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玻璃门板关闭,橙红的夕阳投下圆影。吊绳木牌翻转,“营业”的字样消失,“关闭”面朝门外金色的海滩,嗒嗒地敲击着玻璃门板。
窗外金黄的光斜照着室内的四方木桌,在立式桌牌后方投下一条长长的灰影。纸张下半部分的文字浸没在阴影中,唯有页眉那一行镀金的字母被照得闪闪发亮——
“洛斯库勒斯高级中学”。
黑发的男孩靠坐在木桌旁的餐椅上,低头凝视着那行倒转过来的金色大字,一言不发,小麦色的双手交错揉搓。四方餐桌的对面坐着他的父母。母亲双手在桌面上交叠,父亲扶着眼镜,用粗糙的手指一行一行扫着纸张上的文字。
男孩抬起乌黑的双眼,向门口的哥哥和靠在吧台边的朋友投去求助的目光。哥哥耸肩。朋友用力点了点头,抬抬下巴示意。男孩垂下双眸。
“爸爸。”他率先打破沉默,“你已经读了它不下十次了。”
“佩德罗,”母亲开口,“让你爸爸好好看完。”
“好了,好了,我大致懂了。”男孩的父亲摘下黑框眼镜,把它放在桌面上,“只是,我的儿子,我没看到他们有提到过住宿问题……你去了应该住在哪里呢?”
“爸爸,你不用担心,费兰和我都已经说好了。”男孩身子前倾,把椅子拉近餐桌,顺便往吧台那边使了一个眼色。
朋友站直,立刻接过话茬:“是的,先生。我们都拿到了奖学金,佩德里在那边不会一个人的。”
“那吃的问题呢?你们能自己做……”
“拜托。”母亲打断道,“那可是洛斯库勒斯,孩子他爸,西班牙数一数二的名校。就连在巴塞罗那都有多少家庭求而不得。”
“我还是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找上你的?我是说,这里是加纳利,离他们那么远。”父亲说。
“考虑到佩德里在帕尔马斯的成绩,这完全不奇怪。这就是事实,先生,你的儿子优秀到连库勒斯都伸出了橄榄枝。”费兰说。
父亲看向餐桌对面的儿子,佩德里轻轻点了点头。“我一年级的成绩是全优,对……数学也是。”
母亲脸色严肃:“你真的想好了吗,佩德罗?”
”妈妈,”佩德里抬眼,“我不想再动不动就停课了。不是说我不喜欢和你们待在一起,但你记得,上学期帕尔马斯就因为山火停课了近一个月。要是在这里读三年……”
“那次只是意外。”父亲说,“这没什么大不了,镇上的人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现在过得也不糟,对吧?你看你哥哥就挺不错的。”
门边的哥哥睁大了双眼。母亲开口:“费尔南多?”
“我……我没意见。我是说——佩德罗想怎样都行。我支持他的决定。”
“但他会离我们很远,费尔南多。那可是巴塞罗那,我们都不知道一年还能见他几次。”父亲转头说道。
“我不是还有寒暑假——”
“拜托,洛斯库勒斯啊!”费兰高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干预你们家的事。但是——我只是从一个朋友的角度出发——佩德里值得上更好的学校。我们都希望他将来能去好大学不是吗?西班牙除了库勒斯,还有哪所学校能养出这么多的精英?”
“而且是他们要给我奖学金,爸爸。”佩德里接话,“你看过上面的数字了吗?读帕尔马斯可没有钱拿。”
“一举双赢。”费尔南多跟着点头,“我们聊过很多次了,爸爸妈妈……佩德罗是真的想去。”
父亲拿起纸张来重新一遍遍端详,片刻后叹了口气,再次放下纸张。
“巴塞罗那……”他喃喃道,“太远了,太冷了……”
佩德里蹙眉,看向母亲。母亲看了父亲一眼,也只是静默着轻轻摇头。
哥哥和朋友的脸色凝固。佩德里沉默地低下头。
“你们得拿一大堆行李了。”父亲说。
眼睫翕动,佩德里在飞机舷窗边睁开乌黑的双眼。他一醒来就看到邻座的人高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们的两张脸。
佩德里抬手去夺手机,费兰却抢先一步按下拍照键。画面一闪,照片缩小到左下角。“拜托,我太无聊了行不行?”
“你拍了多少张?”佩德里伸手去夺手机,坐在过道边的费兰把手机拿远:“没多少。”“删掉!”佩德里命令道。“自己来删!”费兰把手伸出过道。
空乘推着推车,在费兰的手臂前停下。费兰收手,佩德里一把抢过手机,点开相册。
“三十六张?你——”
费兰伸出食指示意降低音量。佩德里勾选着一张张自己刚才熟睡的照片,屏幕右下角的垃圾桶图标蠢蠢欲动。
“等等!”费兰抓过手机,“前面的别删。”
佩德里在海滩照和人像照中间精准停下,一口气删掉了那三十六张费兰的自拍——也是自己毫不知情的他拍。他点开最后一张海滩照。那是自家餐馆门前的海滩。
“我好想再玩一个星期。”费兰说。
“已经耽搁得够久了。”佩德里往前翻相册,看着一张橘红山丘的照片,右滑,“要不是因为山火,我们现在已经在巴塞罗那安顿好了。”
“开学才没多久。”
“是啊,已经两天了。”佩德里反讽道,“吃的怎么办?今晚住哪?”
“别紧张嘛,能有多糟?当初我一个人在曼彻斯特还不是挺过来了。”费兰收回手,耸了耸肩。
“我不像你。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佩德里归还手机,“巴塞罗那可是大城市,不像特内里费……要是我听不懂加泰罗尼亚语怎么办?”
“你想去上加泰语辅导课吗?就像当初我们一起上英语辅导课一样?”
“你觉得我需要吗?”
“比起这个你不如多担心一下本地的小偷。”
“我们订的酒店离学校有多远?明天上学来得及吗?”
“你想太多了,闭嘴让我睡会。”费兰扭头闭眼。
佩德里不再问。片刻后,他掏出自己的手机,侧身高举,打开前置摄像头。
飞机落地已是晚上八点。两人进了航站楼,好不容易在行李转盘处等回了大包小包和大箱小箱。“帮我拿一下。”费兰把一个手提包放到佩德里的拉杆箱上,“等会你打车去酒店行不行?钱之后平摊,我的东西放得太深了。”
“可以。”佩德里放下肩上的大背包,把手伸进外套兜里,“从这里打车过去大概要多少?”
“你先拿100欧吧。”
突然,佩德里脸上凝固。他脱下外套抖了抖,又把手伸进衣服内侧口袋。
“怎么了?”费兰问。
“我好像忘记把钱包放哪了。”佩德里把手伸进裤袋翻找。
费兰笑笑,摇了摇头,放下肩上的背包去开自己的大行李箱。
“不会放在你那边的。”佩德里说。
“我不是要拿你的钱包,我是要拿我的。”费兰弯腰翻找。
“什么意思?”
“我告诉过你多留意一下本地的小偷。”
“你是说——”佩德里怔在了原地,“我的所有钱和证件——”
“库勒斯的通知书还在吗?”
“在箱子里。”
“那就好。我们走吧。”费兰背上背包,拉起行李箱。
“等等,你不觉得这很严重吗?我是说,我所有的——”
“在巴塞罗那,这很正常,兄弟。我小时候就见多了。要是机场找不回来,就等着去补办证件吧”
佩德里依然呆在原地。这个来自南部群岛的男孩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大城市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
“走吧?”
“如果我没有身份证的话,”佩德里缓缓开口,“我们怎么住酒店?怎么租房?”
费兰低头想了想:“……糟糕。”
“今晚只能这样了。”深夜,费兰把行李扔在旅馆的地上,累得仰靠在靠椅上。佩德里依然不死心地拉开自己的每一个包裹,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令人绝望的是,无论哪里都没有那个棕色皮夹的踪影。
“睡吧。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不可能。”佩德里坐在床上喃喃自语,“这不是我所期待的。早知道会这样……”
他扭头看了隔壁床一眼,同行的伙伴已经累得倒头睡着。这次他没有心情再玩自拍。佩德里慢慢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冻得他浑身一颤。市区的灯光在夜空下遥遥闪烁,他看不见任何地标性建筑,更看不见自己即将转入的学校。
好陌生的地方。
佩德里回头,拉开自己的背包伸手探寻,几秒后才松了口气。他把香蕉形状的钥匙扣拿出来,放在手心端详。塑料制品有点掉漆了。他凑近闻了闻,满是皮革的味道。
佩德里把香蕉吊坠攥在手里,深深吸了口气,拉上窗帘,关上房间的灯。他摸到床上躺下,闭眼想象自家店门前的海滩和夕阳。
朦胧睡意中,他被费兰吵醒了。白色的天光已经透过薄纱窗帘透入,费兰正往背包里着急忙慌地塞东西。
“几点了?”佩德里问。他在枕边摸了摸,在床头的夹缝中找回了香蕉钥匙扣。
费兰朝他亮起手机屏幕。佩德里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猛地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
“我忘记改闹钟了。”费兰说,“来不及收拾了,我们得先去学校报道——”
“这儿离学校多远?”佩德里翻出录取通知书,塞进背包。
“绝对不算近。这房中午回来再退。快走吧,我们总不能连续旷课三天。”
佩德里把目光所及的书都塞进包里,尽管他不确定巴塞罗那的学校是否同样用这些教材。他火急火燎地跟着费兰跑出门去。尽管身后还有一堆烂摊子,他现在只希望不要把学校也搞砸。
心急如焚、长途跋涉,两个转校生终于在市区见到洛斯库勒斯中学的牌子。一通自证身份、一切手续理清办妥后,已是早上九点多钟。
“怎么会有这么长的走廊?”佩德里在楼梯口扶着扶手,气喘吁吁。费兰拉着他的卫衣领口:“二年级一班!那边,我看到了!快去!”
佩德里好不容易直起腰,近乎被费兰连拖带拽地带到了新班级的门口。费兰一下撞开虚掩的教室门,拉着书包冲进去——
“我是费兰-托雷斯!”一句自我介绍响彻教室,一排排学生同时被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这两个不穿校服的不速之客。
佩德里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他拉了拉费兰的衣角。讲台边看着像老师的人轻轻点头,在面前比食指,碰了碰黑板上“数学考试”的字样。
“噢,我……”费兰这才反应过来。佩德里一眼看到教室里的两个空座位,拍拍同伴的肩示意他闭嘴,推着他下过道。
学生们显然还没从这次惊吓中回过神来,纷纷侧目,而佩德里眼里只有桌面上那张洁白的试卷。他抬头看了眼黑板,考试开始才十多分钟,他还可以把卷子写完。
他很快整理好座位,抽出笔袋准备答卷。他拔开圆珠笔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
“佩德罗-冈萨雷斯”。
笔尖在学号一栏停下。佩德里努力回忆着,自己是刚转进来的,有学号吗?或许这个号码被印在了录取通知书上的某处?不填这一栏成绩还作数吗?他可不想在新学校的第一场考试就不及格。
他碰了碰邻座的同学,黑肤色的少年在奋笔疾书的间隙扭头。
“不好意思。”佩德里把声音放得极轻,他用笔尖点着学号那一栏,同时下意识地去看对方的信息栏。他忽然发觉自己的眼神过于可疑,于是尴尬地别过脸去。
同桌默不作声地用笔点着佩德里课桌的右上角,佩德里这才发现那里贴着一个两位数字“08”。同桌又一手遮住半张试卷,用笔点着边缘的信息栏,挡住六位数字的后两位。佩德里扫过那个名字“安苏”,看清学号的前四位。他心领神会,依此类推。
“谢谢。”他匆忙说,同桌继续答题。佩德里翻了翻试卷,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他稍稍偏头,发现窗边一双浅棕色大眼睛正瞪眼朝着他。不止那个男孩,其他好几个学生也在看他。
别管,专注。佩德里低头答题。
尽管晚来十多分钟,他依然按时写完。不得不说,库勒斯高中出题比帕尔马斯难了不是一星半点。他靠在椅背上,等卷子被收走后,终于松了口气。
“佩德里!”有人拍在他的桌面,是费兰,“十一点了!”
佩德里应了一声。十一点——
中午十二点是旅馆的退房时间。
他猛地站起来,撞得桌子一晃,笔袋掉落,文具唰啦啦地散了一地。佩德里急忙弯腰去捡,有几支笔远远滚到别人椅子底下,滚到墙边,他够不着。他胡乱把眼前的笔抓回来,只见那边墙脚伸下来一只手,捡起尺子。佩德里伸手去够隔壁椅子下的橡皮,却碰到一只白皙的手,先他一步捡起橡皮。
佩德里抬头,捡起橡皮的男孩从墙边同桌的手里接过剩下的文具,转头一齐递给他。是考试时与他对视的男孩,一头棕色鬈发下,浅棕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佩德里托住棕发男孩的手,男孩松开五指,把文具都放回佩德里掌心。
“谢了。”佩德里把文具一股脑地塞回笔袋,然后跟费兰一起飞奔出门。
棕发男孩没有说一句话,盯着新同学离开的方向发呆。他同桌的金发男孩笑了笑。
一只黑肤色的手伸到地面,捡起了一个钥匙扣。戴着耳钉的黑人男孩拎着塑料香蕉,在窗边的阳光下晃了晃,饶有兴致地端详起来。
“拜托,我们就晚来了十分钟!”佩德里恳求道。
“旅馆规定是十二点退房,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老板操着一口加泰罗尼亚口音的西班牙语,自顾自摇头。
“可是我们并没有那么多钱给你。我刚来这座城市读书,我的钱包还丢了。”佩德里试图晓之以情,然而他并不是与人交际的好手。他扭头向费兰求助,同伴却忙着用手机打电话,面色凝重。
看起来只有自己解决了。佩德里无奈地面对旅馆主人。
“怎么样?钱呢?”
“你似乎没有听见我说的,大叔。拜托了,你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都大——”
“行了,佩德里。”费兰打断他。
“你看,我们有在本地租房,根本不需要再住一晚。拜托了,我们现在正赶着去找房东谈呢,是吧费兰?”佩德里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费兰却只是摇头。“那家伙反悔了。他说我们来得太晚,他把房子租给别人了。”
佩德里愣住:“什么?不是说——”
“他说我们错过了签合同的时间。”费兰无奈摊手,“是的,我们的房子没了。”
旅馆老板扬了扬眉毛。费兰拉开书包,拿出自己的皮夹付钱。
佩德里转身,走到大堂的墙边面壁。他需要冷静一下——自他到巴塞罗那以来,令人不安的事就像海浪般一波一波袭来。他希望那是特内里费的海浪,他从未像现在一样想家,要是在帕尔马斯读书就没有这么多糟心事了。他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在这座城市生存下去。
“佩德里?”
“我没事。”佩德里转身,“抱歉,我没法还你钱。”
“没关系。”费兰合上皮夹。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接下来一个学期都没有房子住了?”
费兰没有回答。
佩德里叹了口气。“学校下午还有考试,我们回去吧。”他使劲抬起自己的大拉杆箱,艰难地踏上楼梯,“剩下的明天再说。”
次日的早晨,出租车的后座,佩德里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怔怔地看着街景掠过。
“你还有多少钱?”他问。
“足够的钱……也许。”费兰叹了口气,“会有办法的。”
“或许你可以先办理住校。”
“那你怎么办?在新的身份证弄好之前?”
佩德里哑口无言。
“我们昨天是不是忘了拿校服?”
今日入校还算顺利。佩德里满脸倦容地走回新班级,感觉自己已然苍老得能去读三年级。今天他依然没有力气去做自我介绍。所幸,似乎也没人想认识他。班里嘈杂一如往常。
“你说为什么刚开学就考试?”
“不知道。我数学没答好,希望塞尔吉奥别找我麻烦。”
“放心,教授一定会的。”
“去你的……”
上课铃声响起。
“佩德罗-冈萨雷斯?”一声响亮的呼唤,教室迅速安静。
佩德里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一位瘦而高的黑发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腋下夹着课本和三角尺。
“是我。”佩德里小心翼翼地举起手。他这次又卷进了什么麻烦里?
同学们纷纷侧目,老师很快看到了他。黑色的卫衣在一众整洁端庄的校服中果然显眼。
“是你。”老师点头,走向讲台,放下教具,抽出一叠试卷。
佩德里心跳开始加速。开学第一考果然出问题了。
“虽然已经强调过很多次,”老师走下过道,开始分发数学试卷,“但我还是希望大家明白,在库勒斯的每一次考试都至关重要。”
佩德里低下头去。
“每一次、每一科的成绩都会记录在案,直接影响到未来的学院报考。”
有同学拿到试卷后双手掩面。
“早知结果不理想,学习时留心一些不是更好吗?”老师走近,把试卷递给佩德里的同桌。佩德里瞟到那个红色数字“91”。黑人男孩拿着卷子看了片刻,转头去与后桌窃窃私语。隔走道的棕发男孩也拿到了试卷,老师继续走向前排。佩德里的桌面空空如也。他扭头去看费兰,费兰手里拿着卷子,已经在和左邻右舍侃侃而谈,丝毫没有注意到窘迫的同伴。
老师的手里空了。佩德里开始慌神。他应该现在开口发问,还是等课后再去?老师会因为他没有写对学号而生气吗?他们会嘲笑自己这个加纳利来的学生不懂库勒斯的规矩吗?
佩德里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请说?”老师看到他,“佩德罗-冈萨雷斯。”
佩德里深呼吸。“老师,”他开口叫道。
“塞尔吉奥-布斯克茨。”
“抱歉……布斯克茨老师。”佩德里说,“我可能没有写对学号。”
“你确实没有写对。转校生的编码与本校生不一样。”老师扶了扶眼镜,低头去翻课本。
佩德里收回手,感觉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毒辣无比。
“但你考了全年级第一。”布斯克茨老师说,“佩德罗-冈萨雷斯。”
所有学生纷纷抬头,只见老师举着一张平整的卷子。
“你的数学考了满分,仅此一个。”
没有比这更令人尴尬的自我介绍了。放学铃响起,佩德里发现自己今天基本没怎么听课。无所谓,他要去找费兰大吐苦水——如果对方没有觉得自己在炫耀的话。
佩德里来到费兰座位前,只见同伴一脸认真地盯着手机,手指飞速地敲打着屏幕,然后起身,离开,出门。
他这是抛下自己了吗?
佩德里不解,只好回自己座位,拿起书包正准备走。忽然,他想起自己那堆寄存在校园的行李。
今晚住哪?
没错,洛斯库勒斯新来的年级第一,今晚就要流落街头了。一盆冷水浇灭他躁动的心,佩德里苦笑,放下书包,坐回椅子上。他急需找费兰谈谈,可他的流浪搭子居然一声不吭地走了。只能先写作业了。
下午放学后的教室逐渐空了,佩德里心不在焉。他拉开笔袋,在不同颜色的笔中间精挑细选。好像有什么不见了——他的香蕉钥匙扣。佩德里扭头在课桌周围翻找,然而扫遍教室地面也一无所获。
如果不是今天才丢的,那就是昨天碰掉了。隔了一整天,怕是找不到了。
不行。佩德里再一次弯腰搜寻地面。他不想再丢东西了,他不能被这座陌生的城市吞噬殆尽。傍晚天色渐暗,他又饿又烦,坐回座位上猛喝一口水。
偶然间,他瞟到隔过道的邻座。
昨天都是谁帮他捡文具来着?
虽然佩德里不愿相信,但恐怕他这下不得不和那些库勒斯本校生打交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握起拳头。
“拉明,不是你这么踢的。”
“行了,亚历,他还要你教?他在玛西亚上初中时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闭嘴。”
“你才闭嘴,一年级新生。我今天已经够烦了。”
“干嘛?明明是你被晃倒了。”
“不好意思。”佩德里背着书包,走上洛斯库勒斯的足球场。傍晚紫红的天际下,耀眼的灯柱照亮整个草坪。男孩们纷纷扭过头来看着他,佩德里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同桌,还有昨天帮忙捡笔的棕发男孩,以及其他人。
足球滚到金发男孩脚边停下。“谁来了?”纤瘦的黑肤色男孩一边问,一边伸脚去够金发男孩脚下的球。“一边玩去,拉明。”金发男孩将球一脚推到另一个半场,抱起双臂面向佩德里,“这是二年级的事。”
其他人也面向佩德里。佩德里双手插兜,识趣地等那个不明所以的一年级新生离开。
“这不是新来的第一名嘛。”肩膀宽厚、戴着耳钉的黑人男孩率先开口。
“佩德罗-冈萨雷斯。”金发男孩接话,站到昨天捡笔的棕发男孩身边。
“佩德里。”佩德里自我介绍道,“嗨。”
“费尔明-洛佩斯。”金发男孩扬了扬下巴。
“你好。而你是安苏-法蒂,对吧?”佩德里转移目光,找到他的同桌。
“你当然认得他。”另一个黑人男孩抢先说,“你看了他的试卷不是吗?”
佩德里一怔。“你想说什么?”
“昨天考试的时候,你和安苏说话了。我和加维都看到了。”黑人男孩上前一步。
“我只是问了他学号怎么写。”佩德里没有后退半步,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而他也告诉我了。”
“你知道在库勒斯考试时不允许说话吧?转校生?”
“亚历杭德罗!”棕发男孩在后方轻喊。
“不好意思,我初来乍到的确不懂。但你是在怀疑我考试作弊吗?”佩德里上前一步,与亚历杭德罗对视。
“你还算走运,坐在了安苏旁边而不是我旁边。”费尔明耸耸肩。
“如果你们就是这个意思,那我要说我没有。”佩德里说。
“你的确看了他。”棕发男孩认真地说。
佩德里看向同桌,同桌只是摊手:“也许怪我没有察觉到。”
“你当然没有察觉,因为我根本没有多看一眼你的试卷。”佩德里提高音量,“我不会作弊,从来不会。”
“南部来的人这么厉害呢。”费尔明说。
“我来自加纳利群岛的特内里费,是你们的学校向我提出了邀请。”佩德里回呛,“我要是抄袭,怎么会抄得比你们的朋友还多出9分?是库勒斯的其他人都不会抄吗?”
“不许你这样说!”棕发男孩瞪大了眼睛,生气地握拳上前,被费尔明拦住。
“你找我们到底要干嘛?”亚历杭德罗问道。
“昨天是哪位好心人帮我捡笔了?或许有看到我的钥匙扣,黄色的,香蕉形状。”佩德里说。
“我没有看到。”棕发男孩直白地说。
“你不会觉得我们在针对你吧,第一名?”费尔明说,“加维只是好心帮你,自己丢了东西别赖别人。”
“我没说是你们拿的,只是问问谁有看到。没有就算了,我不打扰。”佩德里不再多说,转身就走。没走几步,他就听到背上书包“啪”的一声。一个足球掉在脚边。
“如果你真像你所说的那么聪明,要不要和我们比一场?”费尔明大声喊。
“数学都能考满分的人想必很会踢球吧。”亚历杭德罗帮腔。
“我不会踢球。”佩德里直截了当地回答。
“你不会?库勒斯任何有手有脚的人都会。”费尔明走上前,脚尖在球上一踩,足球顺从地向后弹起,落到他的怀中。“当然,还需要有脑子。但显然你不用担心这点。”
“算了,费尔明,别为难人家。”亚历杭德罗摆摆手,“人总不能什么都擅长。”
“怎么比?”佩德里不知哪来的冲劲,竟一口答应下来,“总不能你们四打一吧?”
费尔明笑了笑:“不不,加维不踢,他骨折的鼻子前几天才好。我们——二打二。你和亚历,我和安苏。那个球门,看到没?走开,阿尔瑙。”他赶走球门前起跳摸横梁的同学。“十分钟,哪组进球多就赢。”
“我和他?”佩德里指了指亚历杭德罗。
“不然?找你自己的朋友来。”亚历杭德罗从费尔明脚下接过球。
佩德里握了握拳。等再见到费兰一定要问他死哪去了。
“比不比?不行就走,我们还赶着吃饭呢。”费尔明催促。
“行啊,来。”佩德里咬咬牙,放下书包,跟着他们往球门边走去。他在特内里费时,只有很小的时候才踢过几脚球,上中学后由于学业放弃了。时间和钱都有限,他得学会分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加维垂头丧气地退到草坪的白线之外,抬起手臂,扫视所有人。“开始!”球滚到佩德里脚边,他抬脚踩住,金发的身影冲过来,费尔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断下他的球,传给安苏,安苏将球射入球网。
“1比0。”加维高兴地大喊。
足球飞来,佩德里差点没用手接住。
“进球后要重新回中场开球。”安苏扔完球,笑着指向半场的中圈。
亚历杭德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到位置上站好。
佩德里把球带回中圈圆弧上。这样踢行不通,他什么都不懂,赢不了这群天天训练的家伙。得用点脑子,想一想。
“开始!”
佩德里看了看这个半场,他不应该直接把球传给亚历杭德罗。费尔明站在跟前盯防,安苏离球门较近,如果让球落在他们中间的空隙……
佩德里将球踢出,他以为自己能吊出弧线,结果只是地滚球。亚历杭德罗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把球传到这个位置,站在原地不动。安苏先反应过来,抢过球权抽射入网。
“2比0!”加维举手喊道。
安苏捡球,和费尔明击掌。亚历杭德罗摊手:“你传到那里干什么?”
“因为那里没人。你怎么不去接?”佩德里反问。
“怪我了?好。”亚历杭德罗从安苏手里拿过球,略过伸手的佩德里,自己走向中圈。
“开始!”
球向佩德里滚来,然而却在几米外停下。等佩德里反应过来要去抢时,费尔明先冲过去,一个带球转身夺下球权。佩德里伸脚踩在草上。球清脆落网。
“3比0!”费尔明捡起球高兴地喊,“加维,还剩多久?”
然而他们的小裁判却盯着佩德里的身后,跳起来兴奋地挥手。所有人回头。
“你就是这么传球的?亚历杭德罗-巴尔德?”
新来的黑发男生拉了拉巴尔德的后衣领,黑人男孩顺从地被拉开两步。“埃里克……”
“你就这么练吧,安苏。”埃里克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摇了摇安苏的肩膀。“这又不是训练,埃里克,我们在玩……”
“你们几个?和一个新来的转校生玩?”埃里克从费尔明怀里接过球,走回中圈,“要不要带我一个?”
“坏了。”费尔明双手叉腰低声说道。
“嘿,你。”埃里克招手叫道,“佩德里,对吧?”
佩德里正诧异他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点点头走过去。
埃里克把球放在地面,一手扶着佩德里肩膀:“开球后别站在原地,你也要上前场来参与,懂吗?你得一直移动。”
佩德里似懂非懂地点头,埃里克接着说:“如果你觉得过不了费尔明,就传球给我。我会把球带到合适的位置传给你。如果你觉得能进球,你就进。明白吗?”
“明白。”佩德里觉得这点东西他还是能听懂的。埃里克走到前场,对着加维点头示意。
“开始!”
佩德里正要思忖怎么办,只见埃里克站在离费尔明几个身位处,向他笃定地拍了拍手。佩德里不假思索地传球给他,随后跑上前场。埃里克沉稳地步步带球,费尔明踩着碎步挡在身前。忽然,埃里克一抬头,佩德里意识到什么,往他眼神方向跑位。队友一下晃过对手,足球弹来,佩德里眼疾脚快地接住,往球门迅速抡了一脚。
球慢慢地滚过门线。佩德里有点不敢相信,上前捡球时才再三确认。是啊,自己进球了。
“3比1。”加维大声报着分数,显然不如先前兴奋。
“你是不是忘记教练怎么说的了?”埃里克凑到费尔明身边。费尔明叉起腰,抿了抿嘴,脸上笑意全无。
“干得好,就是这样。”埃里克走来,佩德里的肩膀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手中足球掉落。队友拍拍他,弯腰捡球递给费尔明。
“还有3分钟!”加维提醒。
看来赢的机会不大。佩德里无奈地想着,走到中圈外。费尔明待安苏走好位,一脚传球,被埃里克抢下。埃里克扭头确认佩德里的位置,将球分给他。足球慢慢滚来,金发的身影却如闪电般猛然冲来——
佩德里灵光一闪,脚后跟把球一磕,铲球失败的费尔明在草上狠狠滑出去几米。他满身草绿地迅速爬起冲上前,佩德里定了定神,用脚尖把球捅到禁区内。伸脚抢球的费尔明显然重心更不稳,被惯性绊倒在地翻滚两圈。
“费尔明!”加维在场边急喊。
“怎么样?3比2。”埃里克从门里捞出球。
费尔明淡灰的训练服前胸后背都染上了草绿,几根草茎站在他整齐的金发鬓角。他一手撑地,紧抿嘴唇看向佩德里。
“库勒斯任何有手有脚的人都会踢球。”佩德里环抱双臂,站在摔倒的对手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或者有脑子。我不知道你缺了哪一个。”
费尔明一下撑地正要爬起来,却伸手扶向了自己的脚踝。佩德里耸耸肩,往旁退开两步,却从后被撞得踉跄一下。刚才还在当裁判的棕发男孩此时气势汹汹地踏上球场,扶起地上的队友。
“不许你再这样说我的朋友。”加维拉起费尔明,浅棕色的大眼睛狠狠瞪着佩德里,“重新比一场,我来跟你踢。”
“你不是……”佩德里稍愣了愣。
“加维,拜托。”埃里克双手叉腰,无奈地朝着加维摇头。
“你不用这样。”费尔明努力站稳。
“我想踢。”加维斩钉截铁地说,一边把费尔明带出边线。
“要踢球你得先能呼吸,加维。”埃里克指指自己的鼻子示意。
“我已经好了。”加维回到球场,自己去捞回足球,递给安苏,“重新比一场。我们开始吧?”加维站到前场,迈开步子站稳弯腰,紧紧盯着足球。
不知为何,佩德里感觉有点心里发怵,尽管他的对手长得和“恐怖”二字完全不搭边。
埃里克夺下球权,加维火箭般冲出,球被拉回,加维滑开几步,迅速转向起身伸脚夺球,把自己的同学都撞得趔趄几步。球向佩德里滚来,加维回头,一头棕色鬈发跳跃甩动。
与他对抗或许并不明智。佩德里努力冷静了下来,把球传回到埃里克能接的位置。正向他冲来的加维半路刹车折返,伸腿抢球,埃里克背身,加维结结实实撞在了同学背上。
“鼻子骨折”,佩德里想起这个词,脸上有种凉凉的幻痛。他实在不明白,这个昨天帮他捡笔的、一脸乖巧的男孩,上了球场怎么会突变成一头野兽。
经验更丰富的埃里克在猛烈的拼抢下勉强护住了球,他抽空抬头,佩德里立刻心领神会地跑到球门旁边。球终于滚了出来,佩德里停球,寻好角度——
与他身材相当的棕发身影疾速袭来,佩德里急忙抬脚准备射门。忽然,那头棕发扑落在地,撞向他的脚面。佩德里一惊,顿时浑身僵住,啪一声脆响,球被远远顶开,到了安苏身边。加维挣扎着爬起来,冲出几步,一阵草香味的风掠过。
“什么鬼?”佩德里心有余悸地大喊。
“什么?”加维回过头来,脸上还兴致勃勃。
“你疯了?!”佩德里大声质问,场上所有人静止,没人再看球一眼,“哪有像你这样用头抢球的?”
“我一直是这样踢!”加维大声回应,朝他走来。
“我差点把你踢死知道吗?!”佩德里摊开双手,“命都不要,你是有什么毛病?”
“你说什么?”加维怒视着凑近佩德里,几乎要迎面撞向他的额头。
“我不玩了。我退出。”佩德里转身离开。
“你干什么?回来!”加维在身后大喊。
“你们赢了,好吧?”
“我说了再比一场,之前的不算!”
“我不敢!我真的受不了你们库勒斯的人了!”佩德里倒退出边线,摊手喊道,“你要觉得你们才配胜利、才配主导一切,那就是吧!”
“没人逼你认输!”加维追到场边,“对我的学校放尊重点,对我的朋友放尊重点!”
“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我什么都不想争!”佩德里捡起书包,挎在肩上,“我只不过想有书读。”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球场。身后没再传来声音。
要不是费兰丢下他跑了,他也不至于卷进这场闹剧。佩德里愤愤地想着,把包扔在场边,扯出水瓶仰头猛灌。等再见到费兰,一定要狠狠收拾他。
“嘿。”一声轻唤,佩德里回过神来,勉强吞下一大口水。只见埃里克挎着运动背包站在身旁:“你还好吗?”
“我没事。”佩德里连忙收起满脸怨气,扭上水瓶盖子。
“我很抱歉。你要知道,他们不是故意要针对你的”埃里克平和地说,“他们都是好孩子。”
“无所谓了。”佩德里背上书包,“对了……刚才谢谢你。”
“埃里克-加西亚。二年级二班。”埃里克向他伸手。佩德里与他相握。“我是佩德里……佩德罗-冈萨雷斯。你似乎认识我。”
“全年级都认识你。”埃里克笑道。
“我以为你是三年级的。”佩德里跟着微笑,他这才觉得心情轻松了一些。
“就是这样!大明星——”一声戏谑的喊叫,佩德里回头,只见费兰靠在看台栏杆上,对他横举手机,闪光灯明晃晃亮着,“来,笑一笑!”
“费兰!什么鬼?”佩德里停下脚步。
白光闪了一下。佩德里大步流星走到看台边:“你到底跑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等会再跟你慢慢解释,好吗?”费兰低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等会?慢慢解释?拜托,老兄,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不记得我们现在的处境吗?我们今晚住哪?”佩德里紧追不舍地质问。
“这儿。”费兰笑着撑在栏杆上低头看他,乌黑的双眼弯成月牙。
“你有病吧?”
什么东西飞出,费兰反应过来,用手接住。“如果你想留在这而不是回家,我没意见。”埃里克把手上的毛巾也甩到看台上,费兰伸手抓住。
佩德里诧异地扭头:“回家?”
“他在哪,我们就住哪。”费兰单手翻过栏杆,跳下看台。
“等等——所以你们认识?”佩德里满脸讶异。
“说来话长了。不过附近有什么吃的吗?我好饿呀。”费兰小跑着跟上来,揽住埃里克的肩膀。
“你刚才真的没必要,加维。”巴尔德往背包里塞着衣服。
“他不应该那样说。”加维嘟哝着,脱下被草染绿的球衣。
“由他去吧,他不值得让我们费心。”巴尔德从包里拿出一根巧克力棒撕开。
“他说得好像我们是什么很坏的人似的。”加维套上干净的衣服,摇摇头,“你还有零食吗?费尔明把我的都吃了。”
巴尔德把背包向加维敞开,加维伸手搜寻。“为什么你总是吃这个?它一点都不甜。”他的手指在光滑的包装纸中间摸到一个硬物,加维探头,抬手扯出一个挂着金属环的塑料香蕉钥匙扣。他好奇地端详几秒,猛地回过神:“这不是那个——”
“我怎么知道他会为此追到球场上来?一个挂坠而已……”巴尔德耸耸肩。
“什么鬼,亚历,我还以为真的没人拿到!”加维把香蕉钥匙扣握在手心,推了巴尔德一把。
“拜托,你不觉得奇怪吗?数学考满分的人用这么老土的东西,我只是多看了几眼……”巴尔德摊手。
“你应该早说的!”加维不顾背包,握着香蕉钥匙扣快步走出球场,却在出口茫然东张西望,停下脚步。
“他们早走远了。”巴尔德拿上两个背包跟上。
加维不知所措,低头张开手掌,端详着这块掉漆的塑料,金属环扣反射着球场灯柱耀眼的白光。
“我要把这东西还给他。”加维喃喃道。
“我看到埃里克和他一起走了。”巴尔德说。
“等等——听着,埃里克……不是一两天,也不是一个月……我们得住一整个学期。”佩德里背着沉重的包,在房子里四处踱步。
“你没听到他说的吗?别愁眉苦脸的了。”费兰已经在将行李一一放下打开。
“我可以住校,或者回我父母家都行。”埃里克坐在沙发上,无所谓地摇摇头。
“我们真的能一直住在你家……不付任何房租?”佩德里继续追问。
“你想付就付吧,反正我不付。”费兰跳到沙发上,伸展四肢仰躺着。
“去你的,费兰。”埃里克用手肘推了费兰一下。
佩德里走到露台上。夜晚的冷风吹得他不禁瑟缩。但巴塞罗那市区的灯光好璀璨,橘红色的星点环绕着他,如同万千根点燃的蜡烛。他想起在特内里费的夜晚,抬头远眺,那怎么也扑不灭的山火,看起来也是如此。
“是真的吗?新来的转校生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
“胡说,拉明。”费尔明靠在床头,用膝盖顶了一下坐在床沿的黑人男孩。暖黄的灯光照亮着库勒斯的校舍房间。
拉明嬉皮笑脸:“别狡辩了,阿尔瑙都看到了。他还说你——”
费尔明抬手打了一下拉明的手臂,把薯片的袋子拿远。拉明伸手去够,费尔明把他推倒在床上:“再说,以后别来二年级的地盘玩。”
拉明爬起来,抢过薯片袋探手进去:“没事,你可以和来和一年级玩,反正你的水平也就那样。”
“别弄到我床上——还吃?”费尔明坐起来。薯片袋内的空气被四只手挤压得哗啦作响。“嘿,加维。”费尔明扭头看向隔壁床,“你还有糖吗?”
棕发男孩盘腿坐在床上,低头出神地揉搓着什么。一个枕头飞过去,加维这才抬头看向室友。
“还在想那个转校生的事?别想了。”费尔明坐在另一张床上说。
加维垂眼,指尖旋转着香蕉钥匙扣。“佩德里。”他忽然说。
“什么?”费尔明问。
“他说自己叫佩德里。”加维喃喃地说,指尖摩挲着塑料香蕉底部。一个掉漆的黑色字母“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