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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刚至,清河多小雨。酉时起淅淅沥沥,穿林打叶一个时辰未停,有人等得不耐烦,抽了帷帽从竹隐居匆匆跃出。
月下百草野静寂无声,二人共骑一马,飞趟过潺潺溪流,朝皎皎清辉奔去。衣襟上的铃铛饱饮雨水,响得更加畅快,点点草萤被甩在那串清脆的风后头,陈子奚俯身去捞,少东家勒紧缰绳,抽空将他的手腕往腰间提了一提,告诫他坐好。
“急什么,离人泪又不会长腿跑了。”陈子奚眉眼弯弯。
前头人罔若未闻,挥鞭策马,两侧青山竹林飞掠成线。一路上马蹄掀起碎叶嫩草,翻开新泥旧土,雨露尚来不及沾湿衣袂。很快浅滩远去,平波涌现,水面上渔火明灭。
当第一片梨花打着卷落在帷帽上时,神仙渡到了。
开坛宴的前夕,渡口舟楫往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他们栓了马,疾步穿过九曲坊,几乎是飞一般过了瓷窑。神仙渡梨花翻飞,竟没有几片能沾上他们的衣角。陈子奚有意放慢脚步,前头人却仿佛在赶生死趟,一息未停。
眼见着快逼近不羡仙,陈子奚伸手一拦:“停下。”
少东家没有理他,依旧脚下生风,提气踏上屋檐要往灯火通明的远处去。
“停下。”陈子奚又说一遍。这次少东家背对着他,没再往前走。
陈子奚去拉她,少东家僵持着没回头。他平静捏着人的下巴将她转过来,见到那双眼里一汪清辉将落未落。
果然如此。他心叹一声,尔后将帷帽摘下来,戴在她头上。
“雨下大了,都打湿眼睛了。”陈子奚牵她下去,温声道:“在檐下躲一躲,慢慢走过去罢。”
从这里已然能看到不羡仙了。串串金灯风中高悬,如百盏圆月,落下融融暖黄。正中的梨树下游弋着通体透红的鱼灯。
他们此行是来偷头坛酒——被关在酒香塔中,传闻中泥封一开,能飘香十里的头坛离人泪。
此事若与寒香寻提前说一说,她未必不会直接给。只可惜此时与他并肩的并非是五岁的小孩儿。
沿着矮屋一直向西,路上多了同去不羡仙的行人。少东家沉默地跟在他身边,陈子奚刚松开手,小指便被她抓住,于是他又把手拢紧。他面不改色,却在掌心相贴之时眨了眨眼。
习武之人的掌心有茧并不稀奇,只是他先前只牵过小孩儿柔嫩的手,现在这双还牵不习惯。
自然不习惯,如何能习惯,陈子奚心中感慨,任谁和他说十多年后他会与看着长大的孩子结成眷侣,他都会叫人先去试一试江无浪的无名剑。
“寒娘子白日坐柜,夜里对账,要叫她生气也不急这一时,总得叫她缓口气不是?”陈子奚循循善诱。
“我知道你担心他,但横竖是回不去,不如与我多待一会儿?”他笑吟吟道:“除非大侠只慕苍松,偏嫌嫩柳,那陈某确实无可奈何。”
——陈子奚!
她闻言扑过来,眼里不再浸着水,而是跳动起两簇火。她嫌帷帽碍事,一把掀到地上,须臾间将他按在一处无灯的旧檐下。陈子奚方垂下眼,她便咬到他唇上,愠怒又苦涩地朝他靠近。
他俩一边是青白的玉山松,一边是金织银杏的衣袍,本就引人注目。眼下这般举止亲密,周遭顿时多了些窃窃私语。
小祖宗,也不看看有没有人。陈子奚啪得展扇,将二人遮在沧浪歌下,一边微微低了头,一边揉了揉那绷紧的肩背。好一会儿她终于安静下来,贴在他脖颈边执拗地听那心跳一声一声。
雨渐渐小了,风卷来远处的锣鼓喧鸣。少东家低声道陈叔,陈子奚却有些走神。
哎,还好她十七,他二十有余,现下是差得不大。
她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不想,而后又改口问道:“我若是回不去怎么办?”
没怎么办,陈子奚眼都不眨,若五岁的她回不来,他就准备好让寒娘子和江无浪将他生撕了。
少东家的眼神钉在他脸上,一如幼时某年他有要事缠身,隔了很久才从江南去到清河时,她生怕他消失不见那样。固执,茫然,还有点恐惧,要从他脸上每一寸缝隙找到令她安心的答案。
“怕什么,”陈子奚笑道:“既是天意如此,那便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愁来明日愁么。
他们仍十指相扣,只是放缓了步伐,像游人似的往不羡仙踱步。石板道长长短短,参差不齐,雨后落满梨花,偶尔碾到不免打滑,少东家却闭上眼。这地方她走了千百回,不用看都知道每个岔路通向哪儿,便是真走错,梨花味的清风也会将她拉回。她安安静静,如儿时一样叫陈子奚牵着走。
陈子奚瞥她一眼,思绪回到二日前,丹崖上那一道春雷乍响之时。
彼时五岁的少东家抓着他躲入山洞,刚爬上他的膝盖,天幕便塌陷一角,山林转眼间雨水为帘。一时半会走不开,陈子奚便挑了几个故事同她说,讲到庄周梦蝶时,小孩突然拍拍他的手臂,指着水帘压低声音:嘘,子奚哥哥,发光的大石头那就有一只蝴蝶。
这处山洞隐在悬崖下,洞口有一青黑界碑,雨帘封住山壁,少东家所指的地方空无一物。陈子奚只当小孩逗他玩,却见她突然喊着不好它要飞走了——就爬起来猛地往外一跃。陈子奚立刻伸手却没能够到她的衣角,眼睁睁见她徒然消失不见。他毫不犹豫提气飞出,却几乎是同一瞬间,水帘从另一边被破开,无数水花银蝶般飞散,又倏忽聚成一个湿漉漉的人影,将他撑倒在地上。
那人影低下头,有温热的水珠从她自小带着的眼下疤痕边滑落,正正掉在他眉间。
陈子奚睁眼,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模样,愣在原地。
“……陈叔?”她怔怔地开口:“陈叔!”
这事实在荒谬,以至于陈子奚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从一干解释中,挑出两种可能:一此事为真,二他在做梦。
上一次陷入这样逼真的梦还是在失去兄长陈子真的时候。
他三度睁眼,先是于回春堂行医,一晃又在陈宅上香,人声鼎沸的长廊尽头藏着飘摇的白幡,他穿过去,竟落入薄雾重重的西湖。青天白日,泛舟湖中,他身旁无人,兄长酿的药酒唇齿生香,恍若周遭一切都从未变化过。
直到天下大雨,掉到兄长的棺木上,也打在陈子奚衣袖上,使得长袖渐重,重到舟翻莲花中。参差的水草化作挽联缠上来,带他沉入多年前与陈子真并肩的时候。他们躺在院中,看日头高高爬起,将长老们的骂声甩在后头。骄阳与温水无二,晒得他心头暖和,兄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陈子奚笑眯眯地推兄长的肩膀,哥你起来坐,我一会儿要去外头偷酒的。
兄长却沉默片刻,摇摇头说,子奚别逃。
刹那间挽联褪去,水从四面八方涌进口鼻,真正将他打湿。他在溺毙前醒来。供桌,牌位,前头是素白的帷帐,而不是藕花深处。香烛被风刮得跳了两下,不大亮,和山洞中燃着的这团火一样。
正在烤火的,姑且称作是大少东家的人定定地看着他,从出现在这个山洞起她便没有移开眼睛。那是一对格外黑亮的卵石,被雨水浸过,又映出金红的焰火,陈子奚能在那簇跳动的火舌中看到被包裹住的自己。
她身着一袭陈氏衣袍,襟袖间金线绣的银杏犹沾水色,泠泠泛着微光。腰间挂着柄利剑,规矩又带着侠气。
小孩长大了,好看,穿这身衣裳很合适。
陈子奚拿扇子敲敲手心,先开了口: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不,十七。她说。
有许多疑问堆在陈子奚眼前,他却先问出了看似最不相干的那个:那我呢?你陈叔我几岁了。
大少东家依旧盯紧了他,缓缓道:三十有五。
这数一出来,陈子奚的眼神轻轻一亮,他的手指搓了搓扇骨。这样啊,原来陈某尚在,他松了口气,笑道:那怎么你是这般眼神,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
她闻言却突然怒了,片刻间动身朝他扑过来。陈子奚扇子还未出手,大少东家已经像只凶猛的鹧鸪,抓紧他的衣襟,贴着他的侧脸,咬牙低声说,陈子奚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是不是要气死我才好?
雷声轰隆,滂沱大雨砸在界碑上啪嗒作响,敲得人心跳都不安定。陈子奚瞬间了然,眯起眼,对着身上这呼吸滚烫的人试探道:我们在一起了?
比荒谬之事更荒谬的答案出现了:三十五岁的陈子奚真的做出了会让两位友人联手追杀的事情。
莫非是老天爷也觉得此事该挨天打雷劈,特将五岁的她与十七岁的她互换,送到他眼前么?
陈子奚啪得展扇,心道荒唐,不是该送的离他越远越好才对?
他于山洞中踱了两圈,抛开此事不谈,眼下最重要的是将人送回去。大少东家远比他焦躁,得知自己被换回十几年前后,不管不顾就要往外冲。扇子指了指瓢泼大雨,陈子奚将人按下,又拨了一根柴丢进火。她突然再次抓住他的衣袖,陈子奚看过去,只见那双眼中燃起希冀,你——字才出口,它又带上焦躁,不对,你现在也中毒了。
她盯着界碑,我要回去。
陈子奚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道:我发病了,是不是?
此言一出,她的眉头狠狠一皱,像踩中捕兽夹一般毛发都呲起。
哦,陈子奚收起笑容,还真是。
他们又花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没找出回去的方法,陈子奚摇摇头:不如先回竹隐居,这两日还要注意点绕着不羡仙走,叫寒香寻发现可不得了。
提到不羡仙,她的眼神陡然一变。陈子奚噤声,他见过这样的眼神,在兄长下葬后,西湖映出的他的倒影上。命运若要叫人理解什么,从不会是轻飘飘的纸上谈兵。少时他不知生死轻重,它便用兄长的死做鼓槌,以他心做鼓面,震得他肝胆俱裂。
不羡仙出事了。
世道太乱,陈子奚隐隐知晓神仙渡不一定保得住。只是怎么会在这个年纪,比失去兄长时的他还小上几岁。
陈子奚忍不住叩问自己,彼时他去哪了?怎么看上去这铺天盖地的痛苦是叫她一人承受了去?
雨停后他将人带回竹隐居,少东家一夜未眠,之后一整天消失不见,于夜半归来时绝望而疲惫地靠在床榻边。
陈子奚看着这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的人,展开扇子。
——你有多久没喝到离人泪了?听说头坛酒不止味道甘醇,更有神通,能求福祉,遂人愿,喝上一口便是地府也入得。
少东家闻言猛地抬头。
于是陈子奚将她从地上拉起,帮她挽好头发,笑道:开坛宴在即,时间正好。大侠可要同我一起,窃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