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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缈孤鸿影|Memoirs in Reticence

Summary:

这篇在改也在填。

Notes:

基于《最后的姬武神》。参考各版正史、残章、废稿、流言、设定集。

一切属于原作,除了(大量)二次设定。

非原作时间线。有与原作不同的情节。没有原创人物,有二次设定的华文名、神使文名、蛮文名。

地名来源诸种九州原作。度量衡按《创造古卷》。

拉丁字母可以拼写神使文。西里尔字母可以拼写蛮文。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Chapter 1: 少年自负凌云笔|Vita Contemplativa

Summary:

《火雷原》:但祝愿你不会是灾厄本身。

《淮安》:为终结这倒行逆施,请杀死姬野。

《南淮》:因为我们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是活不下去的人。

《中央高地》:羽然,你会写文章辩论?

《楚唐平原》:我们在一座看不见终点也看不清通路的迷宫里。

《西江》:何况,我不认为帝王家天然是战场。

《沁阳》:是先前把这些天真的特权阶级骗得太好了?

Chapter Text

火雷原

多年前她曾来过此地。那时她被古莫·斯达克半抱着骑在马上,听那位绝代的武士讲五十年前北离年间的战场。那时是春天,冷风里飘来融雪气味,草一直蔓延到东方天际处的彤云山下。太阳从山后升起,云与雪皆是瑰丽的蔷薇红。

她下马。草没过她的腰。她去碰草间的白花——清晨过去,这些花就会在光里现出它们原本的黄。

她说:“白骨青坟。”

“你还能摸到白骨?”古莫问她,“北离世结束后此处就不再有小股械斗以上的战争,再有什么铁、什么尸体,也多半被埋进了土的浅层。”

“露水会浸湿衣服。”

“草原的记忆很快。”古莫说,“秋天发生的部落械斗,往往开春雪融后就消失痕迹。人们会蒙难、会死,但草原依然是草原。有些事不会改变。它今天的模样是它数百年前的模样,它数十年前的模样也许会是它十数年后的模样。”

孩子忽略了“你成年后将是乱世”的预言。

“这里除了草就还是草,除了天就还是天,彤云山的大小永远不变,水源也要走几天才有。”她抬头看古莫,“我想去有人的地方。”

“鹤雪三次月圆前还攻击了我们。”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殇州。无人的雪山,不会容易被发现踪迹?”

“殇州气候恶劣、地形方便我不正面迎敌。我希望鹤雪已经认为我们死于雪崩。我希望足够久的失踪能让瀚州的蛮族在我们遇见他们时忘记了羽族对我的通缉令。我们不会再远离人世很久,萨西摩尔。等从火雷原经过朔方原到达青茸原,我们就会渡过天拓海峡去中州的毕止。萨西摩尔,我既然没有放任你死,当然会让你好好活下去。”

然而,数天后,古莫就允许萨西摩尔拜访了一处火雷原上的牧民。他给了牧民们一些东陆风格的兵器,谎称自己是平时在东陆行商、这个冬天在瀚州遭遇了意外的无翼民。半年的流亡令萨西摩尔蓬头垢面。她没有认真沐浴,于是人们不会留意她古怪的蔷薇红眼睛和本该如熔金的头发。

临别时萨西摩尔笑着对牧民的孩子们挥手——她学会了为自己编蛮族式样的辫子,于是更不像个羽人。那之后他们没有再靠近任何牧民聚落。乘船渡过天拓海峡的时间里,夜晚月光中没有现出鹤雪半透明的光羽。

“我不想流亡一生。”萨西摩尔·雷格斯问她的监护人古莫·斯达克,“我有可能让这些灾厄停下么?”

“或许。”古莫说,“但祝愿你不会是灾厄本身。”

多年后的羽然穿着黑色的斗篷骑着黑色的马,不需下马即可发现战争的遗存。因火和踩踏枯萎的草顽强摇曳。风吹落兜帽,金发扬在空中。缰绳被她握得很松,马走得不慢,但草原宽广。许久,她接近了正等待她的人。

羽然下马。吕归尘身边还算干净。他坐在草间的一片荒地上。羽然走到他身边。吕归尘抬头。

“路会难走。”吕归尘说,“燮国在征收一批税。通过封锁海岸。”

“军费?”

“我说不好。”

“青阳国细作如何报告?”

“澜州云氏遗民预谋动乱,尚不清楚姬野拟如何息事宁人。澜州眼线说云氏作此策划是因为有高明的星相师算出姬野近来星相危险。青阳国合萨告诉我这星相是真。也许姬野又要像青石之役后那般病一轮。”

“恐怕姬野病了只会像你们唐兀关订盟前一样疯。他星相危险的消息是姬昌夜放的?我知道姬昌夜想篡姬寂的位,放出这种消息,刚好促成鹬蚌相争。”

“我知道你喜欢姬寂,但云氏有不逊西门也静的星相师。你押姬寂还是姬昌夜?”

“姬野从来不是喜欢当皇帝的人。我相信他不会希望他的孩子当皇帝。如果他的布置能让门下省与中书省制衡好姬昌夜,我觉得姬昌夜当皇帝不会比姬野当皇帝棘手更多。”

“我发信让你来是因为宛州有了消息。”少顷,吕归尘说,“有人见到了影鳞。”

“这个时候?”她从不需对吕归尘隐藏猜测,“姬野又在宛州肃清了一个月,于是商会领袖们又竞相宣布效忠燮国。”

“你想去宛州么?”

“你知道我一定会取回影鳞。”

“那么就去找江子安。”吕归尘递给羽然一页皮革包裹的金箔。羽然将皮革打开,金箔上现出一行“以永今朝”。“江子安有宛州最完备的情报网。尽管这次发现影鳞的是青阳国细作,但我和你有相同的怀疑。”

他又补充:“这份契约能让江子安不为难你。”

“她如果收下这份契约,很可能只是因为她想要回它罢了。你真的不留着?”

“我不会比你更需要。”

“多谢。”

“你即刻就走?”

“是这样。”

于是吕归尘起身。他们隔着彼此的皮甲交换了拥抱。三分之一的翠玉环从吕归尘颈间的银链上硌到了羽然的锁骨。

羽然翻身上马。彤云山在夕照里壮烈如血,秋季激烈的北风将她的头发吹出响声。她向吕归尘笑,吕归尘也向她笑。

“我已经能让自己接受现状了。”吕归尘说,“不过你会经过南淮么?”

羽然答:“祭扫时会代你们一份。”

 


 

淮安

羽然收回袖剑。血花没有溅上她的衣袍,死者的护卫亦没有出声。护卫是一个羽人,羽然杀死者也是由于他刚让护卫杀了一个因在方才的角斗中胜了被他下注的一方而被他即刻宣布买下的羽人。人声鼎沸的看客席中无人向死者投去目光,只有擂台上方雅阁中的角斗场主持者发现了异状。有人过来将尸体搬走,死者的护卫无声息地离开。

这些年宛州不缺死亡。暗杀无人问津,被观众爱好的死亡发生在擂台上。

羽然忍着血腥味绕出看客席,让人将金箔递进江子安的雅阁。

“皎皎白驹,在彼穹谷。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江子安望着金箔道,“慎尔优游,免尔遁思。”

“我在找一柄短剑。”羽然说,“你应该有它的下落。”

江子安递出一张秋云笺。其上是一个地址。

“且慢,你不需要走。”她抬起眼睛看羽然,“我收集了萨西摩尔·槿花的一些随笔。如果你乐意同我聊那些文章里的内容,我会直接将影鳞从这个地址取来。”

“它们已经写作得很清晰。你不会缺能帮你读懂它们的著作。”

“它们已经被燮国列为禁书。先前有人付印过你的文字,此人与其顾客都已经被新天驱武士团处死。我按照姬野的命令在宛州垄断印厂,配合他们杜绝你文章的传播。但我将文章私藏了一份。我想知道,倘若和姬野易位而处,你是否也会做姬野做的事?”

“复杂的因果链不容我们在思想实验中将姬野和我如此调换。何况,你没有说姬野究竟做了哪些。”

江子安若有所思地眨眼睛。羽然回应说她不愿同江子安谈随笔。她告退,临离开雅阁时却回过身。

“角斗场的老板是你?”

“我是其中一位资方。”

“为什么一边反对屠杀一边投资角斗场?”

“相信你已经发现,”江子安含着些微笑意,摩挲着那片金箔重新凝视起羽然,“这里的角斗士们都是新找到的青石之役余孽。燮国要求处死他们;我作为商会领袖之一,必须想办法作出对燮国的资金输入;宛州有些金主没见过血,乐意在这种稀罕娱乐被允许时砸钱。我不投资角斗场,就会有其他人取代我‘燮最认可的商会领袖’的位置,而从很久前,我就发觉,我的同侪们远比我缺乏良知。”

她起身向羽然行礼:“萨西摩尔·槿花阁下,为终结这倒行逆施,请杀死姬野。”

秋云笺上的地址是一处隐秘的院落。羽然在浏览过镇店秘藏后开始和卖主讲价。她不知道卖主是否新近才得到影鳞,也不知道什么人压下了影鳞的消息多久。

状若不经意地发现装着影鳞的皮袋、听卖主用胡说讲星焚术的封印和短剑中封印的灵魂。“星焚术已失传千百年,因此一切魂印兵器皆史籍有载。”羽然终于道,“如果你叫不出这短剑的名字,就把它拿出来,或者接受我四百两黄金的价格。你需要证明,你没有在袋子上故弄玄虚。”

卖主不答。羽然动了手。短刃连着绳索从腕上弹出勾住又割破皮袋。她的手裹着皮革抓住了熟悉的金属。

“让我离开。”她望着在她出手时即退后、大约正酝酿反击的卖主说,“四百两黄金可以给你。不过,从拿到这柄剑又未能弄清它的来由起,你就注定要被给你剑的人卷入糟糕事情。”

“我出一万两黄金买断这一切。”江子安的声音忽然传来。羽然侧身,发现江子安独自一人出现在院落外的一棵树下。

“你是一个魅,天生灵魂不稳。影鳞又较其他魂印兵器封印了更古怪的精神力,你一旦在接触它时被判定为威胁就会被打散撕碎。”江子安似笑非笑地对卖主道。她身子被阴影遮了一半,幽紫眼睛却映着光。“你似乎不担心有人会拿影鳞吸收你,所以,也许你只将它是影鳞一事说给了一位顾客,也许你还有被告知过这位来寻觅影鳞的阁下因晕血而深恶痛绝杀人。可,不是所有人都像这位阁下般善良。你尽可以立刻发信号说目标在此,但无论先出现的是燮军还是商会人士,他们都没有留你活口的需要。”

“我相信一万两黄金足以让你知道该怎么做。”江子安捧出一本封装成书页状的金票,将合拢的书旋转着向卖主投掷出去,“假装今夜的一切从未发生,不惊动任何人地离开这里。我的期限是六天。在从此刻数起的第六个子夜,这些金票的主人将确保你不再出现于淮安。”

“我是否该感谢你的截胡?”羽然问江子安——后者执意留她,于是她同她客套,“你的截胡是否是商会的计划?”

“吕归尘终于用掉了那张金纸。”江子安不直接作答,“那张金纸的契约是,当它被还给我时,我必须完成一件我通常不认为自己能完成的事。”

“我原本被安排了什么?”

“原本将有商会人士确保影鳞是你杀姬野的定金;所以,他们也可能在姬野死后视情况将你交给燮。现在你最多有六天时间摆脱商会。吕归尘送了信鸽给我,于是我计算你何时到淮安,并将这段时间商会监视此处的人安排成我的手下。”

“‘定金’。我很难被买通或胁迫。商会跟踪我,甩开便是。我也不抗拒死。可影鳞中寄宿着我爱人。燮不可能对龙襄做什么,所以商会给我爱人的灵魂用了某些秘术咒印?”

“不清楚。不过我们的一位共友给了我这个。”江子安拿出一本薄册,将一页页秘术咒文就着月光翻给羽然,“现在,你不需要姬野的死就能放龙襄去往生。”

羽然收书入袖。“我可以解答一个你关于我随笔的问题。”

“我很喜欢你——至少是文字中的你。可,你为什么不想说话?”

“我觉得,你清楚我们为什么不是同道人,而我想对你说的,已经在你收集的文字中。”

“果然是你不喜欢我,而非你全然不想谈。”江子安在叹息后换上轻松语气,“那么,我的问题是,你们想要的世界如何存在于文字外?”

“如果你说的是一个符合野尘军所提出的那些描述的世界,那么,不可能。如果你说的是只单纯是一个更好的、人道些的世界,那么,办法很多,相信你能想出、也想出过不少。”

“至于前者为何不可能,”羽然向江子安疏离地笑,“吕归尘和我都觉得,姬野曾经说得很好。许多年前,我们讨论蔷薇皇帝是否该依照蔷薇公主的意思牺牲十万人攻打殇阳关。那时吕归尘比现在更恻隐于十万生灵,我则比后来更没良心地主张如果不用十万人终结乱世就将有更多人死。而姬野最终发言说,因为无论哪种选择都能被多种方式证明正当,所以不妨忽略这些说理、这些证明——真理有无数种,但之于蔷薇皇帝,蔷薇公主只有一个。”

语毕,羽然飞身跃上一旁的树。纷纷一阵枯叶落后,枝杈中只见凉薄月影。

 


 

南淮

后世的史官通常认为,胤末燮初时期的东陆官史或非信史。例如,这些史书中全然没有提及擎梁半岛沉入羽渊海峡一事,博物学家们也不认为擎梁半岛和羽渊海峡的地质构造允许如此突兀剧烈的天然地动。例如,官史中胤末的南淮城繁华安静、从未有饥馑灾荒,但官史中对胤末宛州其他城市的描述却强烈反对该结论。例如,官史中说燮国的开国主君姬野无嗣,但当时的宫廷作坊却造册了大量太子用度的衣饰器具。例如,姬野谥羽烈王,但无人能从正史里考据出“羽”在谥号中的含义。

野史则说姬野有亲自修史的爱好——流传最广的一篇掌故是燮官史中的《南淮城志》乃姬野亲笔。姬野廷臣谢墨的笔记里也说,姬野曾多次阅读谢墨主持编撰的起居注。又有散佚的故事讲,姬野死后,他的亲信钦天监博士西门也静曾一边烧去一卷《羽然列传》,一边在政和殿上宣布此为先王授意、先王愿谥“羽烈”以纪念。

许多年后,一批政治理论随笔的现世增加了“姬野亲自修史”说的可信度。这批署名“萨西摩尔·槿花”的随笔不仅对一些正史中语焉不详或叙述有矛盾的事件给出了更完整可信的记载,关于萨西摩尔·槿花本人的内容更让一些史家认为,萨西摩尔·槿花就是那位不见于燮帝国任何正史的羽然。

有趣的是,尽管萨西摩尔·槿花对野尘军起兵后几乎所有事件的记录都与燮官史中的记录出入、也不无忧郁地提及姬野对翻阅自己起居注的执着,她却援引了燮官史中的句子来描述野尘军、乱世同盟、燮国与青阳国的缘起:

“初,风云变作。强雄贵功业而贱人命,恃三尺剑,争诸天下,老弱欲偷生而终乱离,漓血荒野,枯骨相藉。是时,天地为熔炉,万物为薪炭,血泪并煎于其中。是以英雄有悲世之歌,继而振拔威武,扫荡风云,立南北二朝,握天下之柄。”

东陆的胤帝国一说衰微于胤武帝白清羽发动的第二次对蛮战争。蛮族曾频繁入侵东陆,白清羽的第一次北伐让东陆恢复元气,但上次险胜的白清羽此番遭遇了一位强劲的对手。青阳部的纳戈尔轰加·帕苏尔几乎摧毁了东陆的铁旅,甚至使皇帝与众诸侯的国库因巨额军费出现了数十年无法弥补的亏空。归国不久,白清羽病逝。他没有后嗣,胤的皇位开始频繁更迭。

不过,彼时胤立国已近七百年。白氏宗族既不乏能胜任皇位的人,也不缺被尊为皇室的传统。异姓贵族中尽管有与皇室离心者,但他们或无力称帝,或更想韬光养晦,或阴谋败露被诛杀。六位白氏皇帝维系了四十六年的表面安定。

星流五二四七年,胤哀帝白岷崩。支持嵋山王的下唐军击败了支持太子的楚卫军,嵋山王白鹿颜继大统。帝都天启,公卿纷纷横死。一个名叫姬野的孩子抱着他的长枪逃出了少府副使府。

星流五二四九年,晋北侯秋燝里通羽族。离、楚卫、下唐军破晋北国都秋叶,秋燝伏诛,晋北国左扶风将军雷千叶封晋北侯。

星流五二五三年,离侯嬴无翳以奇兵入天启挟天子。翌年,诸侯勤王,集兵力在锁河山,嬴无翳大败诸侯于八鹿原。

天拓海峡彼岸的瀚州则从未有太平。这是片极难耕种的土地。蛮族逐水草而居,荒年的战乱如战乱后被枯骨滋养盛开的野花一样普通。草原诸部因白清羽的北伐忌惮起东陆兵马。不再渡海劫掠的他们逐渐兼并。

星流五二四六年,青阳部灭真颜部于铁线河畔,草原七部自此余六。自幼旅居真颜部的青阳世子阿苏勒·帕苏尔见证了这场屠杀。

星流五二五零年,青阳部与宛州下唐国结盟。阿苏勒·帕苏尔被送至下唐国都南淮。

星流五二五五年,嬴无翳杀胤喜帝白鹿颜,东陆震动。

星流五二五七年,嬴无翳欲归离。胤成帝白恢集楚卫、淳、休、陈、晋北、下唐六诸侯国联军,战嬴无翳于殇阳关,阻击嬴无翳未遂。又名吕归尘的阿苏勒·帕苏尔第一次被记载作为将领出战。

同被第一次记载出战的还有下唐军的另一位将领姬野。《燮书》讲,姬野与嬴无翳相遇于殇阳关外清平原,他与嬴无翳交手,因而有了平靖天下的愿望。

我们要一起活下去。少年们一边碰撞了他们各自继承的鹰徽一边许诺。应当有一个人人皆可平安生存的世界。

为什么要人人皆可平安生存?

因为我们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是活不下去的人。

我们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是真颜部的伯鲁哈·枯萨尔——他被我阿爸剿灭,只是因为真颜的生计不允许他让其他部落在我阿爸的纵容下侵占真颜的草场。我们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是因不敌濒死的嬴玉——清平原上,我曾想杀她,因为她活着无助于我幸存。

我们还本可能是权贵刀下的鬼、南淮城外的饿殍、天启诏狱里的冤魂。

有太多际遇可以轻易让我们成为很多人。如果我没有戴青阳世子的白豹尾我就会死在铁线河畔。如果我没有被虎牙枪选中我就一辈子会是天启的贱民。

荣华倏忽,命理荒唐。天地一逆旅,尽归尘,同悲万古。

乱世的戏台此时只为少年们拉开了序幕。尽管胤末的皇帝们曾横征暴敛,尽管战乱让中州与澜洲的难民纷纷流向宛州,但在燮羽烈王与青阳昭武公少年时的南淮,终究是花月正春风。平民的离乱反倒使画梁朱楼间的繁华空前廉价。宛州商会的船舶载着南淮的货物出航去淮安、沁阳、云中,又从那些城市为南淮带来资金、粮食、矿藏。雕栏玉砌中的歌咏遮掩了乱葬岗上的哭泣。一部分人的命轻贱,另一部分人藉此得以栖居乐土。

继承鹰徽的少年们在将倾的台阁上许下诺言。他们曾一同出生入死、一同点起燃烧下唐国宫室的火,也曾一同弹雀窃花钓鱼、一同在落霜时泛舟凤凰池赏绵延十里的秋玫瑰海。他们买下上好的翠玉环,用叫做切玉劲的刀术切开,说死生契阔。

司战争的北辰之神将孩子们选为自己的使者。祂给他们看最残酷的战场、让他们学最高绝的武技、使他们相识,希望他们携起手终结乱世。北辰之神的孩子们领会了祂的旨意,也爱上了彼此。

 


 

中央高地

羽然、姬野、吕归尘于星流五二五八年在南淮分别,又在分别后一年半重逢于中州唐兀关外的戈壁。

是姬野寄来了印有鹰徽的信。约定那日,他单骑出唐兀关峡谷,到关外的戈壁接吕归尘和羽然。他不无了然地打量羽然几乎未沾沙土的衣服和她背在身后的长枪、弓与箭囊,向吕归尘道:“关里有不能完全信任的人。阿苏勒不熟悉地势,所以我和羽然一匹马。”

羽然却依然坐在吕归尘的马上——为摆脱追踪,她这位能随时凝翼飞行的羽人在进入戈壁前弃了坐骑,经天空抵达目的地。“你的信鸽很聪明。”她对姬野说,“它们在焚烧的森林中找到了我,还在彤云山的地下洞穴里找到了阿苏勒。”

“信鸽属于这个我不完全信任的人。此人也给你们制作了通过唐兀关的假行牒。”

“戈壁消息闭塞。这个人还告诉了你齐格林与北都城的战况?”

姬野点头。“不过我出关前把他打伤了。信中的内容也完全是我的意思。”他说,“我不想再在戈壁上当流浪野兵,准备起事,需要你们帮助——加之,先前阿苏勒在北都城、你在齐格林,都面临着没有胜算的战争。”

“以什么名义起事?”

姬野令他的鹰徽反射日光:“天驱。”

继承鹰徽的年轻人们熟悉天驱的历史。

胤帝国以来的天驱是一个以若干宗主为核心的无国界政治组织,表记是衔星辰展翅的鹰,成员种族多为胤主流的华族,活动范围多在胤统治的东陆。这个组织之所以能推动政治事件,关健原因之一是它有大量成员是出色的武士或将领。与邦国、行会等常见政治组织不同,天驱从不声称也不被认为代表任何群体的利益,而是诉诸某种普世理念以维系。北离世后其被胤清剿,因此不见于胤官方的记载,民间则常相传其立场是自由与和平、手段是以兵止兵。

项空月抬起一双不笑就现出心计的眼睛。

“你们如果要起兵,就几乎不能仰赖任何势力。”他望着鹰徽的继承者们道,视线似乎同时落在三个人身上,“姬野阁下在离开南淮前为救吕归尘阁下劫了故国的法场。吕归尘阁下按草原继承法可算作在逃的瀚州大君。大部分东陆势力都有理由杀姬野你;吕归尘你要么也该杀,要么是该被挟持的筹码。何况,你们起兵的最终目的是夺天启与北都城的帝位、还天下以大一统与和平——这是一旦被发现就不会被任何诸侯认可的。”

项空月是姬野在戈壁上当野兵时遇到的神秘人,博闻强记、身怀异术,自称理想是辅佐一位皇帝、正被天启以弑君罪通缉。见吕归尘和羽然前,姬野在唐兀关内的一个山洞里打伤了项空月,于是项空月无法在姬野不在时离开,姬野亦得以在项空月不在时同吕归尘和羽然交流。

“项空月很强,至今为止相当靠谱,但太强了。他猜到我是下唐那个里通蛮族的军官,说传闻我最好的朋友除青阳世子还有一个羽人,又推导出羽然你的监护人是古莫·斯达克——虎牙枪上一任主人的朋友、齐格林曾经的守护者——这原是我不知道、我猜阿苏勒也不知道的。”姬野说,“接着我们在一个叫羿见的市集遇到许多马帮。项空月用有关天拓海峡上航运的信息判断阿苏勒在北都城的情况,还说古莫·斯达克大概率和羽然你回了齐格林,调教我们抓到的信鸽,让它们带我的信去找你们。”

“不必担心我打伤项空月。”姬野轻微眨眼睛,又道,“他默许我这么做。并且,他是个秘术士,三日许即可疗愈我留下的伤势。”

项空月接过姬野递的果酒。酒被姬野拿柑橘、肉桂、丁香、番红花调了味,又被在火上煮得滚烫。

“你们必须扬起自己的旗。”项空月啜了一口酒,仿佛赞许味道似地粲然笑了,“姬野说他考虑用天驱的理念作起兵纲领。这可以,并且至少有一个优点。虽然你们不会有任何现成的支持者,但你们的支持者可以是任何人——所有人。三位阁下懂我的意思么?”

吕归尘同另外二人交换了眼神,率先道:“你是说有方法能让所有人都平安生存下去?”

项空月但笑不语。

姬野说:“我想他的意思是我们有方法笼络所有人——而大部分既存势力都做不到这个。”

“所有人都想活下去,因此要有一个人人皆可平安生存的世界。”羽然说。她比姬野与吕归尘都更通文史,见项空月前,她原以为起兵需的檄文将出自她手。“‘一个所有人都能平安生存的世界’其实默认了一个前提,那就是世界里的人们不阻止彼此平安生存。倘若我们用‘人们该平安生存、人们不能阻止彼此平安生存’来描述我们的纲领,我们的纲领就符合所有人的利益——与之相对,诸侯国和部落的统治纲领往往是‘其他人不能阻止我们平安生存’。”

“我们的立意如果要有用,就必须不是流于纸上的说辞。”羽然将声音放郑重了些,道,“我们的政权需要以这一点为基准立法。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做出……被理解为主动伤害人的事。我们不能侵略。我们只能进攻阻碍其他人平安生存的人。‘以明不欺’。”

项空月点头。

羽然凝视着眼前雀跃的火焰。光点在黑暗中飘忽。

吕归尘问:“什么是阻碍人平安生存?”

“立法与执行都极复杂。”项空月道,“但首先,天未必遂人愿,尽管合乎你们理念的世界并非没有存在的可能,你们还是该为失败作好准备。我们要不要先说说北离年间天驱的经历?”

姬野向吕归尘和羽然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忽明忽暗的火光令他眉眼的轮廓更锋利了。“请讲。”

我师承公山先生。先生名虚,是胤武帝白清羽的兰台令。他曾辅佐白清羽登上帝位,亦曾陪伴白清羽二次北征。你们应该都听说过,白清羽最倚仗的将领是并称铁驷车的苏、李、姬、叶。先生与他们都是弱冠前即相识的熟人。

铁驷车中的姬叫做姬扬。他是姬野你的先祖,是上一个驯服虎牙枪的人,也是一个天驱。东陆被蛮族劫掠了数十年,姬扬从白清羽还在潜邸时就有北克蛮族的愿望。终于,北离十年,白清羽要征伐草原了。姬扬理所当然地赞同。他带着为北伐招更多人手的意思去找天驱宗主会。

姬扬有一个天驱朋友叫做翼天瞻。翼天瞻曾是羽族派到胤的质子,他的神使文名姓是古莫·斯达克,在宁州齐格林的宫廷中是身份仅次于皇室的贵族。翼天瞻反对姬扬对天驱的征召。他在天驱宗主会上说:守护东陆和平,何需北陆兵燹。

姬扬就说蛮族不该劫掠东陆——东陆属胤,草原属蛮族,数百年皆如此;蛮族原能被草原养活,如今被胤讨伐,无非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翼天瞻回应说,蛮族与胤曾有和约,数十年前和约被毁,哪怕按照胤史说法,原因也是胤仁帝当着草原使节面侮辱了瀚州大君;皇帝无道,涂炭生灵。

姬扬无话。天驱宗主会决定不支持白清羽的这次北伐。翼天瞻说明了北伐并非正义之战——为东陆带来和平的正义方法当是整肃防务、与蛮族重新修好;战场该在东陆而非草原。

不过白清羽还是在第一次北伐中险胜。瀚州大君纳戈尔轰加·帕苏尔年幼,大君的母亲与东陆皇帝议和。蛮族终止劫掠,还向胤献上岁贡与公主。

和约持续了六年。北离十五年,与白清羽缔结盟约的大阏氏去世,纳戈尔轰加·帕苏尔掌政,并在次年秋天消灭了白清羽在瀚州的驻军。白清羽则在那位大阏氏死后就预备起第二次北征。姬扬没有再去天驱宗主会,翼天瞻却出现在白清羽的宫廷。

翼天瞻此行是作为齐格林皇帝的密使。羽族愿与胤联盟,在即将到来的对蛮战争中瓜分瀚州。翼天瞻给白清羽展示羽族的装备和策略。苏、李、姬、叶被白清羽宣进议事堂。翼天瞻用沙盘演兵,取得了白清羽的认可。姬扬随翼天瞻出殿又将翼天瞻拉进巷子,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掌。

“你要让草原子民沦为奴隶?”

“华羽二族分治草原是对战争结果的最乐观预期。我是外交官,工作时总要画些饼。”

“你作为天驱的道义何在?”

“你不要征伐北陆了?”

“我要。”姬扬说。对这位白清羽的肱股,第二次北征非胜不可。白清羽从即位起就不乏反对者,他需要一场较第一次北征更大的胜利来巩固他在胤的统治,也绝不能让纳戈尔轰加·帕苏尔抢先踏进胤的疆域。

“取法乎上,得乎其中。”翼天瞻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你作战时的目标不是荡平瀚州、占据北都城?”

姬扬不答。他说:“我想我们在讨论你为何参战。”

“纳戈尔轰加·帕苏尔是个战争上的天才与疯子。他十四岁,已经未尝败绩地征服了整个草原。如今牧民在青茸原上为他繁育瀚州最神骏的龙血马,工匠在虎踏河畔用河络族技术为他炼铁矿。而纳戈尔轰加·帕苏尔则在北都城怡然地演着兵,想白清羽是否会先他一步沉不住气,想过天拓海峡去中州与穿彤云山去宁州哪个方便。羽族无法允许他战胜白清羽——胤的失败将给我们的森林带来战争。”

“何不坚壁清野?彤云山东麓不接森林,与你们的领土隔几万拓荒原。”

“我可以和你说荒原上零星有羽人村落。但即便是我也会觉得那太像狡辩了。”那一掌打得不重,翼天瞻的脸已恢复原本的白皙颜色,在初升的月下现出不似凡人的清冷,“不过,你我大概都同意,此次对蛮战争并非全然不正义,我们加入也绝比我们不加入更有利于所有人的自由与和平。就让我们先不苛求对天驱理念的绝对遵守,作为大胤真武侯与宁州斯达克城邦世子参与这次战争。”

“你很会画饼。”

“工作使然。”

“六年前你向天驱宗主会反对我,是顾虑胤凭大捷坐大威胁羽族,还是不认为我们能赢?”

“从前我对如何获取和平的意见趋于保守。可这六年东陆的中兴让我觉得,也许总要以血为祭,才有可能去真正的乐土。”

“以血为祭,或者给主人当狗。血祭须时刻防范反噬,当狗明天全看主人。我以为有时获取和平的方法不外乎这两种。”姬扬在回音不散的宫墙里笑了一声,“同等危险,冷暖自知。”

你们知道故事的结局。

三十三万大军随白清羽北上。十二万伤兵渡海南归。纳戈尔轰加·帕苏尔失去了青阳部全部精锐。北都城未曾陷落。铁线河、雪嵩河、彤云山、朔方原、蛮舞原、青茸原……近十万拓土地,无处没有双方将士的遗骨。

因这惨败,胤的公卿诸侯决定废黜白清羽。我老师公山虚为稳定诸侯第一个登陆毕止港,不日被捕。随后被监禁的是白清羽和贴身护卫他的姬扬。公山先生与这位天驱领袖在毕止的地牢中相见。很快传来帝都大臣已将姬扬定罪的消息。

统共四百余条罪名,有一大项说的是穷兵黩武、折损东陆二十一万子弟兵。其他罪名多少判了些莫须有的事。可这一项证据确凿、说理翔实,公山先生也难想出办法为姬扬开脱。

“说起来,天驱会如何处置你?”

“我不参战,这次北征只会死更多人。”

“你的枪术的确挽救了我们的计划和性命。但如果你未曾作为胤军权的一位掌握者推动第二次北征?我听说有蛮族天驱写信骂你,说你发誓守护和平,却两次让草原成为坟场。”

“我一定会推动第二次北征。”姬扬目光热烈无悔意,仿佛身陷囹圄的他还是那个枪锋所指铁骑无坚不摧的将军,“战乱是因为天下分裂。只要天下分裂,兵祸就不会停歇。如果我们放弃北伐,数年后纳戈尔轰加·帕苏尔练成青阳铁旅,沦为坟场的就是胤。我始终相信,要终结这一切唯有建立一个大同的天下,没有仇恨与贪婪、没有强权与压迫、没有异类、没有敌人,所有人都朝一致的方向努力,让大家活得更好。”

“哪怕天下大同意味着一些人——比如蛮族——会至少短暂地被奴役?”

“我称之为教化。痛苦与牺牲在所难免。天下大同也意味着一些人会死。”

“二十一万人?”

“这在计划外。如果不是已经销声匿迹二百年的辰月教徒突然作祟,用那座神秘的冰雪关隘拦住我们,我们本可以在纳戈尔轰加·帕苏尔调兵布防前突袭北都城。我们本可以胜利。”

你们知道,最后姬扬被处决,他在刑场的遗言也是类似的话。

山洞中木柴噼啪。年轻人们静默无语。项空月问:“有发觉些教训么?”

姬野说:“落子无悔。”

吕归尘说:“多少罪愆假正义之名。”

愿我们不会是灾厄本身。羽然在心里重复火雷原上古莫·斯达克的祝愿。

“羽然,”姬野问,“你会写文章辩论?”

羽然一呆,随即望着姬野的眼睛点了点头。姬野严肃时纯黑眼睛往往如镜子,不显情绪又反射出一切光。

项空月笑了。他拢起山洞中的沙子,用秘术与水冰冻出一张精致庞大的东陆地图。“那么,开始。”

 


 

楚唐平原

羽然轻拂弓弦,放马去队伍前端。“西北五十里。装备像服务胤帝国皇室的羽林天军。没有旗帜。人数与我们相当。”

姬野挥枪下令警戒。行进路线的西北方是黯岚山外沟通中宛二州的官道,但已随渡海劫掠的蛮族荒废了一年。数月前,上唐国都木兰被下唐军攻破,上唐公百里朴兰与亲眷被请去南淮紫寰宫。钦差们自此不再有前往上唐域的需要。

野尘军退入东边更茂密的树林,只剩羽然这个视力听力远胜人类的斥候沿被烧毁的茶园行进。因为姬野与吕归尘的缘故,他们这支七百三十二人的小队伍在小有名气后成了皇帝诏令剿灭的叛军。虽然下唐公百里景洪在新拓展的领地仔细驻了军防备蛮族、也让这些兵留心自家刑场逃出的叛逆,但替皇帝执政的白凌波为治百里景洪纵容乱党的罪,极有可能也派精锐抓捕野尘军。

羽林天军接近了,并且离开官道。这不是好信号——他们或许只让一部分人穿了显示身份的甲胄跑在容易被发现的官道上,余下的人可以藏着,用第一拨兵马将野尘军迫入陷阱。

“我们出去一部分。”项空月取出一卷地图让姬野、吕归尘和羽然记忆,“也许能在这个村庄遭遇他们。村庄很小,不在官府的地图上,粮食同河对岸那个村庄一道征,记河对岸村庄的名。昨夜羽然飞去探查,已经荒了。希望他们没有先发现那里。”

“我领一百人给羽林天军引路。”姬野宣布。

吕归尘挑中一处山丘:“其他人随我埋伏在这里。”

羽然则随龙襄与项空月在原地。其他人在视野中消失后,龙襄接过了她的枪与缰绳。接着,羽然屈起腿,撩开披风在肩胛处的开口,凝翼,自林间空地飞上天空。被羽翼裹挟的冷风吻她的脸,稍后是更冷也更湿润的云。她拨开低处的云层向下望,比项空月所画的更精致的地图活动着。村庄、树林、山丘、哨卡,没有陷阱。姬野的队伍迂回到村庄。羽林天军在村庄外兵分两路,一队进入,一队包围。

代表进攻的号箭被天空中的弓箭手捏在指间,终于没有向地面落下。野尘军没有被攻击。他们亦还要去宛州打离军,不好未出师就与皇室敌对。

“紫都。”项空月将钦差的佩剑抽出鞘,漂亮地挽了个剑花,“云中叶氏,行杀人道以事君。叶参政无意处决我等,幸甚。”

“我来邀请姬将军与吕将军。”统领那部羽林天军的叶雍容递过一个卷轴。姬野将卷轴展开,吕归尘向他耳语说这写了他们名字的圣旨如假包换,于是二人跪下行礼。“陛下拟于霜华菊赏后在太清阁前演兵,第一等拜御殿将军。无论既往有何过失,只要在演兵中获封军职皆可赦免。陛下风闻贵部在淳国与西华域抗击蛮族的战果,甚为欣赏,又听说贵部自从被驱逐出淳就绝了行踪,想贵部或许看不到市镇里的告示,就让我作为信使。”

“承蒙大胤皇帝欣赏。”吕归尘又行了草原上按胸口的礼,“皇帝召野尘军入天启,但军中有数百人是我青阳部众。某身为青阳主君,每每避免我部进入胤军重兵屯聚之地。此番是否进京,还需与同伴商量。”

“今天是七月十九。”叶雍容忽然道。绛红头发的她生得如一株海棠树,眼睛里却有生铁般的寒,“也许,你们的斥候还没听说,雷碧城在七月初四失踪,白凌波也要被监禁了。七御史拿到了白凌波让雷碧城以巫蛊屠戮殇阳关联军的证据,还拿到了她遣人做的矫诏。皇帝已经决定亲自降罪。”

“叶参政是暗示大胤终于将有一个比现在更平安的时代?”

“不敢妄议。”叶雍容极轻微地笑,冰雪招来露砌魂,“我是军人,而军道无非杀人。”

“或许他们会将我们留到霜华菊赏。”羽然掀开帐帘,最后向羽林天军的营地看了眼,“这次就当作对彼此的近距离侦探。”

道理是龙襄告诉她的。一年前在厌火,她提议龙襄不要立刻杀她,龙襄听完了她的理由,但答应得太爽快,让她起疑。“你应该猜到,雇佣我的是维塔斯·斯达克。”天罗山堂的刺客平静地回答,“他见了我,说他不介意晚些杀你。‘最好的刺杀需要大量情报。’此前我只知道你有古莫·斯达克的枫花枪,如今我确认了你天驱的身份,还获得了与你同行的邀请。是,我故意让你发现了我。”

“比羽林天军在旁边扎营更糟糕的是天启的变故。”项空月在羽然坐下后说。他能察觉人的闪念,只消接近一个人就能从此人处了解很多。“叶雍容能找到一路远离人群的我们,只是因为她有一支极稀有的、河络族制作的千里镜。可推动雷碧城与白凌波倒台的,是一群挺好的人——不都是‘无非杀人’。他们叫自己蔷薇党,要削弱诸侯、限制皇权、消除这些年的外患与内忧,也反对白凌波阴诡的统治手段。”

胤的前国师雷碧城是一个辰月教徒,以推动战争、制造死亡为己任。摄政长公主白凌波赏识雷碧城的计划,允许他用秘术在殇阳关之役中将联军杀戮过半,又默许了蛮族和羽族在辰月帮助下渡海南侵。

姬野眼睛一黯。野尘军的政见与蔷薇党的相似,但蔷薇党,顾名思义,效忠蔷薇皇帝开创的胤。如果野尘军拒绝被招安,那么蔷薇党的讨伐将再正当不过——为什么不加入政见相似的我们?

“叶雍容在息衍将军指点下重伤雷碧城,所以雷碧城才从天启失踪。她学过八卷《兵武安国》,有一支仿北离世‘狼牙七纵’训练的部队被藏在青衣江边。百里莫言是蔷薇党的领袖,曾服侍白凌波,主办过一些事,凭此收集了白凌波制作的矫诏、白凌波秘密差遣人的痕迹和天启七御史的把柄。下唐公百里景洪也认为百里氏的这个孩子在对自己有利。蔷薇党有军官、有文官,大多是出身显赫的年轻人,如果出身普通便是有实绩。他们还有一位重要的支持者——即将重掌楚卫国权柄的白毅。”

“可以说蔷薇党控制了半个东陆。”姬野安静地为项空月概括,“京畿、下唐、楚卫,以及正因蛮族而实力受损的淳。”

“但我们不能去天启。”姬野话锋一转,“上朝、写奏章、拜会人,都是我所不会。阿苏勒和羽然就算成了御殿将军,也在当今局势中参与不了本朝政治,只能封瀚州大都护、靖宁公主之类,作为怀柔绥远的符号。倘若蔷薇党底线极低,那投靠并架空一个愿意接受改革的胤或许能让我们胜利。可,我们还完全不强,现在投靠,被架空的将是我们。”

“诚如此。”项空月语,“我乐意教你上朝、写奏章、拜会人,也有收服蔷薇党的自信。但本朝人事盘根错节,若不凭借一点暴力,改革会漫长、混乱、折衷而不彻底。”

“准备一份拒绝皇帝的文书?”

项空月对提议的吕归尘点头。

“我想先去问叶雍容这文书会被如何处理。”项空月又说,“如果这文书将有人在意,也许我们就该写得认真些,以期说明我们并非存心做胤的叛逆——尽管,遗憾地,因为胤拒绝实现我们合乎公理的诉求,我们的皇帝只能是我们。”

“因此,作文题。”羽然找出笔墨,声音没有情绪,神思飘到了多年前南淮的家中,那时她在瀑布声里就着阳光读《元极求轨》,学 circulus in probando,“论证胤,为救亡图存、为永远的平安,必须实施一个它将拒绝实施的政治制度。”

她对比着几张草稿。临时搭起的书案前,吕归尘用清秀的辉阳体听写。

新制度已经被无数次构思过。那些可以休息的夜里,年轻人们曾低声讨论新朝的骨架。将呈给蔷薇党与皇帝的是被挑出的冰山一角,标准其一是可以革除积弊,其二是不被诸侯、世家、皇室喜欢,其三是有被施行的基础,没有过于天方夜谭大逆不道:废封国,禁私兵,兴科举,办学堂——

“五曰制宪法。立万世不易之典,使国之君民共守之,此后无论出何令、更何法,百变而不许离其宗。君有君之权,权有限。王立也,郊天而荐,其崩也,称天而谥,非以天为限乎?故当采天下之公理,勒为至善无弊之大典。有云,‘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此实千古之通轨,不足为讳矣。以宁、光之明,而不能保子孙无灵、愍;以文、仁之圣,而不能保子孙无幽、哀。使不幸而有如灵、愍者出,旁落大权,奸雄窃取,将何以待之?使不幸而有如幽、哀者出,滥用大权,恣其暴戾,将何以待之?”

“问者曰:何以监君权?曰:我朝以来,宗祠监之也,诸侯监之也。古逆乱,篡王立,则紫陌论于太庙,文正起于南淮。风炎负,耗亏累,则北武计与白夜,舍玉雨而定诸宛。紫陌、文正、北武、白夜,社稷臣也。使社稷臣长谏议、参谋社稷事,江山可永矣。”

“问者曰:宗祠、诸侯,所凭依者何?无乃兵者乎?今既禁私兵,则监君权者无寸铁,君权之限,岂非空文耶?曰:非也。禁军以外,军机决于议会也。”

“六曰置议会。凡所修法律、所定经用、所举兵事、所擢大臣,必报告于此会,使议员各出其意以可否之,由赞助之多寡,察人心之所向,求多数之共赞而后行。议员者,诸侯、宗祠所举之贤良,是故有地方之弊当革,皆知,有萧墙之祸当翦,皆察,有国是之利当兴,皆闻。人云嬴无翳之乱,盖因离地积贫。此实谬也。然越境多瘴林险泽,民四十而卒,又有地震、瘟疫,帑廪屡空。偃武末,帝宴群臣,洒金作雨,众人奔走金雨中,离侯趋之,见蹈于道,乃薨。此实国之哀也。使察离情,或迁离人,使耕中、宛,或辟道路,置灯塔、港口,使通商贸,又禁私兵,如贼子何?”

吕归尘忽然叫了暂停。文章已近结束,除去结语就只剩介绍胤帝国以外的议会制——蛮族库里格大会和羽族十城选帝——的内容。吕归尘将笔搁到一旁,活动着手。“蔷薇党当真不能给胤平安的时代么?”

“也许他们会采纳这些方法。”项空月说,“如此,他们大概就不会将我们当作敌人。”

“我们如果去了天启,最终也要推动这些。”姬野说,“你在顾虑什么?”

“解决彼此敌对的诸侯、尸位素餐的世家、不会治国的皇帝,不是只有这些方法。”

“的确不是。但其他方法不能一劳永逸——倘若不能一劳永逸,我们依然将有理由——大概也将有机会——讨伐蔷薇党。”

“为了终结乱世,所以成为皇帝,还是为了成为皇帝,所以终结乱世?”

“羽然,你弄错了。”姬野回过身。夜晴云淡,有星光落进他明亮的眼睛。“去与不去天启,所关乎的问题不是这个。重点是,现在去与不去天启的未来都不确定。变数太多。也许白恢会放弃蔷薇党。也许白凌波会有办法复出。也许蔷薇党会向诸侯和宗祠妥协,放弃制约封国与皇权,以在与离国的战争中取胜。我们在一座看不见终点也看不清通路的迷宫里,我只是更倾向于自己走而非被陌生人导引。”

“如果一定要你选?”

沉默。然后姬野声音轻了些,还用了羽然教的神使文:“Semper pariter fuerimus.”

 


 

西江

历史通常记载,天驱归来于星流五二六二年。离军在五二六一年由越州进入宛州,翌年四月,有七十年自治史的宛南平原就被诸侯控制了一半。于是,淮安的江子安联合其他商会领袖,赞助招募、组织了一支自卫部队。这支部队由天驱武士们主导,名叫野尘军。

然而,在萨西摩尔·槿花的记载中,野尘军初创于星流五二六零年。是年一月,青阳部在北都城之役中败于朔北部,主君吕归尘携一部分追随者流亡;他们在唐兀关外会合了作为雇佣武士的姬野,召集淳国与西华域的天驱,号称野尘军,对侵略中州的蛮族作战。起先,野尘军的活动被默许,但皇室以淳庇护叛逆为由陈兵酒井关,淳因而在次年五月向野尘军下了驱逐令。其时,离的防线拓展至宛州中部的幻象森林,逼近商会辖治的地域。江子安遂委托她的幕僚息辕给姬野和吕归尘写信。

息辕是息衍的侄儿与学生。同姬野和吕归尘一样,他是被息衍培养的又一位天驱宗主预备役。天驱宗主息衍策划了南淮劫囚案。姬野劫了吕归尘的法场,作为二人老师的息衍被下狱又逃狱。后来,息衍去天启刺杀雷碧城,息辕按叔父的安排,去找息衍朋友江静渊的孩子兼继任者。

“江静渊为叔父搭设了天驱在东陆的联络网。江棣为白清羽提供了最初的军费。”息辕的信这么写,“可以说,投资能给世界新时代的人是这个家族的传统。江子安正考虑投资你们,希望在决定前见面。”

野尘军遂去淮安。但接受投资后,他们只是沿宛州海岸线巡行以防范蛮族,并偶尔依江子安的需求赶走出没的离军。

“我们该成人之美。”羽然向不解的天驱们解释,“宛南与离的商路被楚卫阻断了三年,直到嬴玉占领和镇、发展往商汤平原的海运。现在,商会乐意同离交易。统领离军的这位公主也据说得了王道而非霸道的教育,相比劫掠更爱用越州的黄金换。离军不烧、不抢,且尚未将物价抬高到能给普通人造成负担。还没有必要打他们。”

“我们暂时召集不到足够多人以应对正面战争。”项空月给江子安翻译,“不过,无论为当下对蛮族还是日后对离的战争考量,天启都势必将对宛南动手。如果楚卫、下唐、淳也来争抢战备物资,恐怕宛南就会吃紧。何况,这些诸侯国没有离的黄金矿脉。他们能给商会的,只是很多很多锡、铜含量过高的金铢。”

江子安疑惑为何召集不到人。新世界的制度有吸引力,她亦能保证粮饷。

“因为……人们还没有足够强烈的愿望。”项空月语气柔和,“去新世界的愿望。”

旧世界到来于星流五二六二年。为制约离,也为给中州抵抗蛮族的战争筹措物资,楚卫军被蔷薇党布置进沁阳。嬴玉提议商会不给离的敌人供货,商会领袖普遍以不信任嬴无翳与越人为由拒绝。战备物资在收获季被各国高价搜刮去。良田成为战场。河流中飘下尸体。野火取代了炊烟。鸟鸣里夹杂箭声。数百年来清平安乐、富庶有若天堂的宛南平原终于见到了乱世——宛南平原的人民经历过饥荒与经济衰退,却鲜少遭遇会冲撞人的马与胡乱抓人的兵,也大多只听说过传闻被诸侯国侵吞后将有的重税与苛政。

他们恐惧,继而因恐惧勇敢。

此时江子安已准备好粮秣、兵器与马,最初的野尘军也已积累了地理知识与战争经验。信鸽飞出淮安,在纷纷的噩耗中送来希望的消息:

“为活下去。为一个人们不阻止彼此平安生存的世界。为自由与和平。”

项空月信仰谋定而后动。他会用七年时间制作一套标明河流深浅、山峰高度、四季风向的东陆地图,也喜欢玩一枚据称是名将遗物的血髓玉棋子,说棋子前主人会先计算好战役从始至终的策略与路线再出兵。

“开始正面战争前,我们就该知道如何占领天启。”项空月说,“鉴于七百年天启从未被强行攻破,我认为该布置内应以攻下这座城。息衍将军在羽林天军中安插天驱。这是与同江静渊合作一般高明的谋划。最好有些天驱调去廷尉与金吾卫,负责天启的城防。”

“楚卫与下唐支持蔷薇党,是因为蔷薇党许诺了它们未来的皇位。”项空月又说,“白鹿颜冲撞离公府前,我见过他。他相信楚卫公白瞬的孩子是自己唯一的骨血,并写过密诏说百年后要白舟月继大统。我曾不知道那密诏去了哪,但姬野说息衍讲过,当今皇帝刚为嬴无翳所立时,在天启散布‘白舟月是白鹿颜与白瞬私生女’这一流言的,正是蔷薇党。当时息衍未弄清蔷薇党是什么,但我信任他的情报网。如今白舟月在南淮做质子。众所周知,她的准未婚夫是下唐世子百里煜。”

“我们要让白舟月当皇帝。”吕归尘说。

“并让其他觊觎皇位的势力宣传她父亲另有其人。”姬野接上。

项空月拍手。

羽然和项空月坐船到楚卫国都清江里。入夜,羽然让项空月抱住她,飞上天空,降落进楚卫国宫室。项空月用密罗秘术隐藏起他们的身形,找进白瞬的寝宫,走到白瞬床前,让羽然在帷幕外等。

白瞬会认为自己做了一个梦。项空月设计了几重幻境,引诱白瞬尽可能多地回忆她生育白舟月前的时日。阴谋者们知道了如何制造他们需要的证据,接下去,就是找传播证据的人。

人在息辕按息衍整理的天驱名册甄选时自己寻来。天启的治粟寺平准丞谢墨是项空月的旧识,被蔷薇党招纳,在蔷薇党集会中听到项空月在野尘军,借工作之便来野尘军在淮安的指挥部,给项空月一本作为信物的《经国十二家论》。

“谢墨才华有限,没有一些天驱有的、对恶的敏感,但升迁得真是快,显然善于做官。”姬野回到乱世同盟——野尘军的领袖们渐渐如此称呼自己——议事的书房,说,“他觉得蔷薇党贵族风气太重,不过愿意为我们接触蔷薇党贵族风气更重的反对者们。他不会被加入天驱联络网,即使背叛,也无从出卖太多。”

吕归尘临摹着铁浮屠的图纸。

“这支重骑兵皇帝一旦不经殇阳关,直接现世帝都盆地,我们就不再是正义之师。”他提起一张完成的画,肃穆地端详,“但,姬野,我们将给万民平安、自由、幸福,也不会杀伤太多无辜者,对不对?”

“很奇怪。”息辕忽然沉吟,“我们行的是征战天下的诡道,却要采天下公理,给万民正义、礼法、和平。我们来自旧世界还是新世界?”

姬野不说话。须臾,他同二人分别交换了拥抱,仿佛二十出头的他们还是息衍的学堂中一同读书的孩子。

羽然隔着鲛绡手套一抹,碎雪般的药即沾在指尖上。她用鲛绡遮了口鼻,闻不到龙襄说书中描述的坚果香,就观察灯光从不同角度穿透晶体,最终将沾了药的手套浸入绿矾溶液。

龙襄则以极坚韧的珊瑚金丝线缝纫鲛绡,针脚细密工整。他是天罗山堂这代最优秀的年轻人,主修体术,制作的药与工具却也使人惊叹。鲛绡被项空月写了秘术咒文,又被羽然照需求修正。龙襄用瓷制长柄匙从玻璃制圆底细管中取出一点药,包进鲛绡,抽紧珊瑚金丝线系好,如此用鲛绡与珊瑚金封装数次,方做出一枚只有普通箭镞一半大的荷包。

龙襄继续缝第二枚。羽然将第一枚掷起,手腕翻飞如记忆中南淮的舞姬。片刻,她从椅子上下来,玩着玲珑的死亡跳了一段无声的舞。相传在西陆雷州的毕钵罗,舞者会把利刃绑在手腕、膝盖与脚踝;他们相对而舞,于是血就混着终年不停的雨水流入作为街巷的河道,消散进无数沟渠。

她想,也许这是自己第一次清楚感知到这样的杀机——像识海外潜藏的怪物,不郑重,不可见,无法被发觉,无从被检验。死亡对她,初是璀璨邪异的光与使空气滞涩的血腥,再是天空中的白影与坠落星芒似的箭,再是枪、刀、金鼓碎、马蹄咽,永远伴随如同葬礼的仪式,像祭祀的节庆,与平日不同。可那碎雪般的药不伴随仪式——不先给人病痛,除瞬间窒息的死状外不留痕迹,也无解。原材料亦不珍稀,只是硇砂、草木灰、石墨、熟石灰与水,炼制所需最贵重的是那套河络族玻璃仪器、数匹鲛绡与龙襄称天罗中无第二人掌握的炼金技术。

龙襄做手工完毕,封住玻璃管,再用绿矾清理器具与操作台。他把第三枚荷包抛给羽然。羽然接住,荷包似乎密封良好。她说:“你可以轻易杀死我。”

她的视线扫过那支装药的玻璃管。玻璃管被装在铁力木匣中,晚间与龙襄自铸的杀手剑一道被他当枕头。匣的钥匙,据龙襄说,没有被复刻,唯一一枚给羽然贴身携带着。羽然多次尝试偷走匣,她成功过,可龙襄会将她藏起的匣再偷回来。

“放松。”龙襄在她的视线中锁上匣,回应,“因为想活所以怕死是可爱的事,但因为怕死所以活不好很糟糕。你身处战场,就该有会被杀的觉悟。明天我们要行刺皇帝,所以今夜你务必睡好,不要惦记药了。”

“又有多少人是自愿去战场的?”羽然反问,“何况,我不认为帝王家天然是战场。”

她在龙襄后除去鲛绡手套与面巾,清理,与他最后一次离开临时工作间。这晚他们叫了酥合斋的点心,依然温热,于是羽然先沐浴,收拾舒服后裹在干净衣服里吃水晶包、鸳鸯炸肚、酪浇樱桃、蟹酿橙。入睡前她开了瓶蛇麻酿的酒,抵着不会宿醉的量喝了,困意来得迅速深沉。

次日他们在夜临时分停在了太清阁的庑殿顶上。运气颇好——白恢是个会在晚间出寝宫的皇帝。行刺如果改在白日,难度就高上若干成。月相是朔。羽然和龙襄穿着青色的夜行衣藏在青色的瓦里。龙襄从箭壶中取出三支项空月用印池秘术做的箭,检查箭镞上的冰是否将盛着药的鲛绡荷包固定,又将箭收回箭壶。

羽然伏在天启最高的檐角望星空。月晦的夜晚,她以星野的偏移计时。澜阙的岁正隐没在北方的铭泺山后。中天的亘白落回云阙里。为皇帝收晚膳的队伍出了内苑。不久太清池北出现了皇帝。

羽然安静地握住紫荆木长弓。最近某夜的星相是辅入紫微垣,今夜星空的底色又是暗月的赭红,钦天监理所当然地建议皇城防备刺客。倘若羽然未修习过明月秘术,她与龙襄大约已被发现了数回。但羽然将太清阁附近她感知到的精神体悉数魅惑了。项空月能使人无法察觉自己,羽然能使人察觉自己却忽略。

龙襄递过那三支盛了药的箭。羽然集中精神让人们不留意太清阁顶。随后她向下爬了一段,使自己被南边的屋顶与东西的屋脊遮住,起身。休国盛名在外的紫荆木长弓可于半里外破甲,无意破甲的箭自然能飞得更远。羽然将三支箭搭在指间又举起弓。为这次行刺她向姬野学了轮指连环箭的技法。寒冷没有妨碍操作。全由冰制的透明凶器刹那间相继飞入夜空。

箭离弦前,羽然计算着时间催动了写在鲛绡荷包上的太阳秘术。冰箭完好地飞过太清池,在离白恢数尺时散成水雾,鲛绡融化,药亦在高温下溶进雾里。射三支箭的间隙,羽然在屋顶上换了位置,封住了白恢的移动路径。

然后她拉起龙襄飞走。皇帝遇刺后的太清池安静得有些过分,警戒的火光迟迟不亮起,陪同的后妃、内监与宫人或许也一并死了。于是羽然抽出剩余的冰箭,奋力飞高,用惯用的绿琉弓随意向地面射去。龙襄有先见之明地在一部分冰箭中装了火绒与项空月的鲛绡引信余料,天启皇城中因此下了一场微小的流星。

一对时后他们抵达了天启外第一处落脚点。乐亭山的这座土丘略高于太清阁顶,能自此观察到城中的乱象。白恢的死也许会由于司刺杀的辅与司恶意的暗月被认定为人祸,但只要枢省调查不出刺客的策略,天灾一论将流传,残留的珊瑚金丝线亦可能会被认为来源内廷衣饰。即便有人因从空中飞下的火怀疑羽族最精锐的鹤雪团,常识也会反驳说鹤雪绝少在暗月凌空的朔夜出动。

羽然轻诵一首镇魂歌。

“你没有必要求神宽恕。”镇魂歌的华文译本被为死者们吟咏完毕,龙襄说,“战争结束后,你们想要的未来中,神亦不会宽恕你们。不存在一个无辜者皆可平安生存的世界。例如,你们一定不会放弃秩序,可有律法就必然有人被处刑。”

“如果人们确实作恶、罪行非由律法制造,那,我们——作为新世界皇帝而非旧世界掘墓人的那部分——就清白。”

“如果人们不再作需要将其惩罚公之于众的恶?如果人们都乖得很,如果某范围内数年都无人触犯法律?这种情况下,你不会修改律法么?”

“我会让人表演犯罪。”羽然答,“没有必要用挑民众错处来使他们安分。”

“然而,”她又思索一阵,“有一种情况。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可以规避甚至利用律法作恶,这种事随着法学趋于发达、司法趋于细致,只会更普遍——尤其是在宛州那种商人纷纷进文庙学写无漏洞契约的地方。如果有一天这种事需要被制裁,我暂时只能想出一种策略,就是像某些商会领袖统一文书、规定‘被允许的写法’那般,在‘被禁止的行为’外还规定‘被允许的行为’,于是,不再是‘众多行为都合法’,而是‘如果行为偏离了某些范例,就大概率违法’。”

“你想说什么?”她揉着眉骨与颧骨,向子夜的山风打哈欠,“秩序要求律法,可我不相信律法必然导致无辜者被处刑。战争是 polis 存在的可能性丧失时的例外状态,非统一无以使人们和解。虽然,无论高于一切的是作为手段的胜利,还是本就该是目的的、人作为人的生活,都一定将有人因缺乏思考能力或没有使用良知而伤害无辜者,但我以为,不能凭这种几乎无可能消除的误差就说世界从不会在‘让人作为人’这方面变得更好。至于减少误差,无论处在何种状态,我们都可以时刻想自己能否少伤害无辜的人。”

她安静地做祷告手势:“Dona eis requiem.”

“你困了。”龙襄扶过她,示意她坐到一棵树下,“按计划,你先休息一对时,天明前再带我去当阳谷。”

 


 

沁阳

野尘军在中州时是骑兵,在宛州时依然是骑兵。宛南平原从自治后就不再有常备军,即使进入人心惶惶的乱世,也给不出多少能胜任战场的兵员。于是,一部分将领被留在淮安、青石,协助组织防守,其余人则被训练成骑士,凭借良种的沙漠马穿梭于河流与森林间,精准攻击各支零散部队的营地与补给线。

这是野尘军的练兵。练兵是为在一场攻坚战中引走主力、以弱胜强。蔷薇党极欣赏《野尘六议》——这是与蔷薇党失败同级别的利好,因为乱世同盟无可能从宛南平原获得足够统一天下的军队。项空月望着战报玩血髓玉棋子,终于提议了白恢被伪装成意外的死亡。

暗杀如期发生。磨而不磷的胤成帝暴毙。楚卫国大将军白毅护送学生白舟月进京。白毅未调动驻沁阳的楚卫兵马,但他本人离开宛州对野尘军已足够。星流五二六三年六月,野尘军攻占了他们的第一座城。乱世同盟到沁阳的文庙读有关这领地的知识。蔷薇党政权最晚将于白舟月登基第三年内乱。给乱世同盟的试验期可以说短。

“仇士襄,”吕归尘摊开几册红书,又摊开沁阳与周边几郡的地图,“有问题。”

被他说有问题的是沁阳的商会领袖。宛南平原的商人在每城推举一位人物主理经济,其往往是本城资产数一数二的豪商。仇士襄不满楚卫在沁阳下的对离、对蛮族贸易禁令,因此接受淮安江子安、青石筱千夏、衡玉原启烈等人的推荐,雇佣野尘军收复沁阳。报酬是允许他们进驻,并按计算结果提供补给。

野尘军利用了契约的漏洞。他们通常作战的骑士约一千人,因采纳蛮族传统而普遍能照料自己的兵器与马。然而,东陆常规算法给一名骑兵配五位后勤人士,乱世同盟遂给仇士襄报了近似数字的参战人员。遵循天驱理念,野尘军从前线收容流离失所的平民。这些平民不养马、不维护兵器、不任辎兵,但他们的确为野尘军提供了情报、还牵制了离军与楚卫军。与仇士襄的契约使一部分平民得以于沁阳重新置业,但还有更多人等待安排。此外,南暮山与莫合山的经济也被江子安建议由野尘军照顾——前者是野尘军在游击战中最常藏匿的根据地,后者是沁阳的后方。

乱世同盟早有在沁阳这一宛州中心建立政权的意思。如果野尘军只是普通佣兵团,他们断无可能成功趁虚而入楚卫甚至天启。原本的计划是对沁阳商会晓以利害,让沁阳效仿青石,允许主要军队的统帅们参与商会的日常议事,再通过野尘军将在莫合山建立的经济势力架空。自由放任的经济被乱世同盟反对,但要求自由放任的是野尘军的金主,因此乱世同盟本计划徐徐图之。

“仇士襄在府上豢养死士角斗,可以调查他有无用私兵帮助交易。”息辕翻阅红书,对比沁阳的楚卫兵力不同时仇氏购买经济作物的数据,拿炭笔悬空圈出疑点,“在经营中实施暴力,不合商会规矩。”

“我还没有考虑这个。”吕归尘清隽的眉眼冷漠。他将红书翻过几页,将炭笔压上书页上指着另一些数字,然后排列起算筹。“仇士襄的一项产业是种植园。尽管仇氏最盈利的并非此项,他依然是沁阳地产最多的种植园主。不考虑控股,单他被公认有产权的田就有数万亩,占附近总量的十四分之一。但每年,这些田卖给粮行的稻、粟、苞谷不超过十万石。可沁阳商会治下有五十万人,每年保守估算要二百万石粮食。”

“以往这不构成危险。通平、白水有东陆最好的耕地,宛州多数城市都从那里运粮;西江沿岸一年二熟,七月前都来得及抢种。但现在通平、白水是离的前线。沁阳的粮价已涨到一石三金铢。我们得到的消息却是,以仇士襄为代表的种植园主们决定,沁阳将不抢种了。”

“我原以为是走高的远契价格影响了商会的立场;然而,权且相信历来超量签署的粮食远契今年将不被挤兑,一石三金铢的粮价也无疑该引起警惕了。不过,我没有想到,”吕归尘用笔杆轻敲书页,“一石十八银毫以及更高的价格已经在沁阳出现了有些年。姬野从前在南淮做军官时,一月拿五金铢。”

“你计算过所有的生活成本么?”姬野问。

“我想这不能比。青石小。淮安多智力密集型产业,收入与物价都自然比沁阳高。结论其实也可以这么得出——我们先把每家粮行每月末的零售额加在一起,计算出每年沁阳消耗粮食的总量,再与二百万的参数对照。”

吕归尘又在空白桦皮纸上画坐标系与曲线,解释商品如何定价,说明即使运输来更多粮食,粮价亦可能由于趋高的成本不降反升。“这精妙运作至少有一个成果。”他最终翻开江子安使人在沁阳秘密统计的经济增长率、失业率与通货膨胀率——三个参量,自仇士襄被推举为沁阳商会领袖以来,均在升高,“可以凭借外来人口流入沁阳维持的、类似……雪落时节一些草场聚集更多牲口的繁荣。”

“如果商会已经进行一件事多年,也没有因为战争改变做法,那我不认为他们能被我们说服改变。”息辕眼睛中掠过一道光,“一旦交涉不成,我有把握组织暴动。我们对经济的掌握可以从此开始。”

“然而可以说商会什么都没有做错。”羽然警告,“如果他们错了,那么他们的哪一行为错了?土地的购买是双方都接受的交易。决定在自己土地上生产甘蔗、黄豆、罂粟、棉花而非稻、粟、苞谷是种植园主的自由。倘若对粮价的操纵确实如阿苏勒所描述,那他们通过产量间接操纵价格而非囤积或肆意定高价,也不违反十城商政使签发的《天衡通平契》。如果降低粮价,粮食供小于求,买得起的人却无法买到,难道合理么?”

“但没有错不等于对。”她宣判似地环顾五双神情各异的眼睛,“商会对经济的伦理观念遵循‘财产私有’,‘任何交易只要涉事方皆同意即合法’,‘禁止使用暴力’三项主要原则,通常,其他伦理判断只有不与此三项冲突才成立。商会与我们的分歧在于,当考量‘合乎此三项主要原则的场景无法生产出使场景中所有人生存的物资’这一情况时,商会认为这一情况合理,我们,则因为‘所有人都想活下去,因此该让人们都活下去’,认为这一情况不合理。”

“找不出谁的哪一行为错了是因为这不合理的情况在商会治下的宛南平原没有责任人。‘公共产品’、‘外部性’都是新近才被发现并开始研究的概念。且,被研究的公共产品通常是能被看到的具体事物,例如城市的排水系统,被研究的外部性也通常是损益容易被量化的外部性,例如某人买下一块地对邻居的影响。可以猜到,研究的重点往往是如何估值、如何定价,而非什么是外部性、什么是公共产品。”

“提供公共产品、调控外部性的责任人该是政府。不过宛南平原除了人在淮安、主要工作是以各大商号股票分红为皇帝盈利的十城商政使,没有自认为是政府的机关。使最类似沁阳政府的沁阳商会同意他们有如何的义务,我也以为是天方夜谭。可普通的暴动也是不行的。与公共产品、外部性相关的论述将充满生僻语词。何况我们与商会的伦理观念存在根本分歧。这次我不能凭几句话就让人服膺我们的正当。并且,很多时候人们会因听闻一些事本身就被触动逆鳞,罔顾这些事背后的道理。”

“我不准备先于对手动用暴力。”息辕放松地说,“似乎仇士襄被认为是雪落时节草场的最大始作俑者。这位,从红书上看,可真有好大的好几块罂粟田。”

仇士襄在相近的日子获得了一个利空与一个利好。商号百分之五的股票在十城商政使处被做空到市价一半;一个宁州厌火的无翼民为避祸来到宛州,用一种更低成本提纯荼靡膏的技术向他换了一万金铢的置业费。仇士襄使人验证技术的可行性,判断江子安斥巨资降低包括仇氏在内的一些商号股价是为吸引更多人换锡辰,愈发认为此种江子安用青锡树脂浇铸的代币是这位太岁组的一盘终有散场时分的局。股东们来函询问仇氏近期有无喜讯,于是仇士襄在季报中写新技术将带来某数额的利润,又写下一季罂粟种植面积将扩展一倍。罂粟为主料的荼靡膏是极霸道的药物,镇痛而解百病——战争中,它往往被所有势力竞相争取。

“仇士襄不准备入手锡辰?”去淮安凭江子安担保做空股票的吕归尘回来,听项空月描述他乔装见仇士襄的经过,忽然一惊。他取出江子安请诸多商学为锡辰的经营作的报告,叫项空月和羽然一同结合各地战争情况核查,判断锡辰现在尚无因江子安在宛南外的经营沦为骗局的风险。

“如此我们又多一块筹码。”他舒一口气,读起姬野从各根据地寄来的经济状况。

羽然在地图中画下罂粟田的方位。息辕在野尘军里挑选亲信,教他们渗透进仇氏的种植园。他收集新鲜罂粟,秘密栽培,获得了一些枯萎植株。

“你们大约都听说过在围城中将尸体投掷进城的做法。”息辕将枯萎的植株捣碎,埋进种植其他罂粟的土里,“人能感染瘟疫,植物亦然。罂粟这类植物有一种凭汁液即可传播的病,中毒的土三年长不出完好的罂粟苗。幸而,这种病不感染棉花,也不感染稻。”

仇氏的第二季罂粟在七月种下,预计十一月拔秆。息辕布置将染病的植物混入肥料,并通过灌溉水渠下毒。罂粟田逐渐发生减产,种植园中出现今年越冬粮食将因罂粟不成活而储量不足的流言。罢工与烧荒迫使一部分种植园改种十二月可以成熟的冬薯。亏损与撤资的威胁让仇士襄为维持经营动用了往年结余。

十月,宛州商会的新一期季报次第公布,江子安随之调高黄金比锡辰的兑换率。一年前,执宛州汇兑业牛耳的江氏为平抑物价发行锡辰,仿效股票的办法,规定锡辰的价值与志愿参加此平抑行动的所有商号总资产之和成某种算式的关系。青锡是宛州奇珍,江子安买下生长这种树的峡谷,铸出色青而夜有光、不易作伪的币。她呼吁人们拿金铢兑换锡辰、用锡辰代替金铢买卖——诸侯国正向宛南输入大量金铢,这些金铢无论成色,都在使宛南的物价急剧上扬,其价值也因此下降。她把换来的金铢用于宛南外的经营,以一部分利润提高锡辰的价值,以另一部分利润从楚唐平原、帝都盆地购买麦、稻,给一些商号与野尘军作为他们组织难民生产时支付的报酬。经由运作,宛南未遭战争的区域多少避免了经济衰退,锡辰也在淮安等城取代金铢,逐渐成为通行的钱种。

吕归尘在汇率调整的新闻中有了新职务。江子安委任他做江金衡沁阳分号锡辰对私业务的主事人。说对私,即是给个人而非商号换币,兼管让沁阳的其他江氏店铺用锡辰雇佣人的事项。淮安江氏在沁阳原本产业稀疏,但根据地生产的稻、粟、蔬、果、盐、棉、丝、木要售卖,江氏先前也因看好沁阳地价入手过一批地契。此时锡辰已被沁阳部分商号接受。吕归尘遂凭铸币的便利一边大兴土木一边给出锡辰,通过确保日用品供应量推广锡辰在零售中的使用,也藉这系列举措减少沁阳的贫困人口。

沁阳商会因锡辰分成数派。一派期待凭新货币进一步独立于诸侯国与天启。一派顾虑江氏在宛州的权势。一派认为江子安或将被皇室治罪。一派怀疑锡辰目前的大幅升值是江子安不断吸纳更多宛南资金用于投资导致,一旦宛南再无资金可吸纳,她轻则只能如发行初衷般抵消通货膨胀,重则有泡沫被戳破的风险——加之,她显然没有留存多少黄金作准备金,宛南的金价又可以因诸侯国向宛南大量出口商品回复。

项空月策划了贿赂。宛州商会未被诸侯国占领的六座城中,淮安、青石均希望将核算价值的单位由黄金改作锡辰;柳南反对;绥中中立;衡玉从海峡彼岸的雷州大量开采金矿,却为解决城中历来的物价乱象选择支持;再有沁阳的首肯即可让锡辰成为法定货币。项空月因而劝说江子安,以沁阳先前被楚卫占领故,允许一些沁阳商号拿更早的汇率兑换锡辰。如此,这些商号为凭空多得钱,有了取代反对锡辰的仇士襄成为沁阳商会领袖、推动锡辰成为法定货币的动力。同时,被息辕下了毒、无法再种罂粟的土地价值下降,有意者只要与农户谈妥、再在仇氏资金紧张时出手,就能不费重金获得数年后将恢复原价的种植园。项空月认真拟定结盟人选,隐秘拜会,磊落地送礼物。

羽然按《天衡通平契》与《沁阳城规》写条文。乱世同盟的盟友将在沁阳商会推举翌年领袖的会议上发难,但无论是清算仇士襄还是打击他背后压迫平民的集团,推举出沁阳商会的新领袖都只能是其中一步。羽然先参照判例为《天衡通平契》《沁阳城规》与诸多不成文法写了有偏向性的注疏,分析其中矛盾处,阐释各条律令被确立的原因。她又以此基础写一部修正案,却最终存起诸多草稿,只交出“掌该城兵马、安防、驿路、刑狱的城守需先由商会领袖提名、再经半数以上行东同意才可被任命”、“庄田行会当保证粮食产量”、“不得以时薪过低的契约雇佣人”三项。

她一边写计算同意、粮食产量、时薪的办法一边隐约感到慌张。仿佛皇帝在太清阁或齐格林最高的年木顶以某种超越时空的方式眺望她的疆域,知道自己已经启动了过程,之后那疆域上无止息的运作将永远是她的责任,也将是她不可避的命运。

我不后悔投身这繁琐的功业。可我一旦输了该如何交待?她沉在幻境中,想。一部法律只是印了墨的纸,正如战争的胜利只是己方去到某位置。我还要做什么才能带来新世界?这不是一盘凭纸墨、刀兵、规则、权术就能下赢的棋——这棋盘里,棋子是会自己动的。

楚卫军在沁阳外的荒地扎营。吕归尘在一次接应伤员回城时被冷箭射中。本该撤退的姬野见状冲过暗杀者的射程进入沁阳,半日后同龙襄与新认识的西门也静离开,去找治疗箭镞中所藏六种新鲜蛇毒的药物。去程与返程中,他们均遭遇了刺杀,但从筱千夏的货船中下来时,西门也静和龙襄已经拿船上的马准备了待提取的解蛇毒用血。三人返回乱世同盟下榻处。西门也静将解药注射给吕归尘。她操作时,房屋忽然塌下,项空月以亘白秘术制造空气屏障包裹住所有人并缓冲坠落,姬野握住虎牙与枫花以双手刀剑之术扫开突破空气屏障的弩矢。

弩矢淬了毒,在夤夜中有如磷火,从四面八方亮起,密集有半百之数。项空月同姬野低语如何一边突围一边制造陷阱,西门也静却放下药,拉住他们。

“没用的。野尘军的星命正于今时终结在此。除非——”西门也静表情波动。然后星空静止,唯余北辰闪烁。项空月反应过来,撤去亘白秘术,让姬野、羽然和龙襄去屠杀乱世同盟因星辰停滞而无法动作的敌人。

策划阴谋的是原隐。这十天轮到他的队在沁阳守夜。“羽然从空中找出敌阵弱点以指引己方行动”、“蛇毒中风毒而非火毒对吕归尘有效”、“项空月困倦时只能察觉数十步内的闪念”、“最有可能听出榫卯在被做手脚的龙襄也是唯一会取蛇毒的”这些,这位曾随乱世同盟作战一年半的野尘军副统领都清楚。项空月从废墟中走过,在原隐尸体旁蹲下,以秘术回溯死者的记忆,站起时拿随手捡的刀一戳。

“他惊讶星空诸神仍承认我们为象征天驱的北辰。他是原启烈的养子,数月前回过衡玉,发现息辕在黑市买残次罂粟。不言而喻,蓄意破坏他人财产违反商会规矩。罂粟田的事也说明,我们预谋繁密,控制沁阳经济非机缘凑泊。我们举证宣传仇士襄任命党羽为沁阳城守意在庇护仇氏之巧取豪夺,可巧取豪夺我们也做——仇士襄倒台当真有使一批与他相关的富户破产。于是,原隐联络楚卫军与商会中的反对派——我们对商会不是利好,声称‘为商当采商之法’,其实劫富济贫;为人门客就胆敢如此,隐患不可限量。”

项空月环顾断壁残垣,找出纸笔,以一根横亘的屋梁当几案,写从原隐处列来的共谋者名单。龙襄协助西门也静做手术。姬野去街道上找搬运尸体的城兵。不多时,天空中淅淅沥沥落下惊蛰的雨,风温软地吹过空气屏障,挟来幽微的草木芬芳。又良久,手术告一段落,西门也静宣布项空月暂时不必继续用太阳秘术维持吕归尘的脏器运作,姬野递给项空月一碗四蒸四酿的古尔沁烈酒。

姬野配合龙襄将吕归尘抬进临时搭起的帐篷。接着他出来,用火把换过项空月的名单,撑开伞遮住自己与蹲坐的项空月,在一面未塌的墙边读。

“道义。天驱。北辰。北辰从来司战争。战争是人们的道义不相通时的例外状态,或曰,‘乱世’。如果只有合乎道义的事才做,太多都将被交付给机缘,也许能赢一场战役,但更复杂的过程中将有更多偶然。”姬野望着名单,神态冷漠,“我们防备商会的杀着,却遭遇自己人的背叛。是先前把这些天真的特权阶级骗得太好了?”

“使道义相通需要时间。我赞同放他们去息辕那里打仗。”羽然在对面的树下撑着伞,宽慰。出于对骑术的要求,野尘军在宛州的增员多是佣兵与富家子,前者大多被息辕带去更需要逃命本领的南方与离军交战,后者既加入野尘军,多少有些容易被热血、正义和自己欲望的投影吸引的少年心性。“会有人离开,会有人死,也会有人见到更广阔的世界、终于明白我们在做什么。”

诸侯国不久即对沁阳增兵。吕归尘中的箭是淳军的蝰蛇刺,他康复后,沁阳外的淳军脱下了楚卫军的衣甲。守城的骑兵被调走一半,但能依据星野计算出敌军动作的星相师西门也静加入了乱世同盟。原启烈出于原隐的缘故中断了对沁阳的补给。江子安依然用淮安海军护送自己与筱千夏的货船来往西江。

在中州,蛮族被胤的新一代将星叶雍容震慑。大胤御殿羽将军在被册封后的第一场战役里摧毁了朔北部主阵,暴戾莫测如死亡的风,所过之处唯余血火。在澜州,维塔斯·斯达克于夏阳降落。彭国已覆灭在他先锋的攻势下,志在光复羽族故土的皇帝将视线投向陈国、息国与休国。在越州,嬴无翳病重却厉兵秣马。在宛州,不臣的江子安被放过了,一千野尘军与一万诸侯军潜鳞戢羽,若在野外相遇则交战,若对方有阵地则不主动进攻。

谢墨再次来到淮安。在黯岚山一处村庄里长大的他已出落得完全像个矜贵的帝都公子,也投在天启世家谢氏门中,调去同侪多累代簪缨的太常寺任主簿。其时距白舟月出生已有十五年,天启公卿换了三轮,昔时楚卫世子、现楚卫公躲过进宫成为皇帝妃子的风波却被翻出来,由新一批有心人仔细考据,力求证明“白瞬被白鹿颜爱慕但终于未履行与白鹿颜的婚约,盖因她与他人有染”。

项空月交给谢墨一幅做旧的仿名家笔法的画,又让他暗示相熟的遗少遗老在天启的书画行找一系列图。蔷薇党不缺敌人:反对中止世家政治的、反对下唐公百里景洪获得超诸侯待遇的、反对楚卫国权臣白毅的……一位年轻将军在战乱中保护一位年轻公主的故事将是一剂优秀的药引。

远方的龙安静地等待雨云汇聚,不时扰动洋流卷起风。月晕础润。直到某日,西门也静问新一批铁浮屠甲胄是否已出航去修文运河。

西门也静说这次出航的星命是覆没。不过她每日计算,因此导致覆没的原因尚只出现了一天。风暴、搁浅、触礁等不能被星命体系推演,所以她又给运输和藏匿铁浮屠的天驱计算了星命。按计算结果,乱世同盟通知所有接触过铁浮屠的天驱撤退。船则在更换货物后依原计划行进,以免未来被影响得不准确、廷尉行动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