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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早就不记得,有一年的新年过后,洛阳城里发生了两件彼此之间并没有关联的事。一件是在某个清晨,大将军尔朱荣的宅邸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另一件,是一位骑马的男子仓皇地离开了北中城的检查站,向北奔去。事后,面对洛阳城里的流言蜚语,尔朱荣表示不过是他那个不省心的侄子在试枪的时候不小心走火了。而事情的真相是,在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家庭早餐时,尔朱英娥哼着某首平城牧羊人创作的小调,尔朱世隆暴躁地用沾满糖浆的黏糊糊的餐刀切着培根,某种缘由未知的癫狂突然钻进了大将军的女婿,魏国名义上的统治者元子攸的脑海里。他咬着嘴唇,那双本来明媚勾人的眼睛被撑到了一个吓人的弧度,仿佛在抑制某种使人痛苦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破壳而出一般,然后迅速掏出了一把再普通不过的老手枪,抵住了自己的喉咙。他的妻子,尔朱英娥厉声呵斥道“你疯了!”,却也藏不住声音里的恐惧,他的儿子只是止不住地颤抖。尔朱荣看起来倒是镇定。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试图抢夺过元子攸手里的枪,却没料到子弹嗖嗖地从手枪里飞出,在元子攸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下,元子攸激动地表示,他的确是疯了、病了、或许快死了,反正废掉他,把他的儿子推上帝位不正是将军希望的吗?而他现在需要去一趟平城。如果他回来了,那就跟别人他大病初愈了。如果他没回来,那就是如你们所愿地驾崩了。元子攸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枪,向楼上走去。餐厅里的人听着他的皮鞋落在大理石的楼梯上,熟悉的声音让发生的一切变得滑稽又怪谲。元子攸胡乱往书包里塞了些他几乎没怎么看过的老地图集、几瓶水、一件厚外套和不少现金,拿着枪走进了洛阳清晨温热又喧闹的空气中。
很多很多年前,他的祖先们骑着马、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队来到了洛阳。那时还没有精致的西式轿车,暴力就是暴力,是呛人的尘土和拖着大炮的马队发出的痛苦嘶鸣。不像那之后,为了限制他的行踪,他只能坐某个契胡人开的车,然后在市中心的政府楼顶消磨他的青葱岁月,看着尔朱兆的轿车横冲直撞,发出不知疲倦的轰鸣声。每每这时,他都觉得他其实是在一场绵延不绝的梦境里,轿车的轰鸣声本应该在他的心里撕出一道口子,逼着他拿起刀枪或玻璃片子,或者干脆从楼上一跃而下。但是一切都倒错了,他时不时被拉去些大场面时灌下的酒没有一点味道,他跪在童年的伙伴的墓前却流不下眼泪。总之,元子攸恐惧自己感受不到他其实活在一座地狱般的迷宫里里。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曾经想杀死这个权势滔天的恶魔,但是在行动前的那个夜里,元子攸梦见自己砍下了自己的手指,痛楚从梦境一直穿透到现实。他满身大汗地躺在床上,觉得还是等北方的叛乱被镇压吧,等找些士族替代这些无能的亲戚。然后是等南方被统一,等南方的叛乱被镇压。他没有去见那些被俘的江左士族,只是淡漠告诉尔朱荣让他看着办吧。之后的日日夜夜,他恐惧又后悔,觉得生活的确是一座迷宫,他在迷路中变得麻木。他跑去一些早已无人问津的地方买了不少丹药,现在已经没有人再相信这些东西了,只有他对那些装在玻璃瓶里的胶囊怀揣着难以言说的恐惧,西式药房在城里的落地扎根和尔朱氏的权威一样让他难受。他待在他们的房子里、手心里,不希望再让现实钻进他的身体了。想到这里,元子攸闭眼吞下了那颗丑陋的黑色圆球。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冷忽热地清醒过来,发现寒意来自他面前的洛水。夏天的洛阳并不好受,他想触碰到那丝丝凉意,想让它劈开重重包裹他的围墙,于是走进水里,然后得以确定它来自更远方。天空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元子攸带着这些难以言说的情绪跑到永宁寺,试图从和尚的嘴里得到一个答案,和尚缓慢摇着头说,“阴山常晦学,荒松无罢风。”元子攸问:“这是什么意思?”和尚不语,但是元子攸立刻想到那个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的寒冷地方。
总之,元子攸现在出发了,他即将离开闷热的洛阳,离开毒辣阳光下的天地。中午的阳光变成了傍晚橘色的悬日,青黄色的炊烟在橙黄色的天空中劈开几条裂痕。傍晚的平原比元子攸想象的沉默,他太久被囚禁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那些喧嚣在他心里已然成为死寂的代名词,他无数次想象柏油路和路灯编制的牢笼外有怎样的生命力,可是现在安静的原野却像卡在他喉咙里的刺。这样一来,元子攸更加确定,他还没有到达他寻找的地方。他白天在土路上奔驰,晚上就寄宿在寺院里,他觉得沉默不语的僧人们大概是将他当作这个时代少有的朝圣者了。但是元子攸没有看到,那天在上党一处寺院的谷仓里,僧人将他安顿下后看起来欲言又止的样子。去往晋阳的路上,蓝紫色的傍晚的天空上,金黄色的月亮悬挂在山尖,一戳就破的样子。群鸟归巢的时刻,路边的牧羊人却静默地看着他,身上的披肩随着山谷的微风微微飘起,好像要随时乘风而起了。那天夜里他睡不着,觉得寒意逼人,在夏天的末尾北上让他恍惚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他拖着脚步敲响寺院的门后,一个看起来已经不年轻的僧尼打开门,轻声说“你让我想起我很多年前在洛阳见过的一位故人。”元子攸问她为什么搬来晋阳,对方却只留给他满眼的无言、疑惑、哀伤。那天晚上睡意没有照常袭来,僧尼的眼神仿佛在他心里撕开了一道口子,眼泪流淌在晋阳夜里冰冷的空气里给人的感觉格外分明。明明他已经离洛阳那么远了,元子攸想。悲伤流淌过他的每一根血管,元子攸想驱散它却做不到。他离开洛阳多久了呢?早上他听见运货车的轰鸣声,他却想起了尔朱兆的豪华轿车,不禁胃里一阵痉挛,或许没多久。但是他现在的确是忘了,这是他在洛阳何等渴求的哀伤。
元子攸决定继续向北走。忻州的景观相比晋阳更加开阔,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一群雪白的羊羔从他的马前跑过。笛子声从路边的小丘顶上传来。那本该是一首美妙的歌谣,却带着煎蛋、培根,和火药的味道。“你是谁!”元子攸恐惧地看着山顶上出现的人影,却发现对方就是那个他进入晋阳前遇到的牧羊人。这次元子攸看清楚了牧羊人立体的五官,惊讶地发现对方是个契胡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契胡人身上穿着粗麻的衣服,神情没有飞扬跋扈,看起来紧张兮兮的。“我没有想到在晋阳之后还能看到您。”牧羊人看起来五味杂陈。元子攸回应道,“我要一直走到平城。”牧羊人困惑道,“您为什么不回到洛阳呢?我想那里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您。”元子攸摇摇头,打算驱马向前,却感到一阵可怖的情绪席卷了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羊羔在秋天诞生呢?元子攸回过头问道,“我们上一次见是什么时候?”牧羊人看起来有点诧异,“是在上个秋天。”他在晋阳度过了整个冬天吗?元子攸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骑着马狂奔,绵延的山谷像是某种狰狞的爪子,死死拖住他的脚步和时间。冬天过去,春天回来,时间势不可挡地向前奔涌,他像一棵在熬过了冬天却浑然不知,在春天只顾疯狂成长却始终不开花结果的植物。
元子攸身上带的钱已经不多了,越往北走,可以寄居的佛寺就更少了。幸好,他的旅途已经接近尾声了。他在如浑水边找到一家破旧的旅店。塞外的天空蓝的不真实,就像他的妻子头上别的琉璃簪子,或者客厅地上散落的玩具车。但不像那个被温暖的空气和柴火噼啪声渲染得让人感到昏昏沉沉的家,即使走进旅馆里,依旧能听见风吹过河边的芦苇的声音。当风呼啸而过时,金黄的芦苇一齐低下了头。既然是春天,为什么芦苇会是金黄的呢?大概是那向北奔涌的河水太冰冷了,使它们病了吧。旅店的一楼一个人都没有。木头桌子上盖着俗气的花桌布,旅馆的前台后面是个大柜子,摆着脏污的瓶瓶罐罐,难以让人想象夜里人们在这里豪饮的样子。元子攸把手表、一件价格不菲的厚外套和剩下的所有钱塞给老板。老板看起来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伙子,惊奇于手表做工精良,便问元子攸从哪里来。“洛阳,”元子攸答道,等着老板问洛阳人怎么决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旅游。老板却问:“洛阳在哪里?”那一夜,他在木板床上辗转反侧,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的选择,或许他离自己想寻找的东西越来越远了。洛水边的似有似无的寒意现在在初春的夜里裹挟着他。他突然想放下一切仇恨和悲伤,回到洛阳,回到很久以前。可是他有什么可放下的呢?他试图回忆他的司机,政府大楼的顶层,纵横交错的马路,妻子、儿子、岳父、侄子们。他其实没从搁浅的生活里捞出什么,是北方的寒意和吊诡再次剖开了他的心脏,即使他现在已经不确定那滩血污里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从旅馆可以看见平城的门阙城墙,朱红色的大门宣告着这座城市曾经辉煌的岁月。他想寻找的东西就在那里,元子攸试图说服自己。他第二天早早就起来了,背起包打算和旅店老板告别。对方沉默了一会,“您终于决定走了。”元子攸已经不打算问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他只想回到阳光底下去,只需几十分钟的路程他可以匍匐在平城的城墙下了,那里守护着他要寻找的东西。对方对他的朝圣之旅却毫不领情:“请你把这些天欠下的一并补齐吧。”可是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别人了,只剩下包里几本几乎没用上的过时的地图册。那个柜台后的身影动了动,“我看这些已经够值钱了,把它们留下吧。”“这只是几本没用的老书而已。”元子攸笑笑,把书拿出来。
“但这是本不错的书呢。”柜台后的身影从靠墙一柜柜的瓶瓶罐罐的阴影下走出,拿起其中一本,翻开其中一页,“你不想读一读吗?”
元子攸发现这本书并不老,是在十年前写的,里面画满了洛阳佛寺的分布,本不该出现在这次旅行中。他看见了自己名字,以及一些早就从他人生中消失的名字。佛寺按照它们的位置螺旋出现,逐渐向中心递进。元子攸突然觉得有点恶心,这本书仿佛就是一座由神佛和庭院组成的迷宫。他一次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童年发生的事情。那些事情已经深深掩埋在他的记忆里,现在才像宝藏一样被挖掘出来。他用这些流光溢彩的记忆照亮一个个晦暗的转角。终于来到了出口--他饥渴地向下翻阅,却只读到, “时十二月,帝患寒,随兆乞头巾,兆不与。遂囚帝送晋阳,缢于三级寺。”不对,不对,元子攸绝望的想,他才走了一半的路。他忘记了,迷宫蜿蜒的道路总是要先将人引到迷宫的中心。不过,只要他继续走,离出口就不远了。
这时,书却被抽走了。元子攸抬起头,并没有看见下一个转角,唯有二十四岁的自己满眼悲哀地注视着前方,仿佛他自己并不存在一样。“你已经不记得自己的样子了吗?”他被递给一个酒瓶,玻璃上倒映着他扭曲的面孔。他看不清那是坑坑洼洼的玻璃还是自己脸上的皱纹,是瓶子上的脏污亦或者他蓄起了胡子。他在一瞬间看到了二十四岁的自己和三十四岁的自己。可是哪个才是答案呢。他疯疯癫癫地夺回了那本书,试图找到答案,却只看到了一个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他咚地跪在地上,虔诚地面对着半掩的门外平城高大的城墙。土黄的城墙绵延不绝,他被困在迷宫的中心了,亦或者他从来没有进入过这座迷宫。眼前的年轻人走到他面前,把那支本该在他的包里的手枪递给他。一路上,元子攸一次都没有用过这把枪。时间流淌得太快,太难以让人理解,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用过这把枪,是否还在洛阳,在晋阳。最终,他还是接过枪。他看着远方的平城,很多岁月好像芦苇穗一样,随风而去了之后才把他带到迷宫的入口。在扣动扳机前,三十四岁的元子攸觉得,其实平城并没有那么冷,每一棵松树都如此青翠。
但是,人们早就不记得那年春天翠绿的山岗了,也不记得塞北发生了两件彼此之间并没有关联的事。一件是在某个清晨,一所破烂的旅店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另一件是沃野镇发生的一场小规模动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