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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结论是,你一定要接受仿生义肢手术。”
魏婴躺在床上,看着江澄将一叠厚厚的诊断报告滑到最后一页,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调向他发出宣告。虽然视野内一切不甚清晰,但是他依然可以看到他最好的朋友脸上是近两天没合眼的疲倦,甚至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底下除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之外还有一对乌青。
他很缓慢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表明自己听到了,毕竟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表态。他浑身上下完全动弹不得,像是一尊人形的雕像——随着他病情的升级,在江澄把指触屏和喉声器拿走之后,他基本只剩下对眼睑的控制权来向外部表示反应,唯一能表示的反应即无条件赞同。
目前这个情况,只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过去的半年,魏婴坚持不懈,终于把自己搞成如今这副模样。公平来说,这并非全是他的过错,最早几个月里,这具躯体的情况还没有这么夸张,可是他们投身于复仇事业,朝不保夕,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进行治疗,即便江澄自魏婴从温家归来后就三番四次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魏婴也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切还好。不过这份积攒下来的报复没有就此消失,当他们终于复仇成功,支撑着魏婴的那口气倏然松了,他身体立即开始放心地溃败,一发不可收拾,最终到了今天。
江澄等魏婴眨了眼睛,才大发慈悲地接上他的喉声器。“我只是告知你,你没选择,魏婴。”他的手有点因精神不济而发抖,但语气保持着生硬,这半年的经历足够把他的每句话都打磨得像是一个简短、不容置疑的指令,“依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我可以全权决定,直接帮你签字。”
喉声器的屏幕显示:“我没说不同意。”
江澄垂着眼看那行字,露出了一个近似于撇嘴的表情。“那当然了,除非你不想活了。”
他们此前可是赢得了一场极其艰难的胜利,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不想活,绝对是最不划算、最不应该、最没道理的事情。更何况魏婴本人就是仿生义肢的支持者,早在上学的时候,他就公开阐释过这个观点,与之相反,江澄才是那个保守派,他俩甚至还为这件事争吵过。所以此时此刻,魏婴更要体恤江澄做出的让步,自从他成为一个病人,对方就为他奔波争取到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最好的仿生义肢,所有东西都是最好的,这不仅是金钱的问题,他很难想象……江澄为此付出了多少。
“谢谢你,江澄。”
江澄微微地皱起眉,有些局促,无论多少次,他都不会习惯这个:“你好好休息,准备手术。”他说着收起了诊断报告,打算离开,脚步声也随后响起来,很轻,但是在寂静的病房里也得响亮。
“魏婴。”
躺在床上的魏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江澄站在魏婴的视野之外,但是魏婴能想象出江澄现在的样子——正站在病房的边缘,镶嵌在门框之中,半侧过身体回头看着床上的自己。
他努力地去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江澄离开了。
手术从左手开始。
原来的手术计划是整个左臂一次换完,但是江澄坚持第一次手术求稳,以便更好地观察手术情况和排斥反应,要不是左手的观察价值更大,他甚至想从风险更小的左腿开始。主治医生颇为不满,还向院长投诉说没见过这么强横的家属,居然对手术计划都要横插一杠,左臂的风险本来就已经相当低,这么多年来没有出现一例事故,江澄不应该这么挑衅一个医生的职业尊严——但是看在江澄是江家新任家主,而接受手术的人身份也不简单,院方最后还是让步了。
鉴于魏婴早就已经失去了对左手的感觉,把他推进手术室之前的麻醉便显得着实浪费,但起码可以让他昏睡过去,无须目睹自己左手被取下并替换的全过程——这个画面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有些挑战承受力的。无需接受挑战的魏婴一觉醒来,感到久违的神清气爽,他先是凝视着天花板,沉醉地体会了一下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心情,随即集中注意力去感知自己的左手。呃——他现在是掌心朝下地放在床单上吗?他真的感觉自己摸到了床单吗?
江澄在魏婴醒后的一分二十秒后出现,好像他在另一端守着监控随时关注魏婴什么时候醒来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坐到魏婴的床边,“数据正常,手术成功了。”他这么说,“你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魏婴努力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自己没有连上喉声器。他很想对江澄说,看起来是这样,但我可没有像你那么确定,我不知道……我分辨不出来,我甚至没办法看到——它现在是什么样的?它有皮肤吗?真的能做到和之前一模一样吗?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气泡一样咕噜咕噜地冒出来,打破了那层气定神闲的平静水面。魏婴看着江澄,想向他发出眨眼睛的求助信号,可是他发现江澄根本没在看自己的脸。他还是可以说话——就是太嘶哑了,太……太软弱了,这让他和江澄都受不了,所以一般不会进行尝试。可是现在别无选择,魏婴正要开口,突然发现江澄正专注看着的地方正是他的左手,然后,他把自己手轻轻地放在了魏婴的左手手背上。
时间仿佛暂停了一秒,然后世界重新启动。
魏婴得到了答案。是的,手术成功了。
接下来是整个左臂。左腿。右腿。最后是最重要的右臂。
随着右臂手术结束,魏婴已经焕然一新。仿生义肢这么风靡,这么昂贵,果然有它的道理,他现在完全更高、更快、更强,物理意义上变成一个进化的人类,他的身体功能早就随着手术进程恢复正常,告别喉声器,能说能写能活动,简直和原装的一模一样——不,比那个更好。
最尖端的仿生义肢让魏婴轻松地突破本来的极限,即便早就清楚它的好处,他依然感到敬畏。肉体凡胎有什么好的?脆弱易碎,敏感痛苦,力量轻微。这种先天的、原罪一般的桎梏从人类一诞生起就存在着,纵然智慧和思想能努力拓宽边际,却始终要被拘泥于一具肉身之中。即便经过千百万年的进化,人类仍终其一生无法突破它低得可怜的上限,疾病与残疾更是一种残忍的掠夺。人类当然愿意舍弃自己的肉体,来换取更强的躯壳,当魏婴切实体验着自己身上这种超然的力量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其他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江澄这一次走进病房的时候,正好撞到魏婴捧着自己崭新的右手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好像想要看穿手掌,弄明白里面那些复杂元件的工作原理到底是什么,如何做到以假乱真,比真更真。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江澄已经站在他面前了,直到江澄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抬起头。
“江澄,你看。”魏婴炫耀地招呼他,手指一捏,手里的模拟笔碎成齑粉,洒在桌子上。他顶着江澄皱起来的眉,美滋滋地说,“怎么样?”
“你挺适应的。”
“太适应了。原装手是手,仿生手也是手,仿生手比原装手好用。”魏婴说着,还跃跃欲试地想找点一些新东西来展示自己的能力,但是没有成功,被江澄按了下来。“今天开始,你要更换器官了。”江澄说,“医生说最好从心脏开始换起,因为它最重要,一旦有了仿生心脏的支撑,后面的器官手术会容易很多。”他瞥见了魏婴呆滞的表情,被逗笑了,嘴角不太明显地弯了起来,“换完心脏之后一个一个来,比如说肠胃,你想保留消化体验?技术上可以完全复制生物功能,但是……”
“等等。”在话题滑向他更预料不到的地方之前,魏婴不得不打断,“为什么还要更换器官?我觉得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你觉得你完全康复了。”江澄复述道,他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你当时也是这么告诉我的,你说‘我觉得我完全没事’,下场是怎样你也看到了。”
听到“下场”这个词,魏婴瑟缩了一下,但是依然争取表达自己的观点:“可是我现在已经好了,你看我的手……”
“你只是‘暂时’好了。”江澄毫不客气地纠正道,“你现在还没结束疗程,从来没有离开医院。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在外面恢复正常的生活,只要稍微运动,现在这颗心脏就根本没办法为四肢供应足够的血液,也无法承受你目前身体能达到的强度。”
江澄斩钉截铁的语调和那一天几乎一模一样。有理有据,论证有力,说服性强,所以这不能解释为什么魏婴的心情急转直下。
“好……好吧。”魏婴迟疑地说。这不应该,他已经切身体会过这份妙不可言的好处,在思想上也没有接受的困难,甚至就是一个比江澄更纯正的仿生义肢拥簇者。为什么他会犹豫?
一种类似本能的直觉在警告他,可是他摸不到它的起因。它凭空出现,无从觅迹,相较之江澄给出的理由,脆弱得不堪一击。魏婴即使迟疑着,只能像是拂过一张蛛网一样拂过它。
他都已经成功地换了四肢了,还会出什么事呢?
“我真的不能不换吗?”
但是在反应过来前,这句话依然脱口而出,像是一阵最后不死心的挣扎。
魏婴原本以为江澄一定会立即不耐烦地驳斥他,毕竟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在犹豫,无疑有点不识好歹。可是江澄只是看着他,脸上是辨识不出的表情,不是烦躁,不是恼怒,不是漫不经心,让他想起很久之前,当他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时候,所望见那个坐在病床边的江澄。
“不能。如果不换掉心脏,你会死的。”
对方的语气褪去了一切的生硬、不容置疑和讽刺,很平淡。他不是要说服魏婴,他只是在阐述事实,正是因为如此,魏婴知道,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尘埃落定。
第二天,魏婴接受了心脏手术。当心脏手术结束后,他一醒来就看到了江澄,对方就站在床边,一如以往的每一次手术之后。
的确有什么变得不一样。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稳定有力地搏动着,像精密到小数点后几位的机械钟表。
它不会变快了。
继四肢后,他的器官也被一点一点地替换。
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魏婴坐在座位上,听着对面的医生为他介绍最后一个手术的相关情况。鉴于这个手术的重要性,这个展示文件甚至有他一开始的身体报告那么厚:“这就有点像以前的‘换电脑’,手术会将你脑海里储存的所有资料信息都全部剪切进一个更先进的核心处理器里,你原来的意识、精神、语言、学习、记忆和智能等高级神经活动都会保留,而且更进一步,你将拥有一个字面意思的‘超级大脑’。手术后,你大脑负责产生和控制运动的运动系统会得到加强,从而让你能更好地控制四肢;感觉神经系统里涉及感觉信息的接收和处理的功能也会被强化,你的视觉,嗅觉,听觉和味觉都会得到全面提升;还有人们一般最关心的,你的智力水平会显著提高,你的大脑计算能力将会达到……”
医生滔滔不绝地给他介绍了半个小时仿生大脑的好处,直到口干舌燥的边缘才划到最后一页:“……至于记忆与情感,你也不必担心,你不会丢失或者遗忘任何现在你所记得的东西,你甚至会因为记忆力的增强而记起许多你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你还是你,只不过是一个增强后的你,这不会有任何法律、道德、伦理上的风险……”
魏婴清了清嗓子:“我要和江澄说几句。”
“当然可以。”
医生不疑有他,离开前还将报告文件留在了原处。江澄迈步进来,门刚在他身后合拢,魏婴就一秒也无法再等待地说:“我不做这个手术。”
江澄皱起了眉:“你非得选这个时候任性吗?”
“我不是任性!”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魏婴终于能够卸下若无其事的伪装,虽然他的心跳依然稳健有力,他的后背一滴汗都没有,但是实际上他已经惊慌失措,“他刚刚跟我说要换掉我的大脑!”
“我听见了。”江澄无动于衷地回答。
他的态度,医生的态度,所有人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大脑只是身体里的零件之一,既然人类可以换掉手掌,换掉小腿,换掉脾脏与眼鼻,那么为什么不能换掉大脑呢?
难道只有魏婴本人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不能换掉它,那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那是现在唯一不属于‘你’的东西,是你的大脑不匹配你现在的身体。你刚刚没有听到医生说吗?不会有什么风险的,就像你之前每一场手术一样。”
“什么叫那才是不属于我的——江澄,我是认真的,谁也没办法保证会发生什么,如果我连大脑都换了,我还是我吗?”
“难道推崇仿生技术的不是你吗,是你相信它,你那个时候怎么和我说的?‘人类未来的进化方向就是仿生体’——不赞同的那个人明明是我!你现在倒开始和我讨论起里面的伦理?”江澄烦躁地反问道。
“我爱你。”魏婴脱口而出。
他一说出口就知道了。这是真的。他爱江澄,原来他一直都爱江澄,所以他在恐惧,所以他在哀求。
可是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一点回音都没有泛起。
“这不是真的。”
江澄冷静地说,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这不是真的。”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咄咄逼人地反问道,“不然你为什么现在才知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认识了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现在?”
魏婴哑口无言,而江澄也根本不需要他回答,紧接着给出了答案:“因为你根本不爱我,这是你的大脑想留下来,所以它欺骗你。”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魏婴意料的说法。魏婴呆呆地看着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反驳——到底是他错了还是江澄错了?为什么江澄会以为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难道连自己的思想都没有办法确认吗?下一秒他反应过来……如果这和江澄说的一样,这种感情如果是假的,是他的大脑为了活下去,不顾一切地抓住任何机会……它当然知道江澄才是关键,所以它会用这个欺骗他吗?
江澄的声音还在响着,让他不要相信这种……感觉,告诉他这个器官只是不想被取代,所以千方百计地动用一切手段来阻挠手术,分泌出多余的激素来误导他。它当然能够做到,无论是思想还是情绪,无论是激素还是神经细胞,这些全权由大脑负责。
可是如果他心甘情愿呢?
就算是误导,如果他心甘情愿被它误导呢?
那他又要如何证明自己的心甘情愿?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循环。这是魏婴人生中的极少数的无助时刻,非得排序的话,甚至可以列为榜首,他比任何时候都无助,甚至比那一刻都要——也许魏婴应该直接拒绝,甚至不用和江澄多说什么,他该意识到么,现在的他不是那个躺在床上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的雕像了,他可以全权决定自己的身体而不需要经过江澄的首肯,但他依然在渴求江澄的同意。
察觉到了魏婴的神游,江澄终于放弃给他讲道理。“算了,我不和你说这些——我不管你现在这个大脑还会想出什么托词,不可能,魏婴。”江澄说,“如果不换,你的身体不出一个月就会出现排斥反应。从你同意进行左手手术……从你一开始被抓,就已经决定了今天。你非换不可,没得商量。”
没有回头路了。
从那一刻起,从——从他做出一个决定,从他落入温家的手里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魏婴没有办法说服江澄,甚至不是这个理论有多荒谬,而是背后更本质的原因,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挂在头顶,死亡的威胁就像是地心引力,将他牢牢钉在架上。原来魏婴还没有逃脱那片阴影,他认为自己已经痊愈的此刻,和他瘫痪在床的当时,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区别。因为江澄绝对不能看着他死,所以他只能接受手术,把自己一点点地换掉,从左脚,到大脑,只要迈出第一步,就必须坚持走到最后一步,从来没有退出的选项。
他还能渴望什么呢?江澄虽然不信魏婴说的是真的,但是为了魏婴能活下去,他已经付出了一切。魏婴已经是江澄最在意、最重视的人了,这还不够吗,他还想要什么呢?
他怎么都得还给江澄一个……完整的魏婴。这是江澄应得的。
魏婴败退了,他在授权书上签名,罔顾神经深处的哀鸣。在最后,他对江澄说:“我不知道当手术结束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但是江澄,起码在这一刻,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