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氧气面罩上随着那个年轻人的一呼一吸，浮动着白色的雾气，平稳又规律——和超英的人生截然相反。
“他现在恢复得如何？”Tony伸出手在胸口处比划了一个圈，“考虑到……呃，他这里开了个洞？”
“你知道蜘蛛侠具备常人没有的能力，他似乎拥有一种外来变异的基因，这大大加强了他的身体素质，所以……”Cho Helen耸了耸肩，“很幸运，因为蜘蛛变异，他不会死。”
Tony将胳膊环抱在胸口。这是个防御性的姿势，Cho知道此刻他有些焦虑。“但是他还没醒。”Tony蹙眉道。
“……那是因为他的基因来自蜘蛛，不是耶稣。”Cho试图对这个常年和焦虑症打交道的麻烦老板展现自己的专业素质和耐心，但似乎不是很成功。
好吧，Tony知道自己也许有些反应过度了，但他很难忽略自己心中的……那么一丁点愧疚。自和灭霸的决战之后，他消失了整整五年来把自己从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变成完整的活人，五年光阴使他对周遭事物的掌控力下降了不少——比如那样针对他的恐怖袭击原本不可能被容许发生。
他当然知道，这世界上想要Tony Stark命的人不在少数，很遗憾，他不会让他们如愿的——这并不意味着，他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年轻的超级英雄不管不顾地扑过来用肉身替他挡下那发激光炮。
Tony有钢铁战甲，也许战甲的反应速度不够快，但绝对不至于让他死亡。而那个穿着红蓝色制服的年轻超英在他甚至没来得及操控战甲时，如同埃癸斯一般坚不可摧地挡在他身前。
可是他的身体并非坚不可摧，这就是这位无名英雄躺在那里了无生气的原因——因为Tony Stark。
那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年轻人，看起来将将够得上读大学的年纪。蓬松的卷发贴在脸上，露出眼角细碎的伤痕，和睡梦时依然蹙紧的眉头。手术时他挣扎的力气太大，仿佛生怕身体脱离自己的控制，比起昏迷他宁可清醒地向死神走去。为此，医疗团队将他的四肢用束缚带捆了一圈又一圈，现在他苍白的手只能软软地垂在护栏上。
除此之外，Cho不得不用上大剂量的麻醉和镇静剂，足以放倒一头大象、轻易损坏人脑的剂量也只能堪堪让他睡去，这样非人的特点让Tony在愧疚之余还感到……着迷。
所以，Tony迫不及待地等候着蜘蛛侠的苏醒，他想要探求这个迷人的谜题，包括蜘蛛侠背后植入的检测装置——糟糕的工艺，显然出自于神盾局之手，而Tony不介意换上一个更完美的——属于Stark的追踪器。
透过单向玻璃，Tony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病床上的人，直到病房内的检测仪器开始剧烈地尖叫。“他醒了？”Tony迅速打开病房的门。
“醒得比预计的还要早，”Cho紧随其后，“这对他的身体损害很大。”
两人站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怪物般的年轻人平静地眨了眨眼，只是轻轻动了动手腕，病床护栏连带着束缚带如同饼干一样被掰开，苍白的手指捏纸团一样将氧气面罩挤压成一堆破烂。甚至无需过多思考，他用牙齿将黑色的束缚带从手上利索地撕下，动作野蛮而精准，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腿上的束缚带对他来说同装饰无甚区别，他毫无阻碍地如同一只豹子一般轻盈地跃下床。
他打开了窗，一只脚伸到窗台上，空旷衣袖下露出线条完美的肌肉，纯白色的病号服在风中舞动着成为他的翅膀。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囚鸟，在离开之前他轻微转头，回望那个囚笼的主人盘踞的房间，在这一刻他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两个目瞪口呆的人——Tony和Helen。
Tony怔怔地望向他，望向那双榛色的双眼，完全陌生的双眼。那双原本沉着的眼睛在某一刻跳跃着水润的光芒，眼皮轻轻一眨，那线光芒便如同幻觉般消失了。
他在害怕我伤害他吗？他像是个误入人类社会的野孩子，也许我应该做的是把他放归丛林？
如果纽约的钢铁丛林也能算丛林的话。
没有人能回答Tony心中的疑问。窗台上的年轻人将手缓缓放下，他在微笑，双眼干净如初，“呃，嗨？”
“很别致的打招呼方式，kid。”
年轻人端正地坐回病床，一只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顺从地任由Cho来回摆弄，做一些之前还未来得及完成的检查。听到Tony的这番话，他抿嘴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好吧，也许你知道我是谁？”这句话Tony说得理所当然，毕竟他的死亡和复活闹得轰轰烈烈，整个美国有谁不知道钢铁侠和Tony Stark的名号呢？
那孩子不出所料地点了点头，这就好办多了。“你救了我的命，为什么？”
“嗯？”那孩子看起来有点疑惑，“救人不需要什么理由吧……因为我是蜘蛛侠？”
“好吧，又是那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论调……”Tony下意识说。等下，为什么他要说“又”？有谁和他说过这样的话吗？
那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Tony来不及捕捉到一丝痕迹，在那孩子真心实意疑惑的目光下，他的沉默有些不合时宜了。于是Tony不动声色地拐了个话题，“怎么称呼你？我不能一直叫你蜘蛛小子。”
“嗯……其实你可以，不过我更愿意你叫我蜘蛛侠。”那孩子含糊其辞道。
委婉的拒绝，但毫无必要。因为Tony已经获取了他的生物信息——虽然资料库里没有任何可以对应上的身份，但他的身体里现在还埋着Stark的仪器，除了健康监测显然还有别的功能——这就不需要他知道了。
“Come on，谨慎的孩子，你单方面知道我的名字，难道这不是很不公平吗？”Tony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一句话扫射到了每一个美国人的头上。
旁边的Cho已经笑出声了，那孩子只是无奈地看着他，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等Cho缓缓收回笑意，谈话理应换个话题时，他小声说：“Peter。”
他的视线不自然地落在左侧的墙壁上，然后他轻轻地重复：“Just call me Peter.”
Tony缓缓起身，手悬在Peter肩上停顿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的，我就先假定你姓Stark了，我很高兴是从你口中得知的名字，而不是从什么人口普查网站上。”
那孩子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瞬间僵硬了，Tony假装毫无察觉。Cho从Peter的胳膊上拔下最后一根针管，Tony神色自然地握住Peter肩膀，比起邀请更像是禁锢，“走吧，Peter，”他眨眨眼，“我们去看看你应得的报酬。”
Peter是一个单纯的好孩子——比如他在Tony的牵引下跌跌撞撞走出走廊，哪怕他轻而易举就可挣脱Tony的手，他依然十分顺从地跟着Tony的步伐。他小声解释着：“先生，谢谢您，但我真的不需要什么报酬，我还应该感谢您替我治疗……”
他完全没发现，Tony做这些并不全然出自好心。Tony站在原地，摘下墨镜，两只眼钩子般抓住Peter的脸，“看着我的眼睛，孩子，你要拒绝我吗？”他的语气倒还称得上平静，“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道谢，我理应这么做。”
Peter看着那双眼睛，嘴唇动了动——那一刻Tony也怀疑自己要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这时候Peter移开了视线，“好吧，这不是拒绝。”他强调，“我只是想说，救您是我应该做的。”
Tony将墨镜随手挂在口袋上，带着Peter一路直达实验室。“我倒希望你只是帮我买了个甜甜圈，但是kid，你差点死了。”
实验室的大门缓缓打开，冷白的灯光倾洒而下，Peter的眼睛完全被Tony实验室中展示的千万分之一的奇迹点亮了，他的眼神在一件件钢铁侠的装备上梭巡，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了。
Peter小心翼翼的脚步静止在Tony的某张桌子前。桌上乱七八糟地扔着一堆手稿和零件，在角落处放着一张相框，朴实无华得和那些高科技造物格格不入。
相框中放着一张Tony的单人照，却是双人画幅。画面中的Tony托着一张空白相框的边缘，仿佛在他的左边站着一只幽灵，又或者他正在等待什么人去填补另一侧的空白。他的左手很不Tony Stark式地比了个剪刀，过分伸长的胳膊让姿势变得有些滑稽。
“但是我没有死。”Peter心不在焉地说。
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让Tony的眼皮跳了跳。行吧，干他们这行的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但是Tony下意识地觉得那些糟糕的情绪不该发生在Peter身上。不能是他，至少不能是Peter。
Peter太年轻了，一个年轻的英雄一旦缺乏对死亡的畏惧之心，结果是致命的。这个孩子有老师吗？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个糟糕的老师——Nick Fury，这混蛋在那孩子体内安装了如此粗糙的装置不说，难道只是把他当成了神盾局的任务机器吗？
Peter没有注意到Tony冷下来的表情，他轻轻闭了闭眼，逼迫自己转过身来，将那个相框从脑海里删除。视线正中央是一个夸张的展示台，是的，无需分辨，那样亮眼的红蓝配色，这是Tony制作的蜘蛛侠战衣。
“我想对于你这样的职业来说，没有什么比合适的装备更实用了。”Tony慢慢走到Peter的身后，声音在偌大的实验室回荡着，“我想应该足够合身。”
Peter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手指在触碰到战衣的前一刻又缩了回来。“纳米技术？”他喃喃道。
“也许你知道Mark L，还是你也认识某位国王？”Tony开玩笑道，“总不会你身体的变异如此万能吧。”
“多层复合材料，还是17层？不，还是有差别，厚度不变的情况下提升了刚性？”Peter的眼睛亮起来，“太酷了。”
“哇哦，”Tony愣住了，“你真是给了我意想不到的惊喜，kid。”
方才的犹豫烟消云散，Tony下定决心撬Fury的墙角，为这样的天才坦诚一些没什么不好。然而，Peter在他开口之前打断道：“但是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为什么？”Tony的话呛在嘴里，“我以为你很喜欢。”
Peter摸了摸鼻子，像是个蹩脚地遮掩自己的小匹诺曹：“就算让Fury给我翻三倍薪水，我也不可能付得起这件衣服的钱，连维护的钱都不够，神盾局会骂我是败家子的。”
他把自己受雇于神盾局的事吐了个一干二净。但Tony对神盾局没什么好印象，两周以前Fury曾邀请Tony作为钢铁侠再次加入神盾局，Tony拒绝得很不客气——他要退休了，他不介意在力所能及之时做些维护世界安全的小事，但没有那个闲工夫把自己往Fury的火坑里推，这个黑皮卤蛋找他就没什么好事。再者说，钢铁侠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人了，新的年轻人需要有个机会站出来接过承担世界的衣钵。
所以Tony也给出相应的坦白：“你可以随时来Stark大厦维护战衣，我也能依据你的身体变化进行调整。”
眼看着Peter还要摇头，Tony叹了口气，“我以为我总该比Nick Fury有吸引力。你为什么会加入神盾局？除了你背后的定位监测装置，神盾局甚至没有公开承认过你的身份，可被追查到的合作记录还是在一年以前。你被Fury下了什么迷魂药，非给他做慈善不可？”
“哇哦，你调查我。”Peter原地转了一圈，脚尖轻轻翘起。他看起来自在多了，比起接受Tony的慷慨，他似乎更擅长应付这样不轻不重的试探。Tony对此该死地感到熟悉，因为每一个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的人都有这种毛病。
Peter翘起嘴角，“但是你什么都没查到，对吧。”
“你是一个法律层面上的黑户，而且你乐见其成。”Tony叹了口气，“如果你不是救了我，我一定会把你抓起来严刑拷打的。”
“嗯哼，我就是这样一个有所保留的人，”Peter抱着胳膊道，“您制作的战衣当然是最棒的，但我们最好还是保持点距离吧。”
Tony紧盯着他，大脑飞速思考着一个得体的回答——面对如此明显的拒绝，他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挽留。这时，Friday的声音响起：“Nick Fury呼入。Boss，要接听吗？”
Friday会这么问，无非是因为房间里多了一位陌生人，但这位陌生人也同Fury关系匪浅，Tony捏了捏眉心，试探在此刻已经不合时宜，他说：“接听吧。”
“蜘蛛侠死了吗？”Fury的声音没有任何缓冲地炸了进来。
“I’m fine.”Peter无奈地接话。
“你的人挨了一发炮弹时你不闻不问，现在你这是在做什么，跟我兴师问罪吗？”Tony没好气地说。
Fury对他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我的人的生命体征在Stark大厦消失了，我愿意先打个电话而不是假设你过失杀人已经给足体面了，Stark。”
火药味越来越浓，Peter只得站出来调停。“先生们，你们不要把我讲得好像我是谁的所有物，好吗？Fury，我没事，我想我可以继续休假了。”
Fury没有回答，直接挂断电话，似乎他只是来确认一下蜘蛛侠的死活，而答案并不会影响什么。
Peter伸了个懒腰，骨节嘎吱作响。他用右手向Tony行了松散的一礼，然后跳到了实验室的落地窗台上。“注意安全Mr.Stark，”他笑着说，“考虑到我只出现在灾难发生的地方，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是Fury删除了你的身份信息吗？”Tony跨步向前，“你会被他玩死的，行侠仗义不需要你做到这种程度。”
“事实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Peter耸耸肩，“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我咎由自取。”
选择什么，成为一座孤岛，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幽灵，成为伟大面具之下的空无一物？
Tony想，自己的表情一定难看到无法维持社交礼仪，因为那孩子的表情忽而柔软下来，像是某种安抚。那才是Peter的本性，从防备的蚌壳下下短暂露出的一点点蚌肉，如同他刚从昏迷中清醒时在Tony的手掌下放松的肩膀。“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负责，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惩罚。”
“Bye Mr.Stark——”
他说着，手中的蛛丝牵引他荡开，没有穿着战衣的身影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消失在视线之中。Tony一屁股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展示台中放置的红蓝色战衣，它被Peter毫不留情地放弃了，连同Tony发出的邀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