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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青春应该是什么样的?
能够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往往已经永远失去了青春,所以即便能够得到解答,也无非是那些烂俗肥皂剧里矫揉造作的幻像。人类很奇怪,明明每一个人都拥有不同的过往和记忆,却不约而同地为青春时代蒙上一层相似的滤镜。倘若能够躲藏进人生中任意的一段年华——青春,总是有些人的第一选项。
对于早已回不去的人而言,青春早已成为心上最深刻的烙印,携着美好的人与物失真地残留在记忆里。可对于正处在最能代表青春的十七岁的周明瑞来说,青春就只是扇叶悠悠转动发出的噪音,笔尖轻点着难解的数学题。
九月还处于夏天的尾巴,闷着几十人的教室中,仅有老旧的风扇带来一丝微弱的凉风,也驱散不去令人烦躁的热意。
新买的签字笔在草稿纸上写写划划,可试卷的大题下,仍只有孤零零的一个“解”字。周明瑞干脆放下笔,单手托着一边的脸颊,反正晚自习的时间还长,休息一下也未尝不可。
除去头顶不止传来的噪音,安静的教室中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一律穿着蓝白校服的同学们无一不埋着头,像是故意躲在高高叠起的书本后。新上任的班主任从讲台上站起身来,为高考倒计时贴上醒目的数字。
已经高三了啊……
周明瑞看着黑板边泛红的数字,如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提前的早课,延长的晚自习,考不完的试卷和测题,都要伴随着新学期一同来临了。
相较于上学期的改变还有不少,除了这些令所有人哀嚎遍野的规定外,其他方面则算得上有人欢喜有人忧。
比如之前的班主任因为生病暂停了职务,将由新的老师来接任,周明瑞有些舍不得这个总是健忘的邓老师,不过,最伤心的还是坐在他前方的戴莉,她对邓恩老师的心思在班里称得上人尽皆知,可分离就是这么突然的事情。
至于欢喜的,则要数周明瑞现在的同桌达尼兹了。重新调排座位后,他坐到了艾德雯娜的后座,天天看着她的后脑勺发呆。能和暗恋对象坐这么近,别提有多高兴了。
不知为何,周明瑞油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他捡起桌上的签字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过程的缝隙间无聊地写写画画,并将充斥着不满情绪的眼神丢给了身旁堪称无辜的达尼兹。
达尼兹似乎一直很怕他,周明瑞也不明缘由。总之,感受到一记眼神刀后,达尼兹明显被吓得瑟缩了一下,恰巧此时下课铃声响起,借着铃声的掩护,他小声骂了一句“狗屎”,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过道上表演了一个空气投篮,便走出了教室。
周明瑞无语地见证了全过程,倒是其真正想引起注意的对象,对此似乎毫不关心,一味低头背着明天要默写的古诗词。
心情仿佛因此而好了起来,他将目光移回到自己的书桌上,却在看清字迹的瞬间,一直在草稿本上写划着的笔尖忽然顿住了。
“周明瑞!”
脸颊感受到发丝的撩动,熟悉的呼唤在嘈杂的环境里如此清晰。周明瑞的动作略显匆乱,伸出胳膊将满是墨迹的草稿纸挡得严严实实,却遮掩不住耳根异常的红晕。回过头,果然是那双明晃的绿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写什么呢?”伦纳德倾着身子,凑近了几分,对他的遮遮掩掩表示好奇。
手臂顶着柔软的肚腩,即使隔着衣物,相贴的一部分身躯仍能感受到对方带来的温度。伦纳德总是不会扣好校服的第一颗扣子,以周明瑞的视角,甚至能够瞥见他白净的脖颈之下,那透着微红的锁骨。
脸颊如染上黄昏般泛起微红,周明瑞恍然回过神来,将头埋进胳膊里,当是给扣押的“机密”又上了一道保险,却仍然显得慌乱,于交叠的双臂间发出闷闷的声音:“没什么!”
伦纳德也没想要刨根问底,无比自然地坐上了达尼兹的座位,斜着身子面向他,收起了散漫的作态,认真地说道:“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听了这话,周明瑞却依然趴在桌上,只是慢吞吞地转动脑袋,仅露出了上半张脸,略显幽怨地抬眼看着他。心里却在想,大概不会有更坏的消息了。
见他这滑稽样,伦纳德忍不住笑了一声,当然,在接收到一记嗔怪的眼神后,他及时咳了咳嗓子,开口说道:“现在晚自习不是延长了嘛,老头觉得放学太晚了,不放心,说什么都要每天来接送我。”
周明瑞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一板一眼的老爷子,几乎能想象到那人说这番话时的用词,反正不会是伦纳德所讲的那样直白。
等等,伦纳德的爷爷每天都来接送的话……
他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都顾不上遮掩草稿本上“机密”,猛然从桌上弹了起来,直直地看向那双明晃的绿眼睛。
“所以以后不能和你一起走回家了。”那双绿眼睛刻意地对他眨了眨,伦纳德双手合十摆在胸前,歪着脑袋继续说道,“抱歉啦明瑞,你一个人走夜路肯定会很孤单吧。”
还真是一个……更坏的消息啊。周明瑞愣愣地看着他,欲开口,却不知该以怎样的言语给予回应。
气氛还没来得及变得尴尬,便打响了上课铃。伦纳德从达尼兹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摆出抱歉的姿势,向着教室的另一头走去。周明瑞依旧斜坐在位置上,就这样看着本近在咫尺的身影一点一点走远,直到伦纳德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不明所以地望向他,这才别过了身子,趴在了堆着书本的课桌上。
收起的视线重回笔尖,轻落在那张平平无奇的草稿纸,纸上不过只有数字、图形、无意义的线条,以及——
填充着整张稿纸、被写下了一遍又一遍的“伦纳德”。
那夹在算术草稿的缝隙间,被拼命掩藏的心事,此刻宛若心脏被剖开般袒露无疑。周明瑞心烦意乱地转着手中的签字笔,瞥向身边的达尼兹,正对着暗恋对象后脑勺发呆,他所处的位置,曾坐着的另一个身影。与其短短一年所创下的美好回忆,如同飞鸟知晓天空的颜色一般,早已成为心上一块不可磨灭的印记。
抛去“同学”这层可远可近的身份,若非要给这段饱含着秘不示人感情的关系作下一个定义的话,或许也只能称彼此为“前同桌”吧。
像是装成持重的大人一般,周明瑞忽然叹了口气。
他现在是彻底失了写题的心思,干脆取下架在鼻梁的眼镜,孩子气地将脸颊贴上桌面,面朝窗子的方向躺着脑袋,望向了早已显得深邃的夜。
“都怪伦纳德。”
呢喃的声音轻盈地消散在缓缓流动的空气里,被扇叶发出的噪声所盖过,仿佛总未被说出口过。
反正晚自习的时间还长,怀念一下过去也无妨。
— —
周明瑞俗套的暗恋故事,开始于一年前的夏天。
那时的天气还要再热上一些。经过了文理选课,高二重新进行的分班,被侵占假期的同学们早早接到了返校的通知。一片嘈杂的教室中,即使面对很多的生面孔,也无法阻止他们宣泄对于学校的怒火。
周明瑞站在教室的门前,一言不发地盯着张贴在门上的新名单,不幸地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熟人的名字。
“这……”他抽了下嘴角,将厚重的黑框眼镜向上推了推,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再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名单上的姓名,得到的仍然是同样的结果。
这也太倒霉了。周明瑞叹了口气,深知自己不是善于交际的性格,而这次非但没和老同学兼发小老的彭分在一个班,甚至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心里不乏有些忐忑。
“哎呀!”
就当他在门前想得出神的时候,一声惊呼突然从身后的楼梯间传来。周明瑞循声回头望去,只见一团模模糊糊的人影,像个车轮一样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而落点疑似就在他的附近。
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周明瑞几乎要在心中为今天打上“不幸”的烙印,不过,这种更像是轻小说里的福利剧情并没有发生,那人以一个脸朝地的难看模样,重重摔在了他的脚边,发出一阵落地声响。
“没……没事吧。”周明瑞试探地问到,朝那人伸出手。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大概是真的摔得有些严重,他闭着双眼,摇摇晃晃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
周明瑞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地不知该不该收回。“呃。”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对方的脸庞上除了有些灰外,似乎并没有严重的外伤,倒是头发格外的毛糙,仔细一看,长度不像是符合校规的样子。
“啊……我没事。”在周明瑞不带掩饰的注视下,那人终于站稳了脚跟,忽然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凑到他的身前。
这是周明瑞第一次见到这双绿眼睛。
是错觉吗?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竟从这碧绿的眼眸中读出了一丝久别重逢般的欢喜。周明瑞一时有些发愣,甚至忽略了对方突然的凑近,早已越过了安全距离。
那道不明的情绪转瞬即逝,他来不及确认,绿色的眼睛已经载着目光错开了视线,刻意越过他,看向了身后贴在门上的新名单。
周明瑞眨了下眼睛,这才回过神,连忙从这个危险的距离中解脱出来,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地说道:“你……你也是新八班的吗?”
那人转过头来,称得上郑重地点了点头。周明瑞晃神回想起,在方才靠近的距离之下所看见的侧脸,微红已晕染至耳根,或许是因为被别人看见了滚下楼梯的惨状,感到有些难为情。
“我是周明瑞。”
“周……明……瑞?”仿佛要将名字彻底嚼碎一般,对方认真地一字一字重复着他的名字,口型似乎不太准确,发出的却是正确的读音,“周明瑞?”
周明瑞被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见对方像是不打算主动报上名来的打算,鼓起勇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歪了歪脑袋,愣了半拍,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或许是捉弄,或许是欣喜,只是逆着阳光,周明瑞看不清这笑眼后所暗藏的全部。
“我是伦纳德,你也可以叫我……”
生活中不乏会出现一些命运的巧合,就在开学第二天,伦纳德便被安排为了周明瑞的同桌。
熟络仿佛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但周明瑞逐渐意识到,第一次见面时加快的心跳,似乎并不是因为初见陌生人的紧张。
正如此时,教室中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的沙沙声,唯有伦纳德迟迟没有下笔,在一片埋头的奋笔疾书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墨迹渗入纸张拼凑出诗词的字句,停笔的周明瑞无意向身旁瞥去,只见伦纳德抓了抓后脑,让本就没有好好打理的头发显得更为凌乱了些。过长的发丝随着低头的姿势垂在侧边,倒是有种另类的美感。
脸颊似乎有所升温,周明瑞当是炎热的天气在作祟,盯着伦纳德抓耳挠腮的模样,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奇怪的自我介绍。
“你也可以叫我‘诗人’。”
实不相瞒,虽然当时在心里暗暗吐槽,但周明瑞确实觉得伦纳德有种诗人的气质。不过,他们都是理科班的学生,伦纳德也并没有写诗的天赋。哪怕周明瑞从未见过他写诗,但就从他连语文书里的古诗都背不下来,也足够说明这点了。
诗人同学,你可得加把劲啊。周明瑞看着他空白一片的默写本,不禁轻笑出了声。
伦纳德将垂下的发丝捋至耳后,余光似乎发觉了周明瑞的注视,转过头,理所因当地绕过他的胳膊,凑上前去看他写完的诗句。
周明瑞无心控诉伦纳德的作弊之举,眼下就是毛茸茸的头顶,发丝轻挠过他的下巴,隐约能够闻到一股令人安心的清香。
胸膛回荡着鼓点般的心脏,他甚至无需抚上自己的脸颊,便已感受到面部的滚烫。就在伦纳德回过头的瞬间,大脑仿佛被浆糊黏住般无法思考。
这样的情形似乎发生过无数次。数学课后伦纳德拖长了声音求自己讲题的时候,体育课上伦纳德刻意慢下脚步与自己并肩的时候,公示成绩的榜单前伦纳德逆着人流走到自己身边说“明瑞好厉害”的时候。总是这样,自己总是这样,仿佛只要对上那双明晃的绿眼睛,一直默默跳动的心跳就开始疯狂彰显示自己的存在,连同呼吸都变得急促。
周明瑞无从得知其中的缘由,他的心乱如麻一直持续到了下午。这天放学很早,本是骑自行车上下学的伦纳德,忽然提议要和他一同走路回家。
“顺路到哪就一起走到哪吧!”伦纳德将书包扔进安装了车筐的后座,推着车子跟上了他的脚步。
周明瑞自然不会拒绝,用余光瞥向身旁,小声地说道:“随便你啦。”
“啊——真想不通你是怎么背下来这么长的诗的。”伦纳德倒是对瞥向自己的余光毫无察觉,拖长了声音随意地感叹道,“语文也太难了——”
“你就老老实实多念几遍吧。邓老师不是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重新默写吗?”周明瑞顿时回想起课上,伦纳德大明大方的作弊行为被抓了个正着。主谋只是被无奈的邓老师摸了摸脑袋,倒是自己这个共犯因为莫名其妙的脸红让戴莉调侃了一个下午。想到这时,尴尬的回忆涌上心头,他不禁抽了抽嘴角。
“说不定他明天就忘了。”伦纳德低头踢着石子,声音显得有些飘忽,大概是被车水马龙的声响所盖过了。
面庞在垂下的发丝间若隐若现,周明瑞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转而望向远方的地平线,已经染上了黄昏的颜色。
一直于地面上来去匆匆的石子滚至脚边,他下意识扭头看去,发现身旁的伦纳德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只好轻轻一踢,让石子滚回到本来的路线上。
“第一见面那次,你还自称‘诗人’呢。”周明瑞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所以,你真的写过诗吗?”
再度踢起石子的伦纳德脚步一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血月般深红的太阳逼近了地平线,周明瑞也停在原地,看着伦纳德缓缓回过头,任黄昏描绘出发丝的轮廓。
“当然。”伦纳德回答道。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周明瑞一时有些发愣,实在难以想象身旁之人写诗的模样。
或许会是于夜幕降临之时,在窗前点一盏暖黄色的灯光,吹着微凉的晚风文思泉涌写下所言所感。诗人大抵都是这样。可倘若换成伦纳德的话,他大概会在这唯美的场景中抓着本就凌乱的头发,纠结着遣词造句于纸上写写划划,再将沦为废稿的纸张揉为一团,随意地扔在一旁。
在这样美好而宁静的夜里,所写下诗句的字里行间,他会想着谁的身影?介于诗歌总被社会赋予特殊的意义,周明瑞不自觉地思索着,隐约感受到涌上心头的一丝酸涩,只得别扭地转过头去,小声嘟囔道:“哦,这样啊……”
伦纳德却像是来了兴致,不依不饶德凑到周明瑞的面前,笑着说:“你想看吗?”
周明瑞很想硬气地拒绝,毕竟他也确实不相信伦纳德会拥有写诗的天赋。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还是选择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只是刚摆出“想”字的口型,伦纳德忽然又靠近了些,大明大方地戳了戳他的脸颊,让即将脱口的话语瞬间卡了壳。
“但现在还不能给你看啦。”伦纳德笑着说道,丝毫没有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
此时的周明瑞大概可以完美与晚霞融为一体,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成功的恶作剧,又气恼又觉得好笑,伸手试图拽过这位捉弄自己的“假诗人”的臂膀,却被伦纳德轻巧地躲闪开,指尖拂过衣袖,终是落了空。
落日的光辉倾洒在河面,呈现出波光粼粼的模样。伦纳德走下河堤,在长满了矮草的斜坡上跑出了三米远,这才回过头,朝他大臂挥舞着双手。
都高中生了,这样也太幼稚了。周明瑞暗暗吐槽着,却难掩扬起的嘴角。他将横在人行道的自行车拉到一旁,干脆也放下了书包,踩上河堤的绿茵,尝试去追赶伦纳德的脚步。
清风拂过脸颊,带着河边特有的湿润,步伐以最大幅度迈出,周明瑞全力甩着臂膀,深知自己不会是校运会长跑冠军的对手。幸好伦纳德不似他那样全力以赴,频频回过头来,大概是有故意放水的想法在。
河堤不长,你追我赶的游戏也没有持续太久。周明瑞很快抓住了伦纳德的手腕,只是一时慢下的脚步还未适应脚下的坡度,不知是谁一个踉跄,两人双双摔倒在了草地上。
冒着新芽的草地算不上硬挺,但后脑着地的周明瑞还是吃痛地叫出了声。可当最初的疼痛渐渐消退,随之感受到的是后颈被嫩草轻挠的痒意。相似的触感也从脸上传来,他睁开眼睛,只见伦纳德毛茸茸的脑袋伏在身上,像是摔懵了一般,缓缓撑起胳膊,怔然看着自己。
“伦……”
欲脱口的呼唤卡在喉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车水马龙的交响、风拂于草地的沙沙声、飞鸟掠过河面时的鸣叫……总之一切声音都失去了具象化的意义。垂下的发丝阻挡了余晖仅存的光亮,周明瑞躺在如茵的绿草上,凝视着他怔然的脸庞,唯能听见自己如雷震耳的心跳,在叫嚣着一个来自内心的欲望,亦是一个答案。
伦纳德很快回过神来,一个翻身坐到了一旁,或许是因为夕阳所照下的光亮,他的脸颊有些泛红。
“我写的诗歌,以后我会念给你听的。”
他仍然看着周明瑞的眼睛,如此认真地说道。
以后,会是多远的以后?为什么偏偏是以后?明明有太多疑问值得思考,可周明瑞什么也没问,也什么都没有说。他同样看着伦纳德的眼睛,好似依然沉沦于晃神之间,由一个一瞬而现的想法所得到的答案。
就在方才那样暧昧的距离下,脑海所浮现的想法是——
想吻他。
周明瑞这才回过神,缓缓移开了视线。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河道,安静的水面闪着最后一抹夕阳的波光,看着振翅的白鸽飞向远方,是如此平常的美好。仔细想来,在这两年来来往往的三百多天,自己竟从来没有为这样的景色所驻足。
哦,也对。周明瑞在心中想着。
毕竟在走上河堤前的分叉路口,我们就已经不同路了。
周明瑞曾揣着一个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天台的门锁太过老旧,不知何时失去了存在的作用,他在高一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从那时起,顶楼的天台便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吃过晚饭后坐着看会儿夕阳,或是在晚自习的间隙上来吹吹晚风,倒也不是喜欢独处,他只是习惯于一个人安静地思考。
平淡而普通的过去,碌碌却虚无的现在,周明瑞常常独坐在天台的一角,思考着倍感迷茫的未来。
如今,这里的存在已经不再是秘密——安静的天台迎来了新的常客,于他而言,或许交出的不仅是自己秘密空间,更是心上一处最重要的位置——一个新的秘密替代了它。
周明瑞双手交叠,轻搭在了天台的栏杆上,隐约听到自习课响起的铃声,正转过身欲要离去,却被身旁的伦纳德抓住了手腕。
“逃一节自习也没什么。”伦纳德朝他笑笑,不知是错觉还是因为什么,这个笑容似乎格外温柔,“对吧。”
周明瑞怔怔地点了下头,就这样轻易地被教唆成了逃课的坏学生,重新轻靠在阳台上,感受晚风拂过微烫的脸颊,忽然觉得,现在或许是一个告白的好时机。
如果向身旁之人说出心中所想的话,得到的答案会是什么呢?周明瑞倒不会像肥皂剧的女主角一样用花朵来做占卜的工具,却止不住地渴望能够向命运预知未来。
啊,又是“未来”。周明瑞忽然倍感心烦意乱,没头没尾地开口问道:“你相信未来吗?”
“未来?”伦纳德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的词汇,似是有些不解。
“我是说,你觉得未来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还是未发生的以后?”不知怎的,今天的周明瑞反常的话多,不像他平日里克制的作风。
伦纳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楼下。夜已经降临了,每一扇教室的窗都发出暖色的光亮,不参加晚自习的学生三三两两朝着校门口走去,交谈声已模糊不清。
“你会不会觉得,其实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是出演戏剧的提线木偶,我们只是在按照固定的剧本,扮演故事中的角色。”周明瑞很快接上了刚才的话,声音在夜色中变得有些飘渺,“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你其实不是你,我也不是我。”
伦纳德静静地听完了,没有讥讽这番话的莫名其妙,也没有敷衍跳过这个显得又些子虚乌有的话题。他停顿了许久,更像是愣了一下,才开口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或许吧。”
周明瑞瞥向他,看见迎面而来的晚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伦纳德依旧望着楼下的方向,伸手将拍打着脸颊的发丝捋至耳后,悠悠地开口说:“反正啊,只要那个所谓的未来有你在——”
两人默契地同时别过身,让周明瑞得以直视这双绿色的眼睛,在幽暗的夜里格外明晃、仿佛照亮的是自己的心。
伦纳德眯着眼笑道:“我就期待去到那样的未来。”
— —
周明瑞恍然从课桌上惊醒。
放学的铃声大概已经响过,归心似箭的同学早已跑没了影子,教室中只剩下零星几人还在整理着书包。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总觉得头在隐隐作痛,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却是:糟了,作业要写不完了。
“周明瑞!”
一声窗被拉开的响声在教室中回荡,周明瑞扭头看去,伦纳德正将脑袋探进窗缝中,卖力地朝他挥手说道:“再见了——”
周明瑞愣地眨了下眼睛,就在他再度睁开眼时,窗边就只余下最后一缕发丝,伦纳德扎着的小辫儿,也很快一闪而过了。
“再……”满腹欢喜的回答终是未来得及说完,周明瑞默默放下了抬到半空的手,在心中补完了最后的话语。
再见了,前同桌。
(下)
周明瑞不得不承认,高三的生活比想象中还要难熬。
每天迷迷糊糊地醒来,又昏昏沉沉地睡下。听课、写题、考试,机械般地重复着,一天又一天过去,对于时间流逝的知觉,竟仅仅源于倒计时下鲜红的数字。
枯燥与麻木,难道才是人生的常态?如果真是这样,人类在万年间不断降生又不断繁衍,就如西西弗斯永远推着那块注定滚落的巨石,岂不是一直重复着同样悲剧?一代又一代。
周明瑞对哲学不感兴趣,但他思考的确实是一个哲学上的问题。意识到人类悲剧的哲学家们同样在不停地发问: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们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人生的意义太过缥缈,只是高三的生活总该有些念想。埃姆林天天念叨着预售中的人偶;戴莉想在一模结束后去医院看望邓老师;达尼兹则是依旧盯着艾德雯娜的后脑勺,表示将来的某一天一定会向她告白。
至于自己的念想嘛……
周明瑞转着绑着饭卡的带子,在人头攒动的食堂中艰难地移动着,一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人群中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仿佛精神都振奋了起来。只是还未等伦纳德看过来,人流就已将他挤去了前方。
这就是属于周明瑞的念想,哪怕只是人群中的一个背影,哪怕需要伸长了脖子望向教室的另一头,只要能够看到他一眼,即使没有得到回望,漫长的每一天似乎也不是那样难熬。
暗恋的滋味就是这样,对方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哪怕只是撩起头发的动作,都牵动着自己的呼吸。皮肉包裹着滚烫的真心,整颗心脏仿佛只为一人而跳动,周明瑞很想学着情爱小说里的主角,大言不惭地说“我爱你胜过全世界”,可他既没有那样的勇气,伦纳德也不是会傻傻等待自己的女主角。
或许只有酸涩的单恋,才会是青春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一模结束的周末,在戴莉的号召下,大半个班的同学都决定去医院看望他们曾经的班主任——邓恩老师。
邓老师的发际线似乎又往后退了些,但现在的同学们已不会再拿这一点开玩笑了。戴莉第一个冲进了病房,即使隔着些距离,也能清晰看到邓老师脸上的欣喜。
“你们怎么来了?”
最前方的戴莉正要开口,泪水却先话语一步涌现出来。邓老师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忙拉过她的手,就像以前还是我们班主任的时候一样,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也很想带你们到毕业啊,我——”
“34号床,你早上的药又忘吃了。”
煽情的话被护士突如其来的提醒所打断,有同学揶揄道“邓老师的记性果然还是老样子”,惹得大家纷纷附和,带回了一些欢乐的气氛。
同学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与邓老师聊了一会,一直默默抹眼泪的戴莉似乎终于整理好了情绪,鼓起勇气郑重地开口道:“邓老师,我——”
大家默契地告别离去,却在关上房门之后纷纷挤在小小的玻璃窗前,看见邓老师给予她一个浅浅的拥抱后,戴莉破涕的笑容,才放心地一哄而散。
伦纳德自然也来了,同为“神助攻”中的一员,他也是发自内心地为戴莉感到高兴,因此走得慢了一些。
周明瑞也不急着回家,所以同样等了一会儿。然而就在瞥向伦纳德的背影时,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向曾经那样,只有彼此二人、单独地好好说过话了。
“伦纳德!”于是,他发出了久违的邀请,“现在你有空去河边走走吗?”
“啊?”伦纳德回过头,见是周明瑞的呼唤,便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好呀。”
走在他身边的埃姆林倒不乐意了,露出他明显的虎牙说着:“哎!不是说好今天要陪我去选配件的吗?”
“对哦,差点忘了。抱歉啦明瑞,我已经答应过埃姆林了。”像是怀疑自己被邓恩老师传染似的,伦纳德挠了挠脑袋,随后摆出抱歉的姿势,让周明瑞的期待再一次落了空。
“好吧。”周明瑞尽量让自己的失落不要表现地太过明显,摆了摆手说道,“那就下次,下次吧。”
周明瑞并没有等来下一次。
高三的时间本就紧张,而当拥有屈指可数的机会时,又每一次都不够凑巧,要么是提前有约,要么是有各种突发的情况。总而言之,周明瑞在这整整一年中,都没能和伦纳德单独地呆在一块儿,就更别提告白了。
高考已经结束,在返回学校的毕业日,周明瑞再次登上了天台。他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看着底下人来人往,几乎不需要仔细观察,就能分辨出新高三和毕业生的区别。
分数和录取结果还没有公布,但他也清楚自己的水平,估计就是一个中等的成绩,去到一个中规中矩的大学。再往远一些想,或许未来还会进入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司,成为一个碌碌无为的打工人。
平庸的过去,无趣的现在,一眼望到头的将来。或许以后追忆起最多人留恋的青春时代,能回想起的也只有潦草的暗恋故事,甚至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作为结尾。哪怕作为某部小说的恋爱剧情,也称得上无趣。
去告白吧。心中有一个声音说道。过去那些难以忘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仿佛这就是伦纳德爱他的证据一般,试图鼓舞着自己的内心。
去告白吧。这是此生仅此一次、最后的机会了,只需要走下楼梯,就能找到他,传达自己的心意。
去告白吧。哪怕得不到期望的答案也好,就当是为自己的青春增添一抹色彩。
天色已逼近黄昏,犹豫的时间所剩无几。周明瑞将整个身子的重心都靠在了栏杆上,凝望着陆续走向校门口的人流,仿佛汇入了夕阳之中。
走下楼,追上他,抓住他的手腕,可然后呢?没有鲜花,没有礼物,只有一句干巴巴的“我喜欢你”。这样做,心意真的能够传达到吗?又或者,这其实是一种打扰呢。
是啊,三番五次的“不巧”或许不是命运作祟,而是无声的拒绝。周明瑞不认为自己有掩藏秘密的演技,大概是伦纳德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与自己渐行渐远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望向远方正浓的晚霞,染红了天空,也附着于白鸽轻振的翅膀,像是将浸染整个世界。
这么美的景色,要是能与你一同欣赏就好了。
一点一点,周明瑞缓缓低下头,右手紧紧攥在左胸,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自己的心脏,让其不再疼痛。
这样的我啊。果然还是……
“周明瑞!”
是幻听吗?一声无比熟悉的呼唤在安静的天台上盘旋、回荡,周明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了那双久违的绿眼睛。
伦纳德气喘吁吁地站在楼梯间的门前,用手背抹去汇至下颚的汗水,顿了两秒钟,才开口道。
“找到你了。”
是啊,你总能找到我。
周明瑞也不知自己露出了怎样的神情,只是在心中这样想着。可为什么是“总能“?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就被冲上来的伦纳德紧紧抓住了右手。
几乎是十指紧扣上一瞬间,伦纳德开始了奔跑。周明瑞被牢牢拽着,也下意识迈开了脚步,与他一同狂奔起来。
一个什么也没问,一个什么也没有说。两人就这样一路跑下楼梯,经过以前上课的教室,穿过曾经挥洒汗水的操场。直到校园的大门近在咫尺,周明瑞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声地问道:“我们要去哪?”
“不知道!”伦纳德边继续跑着,边回过头来回答他的问题,“天尊想在今天彻底吞噬你的意识,不能让他抓住你!”
什么天尊?什么吞噬意识?周明瑞一头雾水,却没停下脚下的步伐,任由伦纳德拽着自己跑出了校门,却依旧奋力地奔跑着。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月光却不似往常那样皎洁而温柔。周明瑞抬起头来,只见一轮硕大的血月挂在天边,散发着绯红的光亮。大脑猛然感到一阵刺痛,耳边隐约传来细碎的呓语,嘈杂不堪,似乎有着愈发响亮的趋势。
再回过头时,街边的景色已然变得陌生,一排排房屋变得扭曲而高耸,仿佛成为了活过来的怪物,居然朝着他涌来。
周明瑞只觉得惊悚,下意识看向伦纳德,宛如幻觉一般,竟有一根细线连着他的头顶,时而随风扭动,时而像是被猛然拉紧般绷得笔直。
“你是谁?”
不,这不是他真正想要得到解答的问题。如果你其实不是你,我也不是我。那么,真正的问题应该是——
“我是谁。”
如果这一切都不过一出荒诞的戏剧,世界是虚假的,经历是虚假的,心动的情感是虚假的,难道,周明瑞的存在也是虚假的吗?
“你是周明瑞!”伦纳德明显焦急了起来,几乎是将这句话给吼了出来,“你当然是周明瑞啊!”
可惜这番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周明瑞只觉得大脑愈发疼痛,耳边的呓语轰鸣不止,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破土而出一般,而他是注定被打碎的赫耳墨斯之瓶。
我是谁。不知是耳边的呓语还是他自己在问着,我到底是谁?
“克莱恩。”伦纳德突然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明明是未曾出现在生命中的字眼,周明瑞却在听到的那一刻,无比确信他喊的就是自己。
“你是克莱恩·莫雷蒂。”
伦纳德仍然拉着他奔跑,却彻底地回过头来,紧紧锁住他的双眼,无比认真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克莱恩。”
“嗯?”周明瑞下意识回应道。意外地发觉,就在他给予回应的瞬间,撕裂般的疼痛与耳边的呓语似乎都有所缓解。
伦纳德看出了他的变化,像是因此受到了鼓舞般,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喜欢你很久了,克莱恩。”
“啊!”周明瑞发出一声惊呼,只觉得有些飘飘然,连脚步都轻盈了一点。
然而伦纳德继续说道:“在廷根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你了。”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一直想为你和队长报仇。但我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你是贝克兰德大雾霾事件中的英雄夏洛克·莫里蒂亚,你是令海盗闻风丧胆的大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你是善心的富商道恩·唐泰斯,你是抚平伤痕的魔术师梅林·赫耳墨斯。”
“你是庇佑我们的神明,‘愚者’先生。”
“你也是在天台问我是否相信未来的周明瑞。”
“你就是你,是克莱恩·莫雷蒂也好,是’愚者‘也好,是周明瑞也好。”
“无论你变成怎样的模样,躲藏到哪个地方。”
“我都会去找你的。”
空气重新开始了流动,周明瑞真切地感受到刮在脸颊的凉风,吹落了不知何时迸发的眼泪。
“为什么?”他扯着嗓子大声问道,仿佛迫切地渴求得到答案。
“当然是因为——”伦纳德顿了一下,或许是在琢磨此刻的用词。
“我爱你呀。”
身旁的风景不知何时变为了他们每日一起走过的河堤,月光洒在河面闪着皎洁的光亮,清风拂过面庞,脚踩着没过脚踝的青草,纵使世界在扭曲、碎裂,他们也只是不停地向前奔跑。
这就是青春的模样吗?可周明瑞应该从未拥有过这样的青春才对。
管他的。
人生的意义也好,天尊的阴谋也好,他什么都不去想。
周明瑞抹去眼泪,他只希望抓紧伦纳德的手,不管是否有起点,也不管终点在何方,就这样永远、永远地在夜风中奔跑下去。
如果非要有一个目的地的话,我希望奔向有你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