜单分量都小,汤很鲜,肉很香,海鲜很新鲜——除此之外,进藤光几乎尝不到什么味道。他看着桌上,烛光和桌灯所没有照耀到的角落,在那昏黄的黯淡光线中,表圈闪着耀眼的金光。
“进藤。”塔矢叫他。他转过脸,塔矢亮的眼睛和表盘是一个颜色的。“手。”
“……现在就要戴吗?”
“现在就要戴。”
塔矢亮直视着他。他感觉头上阵冷阵热,下意识地想拒绝,却又想起今日的决心。他便把手递了出去。塔矢亮接过他的手腕,表盘接触到皮肤时,几乎是热的——塔矢亮刚才把在手心攥了一下。他感到手腕上的碰触在微微颤抖。皮表带比机械表带难系,卡针几次从孔眼滑过。塔矢亮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拳,在旁边的餐巾上将汗水擦掉。终于戴好后,他试图把手收回来,但对方扣住了他的手腕,再一次直视着他。
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了,下一道菜仍未上。旁边,侍应生似乎在对着耳麦窃窃私语。或许是在和厨房沟通。或许不是。或许是别桌客人有什么需求。他的注意力在四周狂奔,然而一切都遥远而模糊,听不真切。塔矢亮依然握着他的手。
“呃……蛮好看的。”进藤光说,“谢谢你的礼物。”
“我本来不准备现在给你的。”塔矢亮说,而后不知为何淡淡地笑了笑,“不过,我还是带在了身上。”
他习惯性地想要打趣,或是把话题绕开。然而,梦中的礼赠依然停留在他的记忆中。那些他问不出来的问题都得到了答案。他想起梦中的快乐,解脱,幸福,以及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没顶的感激。他想他可以把这种诚挚所带来的力量也送给他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要送我表?”他问。
“出于一些很传统的想法吧。我希望它可以为你记录时间。我们认识多久了?”
“八年多了吧……”
“七年九个月。”
“啊,那就是差不多八年了。这么久了吗?”
“是啊。”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侍应生靠了过来,问:“先生,请问能上菜了吗?”
“啊,请吧。”进藤光说。
上来的牛肉也是小小块的,两口就能吃完了。厨房似乎等急了,接下来的三道菜之间没有间隔太长的时间,他便顺着刚才聊到的话头向下去想。将近八年了,他才二十岁,认识塔矢亮的时间已经几乎达到了至今人生的一半长度。等到塔矢亮也二十岁生日,那么他们也就相遇了整整八年。总觉得认识对方的日子应该更长一些,或者更短,毕竟已经非常熟悉,而作为职业棋手互相追逐、共同度过的日子又倏然晃了过去。“想来就有些可怕啊。”进藤光说,“我们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再过几年,认识你的时间就比不认识你的时间还要长了。”
“这样很可怕吗?”
“啊,倒不是可怕,只是觉得……”进藤光开始寻找正确的语言,然而这次是坦诚也无法解决的问题,因为描述它的语言尚不在他的脑海之中。那是在心中含混的,巨大的,难以处理的一种力量。他尝试去触碰它,便感到心口泛起一股酸麻的,甜的,哀伤的忐忑。他抿了抿嘴,决定从头去捋:“你说本来不准备现在把表给我的?”
盘子撤走了,塔矢亮将手伸了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将腕表翻到烛光之下。“果然很适合你。”
“你怎么又给我了呢?”他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问。
塔矢亮似乎在端详表圈上倒映的火光。“因为是记录时间的礼物,所以,我想在重要的时刻送给你。”他喃喃地说,似乎沉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喂,我的成年生日,难道不算重要的时刻吗?”
“重要的。但是对于我们来说的话,可能还有更重要的时刻。”
不是我的礼物吗,怎么要在我们重要的时刻送出呢?而且,为什么是我们?现在又送出来了,今天也没有很特别,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刻?进藤光有一大堆打趣的问题可以抛出来,它们已经将将要冲破束缚,一股脑地抛出来了,但他又一个个地把它们压了下去。他的心正在猛烈地搏动,砰砰,巨人的脚步即将走到终点了。终点是什么?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悬吊起来。塔矢亮只是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指而已,但他觉得自己从指尖到手臂都被山脉压住了。
“本来,我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说的。如果实在是不知道答案的话,我准备在你拿到本因坊头衔的时候送给你,那样即使我的心情和你的并不一致,那也是足够配得上这种礼物的场合了。但是,今天……”
塔矢亮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便再一次直视着他。
“本来还想要再多说一些的。和你下棋很快乐,遇见你很幸运,想要一直陪伴你到很久以后。但是,说再多也只是在拖延而已。我想,我今天也应该回报你以同样的勇敢。光,谢谢你今天这么坦诚。这让我感到很幸福。”
说完,他又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道:“我喜欢你。我希望可以和你共度此生。”
原来终点在这里。进藤光想,而且,一口气都说出来了,塔矢亮实在是个令人很佩服的人。握着他的手的那只手依然是松松地,温暖地搭着。然而另一只手放在台面上,紧张地握在一起,指关节已经发白了,在暗淡的光线下微微颤抖。
进藤光感觉自己一整天都在登山,将水边拾得的礼物塞在背囊里,向上攀登时一路分发,行囊里装载的却越来越多。这像一个需要练习的能力,尝试越多,便越是熟练,人也越是勇敢,也越能够尝试无理手,去冒险,做些不合情理的事。或许人生和棋确实是一样的,随着人的长大,就越能抛开恐惧,在战栗中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他看了看塔矢亮给他戴在手腕上的礼物,表面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在光华流转间呈现出深湛的浓绿色。那好像塔矢亮的眼睛。他似乎明白为什么对方想要将这个作为礼物。
他决定将今天送给了许多人的礼物也送给自己。
“好。”进藤光用上了所有的勇气,诚实地说:“我也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还有吗?”过了一阵子,塔矢亮问。
“没有啦。”进藤光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还能有什么吗?”
“我看你今天这么坦诚,还以为可以说很多呢……”
“你以为都像你这样吗,我今天已经拼尽全力了!”
-End-
光,四十岁生日快乐!!!!
注:亮送的手表可参考伯爵Altiplano系列松绿款。非常美的一只表,但20岁生日送价值20w港币的表是否太过夸张了小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