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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Stats:
Published:
2024-03-17
Words:
13,465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19
Hits:
520

【海赛】问风

Summary:

还来不及问风带我去哪里
越过了戈壁还是深埋谷底
我有一个 问题 问题
哪里可以找到你

Notes:

收录于合志《带薪摸鱼整点海赛》

Work Text:


他总是在起风的时候来。

人们常说,在戈壁,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每年四月开头的时候,风的脾气就格外大,呜呜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眯眼看去,黄尘蒙蒙,混沌一片,简直叫人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这种摧折人的风要刮上三个多月才肯消停,差不多是常人眼中的一个季节,所以四到六月在沙漠里又被叫做风季。

风季里天气恶劣,飓风裹挟着黄沙劈头盖脸砸过来,稍不留神就能把人吞没,连淘金汉都不愿意出门。每年这个时候村子里的驮兽都会丢几只,这是珍贵的财产,只好由最有经验的老人和眼力最好的小伙领着,组成一只蹒跚的队伍蒙着面提着灯在风沙里跋涉,一声声唤着驮兽的名字,期待可能从遥远的另一面传来熟悉的驮铃声。剩余的时间,我们就呆在屋里,躺在地毯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打牌,弹弹钢珠,聊聊家常。

总的来说,四月是属于风的时间,也是黄沙的子民休憩的季节,没有人会在这些日子主动出门,除了他。

很难讲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连他的名字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艾尔海森,一个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怪人,总是和风待在一起,在起风的时候出现,又随着风一起离开。

 

在我的记忆里,他出现在一个四月的尾巴,那时候战争刚结束不久,我还很年轻,甚至可以算得上年少。那时我已经是部族里眼睛和技术都顶尖的几个人之一,在晴朗的日子里,抬起眼能望见枫丹海港的尖顶,拉起弓能射下天边盘旋的苍鹰,父亲说,我与沙漠之间欠缺的只是时间和经历。

那天父亲和其他几个人出去找驼兽,我躲懒没有跟去,找了个借口留在家里,躺在厚实的针织地毯上整理我的卡牌,旁边起着一炉灶火,驮兽奶在水壶里咕噜咕噜翻滚,帐篷外面风呼啸着,夹着风滚草碾过沙子的吱嘎声,几种单调又乏味的声音混在一起无异于世界上最好的安眠曲,我确信即使枫丹最好的音乐家也演奏不出来比这更好的乐曲了。

艾尔海森就是在这时出现的。当时我正卧在毯子上昏昏欲睡,卡牌被收拢好推到一边,我打了个哈欠刚准备睡下,有人掀开帘子,风一下子灌进来,顷刻间屋子的地面便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沙子,我的卡牌也跟连环画里的鸽子一样飞的到处都是,我尖叫一声跳起来,愤怒地回头盯着那个扰人安眠的讨厌鬼。

“我来找人带我进沙漠。”来人肩膀上蹲着一只白鹰,比普通苍鹰的体型要小些。他放下遮掩面貌的白布,露出典型的一张属于雨林人的漂亮脸孔。

 

我很久没见过雨林那边的人了。从天上落下来的雷霆把整个须弥劈成了两半,一夕之间喀万驿从地图上消失了,沙漠和雨林彻底隔绝了音信。很久以后,等到两边的人都有余力喘息的时候,人们才拉起一道细细的索桥跨越天堑,再次把黄沙和雨水连接起来。

这些事情是母亲告诉我的,对天空的反叛刚刚掀起的时候我还没有记事,母亲把襁褓中的我搂在怀里,在沙堆底下躲了三个日夜。

“太阳死了,月亮消失了,我披着毯子躲在沙子里一动也不敢动,你像小羊一样躺在怀里吸我的乳房。我们一起躲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的时候天亮了,我睁开眼睛,你父亲就站在我面前。”

这是母亲的原话,她谈起回忆的时候总像唱诗一样,这可能和她的专业有关。母亲有不同于我们这些沙子的白皙皮肤,还有深的眼窝和带着茧的中指,泉水一样的嗓音,以及几本语言学的书。

在久远的回忆中,我们一开始居住在沙漠的边界,在往来复杂的人员中,母亲是我熟悉的唯一一个雨林人,她去世以后,我们的部族乘着风西迁,驻进了沙漠更深的地方,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森之民了。

直到今天,我们这与世隔绝的部落里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身材健硕的雨林男人,肤色白皙,长相俊美,想要找人带他进沙漠。

 

 

我和这个奇怪的男人一起度过了一个沉默且尴尬的下午。有客人来,我自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邋邋遢遢地躺在地上,只能站起身将人迎进来,拉上帘子,为对方倒上热滚滚的驮兽奶,最后才能尽量不那么狼狈地从各处收拢起我的卡牌。

七圣召唤的牌组是很小的时候母亲买给我的,它们已经很旧了,被使用过太多次,硬纸板做的牌面已经变软变皱起了毛边,有几张已经开裂,被我用透明胶带仔细粘了一层又一层。雨林人扫了这些褪色的纸片一眼,“七圣召唤?”他问道。

“嗯。”我说,“我妈妈给我的。”

“哦。”他说。

之后就再没有人说话。我和男人面对面坐着,他盘着腿,姿势随性放松,随后居然从腰包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书来看,镇定自若,处之泰然。相反我却如坐针毡,脑门上汗珠子都要多冒几滴,抓耳挠腮想要试图打破这份令人(主要是令我)尴尬的沉默,这个场景倘若被别人看到,定会叫人分不清谁是主,谁又是客。

炉上的奶壶已经添过两回奶,我终于下定决心打破这窒息的氛围:“你在看什么?”

男人把头从书本中拔出来,终于舍得分一丝目光给我,语气平淡道:“《坎瑞亚古语语法研究》。”

“是关于语言学的?我妈妈也有这些书,不过我都看不懂。”

“这样的话,我跟令堂倒是挺有缘的。”

“是吧?要是她还活着的话你们说不定还能聊几句……哈哈……”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在脑子里疯狂唾弃自己,声音越来越小,直至细不可闻,只能低头揭开奶壶的盖子往里面添第三次驮兽奶,然后低头猛灌,终于在十几分钟之后夹着腿掀开帘子出门小解。

天知道我听见悠悠驮铃穿越风沙到达耳畔的时候有多么激动,谢天谢地,父亲可算回来救我了。

 

父亲回来后,雨林人就收起那本书,直起身很正式地向他打了招呼。父亲领着他进了里间,两个人谈了很久,等到星星挂满夜空的时候,父亲出来摇醒了我,告诉我明天带着那个雨林人进沙漠去。

我对这个决定有些不满,风季里的沙漠有多危险,即便阿赫玛尔来了都不一定能全头全尾地回来,何况是我?更别提还要拖着一个不知底细的雨林人。

“不要担心,只在附近逛逛。”父亲冲我眨眨眼睛,“太阳会给你力量,星星会为你照明,实在不知道往哪里去的时候,就问问风吧。”

 

沙漠的风会指路。

这是我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大家都相信风是有灵性的,它会指引你找到方向。黄沙的子民,终日与风沙相伴,日子过得艰苦,也只能想出这些话聊以慰藉。

不过从实用层面来说,这句话倒是有几分道理。风并不是一年四季乱七八糟地刮,它也有自己的规律,四到六月的风季刮最烈的东南风,九到十二月就刮西北风,带来海上湿润的水汽,每年这个时候赤念果便长得格外好,而在一年的开头和中间,则刮东风与西风,风势也相对小一些。也正因如此,每个久居沙漠的人都养出了一手问风识路的本领,更老练些的,甚至能从中辨别出前方有几片绿洲、又有多远的距离,这也是我们敢于探索沙漠的底气:有了风,就能找到路。

 

见我不算太情愿地答应下来,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量力而行就好,不必冒险深入,而且那个人给了很多,让我们换三幅全新的手工钩织的驮绒地毯还绰绰有余,并承诺等钱到手之后第一时间给我换上那套我看中了许久的兽鞍。我闻言一喜,对这个决定也没有了最开始的抗拒。

雨林人在部落修整了一天,第三天上午,我同他一道乘着风往沙漠进发。

 

 

一路往西北去,沿途风景大同小异,尽是赤土戈壁,间或蹦出几株仙人掌,上面的赤念果结得小小的,在尘沙里见的不太清晰。偶尔会见到站在沙丘上眺望的沙狐,我把风滚草轻轻往它的方向一踢,这小东西就惊慌地矮下身子,三两下就逃远了。我觉得没意思,几步蹿到沙狐之前所站的沙丘上往回看,我们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掩盖了,雨林人落在后面一段距离,肩膀上蹲着他带来的那只白鹰,此刻正抬头观望着四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滑下沙丘,跑到他面前。“跟紧点。”我说,“在沙漠里迷路就完蛋了。”

“不是说‘找不到路的时候,就问问风’吗?”

“你知道?”我有些惊讶。

他好像短促地笑了一下:“有人告诉我的。”

“沙漠人?”

“他出身沙漠,不过后来一直在雨林生活。”

我对此并不感兴趣,简单地应了一声后便继续闷头赶路,过了一会儿,又想起来问他:“看你刚才的样子,你来沙漠,是来找东西?”

他摇摇头,道:“我来找一个人。”

“进了沙漠没能出去的,多半骨头都被啃光了。”我劝他,“别抱希望了,回去吧。”

他不置可否,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要找一个人。”

 

有钱的是大爷,我陪着这样一个固执的怪人一路西行,黄沙漠漠,烈日炎炎,没有任何一种生物愿意在这种天气下出门,连蝎子都老老实实躲藏在沙堆下面,只有风滚草随风逐流,吱吱嘎嘎一路碾过去,在沙地上拖拽出一串不完整的符号。向前看,前途漫漫无踪迹,回首望,来处茫茫了无痕,天地之间苍茫一片,两个人穿行在沙海间,连一丝痕迹也留不下,显得好寂寞。

忽闻得一声嘹亮的啼鸣,我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原先蹲在雨林人肩膀上的白鹰正展翅高飞,它绝对是我见过飞得最高最快的鹰,扑腾几下翅膀便将自己拉到了跟太阳一般的高度,我眯着眼睛把手搭在眼前,看着那鹰在天边盘旋了几圈,翅膀的风切羽漂亮地舒展开,每一簇羽尖都闪着光,它一直飞、一直飞,直到融进太阳里,我再也看不到了。

我看向雨林人所在的方向,他也正看向雄鹰飞走的方向,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把头转过来,冲我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马不停蹄走了一天,正是又累又渴的时候,听到他这话我如蒙大赦,立刻把身上的装备卸下来,选了一处合适的地方开始安营扎寨。出乎我的意料,雨林人也帮了忙,他打地钉的动作快速且熟练,看起来之前有些这方面的经验。

等将将安顿好后,太阳也几近西沉,温度迅速降下来,我从附近拾了些干柴来燃气篝火,又沿着营地绕了一圈撒下驱逐虫蝎的药粉,再坐下来的时候,雨林人不知道从哪里割下来两片仙人掌的叶子,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从柴堆里挑出两根细小的木棒把外皮削去,又把仙人掌的小刺削去,再从中间划开,将木棒伸进去顶开,用两根粗一些的木棍夹着伸进火堆里烤。

要我说,仙人掌简直是沙漠里最值得尊敬的植物,抛开坚忍的美好品质不谈,关键时刻的慷慨献身就足够人敬佩了。经受烈火的考验后,平日里储存在叶脉里的水分被一点点烤出来,被划开的仙人掌正好成了储水囊,一丁点都不浪费。雨林人把其中一片递给我,我接过来,顾不得烫,急吼吼地几口把水喝下,又接了他的刀将果肉削下来吃。

 

吃饱喝足才有心思闲聊,我盯着他,感觉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秘密。犹豫了一会儿,我试探着问:“你以前经常来沙漠?”

“说不上。”他说,“我不太爱出远门。”

我又问:“看你的动作可是很熟练。”

“有人教过我。”他居然是个有问必答的主!“他经常往沙漠跑,一次比一次深入,经验非常丰富。我跟他一起来过几次,很多东西都是他教我的。”

“你们是冒险家?”

他笑了一下,“不是,我们是公务员。”

我寻思他别不是在拿我寻开心,“公务员哪有天天往沙漠跑的。”

“公务员也有出外勤的。”

“好吧,好吧。”我换了个话题,“你的鹰,那么好的鹰就随它去飞,不怕丢了么?”

“丢不了。”他说,手从衣领伸进去拎出个什么东西来,我定睛一看,是一只白色的骨哨,用一根绳子穿着,挂在他的脖子上。

将骨骨哨凑在嘴边,薄薄的嘴唇含住头部,脸颊微微鼓起,用力一吹,尖锐的哨音顷刻间便传得很远。寂静的夜色立刻躁动起来,趁着凉快出来活动的生物都被惊扰了,我还能听见沙狐的脚掌踩过沙子的声音。在这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渐消的时候,一阵破空声又由远及近,一抹白色划破黑夜,下一秒就出现在我们眼前。白鹰扑腾几下翅膀,乖觉地在雨林人的肩膀上蹲踞下来,用鹰喙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

“你这鹰养得真好。”我羡慕地说。

“不是我的,我只是替别人养着而已。”

“你那个天天跑沙漠的公务员朋友?”

“嗯,他很会驯这些动物。”

他的语气平淡,但我从中诡异地听出了一丝炫耀的意味。

我们间简短的对话到此结束,眼看气氛又要僵下去,我绞尽脑汁寻找话题,手忍不住到处乱摸,突然触及到包袱里一个尖锐的棱角。

“呃……”我犹豫着开口,“或许你想来一局紧张刺激的七圣召唤吗?”

 

不知谁人有言:“想交朋友的第一步是来局七圣召唤。”

我丢出两个草元素骰子,加上原有的几个恰好可以用出技能,绿色的少女巡林员投出玩偶,碰上水元素附魔生成蔓生弹炸了一下,对方的血量来到岌岌可危的一点。我的元素骰子不够用,选择了结束。

雨林人看起来并不慌张,他舍弃了几张手牌将杂乱的元素骰子变成雷元素,开了技能,叠够了层数,一下带走了我的巡林员小姐,又一下送走了蒙德的偶像牧师。

我看了一眼他选择的角色,是个白发褐肤的少年,戴着顶奇怪的帽子。我打牌偏向于以快取胜,这种需要耗时间来叠层的角色我并不常用,因此也不算熟悉,没想到今天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后面我们又过了几局,我换了不同的角色和队伍,他则始终选择了那个白发的少年,但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以我的失败告终。

篝火劈啪作响,我输得有了点脾气,也正好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趁机说道:“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雨林人点点头,我把散落在卡牌收拢起来整理好,准备装进小盒子里。就在这时,我听见他说:“你的牌过时了。”

“啊?”我抬头迷茫地看着他,不知道说的什么意思。

“你的牌组过时了。”他又重复一遍,“战争结束后七圣召唤大更新了一次,删除了很多人物牌,后来又慢慢加了一些,你的牌组还是战争前的那个版本。”

“那我也没办法啊。”我摊手,“家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行商基本不过来,过来了也不会卖七圣召唤。”

“我可以给你带一副全新的卡牌,豪华版,附赠限定牌背和动态卡面,以及一个防沙防尘的秘典之盒,免费的。”他说,“作为交换,我要你这幅牌中的其中一张。”

他提出的条件简直让人难以拒绝,谁能抵挡限定牌背和动态卡面的诱惑啊?

“哪张?”我故作矜持地说,“我考虑一下。”

对方要走了那张他一直在用的角色牌,白发褐肤戴帽子的少年,我不常用,因此也并不可惜,欢欢喜喜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把角色牌交给他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卡牌上的人物介绍:赛诺,须弥的大风纪官。

“谢谢。”他礼貌地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会把牌带给你。”

 

四到六月整整三个月的时间,跨越一整个风季,我陪着这个雨林怪人踏遍了部落周边的每个角落,追着风的轨迹,去寻找他口中“那个人”的踪迹,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找到。

六月底的时候,风的方向改变,好像终于吹累了似的,沙尘隐去,明澈的天空终于得以显现出来,在一个明朗的午后,雨林人向我们辞行。

我站在帐篷外,目送那个肩膀上陪伴着白鹰的身影远去,消失在茫茫沙海之中。

一个怪人,乘风而来,又随风而去。

 

 

第二年同一时间我又见到了他,对方如约给我带了豪华版七圣召唤礼盒,我兴奋地接过来,他闪身进了里间去和父亲相谈。

我对大人间的谈话不感兴趣,相比之下还是卡牌更有吸引力。我坐在手工钩织的驮绒地毯上,拆开包装,把卡牌拿出来一张一张仔细欣赏,忽然,我看见了一个熟人,正是在里间谈话的那位,动态的牌背上他拿着把淬着流光的刀,背对着转过头来,把那张脸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旁边附有小字写就的人物介绍:艾尔海森,须弥的书记官,曾任代理大贤者。

这样一个大人物,却连续两年在最艰难的季节来到沙漠腹地,难道只是为了找一个可能早已死亡的人吗?

我感到好奇,等他出来,我捏着书记官的卡牌问他:“艾尔海森?”

他看向我,目光沉静,我又继续问:“你来沙漠干什么?”

他道:“我来找一个人。”

“只是为了找人吗?”

艾尔海森没有马上回答,良久的沉默后,他肯定道:“是的,我要找到他。”

 

这一年我们比之前走得更远些,以聚落为中心向外扩展,沙漠的风景大同小异,高低起伏的金字塔,缚在枯木上用于引路的随风飘扬的红绸,盈盈的绿洲,干涸的河床,早晨与傍晚如同火烧的天空,夜幕里璀璨夺目的星河,无论多么炫目的美景看久了难免也有几分索然无味,漫长而寂寞的旅途中,找乐子的方式不多,打牌是其中一项。

夜晚的温度降得很低,我们裹着毯子坐在篝火旁,火焰映红了半边脸颊,艾尔海森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鹰喂肉干,我忙着发牌,一边动手一边用眼睛瞟那只羽毛雪白的雄鹰。

近距离观察的时候,我更加惊叹于这只鹰的美丽,身姿矫健,眼神锐利,每一根羽毛的尖端都好像闪着油光,任谁来了都只消看上一眼就知道,这只鹰备受重视。

艾尔海森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你很喜欢它?”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我搭话。

“那当然,”我点点头,“没有人会不喜欢这么棒的鹰,而且它还这么听话。”

听话,是的,在同行的这段时间里,艾尔海森会时不时停下来放出这只鹰,无论它飞得多远,只要艾尔海森的哨声一响,不出几息的时间,准能听到它翅膀拍打的声音,接着就能看到这只白鹰俯冲下来,待到冲到人面前时再扑闪几下翅膀,带起一阵狂风,最后轻飘飘落在艾尔海森的肩膀上,明明是那样锋利的指爪,却连一丝线都没有带下来。

“海瑟姆的确很优秀。”

“海瑟姆?”我说,“它的名字跟你的有点像。”

“有个人有点恶趣味,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灵光一现,我迅速接话:“你要找的那个人取的?”

“嗯哼。”

“他叫什么名字?”

“你不妨猜一猜。”

我们聊着,整理好手上的卡牌,我依旧用自己擅长的快攻卡组,在选择人物牌时,艾尔海森说:“我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紫色的牌,有点褪色,却有着非常精致的丝绸牌背和尺寸恰好的透明卡套,看起来它的主人非常爱护它,才会在细节处如此下功夫。

“不介意我用淘汰了的人物牌吧?”

“当然。”我大度地说,“新的人物我也还没摸清楚呢。”

看着艾尔海森手上那张熟悉的白发褐肤的少年角色,我隐约把为海瑟姆取名的人与之联系起来,于是我问出了口:

“赛诺?”

艾尔海森立刻说:“是他。”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大部分都是关于赛诺的,提起他的时候,艾尔海森就显得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他谈起赛诺,就如同谈起晴朗的天气或和煦的风,总之是带着亲昵和喜爱的。艾尔海森真的很在乎赛诺,或者说喜欢,或者再往更深一点去,是爱?哪怕他没有刻意表达,这种言语间流露出来的感情已经让他们的关系昭然若揭。

依照卡牌上的人物介绍,赛诺是须弥的大风纪官,是所有风纪官们的长官,在我的刻板印象里,这个位置上的人应该是严肃的、沉闷的、不苟言笑的、不近人情的,但在艾尔海森口中,赛诺会把休息时间全部泡在咖啡馆打牌,会一口气用光所有攒的年假千里迢迢从须弥前往陌生的国度,只为参加七圣召唤的盛典。他起床从不叠被子,在家懒得穿鞋子,喝完牛奶也不会把瓶子放到门外,热衷于讲并不好笑的冷笑话,还试图教会海瑟姆打七圣召唤。他会不眠不休奔袭三天三夜把快偷渡到枫丹港口的学者抓回来送上审判席,也会在审判结束后倒在地毯上呼呼大睡,哪怕双人床只离他两步远。在艾尔海森口中,赛诺不是那个严肃的、沉闷的、不苟言笑的、不近人情的审判机器,而是个大毛病没有小缺点却很多的麻烦鬼。

我看着艾尔海森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悄悄打了个哈欠,他还在说,抱怨赛诺出外勤从不打招呼,害他每次煮饭时米都会放多。

赤王阿赫玛尔在上啊,快救救这个溺死在爱河里的人吧!

 

随着星星的转向,风向由暴烈的东南风逐渐转为平和的西南风,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风季的尾巴。

这一年的风季,我们走得更远了些,却始终没什么收获,海瑟姆每日在天空盘旋往返数十次,等到风季结束的时候,羽毛都变得有些黯淡了。

我如去年一样站在帐篷边目送艾尔海森远去,海瑟姆依旧蹲在他的肩膀上,看起来有几分垂头丧气的样子。一旁支撑帐篷的柱子上,父亲比这我的身高新刻下的划痕比去年高了一大截。

第二年的风季,艾尔海森乘风而来,又随风而去。

 

 

第三个年头,艾尔海森像风一般如约而至。

他先是照旧在部落里修整了两天,第三天的清晨,他选定了方向,我们背起行囊,一路向西往更荒无人烟的地方去。

海瑟姆依旧骄傲地蹲在他的肩上,这只鸟一如既往地聪明伶俐,见到我时,它甚至向我点头示意,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们顶着日头,裹着披风在黄沙中跋涉了半天,海瑟姆毫不畏惧艰难的环境,倒不如说它更喜欢没有树木遮蔽的天空,我看见它如电光一般划破寂静的天穹,在长空中发出畅快的唳声。当雄鹰降落的时候,它选择了我的肩膀作为落脚点,我被这令人幸福的重量压得一个踉跄,与此同时对艾尔海森优越的身体素质认识更上了一层楼。

傍晚时分,太阳如燃烧的火球一般沉沉坠在沙丘上,天空被烧成橘红色,远远有栖息在绿洲中的飞鸟归巢的影子。海瑟姆早些时候做了今天的最后一次飞行,艾尔海森吹起骨哨呼唤他的伙伴,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收到回音。

悠远的传来一声鹰啸,举目远眺,海瑟姆在天际盘旋,拍打着翅膀绕着一处画圆,叫声急促,好像在催促着什么。

 

我们加快了动作,向着海瑟姆飞翔的地方去,等待最后一丝阳光被地平线吞没的时候,我们来到了这里,一处新月形沙丘,两翼展开的程度很小,疾风把沙子带到这里,堆积起来形成了一轮弯弯的月亮,像天上明月在地面的倒影。海瑟姆降低了高度,盘旋在低空中,艾尔海森踏上沙丘,伸手拂去最上面的那层沙子,他好像摸到了什么,找准一个地方开始往下挖,过了一会儿,他握着一个东西走下沙丘。

我向他走过去,看清了他手中的物件,那是一截金属做成的形似尖耳的东西,表面乌黑,内里是幽暗的紫色,中间打了孔,金色的圆环从孔中穿过,在月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

“这应该是被风带过来的。”我说,“这几天风吹得很疾,它被风吹过来,刚好被沙丘拦住。”

艾尔海森嗯了一声,摩挲着他手里那个尖耳朵一样的东西,海瑟姆蹲在他的肩膀上,歪着头看主人的动作。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抬起头,对我说:“往前走。”

我表示反对,“现在已经入夜了,晚上的沙漠有多危险,你应该清楚才对。”

艾尔海森权衡了一会儿,过了几分钟,他做下决定,“休息一晚,等太阳出来就动身。”

这个晚上我们没有打七圣召唤,艾尔海森看起来没那个心情,他背对着篝火望向远方,手里一直摩挲着他从沙丘里刨出来的那个东西,海瑟姆靠在他身边,一人一鹰的背影看起来有点萧瑟。

我顺着艾尔海森的目光看去,那里是与“天”决战的战场之一,纵使天的主人陨落,神明消逝的现在,残留的力量依然影响着提瓦特的土地,遗留在沙漠的便是风。在艾尔海森目光的尽头,人力所不能及之处,无数人牺牲在那片土地,白骨堆成的山能填平大地的裂隙,血液积聚成河可以灌溉另一片雨林。在天空的主人陨落的时候,她最后投下的长枪落在沙漠里,化成一幕风墙,阻隔了死亡与新生。

赛诺是否留在了墙的另一边?这个答案,或许只有艾尔海森知道。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刚爬上金字塔的时候,连圣甲虫都没有冒头,艾尔海森就把我推醒,催促着赶路。

我闭着眼睛把行李收起来扎好,摇摇晃晃同他一起往前走,海瑟姆蹲在行李包上打盹,我真羡慕它。

有了方向,不必再漫无目的地搜索,速度就变得很快。短短几日,我们便深入到人迹罕至的地方,风都有些凝滞起来,最顽强的仙人掌都不乐意长在这种地方,一路上只见到枯死的胡杨,枝杈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濒死之人伸出的手臂。

攀上嶙峋的岩壁,站在山丘上,我第一次见到那幕绝壁,风在这里失去了方向,狂躁地席卷起黄沙,怒号着聚在一起形成一道浑浊的障壁,通天彻地,往上看不到尽头,往左右找不见边际。

海瑟姆发出一声愤怒的鹰唳,拍打着翅膀向风发起冲锋,却被对方掀了一个跟头吹出很远。风好像被激怒了,卷起沙子向我们劈头盖脸泼来,里头好像夹着刀子,皮肤露在外面就火辣辣的疼。我和艾尔海森用斗篷紧紧捂住口鼻,踉跄着搀扶着彼此连滚带爬努力逃离此处,行李都落下了不少。

跌跌撞撞暂且找到一块背风的巨石,我和艾尔海森躲在后面,恨不得像圣甲虫一样把自己埋进沙子里才好。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沙暴,好像没有了白天,沙子牢牢盖住了天空,连一丝丝太阳光都透不出来。

不知熬了多久,我们躲藏的那块巨石都被埋了一半后,沙暴才渐渐平息下来,我探出头去看,风依旧是紊乱的,四处皆是黄沉沉的样子,天地间再没有第二种颜色。

风迷路了,也看不见天空,无法向太阳或星星询问方向,我们只能依据经验和来时的记忆辨别方向。海瑟姆不知被吹去了哪里,我们的行李又丢了太多,回程的路可谓艰险万分,多少次我都以为自己就要魂归大地,黄沙埋骨。

谢天谢地,我命不该绝,当看见那抹熟悉的绑在我家帐篷顶上飘扬着的红绸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不过极力忍住了,我们的水源仅剩从仙人掌里扣出来的一点。

艾尔海森也不好受,他眼下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有胡茬冒出来,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来时那副矜贵的模样。他不顾岌岌可危的补给坚持吹了一路的骨哨,可惜一直没能听到海瑟姆熟悉的声音。

我们二人像两个刚从地底挖出来的干尸,全靠意志力支撑,摇摇晃晃走向能给予我们水源的部落。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看见父亲向我冲过来,耳畔还隐约听到一声唳音。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被裹在毯子里,奶壶放在炉火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父亲守在旁边,艾尔海森在给海瑟姆喂肉干。

后来我慢慢了解到,海瑟姆被吹走之后就回了部落,父亲见了它却不见我们的身影就知道可能出事了,于是便一直在附近搜寻,才能及时把我们救下来。

经历这一番死里逃生,我和艾尔海森短时间内是再也出不了门了。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们只能在部落附近走走,稍微走远些就浑身打摆子。海瑟姆看着拄拐的我,发出了两声嘲笑般的叫声。

等到稍微能走动一点,艾尔海森就回带着海瑟姆到附近逛逛,手里握着那截尖耳,早晨出去,傍晚才回来。父亲叮嘱他不要走得太远,风还是乱的,现在还无法问到他想要的答案。

这一年的风季就这样草率地过去了,艾尔海森多留了半个月,等到身体大好后,父亲才放他回程。

我一如既往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下。

 

 

接下来的几年都是这样,艾尔海森如同随季风一起到来的候鸟,终日在沙海中寻觅那一点点逝者可能存在的痕迹。

数年的时间里,我们陆续翻遍了周边所有的遗迹,却始终没遇到第三年那样堪称奇迹的发现。纵使经历过无数无望而归的晚上,艾尔海森看起来并不沮丧,只是静静地望着火堆发会儿呆,然后钻进睡袋里睡上几个小时,第二天清晨又整装待发去下一个地方碰运气。

在沙漠这样艰难的地方生存,没几分坚忍的心是会发疯的,但论起心性这一点,艾尔海森在我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里可称独一挡。我从未见过他失态的模样,显有几次情绪稍显激动的时候也都与赛诺有关。

赛诺,那位曾经的大风纪官,艾尔海森一直苦苦寻找的对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依旧记得艾尔海森第二年来沙漠的时候,在篝火旁同我讲述的那些事,明明在抱怨,但他的语调却是和缓上扬的,他在回忆赛诺那些小缺点的时候听起来真的很开心。我问过父亲和部落里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他们都曾经历过赛诺的时代,也是他们告诉我,大风纪官所持的是律法的权杖,他代表着审判的公正,他是神明的利剑,是须弥最可靠沉默的基石。赛诺是寡言的、可靠的、冰冷的、值得尊敬的,同艾尔海森所述的完全是两个形象,一个人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反差吗?

第七年我们又来到风墙下,我对之前的遭遇仍然心有余悸,抗拒着不肯靠得太近,艾尔海森也不强求,我们沿着风墙开始探索,一路上能见到不少动物的白骨,这里的空气都要沉闷些,阴沉沉的,有种挥之不去的腥味。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沙子踩在脚底有种诡异的湿软触感,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紧紧挨着艾尔海森走,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对我的行为提出反对,倒是海瑟姆低低叫了一声,它十分瞧不起我这样胆小鬼的表现。

海瑟姆,一只骄傲的苍鹰,一位优秀的伙伴,它已经很老了,爪子开始变钝,喙也变长变弯,羽毛变得又厚又长,显得黯淡起来,再也没有初次见面时那样美丽耀眼的闪光了。从前年开始它就飞得有些力不从心,这次来到沙漠更是一次都没有飞起来过。

它依旧安静乖顺地蹲踞在艾尔海森的肩膀上,这个男人也开始不可避免地衰老,鬓角有白发冒出,夹杂在灰色的头发里并不明显,但不似之前挺拔的脊背却很容易察觉到时间的重量,背影看着清瘦许多,裹在袍子里,风一吹就鼓起来,如同摇曳的火焰。

我随着这朵在风中摇摆的烛火沿着风墙一路默默前进,此行并无目的,我早已放弃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这么些年、这么多日子,究竟是什么支撑着艾尔海森年复一年来到沙漠去寻找无望的希望?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时,他在想些什么?我永远无法理解这种坚持,也注定不会明白他的想法。

 

前方隐隐看见建筑的影子,我们朝着那点若隐若现的尖顶去,风的阻力愈来愈大,像在推拒着我们前进,于是只能佝偻下身子,顶着风步履蹒跚地向前。

忽然之间,就在某一刻,仿佛跨过了一条透明的界限,世界突然静下来,狂风的怒号、鞋子踩过沙砾的沙沙声、衣袍纷飞时的猎猎作响,通通听不见了,好像有一道墙把那些声音通通挡在了外面,四下寂静如迷,风沙在这里止息,一座残损的神殿伫立眼前。

踏入殿中,我仿佛看到被留住的时间,狼首人身手持权杖的雕塑伫立在大殿正中,用深紫和金漆描绘的身躯伟岸而神秘,石刻的眼睛仿佛有了灵魂,正冷冷地、无声地注视着我们这两个闯入者。

相比于石像的冰冷,它的脚下就显得平易近人得多,地面上随处可见散乱的行李,还有凌乱的脚印,刀枪剑戟等兵器被随意丢弃在地上,旁边还有没来得及吃完的食物。

这里一定曾被用作那场战争中的休整点,当冲锋的号角吹响的时候,士兵们就从睡梦中跳起来,拿起武器奔向战场,用血肉之躯把死亡牢牢挡在家园之外。

艾尔海森四处扫视了一下,没有半分犹豫,大步走向其中一个靠在墙角的包裹,一件黑袍搭在上面,艾尔海森将它提起来抖开,一蓬灰尘被抖出来,在阳光下散射出细微的闪光。

这件黑袍的制式很奇怪,兜帽后面坠着两个长长的耳朵,尺寸较小,它的主人想必身量不高。艾尔海森将它仔细叠好抱在怀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蹲下身去打开靠在角落里的背包。

包里的东西同地上的那些大同小异,无非是一些伤药绷带、补给食物之类的,艾尔海森却捡的很慢,一件件把东西拿出来,捏在手里仔细看过一遍又一遍,再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不大的背包他翻了足有大半个钟头,终于,在将所有的东西都清空之后,他摸到了一个小盒子。

那盒子的样子我很熟悉,正是七圣召唤牌友必备的秘典之盒,艾尔海森将盒子打开,里面藏着的并不是我以为的卡牌,而是一沓又一沓的照片。

艾尔海森的手颤抖起来,他坐在地上,把盒子甩到一边,快速地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我凑过去,里面全是人物合影,艾尔海森和一个我只在人物牌上见过的家伙,赛诺,大部分是他们二人的合影,也有同其他人一起的合照,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他们两个人一直都是紧挨着的。

最后一张照片的人物众多,好像是在某个会堂里,赛诺站在讲席前,面向着镜头,稚嫩的脸庞表情严肃,艾尔海森坐在侧边第一排,正低头记录着什么。他把相片翻过来,背面用水笔写着一段话:“Alhaitham&Cyno,于教令院的初遇。”

照片掉在地上,如散花一样洒开,艾尔海森用手捂着脸一言不发,海瑟姆在他身边,试图用喙去啄照片里赛诺的脸。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散发出这样颓败的气息,他在一瞬间苍老了。我转身去了殿堂的另一侧,把这段被搁置了太久的光阴留给他。

 

回程时艾尔海森异常沉默,海瑟姆被他抱在怀里,也没有扑腾的力气,一路上只有风声,与鞋底跟沙砾摩擦的声音。

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诡异的氛围,在来到一处绿洲休整补给时,我提出了要求:“和我讲讲赛诺吧。”

于是艾尔海森便讲起他来,在他的描述中,赛诺是一个正直、无私、平和且温柔的人,他并不会因为犯人有难言之隐就手下留情,却也会在犯人入狱后照拂他的小女儿;他在执行任务时总是冲在第一个,把危险尽可能挡在下属前面;他做米圆塔很好吃,喜欢把米饭捏成金字塔的形状,用番茄酱在上面画眼睛;他睡觉喜欢蜷着身体,嫌热不喜欢盖被子,却总是在睡着之后无意识寻找身边的热源……

我又问:“这么久了,你就没想过忘记他?”

艾尔海森说:“我不会忘记。我想记住他所有的样子,他值得我这样做。”

我说:“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很伤心,哭了很久,一直到现在我想起她都会觉得难过。我曾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掉她,但现在我连她的脸都有点记不清了……你知道吗?你刚刚一直在说赛诺的好,但遗忘一个人,是从忘记他的缺点开始的。”

艾尔海森说:“人永远都无法跨越时间的河流,我只希望能记得更久一些。我只是……我不想忘记他。”

没有人再说话。太阳沉沉的坠落,整片绿洲都要融进这火烧一般的颜色里,栖息在这片净土中的飞鸟开始归巢,我们沉默着把自己送入梦乡,等再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这一年的九月,渐渐老去的艾尔海森带着飞不动的海瑟姆离开沙漠,风已经没力气再吹了,只是偶尔鼓起劲刮上那么一两下。

我依旧目送着男人的背影,一阵微风拂过,连帐篷的门帘都掀不起来,海瑟姆却抓住了风的尾巴,奋力拍打翅膀,极为艰难地借着风把自己送上天空,爆发出一声高亢辽远的啸声。它越飞越高、越飞越高,一直飞到了太阳上,消失在日光里。

 

 

来年四月,艾尔海森孤身一人随风而至,海瑟姆并未伴他左右。我问起它,他说那只骄傲的鹰去找赛诺了。

他或许一直都明白赛诺的结局,只是不愿意去想,他等不到那个人回家,于是决定自己去找他,年复一年,一程又一程,时间冲刷走记忆,潮水褪去后的沙滩上,只有艾尔海森在固执地一寸一寸翻找着有关于赛诺的碎片。艾尔海森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但在赛诺的事情上,他却蠢得令人叹息。

人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法阻挡时间的流逝。艾尔海森的脊背不可避免地弯下去,我替他背起了更重的行李。等我直起腰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平视他的眼睛了。

向着神殿前进的路上,我们行路的速度也慢下来,艾尔海森的体力大不如前,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稍作休整,就这样走走停停,花了小半月才来到殿前。

风的阻力比去年来到这里时好像要小了一些,那道透明的屏障也消失了,我们的到来打破了这方静止的小小时间,凝滞的时间又重新流淌,带来风和沙子,威严神秘的塑像变得斑驳难辨,那些描金绘紫的图腾也掉得不成样子,地板上薄薄盖了一层细沙,食物在干燥的空气中迅速脱水变质。这里变得和我们之前路过的那些废墟别无二致了。

接下来的时间都在神殿中度过,之前说风势变小了,这并不是错觉,相对于第三年快要了我们小命的沙暴和去年如同刀割一般的狂风,现在的风甚至能称得上和煦,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能感到风势在变缓,或许再等上两三个年头,这里的风就彻底停下了。

我们在这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食物和饮用水快要耗尽且附近已找不到任何补给的时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整整三个月,我们往返于部落和神殿之间,晚上我拉着艾尔海森打牌,我的牌组已经更新了好几轮,艾尔海森依旧雷打不动地使用赛诺。老实说,以赛诺为中心的牌组早就被淘汰了,作为一个被删去的角色牌,现有的人物中没有哪个角色是能够与他这样需要叠层的角色打配合的。被三两步打败的人变成了艾尔海森,他并不生气,也不急躁,只是在下一场又拿出那个紫色的人物,这让我有些索然无味,在牌桌上打赢他这件事已经无法带给我喜悦了。

不打牌的时候艾尔海森也不是一直待在神殿里,当我裹着毯子缩在一边补觉的时候,他会反复翻看赛诺留给他的那些相片,也会自己出门到附近逛逛,偶尔会吹响那只挂在脖子上的骨哨,高亢尖锐的哨音一直传到梦里。

现在想起来,每年的风季也可以说是做梦的季节,艾尔海森抱着一个美梦来到沙漠,一路问着风寻寻觅觅,找到的东西并不能让美梦成真,可到底也没能戳破那个透明的肥皂泡,于是他只能年复一年地做梦,不愿意醒来。

 

 

我与艾尔海森相识已有十个年头,他每年都会来沙漠待上三个月。他是风的候鸟,风起而至,风止而归。

同一个时间,我们如约来到那座神殿,风的阻挠已经可以看作没有,阻碍生死的风墙也已岌岌可危,我有预感,或许就在今年,艾尔海森的问题将会得到答案。

我们在殿中等了一天又一天,在某个黄昏,我远远听到有雷电的轰鸣,犹如蛋壳的鼓动,接着我听见蛋壳破碎的声音,遮挡在眼前的绝壁轰然倒塌,被隐瞒多年的秘密终于浮现于眼前。

艾尔海森冲了出去,跑得那样快,难以想象他如今的身体还能爆发出如此强劲的力量。我还在为眼前的景象晃神,只觉得一阵风掠过耳边,然后才反应过来,大喊着迈开腿去追逐他的袍角。

在这片被染成赤色、白骨累累的战场上,目力所至的中心,一柄断了的长杖斜插在地上,铲形的杖首深深嵌进沙子里,上半截不翼而飞,被暴力折断的杖身刺向天空,无声诉说着这场血战的残酷。离长杖几步远的地方,日光之下,有一点闪光,再仔细看过去,才发现是一颗绿宝石,只是上面血迹斑斑,看着实在惨烈。它的旁边还躺着一枚想是玻璃珠的东西,里面好像浮着白絮,浑浊不堪,表面还裂开几道深深的纹路,是丢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东西,艾尔海森却如获至宝,双手把它捧起来,却对旁边的绿宝石弃之如敝履。

艾尔海森脱下袍子,从衣领处解下来什么东西,那原来是搭在他肩膀上的。我定睛一看,是枚大小样式一样的玻璃球,只是看起来比他手上的那枚好看得多,绿莹莹的,颜色清透,似乎还发着光。艾尔海森将两枚玻璃球靠在一起,浑浊的那一枚突然亮起来,好像打招呼似的闪烁几下,爆发出细小的电流,然后又黯淡下去。

艾尔海森把捡到的玻璃球放进贴着心脏的口袋,然后才捡起被遗忘在一边的绿宝石随手揣进兜里,最后他尝试去拔起那柄断裂的长杖,我也上去帮忙,两个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撼动分毫,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回去时艾尔海森也走在前面,他的背影散发着一股浓厚的令人窒息的悲伤,联想到他今天的表现,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捡到的玻璃球或许正是赛诺的神之眼。

这下真的是判了死刑。艾尔海森不说话,我也不敢说,只能往火堆里猛添柴火让火烧得更旺,火焰炽烈的气息烧得我眼眶酸涩,眨眨眼睛眼泪就要流下来,艾尔海森的眼底却是干的,他怔怔看着篝火,面无表情,叫人发寒。

我陪着他坐到了深夜,更深露重,潮气渐渐泛上来,被夜晚寒冷的空气一激,竟然罕见地形成了雾。我往身上又裹了一层毯子,打了几个哈欠,终于还是没忍住睡了过去。

第一丝阳光穿过雾霭照下来的时候,迷蒙之中,我恍惚听见艾尔海森站起来说:“回去吧。”

迷迷糊糊我应了一声,逼迫自己站起来闭着眼睛开始收拾行囊,直到日头高照才彻底清醒。

那点稀薄的雾气被太阳一照就消散了。当月亮挂在天上的时候,全世界都像一个梦,现在太阳出来,做梦的人也要醒了。

 

 

回去的路上,艾尔海森依旧走在前方,太阳在他身后高悬,前路平坦宽阔,前途一片光亮,他不需要风也能找到方向。

 

第十一年,艾尔海森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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