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美丽旧世界
Stats:
Published:
2021-12-15
Words:
16,298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34
Bookmarks:
5
Hits:
857

漫游往无人星

Summary:

他的爱正如他的不自由,哪怕离开了江澄,永生永世,如影随形。

Notes:

*勉强可能是《婚姻故事》paro,意思就是,这是个离婚故事

Work Text:

01

一场台风后,魏婴决定离开地球。

不要和他说什么夷陵没有台风,问题恰恰就出在夷陵本来的确应该没有台风——这地球眼看是很难再待下去了。作为这场台风的直接受害者,魏婴站在一地狼藉的街头数着身上仅剩的通用币,凑来凑去,发现自己穷得就要连船票都买不起了。他的目的地是银河系第四片区第三行政星座中的小行星V-3783,谁知道那是哪里,总之夷陵是住不了了,搬哪里不是搬,搬出地球最一劳永逸,除了他死心眼的白富美前夫,估计全地球人都会这么想。唉,早知道离婚的时候不“什么都不要”了,他好冷,好累,好饿,台风之后只有金凌给他发了一个视讯邀请,发现他还全须全尾的就嘁地一声挂断了。

哦对,他手头不是还有终端嘛,拆一拆里面的能量池,估计就能凑齐了。

魏婴垂头丧气地加入了外星出境申请局外排成长龙的队伍,一边跟着人群缓慢挪动,一边开始研究怎样能在不破坏终端的前提下将里面的能量池拿出来:终端他还有用,得维持最基本的通讯功能,不然到时候错过他苦等多月的消息,那就糟了。当魏婴将终端拆解成零件又拼回去后,队伍已经往前进了好长一截,可以,已然胜利在望——

这个时候他的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魏婴差点手滑弄丢一个链接扣,转头一看,金凌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金家小公子倨傲地仰着下巴:“刚刚为什么不接我的视讯?”

魏婴有点感动,看来金凌对他还是可以,虽然之前一言不合挂了视讯,但起码现在追着售后了一下。于是他也没计较小外甥刚刚拍的那一巴掌,展示了屏幕一片漆黑的终端:“我的终端被我麻醉了,刚做完手术呢。”又说,“你怎么来了?你上次不是说最近一进地球就会过敏吗?”

金凌翻了一个白眼:“不是我,是仙子,所以我把它留在家里了。”

太好了,魏婴大松一口气,如释重负的表情过于明显,又收到金凌充满鄙夷的一瞥。但是金凌没有趁机挖苦他,只是有些焦急地朝这条队伍的头部看了看:“你打算出地球吗?”

魏婴点点头。

“不许出。”金凌断然道。

下一秒,金凌就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不是说说而已,他甚至直接上手,用一种和拽仙子差不多的姿势和力度想把魏婴从队伍里拽出来。

“没有时间了,你快跟我走……”

魏婴努力捍卫自己的排队成果,一边千斤坠,一边满头雾水地问:“怎么了?为什么?”

金凌也不回答,只是继续埋头用力拖拽他。小孩差一点点就要成功了,谁知道在成功的前一秒他突然一松手,魏婴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怎么……”

他还没成形的话吞咽回喉咙深处;金凌放开他,露出一个很复杂的表情:一半是被抓个正着的害怕,一半是开始紧急盘算要怎么撒娇混过去。这个表情魏婴太熟悉了,金凌只会对一个人露出这个表情,他甚至不用看,就知道金凌站到了谁的身边——

啊,他的白富美前夫。

江澄当然没看魏婴,只是沉着脸地盯着金凌,把金凌盯得下巴都要戳进气管里。“你跑什么?”他冷哼了一声,“眨眼就不见影了,是要我跟在你屁股后面追着你跑?”

虽一字未提腿,但通篇都是把腿打断之意。金凌欲言又止,还是心虚,江澄见他老实了,这才转过来看魏婴。

暌违半年,再次见面居然是在外星出境申请局外这条风后凌乱的街道上,情况着实有点微妙。两个人相顾无言了一会儿,江澄说:“总算要走了?”

“我们不是离婚了吗?”魏婴反问。

江澄无话可说,直接转头走了。金凌神色复杂地瞥了一眼魏婴,挤出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鬼脸,也跟上了江澄。

 

本次计划外的会晤中,魏婴自认为大获全胜,虽然事出突然,但起码在江澄面前保持了相当的体面。结果三天后,他就不得不面对自己行将报废的终端,犹豫了二十九分又四十五秒,才下定决心用食指的边缘蹭了蹭上面的拨出键。

过了又四十五秒,通讯接通,他低声说:“喂,江澄吗……咳咳,前几天是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一般见识……就是,你能来一趟夷陵吗?我们……还有一个手续要办。”

 

02

那是一棵……树。

魏婴站在办理大厅里,与浮空屏上正在三百六十度旋转的虚拟模型面面相觑了五分钟。其实在第二十三秒的时候,他就已经从记忆深处挖出这是一件什么事情:严格来说,这棵树并不是他和江澄的……婚后共同财产,而是他们十六岁那年的某个夜晚,他心血来潮点开公益程序认领的。当时地球的生态岌岌可危,虽然还没危到夷陵能刮台风那种程度,但也已经警钟长鸣到让普通民众也极具保护环境人人有责的意识。魏婴深感自己是人人中的一员,于是想要捐献出积攒下来的所有公益点认领一棵树,可是他当时的公益点数还差一些,没有办法,他只好拖江澄来合种,两人各贡献50%,这棵树的拥有权也就变成了他和江澄共享。

种下它的时候,他们甚至还是学生呢,魏婴没有料想到这棵树竟然在这十来年越发恶劣的环境中顽强存活了下来。这还不算,它还与时俱进,从公益项目进化成了一个理财项目:在如今的地球环境里,一棵茂盛的、生长了十余年的大树——这是一棵黄金树。

如果按价值计算……它的金额达到了一个无论如何处理都必须要他们两个人签署协议的数值。而三天前魏婴递交了外星出境申请,系统全面一筛,为了确保他能顺利地和地球一刀两断,甚至把这个连本人都不记得的事情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了。

当人和浮光屏的面面相觑进行到第六分四十六秒,脚步声从魏婴的身后传过来。

“这是什么?”江澄语气不善地说,“柳树?”

“绝对不是柳树。”魏婴喃喃。

他转过身,身后的江澄看起来也不是认真在问那到底是一棵什么树。他打量着浮空屏上的虚拟模型,面孔如冰封的湖面,除了阴沉之外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它归你。本来也是你的。”江澄直接说,大有想把事情在两句话内就解决的意思,“办理窗口在哪里?”

魏婴张了张口,又闭上。“……这边。”他说。

两个人前后走到窗口前,魏婴将相关资料的存储芯片递过去,办理员动作娴熟,各种条款规则情况信息一下子铺开,让魏婴眼花缭乱。也不知道办理员研究出了什么,三十秒后,他抬起头:“您好,请问两位打算怎么处理呢?”

“可以变更它的拥有者吗?”

“当然可以,但是您看哦。”办理员拖了一个满是条款文字的窗口放大到魏婴面前,循循善诱道,“你们两人本来应该定期查看这棵树的生长情况,但是这十多年来缺席的次数太多,已经超过了条规允许范围,如今只有你们亲自去实地确认这棵树的生长情况,才能够进行下一步操作。”

没等魏婴研究明白那一屏幕的条款,江澄就接过话头,他皱着眉,神情一下子显得严酷:“就不能直接签字吗?我放弃一切权利,将这棵树全权转到他的名下,不可以吗?”

但是他收到的回复是一张无比职业化的笑脸:“不行哦先生,这是规定呢。后续的环节中,您和您的……”办理员机智地刹了一下话头,“——合种对象,要进行任何操作,都必须得两位先到现场进行确认。”

魏婴还想啰嗦什么,但是被后面排队的人赶出来了。

站在大厅外,魏婴有些赧然:“不好意思啊……我以为这就是来签个名的事。”

“那还有什么办法?”江澄没好气地说,“赶紧的吧!”

 

03

时间拨回十几年前,在刚认领那棵树后,十六岁的江澄的上心程度一度远胜魏婴。“环保程序告诉你它种了,如果没有呢?”他极具怀疑精神地问道,“你要怎么确定这棵树真实存在?”

“呃……”十六岁的魏婴无言以对,只能自己尝试着回答,“这个活动是官方的,而且已经开展好多年了,还设有三年一检测的环节,没听说过种假树的新闻。它不至于骗我们一棵树吧?”

江澄的表情明显是在说,谁知道呢?魏婴的确不知道,而且江澄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很有道理。那我们该怎么办?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江澄说:“我们去看看吧。眼见为实。”

他俩从九岁起,一块儿偷摸着瞎玩的事情不少,久而久之也积累了不少经验,没打算为这种小事专门告诉家长。还好系统按距离分配,那棵树所属的公益环保区域离他们不远,一个晚上足够他们悄悄溜出去看一眼然后回来,两人特意挑了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前往这个不一定存在的地点。从技术层面来说,迷路这个词已经彻底退出历史,他们一路顺利地找到了坐标点,发现这里果真是一片低洼的树苗林,望过去应该已种了千来棵,依稀可以看到每个树干上都挂着一个铭牌,上面写着拥有者的名字。

负责带路的魏婴以胜利的表情望向江澄,但是江澄的目光停驻在那些树苗上——这些树苗一半以上都呈营养不良的状况,这倒不能怪维护者没用心,只能说地球的生态是真的越发恶劣。没多犹豫,江澄直接从边缘跳进树苗林,打开终端的照明,开始查看每一个铭牌。魏婴紧跟着下来,也默契地打开自己的照明,从江澄旁边那一列开始查找。

想要找到他俩的那棵树,怕是在这树林里捞一晚上的针也不一定捞得到,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都来了。

两人走了三分钟不到,魏婴的嘴就闲不住了:“江澄,我来的时候又查了会儿,你知道吗,这块地原来是一个湖,水干了,但是以前种过莲花,湖底留了些淤泥,于是现在就用来植树了。”

“哦哦。”江澄敷衍他。

“这里以前肯定很壮观。你见过这么大的湖吗?哦,我白问了,我们都是一起的。”

“嗯嗯。”江澄继续敷衍他。

魏婴突然停了下来。

江澄往前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以为魏婴怪他太敷衍所以用行动抗议了,哎,也不看看魏婴说的都是什么无聊的话题——他回过头正想催魏婴跟上,就看魏婴站在一棵树旁,一手举着照明,正看着它的铭牌。

“这儿有一棵树,上面有两个名字。”他说着,又伸出另一手去摸了摸,“夫妻捐赠。”

“很正常,我刚刚也看见几个。”江澄说,又转身继续走下去。魏婴紧赶几步追了上来,连铭牌都顾不上看了。“他们也缺公益点吗?”魏婴推己及人地推理道。

江澄这次连头都懒得回:“他们都结婚了,绑在一起不是很正常的吗?你结婚了也一样的。”

魏婴笑了起来:“我才不会呢。”他轻快地说,“我为什么要结婚啊?你不觉得这完全是现代社会的阑尾吗?”

“我不觉得。”江澄的声音有些冷淡,一般来说,这句话就意味着这个话题应该结束了,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余地,魏婴那些和他意见相反的高谈阔论只会惹怒他,这么多年来,他们俩都已经足够清楚这种行为模式。可是这次却好像有点不一样,“你……真的这么想?”

魏婴微感奇怪地看了一眼江澄的背影,地球上的月光早变得很朦胧,那个背影的线条半隐藏在昏沉的黑暗中。他没有多想,开口说:“是啊。从古到今,婚姻制度也变化过很多次,它无外乎是为了繁衍,资源配置,维系稳定,更像是一种经济行为——可是现在大多数人早就不再需要那样生活了。”他抬头,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在他目所不能及的地方,亿万颗星辰闪烁,其中不少已经布满人的足迹,连重力与大气都无法再成为人类的桎梏,婚姻又算什么呢?庸人自扰罢了。

“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也不会和他结婚吗?”江澄问。

魏婴扬起眉:“嗯……”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第一反应是,爱是爱,婚姻是婚姻,这两者为什么要绑在一起?爱一个人,为什么终点会是婚姻呢,爱本身难道不是那个答案吗?就好像现在他对江澄隐约的念头,它很清澈,很透明,像是风,像是水……很自由。

爱难道不是自由的吗?

“我不知道……很难想象我会愿意和另一个人一辈子捆在一起,哪怕我再喜欢对方,感觉也不可能。”他最后说,说完又自觉太自说自话了,又赶忙补充一句,“那你呢?”

其实这句话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可是晚了——“我会。”江澄简单地承认。

这么直接的回应,反而让魏婴有一种一脚踩空的感觉。他张了张口,却发现一切无从说起。他错过了接上去的时机,这个话题就像以前的所有话题一样无疾而终了。

直到马上要天亮了,他们都没有找到那棵树苗。在离开之前,魏婴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营养不良到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一个月的树苗林,然后追上江澄。

 

04

路上无话,穿梭车最前面悬着一张小浮空屏,为无风景可看的乘客们贴心地连播广告,广告间隙插播新闻一则:祸不单行,买一赠一,百年难得一见的双台风袭击荆楚,第二个已在路上。从穿梭车下来,四周果然狂风大作,魏婴前几天已经被风刮过一轮,现在算是初步习惯;云梦虽然也被台风擦了个边,然而当时江澄不在云梦,这次一下车就被风刮得眉头紧锁。两人甚至没有对视,但此时此刻,心里不约而同地怀念起当初地球上的自然灾害还在讲究科学依据的时代。

时隔多年,这一次魏婴和江澄终于得见那棵树的真面目。那是一棵悬铃木,树皮有些剥落,但仍挺拔、茂密、向上生长,叶子张开一个三角,就像人张开手掌,上面的脉络清晰如掌纹。它在风中摇出一串簌簌声,每片叶子都在凌乱翻飞着,叶面的绿,叶底的青,颜色如浪般涌动,只是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仍然显得黯淡。魏婴从地上捡起了一枚被吹落的果实,长茎下一颗浑圆的、表面布满细刺的小球,像一枚小小的铃铛。

难怪他们当初找不到它,它正好生长在这片洼地另一端的边缘,一个聚水向阳、土壤相对肥沃的地方,成为万里存一的幸运儿。

幸运,又孤独。

许多年前,这棵树是这片土地上最容易看见的行道树种之一,现在却靠运气才能活下来。

“看过了。”身后传来江澄的声音,“走吧。”

 

走不了了。再次坐进车里,更能直观体会到风力正在升级,车灯劈开已经混沌起来的空气,像一艘在怒海里破浪的船,随时都可能被掀翻。他们刚摇摆到最近的小县城就停了下来,听说是已经对全区域进行交通管制,一时间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统统停运,最起码也要等到台风过后才能恢复。

两人就这样站在阴沉得看不出是下午三点的天空下。“不是才刮过台风吗?怎么又刮?”魏婴嘀咕。

江澄甚至懒得开口搭腔,感觉一开口风就会灌进来,难受。他平白无故被多耽搁一天,气没办法冲着大自然撒,也不能冲着同样倒霉的魏婴撒,只能在务实精神的引导下查旅店位置,这活本来应该给魏婴干,但魏婴的终端半报废了,没办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魏婴完成是完成不了,但仍密切关注,他习惯性地想凑到江澄那边看,又刹住。江澄感受到这种犹犹豫豫的徘徊,不耐烦地抬头,下一刻,魏婴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臂被大力拉拽了一下,身体撞进了一个怀抱。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但他一时居然没有回头查看的心思,时间仿佛和他的大脑一起停止了,只剩下自己现在被江澄抱住这一事实。已经过了多久了?他无时无刻,不……

江澄放开了手。魏婴顿了一下,然后面色如常地转头看去,刚刚他站着的地方躺着一个四分五裂的老式花盆,盆里没有植物,只有干涸的泥土呈天女散花状。

“……谢谢。”魏婴干巴巴地说。

江澄脸色很差地看着魏婴半晌,看上去仿佛忍下无数句骂人的话,转头朝旅店的方向走过去。

走到半路,作为在这个小县城上滞留一夜的旅客之二,他们就茫茫然地被人流卷挟着涌向小旅馆。不知道是不是在后怕,魏婴本来还有些发呆,但是被卷进旅馆门口时突然回过神来,开始奋勇争先。江澄早就站到了一边,他讨厌和别人进行无必要的身体接触,更别说这种人挤人的场面,他抱臂看着魏婴反被动为主动、如鱼入水般挤到前面,也不知道和前台小姐姐说了什么,哄得人家挂着的职业微笑都多了几分感情,不多时拿着房卡又从人群中挤出来,一眼就发现江澄的位置,又傻乎乎地挥了挥手。

他们离开喧闹的大堂,前后上了楼,等到魏婴刷卡打开房间,站在门口的江澄沉默了。

“这价位最后一间双床房。”魏婴说着,透过间隙往里面看,“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她已经尽力了——你看,这间房里甚至还有真正的窗户。”

江澄忍了又忍,感觉自己青筋狂冒:“……你就不能挑个贵一点的房间吗?”

“我没钱,房费我还要和你平分的。”魏婴相当自然地回答。

江澄又不说话了,烦躁地走进去,看也不看魏婴一眼。魏婴在门口伫立了一会儿,也关上门走进去,江澄已经挑了靠墙的床,那是他和魏婴分别惯常睡的位置。魏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去到了靠窗的那张床。

很快魏婴就开始后悔了:“真正的窗户”放在平时可以说一种优待,但是在台风天里,实在大错特错。这扇窗户看起来关得挺牢,可是那条平时可以忽略不计的细缝在台风面前无所遁形,一直发出类似气球漏气的尖锐呼啸声,以高低起伏的音律来实时反馈外面的风力情况。他俩轮着尝试了几种方法,都没办法将这条细缝堵上,最后只好放弃,使用唯心大法,假装它和这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一样不存在。两者均很失败。

入夜不久,雨也下起来了。浓稠的夜色被雨水一阵急、一阵缓地拍打在窗户上,声音也一阵响、一阵哑,与尖锐的风声正好形成毫不合拍的二重奏。外面风雨如晦,整个星球无处可去,这狭窄一室内却有光亮,困着他们两个人,一个摇摇欲坠却坚不可摧的避风港。

惊心动魄的吵闹竟然也可以变成惊心动魄的寂静。在小心翼翼地翻了五个身之后,魏婴舔舔嘴唇,试探道:“台风已经到了吗?”

江澄比他还上心,比他还想走,台风路线图早已看得刻骨铭心,秒答:“还没。凌晨三点。”

“……你说我们的那棵树会活下来吗?”

魏婴话音刚落,一阵凶猛的雨拍窗声骤然炸起,仿佛外面下的不是雨,是石子,感觉没什么有生命的东西能在外面存活。江澄本来的回答也被这阵疾风骤雨打断,但等到它过去,他却忽然忘记到嘴边的话是什么了。

他也许首先要反驳他,那不是“我们”的树。

“放心好了,如果它倒了,我不会收你房费。”

“就算它倒了,我也会付给你,我不赖账的。”

江澄忍了一晚上的烦躁又烧了起来。他想问,你就必须和我算这么清吗?但是就连这一句话都多余。

“好啊,那你一分钱都不能少。”

魏婴似乎没注意到江澄的烦躁,说:“哎,都被你带跑了。我是觉得它不会倒的,它都活了十多年了,前不久才刚经过一场台风呢,凭什么我们一过来看它,它就倒了?”

“那又怎么样?能活十多年,今晚就一定能活下去吗?”江澄平静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在风雨声里,“你不也是吗,哪怕只有你一个人,你也是要走的。”

魏婴仰躺着,“你怎么……”话没说完,朝天花板眨了眨眼睛,“你当然知道。”

江枫眠是知名的地球史保护学家之一,江澄与魏婴是他的儿子与养子,也是他的学生,毕业后,他们自然而然地投身这项事业,江澄专注,魏婴聪明,是一对相得益彰的双子星。不过大半年前,一个十分偶然的机会,魏婴认识了温情与温宁——一支专业行星探险团队,专程探索开发一些初步判断适合人类生存的行星。他和温情约好,在银河系第四片区第三行政星座中的小行星V-3783见,那是距离温情他们即将探索的新行星最近的一颗已开发行星,温情先去,他随后到,分头为探索新行星而做准备。结果温情的飞船一去就失联了将近半年,探测救援中心分析也许是他们在星际航行的过程中误入了小虫洞,危险性不大,但是出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这下子这场意外的受害者除了船员外,还遥遥地增加了一个魏婴,魏婴在地球上苦苦等了半年,把探索星球的专业知识看得滚瓜烂熟,实在等不下去,恰逢台风把家吹了,于是他决定还是前往那颗小行星,届时就算无法由温情牵头,他兴许还能在当地找到其他办法。

温家姐弟这支探险团队颇有名气,前不久确认他们在小虫洞失踪的新闻还当过一阵热点,江澄有心想看,肯定能看到。

“江澄……如果、如果……”魏婴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如果什么?”

等了半天,魏婴却说不出下文,江澄也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感觉却像是隔着一条银河。

“睡吧,魏婴。”江澄说,“明天起来,台风就过去了。”

 

05

和魏婴不同的是,江澄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是会结婚的。

世界上就是会有这样的人,责任、纽带、社会性,怎么说都好,生物特质中总有一部分是希望能安定,从概率的角度来看,江澄被分配到饼状图的这一块里也很正常。不止是他,包括他的亲人,朋友,都毋庸置疑地觉得他是那一类人。

最明显的原因是,他的父母是一对人尽皆知的伉俪。他们根据婚约结婚,抵御风险,增加财富,抚育后代,是“婚姻”关系中最完美的典范。江澄一向十分敬爱他的父母,耳濡目染下有这样的念头,实属理所当然。

可是在成长的途中,江澄看到了真相,以及真相背后的真相。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每一次争论,每一次吵架,每一次逃避与追问,真相就这样横亘在他的眼前。于是他只能想,既然他们的婚姻已经这么完美了,有没有爱,又怎么样呢?

他本来应该已经习惯了的,没有道理不习惯;但是一个周末的中午,他的姐姐在盛汤,他的发小在偷偷夹肉,他的父母又在为一些小事起了不冷不热的冲突——甚至还没有到争吵的阶段——而他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置身这一切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之中,突如其来地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仿佛一层真空的隔膜将他抽离——他想:“如果我的父母甚至不爱彼此,那有什么原因,会让他们爱我?”

他不应该这么想。他绝对不能这么想。可是这个念头就是出现了,无法驱逐地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让他不得不去想。对一个孩子来说,没有比这个问题更残酷的东西,因为孩子的天地太狭窄了,他有多重视他的父母,这个问题就被赋予了多少重量。然而他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个质疑,连同胞的姐姐都不敢,她看上去如此安宁,她的存在本身都像是另一场诘问,诘问他凭什么不安宁?

有些时候他也会情不自禁地生出几个浮光掠影般的念头:母亲当初提出婚约请求时,是不是真的、曾经、哪怕像流星一样短暂地爱过父亲?又或者说,在这段漫长的、相敬如宾的婚姻中,父亲会不会也动摇过,真的、曾经、哪怕像流星一样短暂地爱过母亲?不过又过了几年,他连这个也不会再想了,与其说是意识到了这个想法有多无望,不如说,他逐渐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东西慢慢失去了意义。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过了这么多年,他再也不是那个被困在一个关于父母的问题里的孩子,他对父母的爱让他超越了问题、也超越了真相。可是影响已经铸成:那个问题转过来悄无声息地困住了他……等他幡然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一个十六岁的夜晚里。那夜他们在树苗林里行走着,魏婴说的那些关于婚姻的事情,他都知道;他明明知道魏婴的观点,却仍忍不住问。

他在问魏婴,也在问自己——如果要和一个人结婚,答案难道不应该是爱?因为他绝对不能……重蹈覆辙。他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习得的答案就是,他一定要和一个真心相爱的人结婚。就好像现在他对魏婴隐约的念头,像是泥土,像是树根,像是一份厚重的支撑,稳固而坚定。

江澄忽然明白了,这就是他终将会结婚的原因;他简单回答的两个字,里面蕴含了一切。

 

06

一觉起来,外面地覆天翻,所幸台风已过,交通逐步恢复,他们赶上了最近一班的穿梭车,回到夷陵后也没多耽搁,直接去了办理大厅。

航拍显示那棵树果然没倒。正如江澄之前已经决定的,他放弃所有关于那棵树的权利,将它全部交给魏婴,魏婴知道江澄认定的事情很难更改,本来还想秉持着朴素的平均观念争取一下五五分,但是被江澄夹枪带棒地嘲讽两句,也不言语了。

“那您打算怎么处理它呢?”办理员趁机问。

魏婴:“什么怎么处理?我要处理它吗?呃……我看它长得好好的,不能就这么放着吗?”

“当然可以,不过最近附近区域的自然灾害明显增多,如果再多来几次台风,又或者是别的暴雨暴雪泥石流,很难确保您的树还会继续幸存。”办理员说,“而且您不是要离开地球了吗?我们推荐您最好能选择一个更简单的操作哦。恰好现在的木材汇率在高点,如果您现在变现,是比较划算的。”

“变现是?”魏婴确认道,“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不想说出口,可是对方却没这么多顾忌,干脆地点点头:“没错,就是砍掉它。”

魏婴下意识看向一边的江澄,江澄感受到他的目光,冷笑一声:“你的树,和我有关系吗?”显然是报前几天魏婴那句离婚之仇,说完抬脚走了。

魏婴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间恐慌起来:他好像这一刻才发现这个事实,如果这辈子江澄最后和他说的一句话是这句、最后给他留下的画面是这个背影,那绝对不可以。

他立刻什么也管不上了,撇下办理员匆匆追出去。办理大厅外依然长龙蜿蜒,人和人叠得不分彼此,但魏婴又一眼看到江澄——他总是能一眼看到江澄。劫后余生般的欣喜狂涌而至,魏婴赶上去,若无其事地说:“你怎么就走了!”

江澄却没有转头。“你为什么要追上来?”他说。

魏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怒气,愣了愣:“我……”

“你还想要什么?我这两天忍你,太给你面子了是吧。”江澄依然没有转过身来,“过几天你要离开地球的时候,还要我去送你吗?”

魏婴停住了:难道这两天的相处给了他镜花水月般的幻想——他在奢求什么?一个好聚好散的画面,一个看起来完美一点的句点,不是什么戛然而止、没有什么反目生怨,最好就要鲜花簇锦,彼此祝福,心愿均偿,一个可供未来闲暇时还能拿出来回味的画面,不要留任何遗憾。

就好像这件事本身不是最大的遗憾;就好像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忘了,江澄恨他。

他们的结局早就失去了不留遗憾的可能。

“魏婴,你不要误会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这就是江澄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魏婴再也追不上去,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07

当江澄回到家的时候,魏婴正在收拾东西。卧室顶端的灯光洒满整个房间,魏婴站在床边,正认真地将已经叠好的衣服分类。他垂着眼睛,神色放松,嘴角几乎是弯起来的,就像以前每一次。

而明天他们就会去办离婚手续。

江澄站在门口,鞋尖距离门框一厘米,踯躅不前。在那瞬间,他有点害怕自己会打破魏婴脸上的神色,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脏突然痉挛起来……难以言喻的感受涨潮般漫起,像是温情脉脉的怀恋,又如饥肠辘辘的绝望,他只能沉浸在这种交织的痛苦中,放任自流,仿佛能真的忘记魏婴收拾的原因是什么,又或者他其实记得,所以如果这种情绪再持续多一秒,他就要走进去,求他——

魏婴抬起头来,看见他,嘴角变平了。江澄一脚踏空般清醒过来。

“我在收拾衣服呢。”当江澄踏入这个房间的同时,魏婴开口说,他瞥了一眼床,“马上就好。”

江澄简单地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后,魏婴说话了。他犹豫着,“你告诉……金凌了吗?他今天还给我发消息,想约我后天线上联机,他打游戏输给同学了,让我帮他。”

“……唔。”江澄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也想知道呢,自己要怎么和金凌说这件事——要怎么和江厌离以及金子轩说这件事?哪怕他理智上百分之百知道这只是属于他和魏婴之间的事,可是依然难以启齿。

一番话挑挑拣拣,他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你别老惯着金凌,带他瞎玩。到时候他考不好,又和自己较劲。”

“和自己较劲的本事,可不是我……”魏婴随口回道,突然停下来。金凌爱找他们,当然主要爱找的是江澄,但是人的基因里刻着北风与太阳的故事,魏婴既然客观上是那个太阳,金凌嘴上不说,实际上也和魏婴亲近。

……这个话题他们已经说过无数次,没道理都到现在了,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这上面纠缠。

片刻的安静后,“真怪。这件事可能最好开口的就是……你的父母。”魏婴自言自语,“虞阿姨一定不会觉得意外。”

这句话的语气听上去是自嘲,底下埋藏着微不可察的苦涩,但是落进江澄的耳中,如同一声惊雷。

江澄面无表情地看了魏婴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说我母亲不会觉得意外?”

魏婴皱起眉:“江澄……”

“我发过誓的。”江澄恍若未闻,继续说道,“她不同意。但是我发了誓。”

魏婴一顿,目光落在江澄的脸上,江澄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是下一秒,魏婴的眉头松开了,表情软化下来。“我也发过那个誓。”他轻声说,语气几乎是温柔的,“江澄,没关系。一切都会变,这不是我们的错——”

“你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吗?”江澄毫不领情地直接打断他,“现在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就是因为‘一切都会变’,而这些都‘不是我们的错’?”

魏婴原本已经和缓的表情又重新因为江澄的质问而封闭起来。他的目光转向别处,这是江澄熟悉的一个不愿继续的信号:“你自己也知道的……没办法继续了。”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会改。”江澄说。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四周安静了一霎,然后是江澄一声冷嘲的笑声。

“我早就知道你不想呆在这里,只要找到机会,你就会走。探险新的宜居星球,亏你想得出来,我查过它,真够远的,你宁可去一个荒凉又危险到会死的地方,也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你又来了。”魏婴皱眉说,“你又要这么说,说什么我是因为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我明明不是这样想的……”

江澄开口时,他声音里的痛苦前所未有地清晰:“无论你是怎么想的,起码我想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但你从来不面对,你躲了多少次,你逃避了多少次,我数都数不清了。”

“魏婴,你是不是现在心里正恨我,为什么要把你逼到这个地步?”他继续问,“每次都是这样,我想解决,你逃避,然后说不定你心里还怪我,觉得是我独断专行,一直以来都是我非得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要你稍微低个头真的比我放下尊严求你难多了,我就非得这么可悲吗?”

魏婴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但是当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你为什么要说自己可悲?那我呢,江澄,哪怕到现在,你都还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我走是背叛你,你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应该一切为了你、为了江家。你没考虑过我想要什么,我的事业,我的愿望。我想去探索行星不是为了逃避你,是因为我喜欢,我想做——这对你来说,就这么难想到吗?”

“这么说,是我把你困住了。这一切都是我逼你的?”江澄冷笑道,“我还真厉害啊,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可以影响你到这个地步!”

魏婴摇摇头,表情几乎是悲哀的。“你希望我一定要为你改变……可是我已经接受了你不会为我改变的事实。”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有多顽固,有多铁石心肠,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已经不奢求你能为我——”他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那口气一直梗在胸口,让他窒息,“接受这一点真的很痛苦,但是我最终接受了。可是你不明白,你才是那个天真的人,一厢情愿地要求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抬起头来看着江澄:“这很不公平,你知道吗?”

什么是——公平?他们之间真的要谈公平这个词吗?

江澄点点头:“原来我对你的愿望,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我说你不明白。”魏婴喃喃。

他越是这幅样子,江澄就越是愤怒,“哈,我又不明白了,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什么都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懂,你解释过吗?”

“……你要我解释。”魏婴终于说,“那我就解释给你听,江澄,是你没有接受我。我对你也有过期待,但是我已经不要求你改变,可是你却永远对我有要求,我永远需要改、永远要做得更好,要为了你、为了一切……我好像始终没办法满足你。可是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呢?”

江澄一怔:“我哪有……”他一句话才说出这几个字,魏婴就摇了摇头,一副“你看”的神色。

“江澄,你扪心自问,我排在哪里?我从来不是你的优先,我排在你父亲、母亲、姐姐后面,现在你在问我,我为什么要逃避,我难道还要站在那里,等着你把那些我不想听的话丢到我的脸上……你是不是只有这个时候才会高估我?”

“我又排在哪里?我难道就是你的优先吗,魏婴,别那么好笑,你说得好像我真的能影响你,好像你真的在意我是怎么想的一样——你想做的哪一件事没有去做?要走的人是你!是你要走!你凭什么拿这个指责我?”

“你不肯接受这个,是因为你不愿意接受你自己也失败了。哪怕我说我们都没错,你也不承认。你必须要咬定这是我的错,你才能够心安理得……”

江澄仿佛听到自己理智断弦的声音,他咬着牙说:“魏婴,你说得好像你前十几年的人生都是我害了你,明明是你连自己做的决定都不承认,你别忘了,是你答应过我,誓言是你许的,承诺是你给的,这都是你自己选择的!你现在后悔了,就要当作自己以前什么都没有说过?”

魏婴不假思索地反驳道:“是谁说当时发了誓,就一定要永远遵守的?我遵守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我就不能食言吗?”

难道这一切是一句轻飘飘的食言就能揭过去的吗?江澄怒不可遏,他们现在完全是在彼此攻击,他知道,可是他根本停不下来,他也根本不想停下来,他此时此刻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用他能想到的全部武器掷向对方,既然伤害就是目的,那当然越残忍越好,只要能让魏婴失衡,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可能——你这么自私,无论别人对你有多好,你都不可能放在心上,你从来不爱我们家,你不爱我爸妈,我姐姐,也——”也不爱我,他脑海里的声音在大喊。他哽住了,几乎无法呼吸。

魏婴退了一步,露出一个微笑:“我自私?——好,所以我什么都不要,江澄,我什么都不要。”

那个嘴角的弧度——在他眼中,变得多么轻蔑、嘲弄、不屑——就像是一把火焰,能直直地灼烧到骨头深处。“你以为你这是——是在迁就我?容忍我?你以为你在补偿我是吗?”江澄愤怒地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个态度,你就一定得装作英雄,就一定得站在高处,所有东西都得是‘你不要的’,所以才能归我——这么多年了,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你真抬举我了,我算什么,一个外人,从小到大,每一天我睁开眼睛都在想——算了,你怎么可能知道我是什么感受?这些都是你的,一直就该是你的,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你还不满意吗?你给我任何文件,我都会在上面签名——”

“你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不需要拿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掩饰!我知道你做梦都想摆脱我,你讨厌婚姻……你根本不想结婚!”

魏婴笑着说:“没错,你现在终于发现了,原来我是个‘根本不想结婚’的人,当然也不是什么很好的结婚对象。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看着对方长大的,你连我终端密码都知道,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怎么没来得及想到这个呢?”

仿佛血管打结,所有血液呼啸着涌向大脑,江澄不需要魏婴提醒,不需要如此清晰而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究竟是多么一厢情愿,从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地想和魏婴结婚……一厢情愿地希冀要和魏婴白头。“我没想到,难道你自己还想不到吗?”他反击,竭尽全力让自己听起来没有溃败,“既然你这么讨厌,当初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魏婴的微笑变成了大笑:“哈哈……天啊,江澄,你问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

他的笑声嘶哑、短促,“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为了逗你?骗你?害你?”他每提供一个选项,声音就愈发摇摇欲坠。

江澄脱口而出:“为了施舍我!”

魏婴眼睛里光芒彻底熄灭了。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就好像我是一个邪恶的人工智能,或者其他的什么,僵尸,鬼怪,邪祟……总之不是和你一样的人类。”他又笑起来,“我只能是这种角色了,我还能期待从你这里听到什么别的答案呢……”

“因为你根本不明白……”

江澄突然说不下去了。

这就是魏婴刚刚说出这句话时感受到的心情吗?为什么言语如此有限,无法表达哪怕一分他的所思所想,为什么对方竟然能如此无知。他最恨魏婴的甚至不是他的自私,而是他的无知。

这是江澄天然的、无处可申诉的缺陷:魏婴也许根本无法理解,这对江澄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永远都不知道,因为江澄早就输了。他爱他爱到自己都没办法说出口的地步……结婚的意义在他心里,和在魏婴心里的完全不一样。所以魏婴无所谓。魏婴可以施舍他。

你不知道……不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你不知道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我给了你多少。又或者是我给了你再多,你都不屑一顾。

是这个事实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竟然如此孤独?他无法揭开这个秘密,哪怕对方是他最亲密的人,哪怕他们已经用尽一切方式捆住了彼此,用誓言、用身体、用爱,都毫无效果,都毫无办法能改变这种孤独。

江澄一言不发,摔门离开。

 

08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结束了。

他和魏婴从小吵到大,数不胜数,可是没有一次像是这样。他终于——他没办法,他没有办法,那一刻他内心的怒焰那么炽热,熊熊燃烧如山火,焚遍心头。他恨魏婴,他就是该死地恨透了魏婴,恨他站在他面前,恨他的存在。最荒谬的就是他在意识到自己恨魏婴的时候一败涂地,他不得不将自己变得锋利,像是一把开刃的刀,同时又脆弱无比,伤害对方的同时自己鲜血淋漓……这其实是一种示弱,是一种暴露,是把自己痛苦地剥开,由内而外地翻卷过来,在空气中裸露肺腑。去恨一个人其实比爱一个人还要难,因为这样他就无法维持体面,他失去控制,他不是他了,动物都能控制自己的四肢,可是那个时刻来临时他却不能。而魏婴就是能做到,魏婴就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做到让他现出如此不堪的原形——明明他发过誓,他在父母的阴影底下发誓,此生一定对婚姻忠贞不渝,他不能、也不会让貌合神离的悲剧重演……他在婚礼上同样对魏婴许下了这个誓言,那一刻他在祝福的簇拥下,一颗真心在胸膛里怦怦跳动,渴望着天长地久。毕竟还能有谁呢?如果必须有这么一个人,除了魏婴还会有谁呢?……可是现在,他却要离婚了。

直到他们签完字、正式离婚后,江澄也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接受这一事实。他知道魏婴没走,心中竟还怀抱希望;等看到温情的探险团队在小虫洞里失联的消息,又清醒过来。魏婴在地球多停留一日,他就多受折磨一日,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响起来、无数次地响起来:要不然……趁着他还没有走,挽留他。这个声音一响起来,痛苦如立竿见影,而一感到痛苦他就开始恼恨——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委曲求全,为什么魏婴能够这么简单地伤害他?回想魏婴的态度,他又感到愤怒……如果魏婴丝毫不留恋,那他这么自作多情,是不是太可笑了?

他发过誓的。江澄想,他发过誓的……他已经不是在指责魏婴发誓后食言了,他是在说自己发下的那个誓。他发誓了……为什么他也对自己食言了?他真希望把魏婴绑起来啊……他真希望能让魏婴永远不离开他、不离开他们家,就像从九岁以来,魏婴再也没有缺席过他的生活。誓言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既然他发了誓,他就应该将魏婴绑起来,他有理由,他有权……

……所以他食言的唯一原因,是魏婴真心想走。

 

金凌在地球赖了挺久,说是忽然对地球史非常感兴趣,要留在舅舅家看一手资料。江澄从自己的资料库里给他找,发现自己和魏婴的名字混在一起,拆也拆不开。

他很平静地将它们拿出来,也一并塞给金凌。

在经受双台风的洗礼后,整片区域迎来了连续不断的晴天,天空和阳光都是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白色。金凌在和仙子视讯,给对地球过敏所以此次无法出行的仙子讲点地球史补偿一二,狗叫声不绝于耳,江澄在旁边听着,觉得很亲切。金凌又将浮光屏划过一页,念道:“……华夏文明里,楚文化是重要的组成部分,楚地的文学作品更是……哎,仙子,别走神,这是我妈妈的家乡呢!”

这肯定不是他写的,那就是魏婴。这得是魏婴是多少年前写的?他印象里,父亲只有在最早的时候将本地文明当作入门课程教授他们,那么这篇可能还是魏婴的课程论文。可是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江澄还在想,就听得金凌继续念:“……就像是这首楚辞的源头,今夕何夕兮……什么州,舅舅,这个字怎么读?”

江澄微微一怔。

外面一阵风吹过,地球的某个角落,又有飞船升空了。

 

09

飞船开了很久很久。

在曲速飞行中,每过去一秒,魏婴都离地球远出一段远古时期人们难以想象的距离。

星际旅途如此漫长,就凭魏婴这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半程不到,大半艘船的乘客都认识他了。在快要抵达目的地的前一天,有几个船客找他喝酒,这等好事,魏婴岂能不加入。才喝了两瓶,酒量差的已经开始痛哭流涕,嘟嘟囔囔地怀念起地球:虽然它台风、地震、火山、海啸,但地球始终是故土。思乡像疾病,不消片刻就传染了大半船的人,大家离开地球的理由千奇百怪,此刻却不约而同地忘记了,空气中只弥漫着一种覆水难收、无可奈何的伤感。

魏婴没有喝醉,悄悄离开了人群,回到自己的舱房。和他同一间舱房的是一位老先生,连此程的目的地都复述不出来,据他所说,他是出境时随手指了一个尽可能离地球远的星球,一指就指到这里,潇洒程度让魏婴都叹服。老先生也留在舱房里,情绪一如往常。

也许外面的气氛仍然影响了魏婴,他忍不住问:“您……您不会想念地球吗?”

老先生回答:“他们也只是说说而已,如果真的舍不得,就不会买票了。”

魏婴坐下来,伸长腿,仰着头,眼神很纯粹,眉宇间却怅惘:“是啊……我小时候就想走遍宇宙,现在还不晚。”

“我在地球上生活了一辈子了。”老人说,“其实我知道,新地方未必比地球好,我也不会习惯。但是地球上太多东西了。要把它忘记,很困难……要把它推倒重来,也很困难……”

他对魏婴说:“我也许是逃避……但你还年轻,还有未来,可以在一个新地方重新开始。”

 

在他们吵架那天晚上,魏婴做了一个梦,梦到那一天。

那一天不是什么很特殊的日子,不是他的生日、不是江澄的生日、也不是他们在一起的纪念日诸如此类,所以当江澄约他晚上吃饭的消息从终端的特别提醒里弹出来的时候,魏婴只是觉得惊喜。他美滋滋地趴在桌面上开始回消息,说晚上他要吃多丰盛的大餐,江澄让他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个胃,然后说,他有事要对他说。

结果当天晚上江澄被迫放了魏婴鸽子。他因工作认识的朋友从一个离太阳系非常遥远的外星片区回来,只在地球停留三天,今晚怎么都要拉着江澄吃饭。席间对方开了一瓶从外星带来的酒,说是酿造方法和地球上一模一样,但是估计因为外星环境还是与地球有差别,烈度高了不是一星半点,江澄本来没打算喝,只是出于礼貌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脸上就烧了。

来接人的魏婴笑得前仰后合,又对这种异星情调的琼浆玉露心向往之。他其实早就眼尖看到江澄为他分装了一小瓶,但江澄刚被他笑过,不愿说,自顾自拉开车门摸索着扣上安全带,又往驾驶座上的魏婴肩头拍了一巴掌,示意他赶紧开车。魏婴越过来,仔细帮江澄检查安全程序,半个身体搭在江澄身上,两具暖融融的身体隔着衣服贴在一起,他身下的江澄可能是觉得热,挣了一下,力道非常轻,就好像魏婴的心跳,突然跳重了一拍。

“我看你也没有太醉,至少还是找准扣了……”魏婴一边说一边直起身,车子缓缓滑行,滑进无星无月的深邃夜色里,“所以,你本来想和我说什么?”

半晌,他才听到江澄的回答:“明天说。”

“为什么?”魏婴不解,“有什么现在不能说的?”

“因为我不想给你任何借口,说我不是认真的。”

江澄很平静地回答。

魏婴浑身一震。夜很深很深了,深得几乎在他们身边流淌。他不应该听懂的。他难道不是向来随意又心大,每次非得摊开说才明白的人吗?但这一次他竟然惶恐,棋盘上尚只落下一枚棋子,他就已经算穿最终的目数。他就是福至心灵般地顿悟了,也许因为这是命运的时刻,像是动物因为事关生死能敏锐地嗅出风中传来的征兆,所以他也在冥冥中获得预感……又也许他的意识深处也在反反复复地斟酌这件事,斟酌得太久,已经无法错过。

他的确应该早有预料。魏婴对自己诚实,当初确认了这份情感的时候,他没有过多犹豫,因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当下”;可是让江澄下定决心去回应这份爱,已经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他也应该预料到,一旦江澄下定决心,也意味着后续的所有事情,他都已经考虑清楚了。

自己明明知道……终会有这一天。

“……如果说,我不需要那个借口呢?”

过了大概从地球出现蓝藻到人类命名银河系第四片区第三行政星座这么长的时间之后,魏婴问。

江澄终于转过头来,脸上还是一层红,眼睛却那么清、那么亮:“你想清楚了,我不开玩笑,魏婴。”

“我知道。”

魏婴说。

“你问我,我就给你答案。”

 

什么是答案?

就像那个江澄在多年后问的问题,为什么他要和江澄结婚?

因为……因为他愿意。

所有的问题,所有的答案,都是因为他愿意。

他对婚姻的看法十分淡漠,可是在那天看着江澄的时候,他脑海里仅仅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和江澄结婚。婚姻制度完全是人类社会自欺欺人的束缚之一,但是既然这被人类普遍认可,所以它也被同等赋予了意义,如果失去了尺度,一切就无从确定,他只想用一切去证明——任何方式,只要是现有的、被人承认的,哪怕是可笑的、一厢情愿的,他都要抓着它,让它衡量这份自己再也难以控制的情感。他心甘情愿地承认它的重量,把镣铐交出,让自己被禁锢,只要那也是江澄承认的法则。

当他发誓的时候……他是真心想着,天长地久。

 

第二天他们在民政局门口见面,魏婴难得没迟到,但依然没有江澄到得早。他没有刻意去看——但他依然能察觉到江澄精神状态很不好,也许一宿没睡,这让他显得是多么没心没肺。两个人错开一步,前后进了民政局,里面的人不多,无论是结婚的还是离婚的队伍都比兔子的尾巴还短,很快就轮到他们。魏婴坐下来,江澄坐在他旁边,接待员开始说一些确认的事项,完全钻不进魏婴的耳朵里,但他也没在想什么,脑子完全是一片茫茫的空白,直到最后要签字确认,才回过神来。魏婴接过对方递来的电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手里的表格光屏和电子笔一并递给江澄,而江澄抬起头来,疲倦地望了他一眼。

那一刻他就明白……他还爱着这个人,他非常确定地爱着这个人,并且再也不可能像爱他一样爱上另一个人。

迟来多年的顿悟击中了他。他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人,整个地球、整个太阳系、整个银河乃至整个宇宙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样深刻地影响他的人生,一切已经发生了,一切再也无法回头。万物微渺而短促,如朝生暮死的蜉蝣,时空无限,而人力终有穷,人从来不是自由的,即便突破了重力与氧气来到广袤的宇宙,依然束缚重重,但他从爱上江澄的那一刻起,变得更不自由。

他的爱正如他的不自由,哪怕离开了江澄,永生永世,如影随形。

 

11

来到银河系第四片区第三行政星座中的小行星V-3783的第七天,魏婴竟然奇迹般地与温情重新取得联系。他们终于从小虫洞里挣脱出来,过程伴随着些许波折,但总体来说有惊无险。温情完全是个工作狂,既然没什么大事——意思就是没死,那么就坚决按照原计划实行,要赶紧将在小虫洞里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魏婴也接到金凌的消息。这里离地球太远,同步视讯在技术上是不太能支持了,但是同步语音还是可以。金凌好奇地问了他几个异星风土人情的问题,魏婴描述得天花乱坠,临了夸下海口:“这里有意思的小东西可多,我下次给你带,保证你绝对没见过……”

“哼,谁稀罕你带?”金凌突然赌气说,“你不会回来的。我们都知道,你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魏婴愣了一下,惯常挂着的笑容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当时为什么要跑过来拦我?”

隔着无数无数光年的距离,金凌不满道:“你问的是什么问题啊?那当然是因为舅舅看到你要走,他会伤心的。”

“……”

魏婴心想,是啊,我问的是什么问题啊?他知道答案,但也许只是想从金凌口中再听一遍。

“金凌,你知道我和你舅舅有一棵树吗?”

他忽然说。

金凌大惊:“什么?地球上的树比狗还难养!你不会还要我去帮你浇水吧?”

“不,我只是想起来……我们有一棵树。”

 

明天他就要前往那颗新行星。去探索一颗适合人类居住的新行星,需要看它的什么?水,大气,土壤,温度,湿度,光照,引力,昼夜更替,行星活动……魏婴本来是地球史的专家,在这半路出家的埋首苦读里,他发现保护地球与探索行星看上去南辕北辙,实际上殊途同归。其实人类从地球出走,穷极所能寻找的还是另一个地球,原生的烙印刻进基因,根深蒂固,无法摆脱。

魏婴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悬铃木的果实,一枚小小的铃铛,躺在他的手心上。他将它带离地球,带到光年都难以计算的距离之外,其实心里也没存着什么念头。是要把它埋进异星的土地里,希望它继续生长吗?这说出来也未免太冠冕堂皇了……他只是想带着它而已。果实是结束,种子是开始,他会带着这枚他和江澄合种的铃铛,前往宇宙任何一个角落。

他们之间没有说出口的事情太多了。就好像他此刻摩挲着这颗铃铛,心想,得是什么样的幸运,才这么恰到好处地降临到他们头上。江澄不是一个将所有寄托在运气上的人,即便那棵悬铃木恰巧扎根在一个好位置,它能活十多年,只有一个原因。

魏婴微笑起来,眼眶却很干涸。他轻轻地握起拳头,铃铛严丝合缝地嵌在他的掌心里,变得温暖。

 

End

 

2021.7.30-12.15

(8月初/国庆/12月前半月)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