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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你望,台上我做,
你想做的戏,
前事故人,忘忧的你,
可曾记得起。
——《似是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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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天命人带着三尖两刃枪跌出画中,杨戬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两腿一软直直向前跪倒在地。
“噗……咳咳咳!”
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腥咸之气溢满口腔堵塞喉咙引得他不断喘咳。杨戬一只手背不断擦拭却远来不及,不一会儿身下土地便黑紫一片。一向质洁的清源妙道真君狼狈地手肘撑地,发丝散乱,血汗将青丝粘连一起。
那意在天眼中折磨了他五百多年之久,每日耗真气以养之,识海早已干涸不堪,眼下更兼一场恶战。战时气血翻涌不觉有他,激战过后身趋于静,全身经脉寸断的痛苦方才涌现。疼痛自骨髓深处涌入四肢百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骨节嘎嘎作响,全身筋肉似被烈火灼烧,甲胄覆盖之下肌肤已被打得皮开肉绽。
“真狠啊。”视野逐渐模糊,眼睑愈发沉重。杨戬嘴角勉强扯起一抹笑,“倒是像你,也好。有这等手段,看来这次必然……”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两眼慢慢合起。
——
“少说废话,他在不在俺能不知道吗。速速找他出来就是。误了你爷爷我的事,当心我今日不认弟兄情谊……”
忽远忽近的喧闹声从耳边传来,杨戬缓缓睁开眼睛,从书案上直起身。身下的牍文批了一半,一旁的灯芯早已燃尽,他拽了拽身上的氅衣。
梅山天寒,厚厚的纸窗透不出什么光亮,若不点灯屋内昼夜阴暗。门外争吵声有些刺耳,他头疼地揉了揉眼睛朝门侧望去。此刻光从门缝钻进来,细细一条,连带着几声大喊大叫。“告诉你们,今天要是见不着杨戬,俺老孙可就不走了!”
是他。杨戬叹了口气,心里却泛起阵阵期许。他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门前,施施然推门而出。耀眼的日光扑面而来,杨戬眉头微皱眯了下眼睛,等他再睁眼看清门外景象却有些哭笑不得——那泼猴一身素布衣,正赖皮似的盘坐在地,四周是金箍棒围画出的一圈金线。梅山兄弟在圈外近身不得,抓耳挠腮一筹莫展,圈里的猴倒气定神闲。一时竟叫人分不清到底哪边是猴,哪边是怪。
“臭猴子,你放着好好的佛位不坐,跑来梅山拿弟兄们做消遣,顽劣不堪。”杨戬一边朗声说着朝众人走去,手腕翻转,金光一闪,“嗖”地一声那道圈应声而破。
杨戬走到人群中间立定,他身着玄青色水云纹道袍,外披缟羽色绣莲花纹白狐狸毛镶边鹤氅。身姿挺拔朗朗屹立,一身傲骨顶得脊背笔直。清冷比空中皓月,玉洁赛枝上白梅。梅山兄弟见到他伏身微拜,杨戬点头,眼睛勾着来者不放。
见杨戬如此现身,孙悟空愣了一下,喜笑颜开地从地上站起,嬉笑着径直朝杨戬走来。
“嘿嘿,好兄长,我可算是见到你了。方才去灌江口寻你,哪知你却不在。待俺老孙来了梅山,又是各种艰难险阻。你那些个弟兄还有养的狗,个个百般阻挠。你们梅山的待客之道,真真和这雪景般配,啊?”
“呵。”杨戬轻笑出声,没把戏谑放在心上。戴礼按耐不住,上前便骂:“呸,你这猴头算哪门子的客。大哥有令,来者一概不见。你倒好,说了不听,一股脑便要闯,到最后竟没脸皮地赖我们头上……”
“咳”二郎神轻咳一声,抬手拦住转身作揖,“辛苦各位弟兄了。不过我正好有要事与他相谈,烦请各位回避。”常昊上前表态道,“既然如此,我等就不叨扰大哥了。”抱手回礼就与众人四散而去。喧闹的梅山再次静默,只余下风从树杈穿过的呼呼声。
“三眼仔,你对兄弟们还是这么生分。”孙悟空嬉闹着伸手要与他勾肩搭背,被杨戬不动声色地挥手拍开。他回身朝屋里走,嘴里说着:“你这猴头还是这般牙尖嘴利,随我进屋,我好生收拾你。”
孙悟空知他性气,便也不恼,笑把金箍棒变作绣花针大小藏入耳中,快步跟在身后,嘴上依旧不饶人,念叨着“要见杨小圣一面,真是比去西天还难。”随杨戬一同进了屋。
两人刚一入内,大门“啪”地闭紧,从里上了门闩,一丝缝也不留。屋内顿时昏如黑夜,几乎不见五指。杨戬并起两指向前一指,四五盏烛灯随即亮起,将阴暗的小屋照得通明。
“我得了符贴住,天上灵山见不到屋内景,听不得我们语。”孙悟空闻言抬头望向房梁,四方角上的符纸隐隐现着金光。杨戬说着,手腕一挑案几上的笔墨纸砚便尽数撇到席上。又一扫,一只酒壶两只酒盅稳当当落在案面。“你苦苦寻来,想必不是来替我解闷的。”他走到席上坐下,自顾自端着酒壶缓缓斟酒,“无需多言,且说找我何事。”
“我打算,杀了我。”
杨戬心中惊雷乍起,面上仍不显山露水,浆水却洒落在盅外几滴。他放下酒壶,冷冷看着门口的猴子,“真是稀奇,当年大闯地府擅改命数的泼猴,历经八十一难终于长生不老,如今竟说出我杀我这种话。”
掀起波澜的中心却悠然自在,闲庭信步地走至对面席上坐下,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咂咂嘴赞声“好酒”。
待他放下酒盅,见着对方愈发犀利的眼瞳,方才嗤笑一声另挑话头道,“前几日有人到灵山来报,花果山几多日天生异象,雨打雷劈。溪涧山洪泛滥,古木尽被雷劈了去,土石都塌了大半。花果山众生灵苦不堪言,迫不得已来求我回去看看。”孙悟空闭着眼,甲尖一下一下敲着盅沿,击瓷声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脆,声声震在杨戬心上。
“我向如来请了愿,踏着筋斗云日夜兼程地往回赶。等待赶到,真君猜我见了什么?”
他“砰”一声狠拍桌响,猛睁眼弹到真君脸前,连吐息都一并呼在面上,音儿从嗓中挤出,“那雷公电母正在云端作威作福。俺老孙挥棒便打,他们嘴中求饶道圣上的旨意,一个闪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戬不为所动,平淡地与他对视,“杨某身居灌江口,受下方香火,天上之事,并不知晓。”
“所以今日,俺特意来说与小圣听听。”孙悟空扯了扯嘴角,“还有一事,想必真君也不知了。那便是又前几日,我求佛祖放我还俗,他同我绕了半天,终是不许。隔天,玉帝老儿接着就搞出这些事端。”
“圣上向来疑心病重,你又岂是不知。”
“是啊,我懂。”孙悟空重新坐回席上,随意将酒盅抛着耍弄,“那帮老不死的,生怕自己有福享,没命受。”
“俺老孙只是不懂,”孙悟空将那酒盅攥入拳中,狠狠砸上几面,“他娘的不拿命当回事儿!”
杨戬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没说。抬手将酒送至唇边,微微一顿,仰头喝净。放下盅又撇开眼去盯那烛火莹莹,看那火舌微微跃着,焰心红点灼灼。
良久,他用梦一般的口吻道:“两日前,天使奉命传旨,我称气脉不稳,拒不接见,离了灌江口来梅山修养。天帝体恤我心,只说待我回去再领便是。”说话间伸手指向先前扫落在席的折子,“适才两日,灌江口就有人来报,昼夜急雨,岷江水高渐长,隐有泛洪兆象。这灌江口已是非回不可。”
孙悟空冷笑一声,“那帮老东西要挟人的法子当真没新意。”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又几杯酒下肚,孙悟空嚷着无趣将空酒盅掷到案上,“闷哉!杨兄弟你太矜贵,这酒盅喝着毫不爽利!”说着跳将着要夺了杨戬的盅,却被一个抬手闪过。
“你若不喜,自己变个好的就是。”杨戬淡淡答到,“何必也拿了我的去。”
“唉!我见你总端着个高架子,替你着急呀!”孙悟空抓着小小酒盅往空里一抛,再接住手中赫然成了个碗。盛满后尽数送入口中,大呵“痛快”。
杨戬捻着酒盅,默默看他一碗碗往嘴里倒着。他把酒盅轻轻按到几上,“所以这就是你私自走脱,抗旨不从的原因?”
“那帮老不死的活昏了头,妄想能拿花果山要挟俺老孙,我偏不顺了他们愿。”他翘腿倚坐,“不过也只是其一。”
“昔日在灵山,我一直在想,为何人间路上俺老孙一路斩妖除魔,无甚好处。等高居庙堂,无所事事,反而香火不断,贡品不绝了?”孙悟空神色恍惚,瞧着那焰烛,“呆子说,好人好报,只不过晚了些,这是应得的,我认。可我分明瞧见那些种粮食的却食不果腹,还被逼着频频上供,至苦至难处,又要求佛念祖,高喊老天保佑。可我已被他们挂起来,不可插手凡间事,又能保佑什么?原来是从前我还为百姓做事,那点微薄之力已是他们的全部家当,等我做了神佛,却成了那些个逼他们上税的王权将相的借口。不仅得了好处而且还害了他们,如今的我,不就是从前我除的魔吗!”
“空得了一身袈裟,吸着人血,又算哪门子长生不老!”
“不应该的。”杨戬呢喃。
“是啊,不应该的。所以我便将那佛位弃了去。”
孙悟空说毕眼珠一转,趁杨戬失神,探身一捞终于得了那酒盅。
“哈哈哈,好兄弟,你大意了。”他像个把戏得逞的孩子那样开怀笑着,手心一转盅变作个瓷杯来。收了笑,满满盛上,端正坐好,双手举杯过胸前郑重其事道:“杨兄弟,你若有心,就饮了这杯吧。”
杨戬叹了一口气,“今日我答应见了你,你就分明知我意了。”却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
孙悟空拍手大笑,起身一跃到真君身侧。二郎神并不扭头瞧它,依旧目视前方,烛火映着,半张脸隐入阴影。
“喝到现在还没问呢,杨兄弟,你这可是素酒?”
“素不素又如何,你照样喝的。”
“好兄长爽快!你与他们,终究是不同。”
“不同?我不过是拖延数日,又非抗旨不从,何来不同一说。”杨戬终于肯转身正眼瞧他,压低声音,“为时不多了,你可安排俱当?”
“多谢二郎替我争得两日口隙。”
“谢什,你这猢狲莫叫我失望便好。”
“俺的事,弥勒尊者同你说了么?”
“……很多。”
“那二郎还真是沉稳,”孙悟空嬉笑着,“刚刚还同我闹了那么久。”
“孙悟空!”杨戬话里带了些愠色,“休要与我胡闹,你明知那天界灵山做的什么勾当,也知此行牵扯神佛诸多。如今多少双眼睛都觑着你,难道你真就这么戳破了天去?!”
“杨兄,你怕?”孙悟空脸上扬着笑,眼里却无半丝笑意,“也是,你被世道绊着,脱不开身。俺老孙可是天生地养,空落落一身无牵挂。”
“若我都不做了,还有谁来做呢?”
杨戬暗自磨牙,想再与他说些什么,思了又想,发觉自己并无立场。孙悟空笑闹着拉过他的手,与自己的合在一起,五指贴作一块。
“好兄长莫恼,昔日咱俩聚少离多,如今好不容易凑到一块儿,且让我说些趣闻旧事与你听听。”
“西行途中,我曾路过一个小国。国中山林万籁俱寂且少生草木,居民大多形容枯槁,房破衣薄。一个答应借宿的好心人同我讲,这山林本生有一种鹰,通体色若紫霞,其背斑点白如散花,赤如点血,是水中一大鱼的天敌。先前生活此处农民寻着鹰的踪迹总能得些渔货,填个温饱。每次捕过鱼后也扔两条予那鹰,倒也和睦。近年,新皇上朝,喜鹰,将这鸟儿尽数捉了去。林中物少了一天敌,越发混乱不堪,不久此片林地尽毁,民不聊生。”
杨戬抽回手,默默听着。孙悟空两眼空盯着一处,沉浸在回忆中。
“我同师傅他们去了那金碧辉煌的宫中,果真如那山民所说,到处都是立在金杆上的紫鹰。我故作好奇问起,官员同我讲,越是性灵之物,就越是顾家。只需寻到巢穴,将那老的小的一同打来,不日后壮鹰即可寻来。而后布设陷阱,以那幼卵作饵,守株待兔,便可将鹰尽数打尽。”
“可此鹰性傲,生性凶猛并不服管。于是他们想了个法子,你猜是何?”孙悟空冷笑着,他回过神来紧紧盯着杨戬的眼,目光越发凌冽起来,“那便是,且将那鹰用绳栓了脚,每日只喂二两肉,待饿瘦了,置于光中日以继夜地熬,不让其入眠,整整一百八十四时!于是那些生灵最后的下场,若是不顺,就是要死!”
他说得义愤填膺,怒目圆瞪睚眦欲裂,声如洪钟,如万钧雷霆一道道劈在杨戬头顶,直叫他眼前阵阵发懵。
“从前劈山斩蛟是你,从后替狗天庭卖命也是你!杨戬,杨戬……我怎么敢,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他们把鹰熬顺熬死啊!”
忽然孙悟空屏气凝神,眉目皱起,风云变幻后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柔软哀愁。他的手轻抚上杨戬冰冷侧脸,手指摩挲过眉眼朱唇,尽数拂去他身上的风霜雨雪,低声轻语:“杨戬,我不能……”
手下人浑身轻颤,口中吐出一团团浓重又炽热的气,直坠着沉入空中。杨戬用尽浑身气力盯住那双历经沧桑却清澈见底的眼睛与他对视,恍惚间得见枯坐莲台的斗战胜佛,双手合十俯身侧目,慈目半垂中溢满对世道的怜悯,却深陷不可出手的无奈烦忧。
他覆住孙悟空的手,偏头埋进那只温暖的掌心,好似儿时投入母亲的胸膛,将一切不可说的一一藏进光透不进的阴影中。
“后来呢,”他轻轻问,“那些鹰后来怎样了。”
“后来,我夜半施了法术,用风沙迷了他们的眼,用石片割断绳链,放那些鹰翱翔去。可山林早都被毁了,就算我这么做,他们走了以后,还能去哪呢。昏皇奸臣仍在,再落网,不过几次日月交替。”
话至于此,孙悟空再也按耐不住,两手箍住那人的肩膀,对视正色道:“管他娘的八十一难,荆棘载途,俺老孙就是要打上天宫,烧了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杀了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届时我让你手刃了那玉帝老儿,还你自由!”
却换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可你自己都未挣脱,灵山,从来都没瞧上过你。封佛是假,”那声音说着,指尖点上额头轻抚,“这金箍在这,我看得见。”
“所以我需要你助我。”孙悟空攥住额前冰凉的玉手,含在嘴里轻轻啄吻。
“先年我拜师学艺,蒙师父大恩,被准许翻阅道家典籍。”孙悟空一板一眼地说着,“《无上秘要》和《云笈七笺》中,有记载兵解一法。”
听到这里,杨戬心里已猜了个八九分,他却宁愿相信是自己错了。“难道你真的要,”他听见自己问,好似心中灼了团火焚着,“此举凶险异常,你当真——?!”杨戬自知多言,忙住了嘴。犹豫再三补上句忠告,尾音颤着,更似哀求,“……你别做傻事。”
“嘘……莫问莫念,世上无有不透风的墙。”孙悟空只是摇头,“待时机成熟,你一瞧便知。只有一事托付于你,切记切记,届时你需亲自动手……杀了我”
“何必,何苦。”杨戬猛地挣脱回来,摇着头,眉眼紧紧蹙起,好似深陷极深极苦的魇梦,“你那些结拜弟兄各个有情有义,忠贞之志天地可鉴,怎就个信不过?莫要找,莫要问,莫要求——”
温热的掌心盖住他的额头,遮住三眼。一股股温热的清流自掌中散开,抚平他眉眼间的万丈沟壑。“别怕、别怕。有些事,只有你能做到……杨戬,你是不一样的。”
“话是这么说的么?……你这猴当真是石头变的,忒狠心……”
一滴泪自腮边滚滚落下,没入袍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也知我不同,可你撇了我走后,我当去世间何处再寻一个你。
“忙,我自会帮,杀你,并非难事,旁人眼光,我也是不屑的。可若你还念你我一丝旧情,就不该把‘托付于你’说得轻巧——我的心可是肉长的!啊呀……戳心窝的畜生,你怜怜我罢!”
丝丝真气缓缓涌进天眼,沿着经脉向下游走,煨热心脏。
“这算做何,我不要你的。”杨戬拍掉额头上的爪子,又与那双多情的金瞳撞上,窥见自己的倒影。
他鼻子一酸,腥腻哽在喉头。孙悟空不说话,忧愁的看着他,他的心里生出些被低看的不甘,于是愤愤咬牙咽下,固执地用眼睛一遍遍去描那妖的五官,去数计不清的毫毛。他要记得曾有天生地养的石猴神通广大比天齐,与自己势均力敌,也爱恨一体,姻缘纠缠不清,更为了苍生一遍遍杀了那天去。
他要把这人往心里刻地深些,再深些,好陪自己熬过往后无边寂寥风雪。
孙悟空捧住他的脸,细细瞧那鸦青的睫羽,执拗的眼,心中陡然生出赴死的悲怆。他忽然很想念那人唇上柔软的触感,想着,不自觉点上唇珠,换来杨戬更生动的反应。
他们再也忍不住吻在一起,红唇贴作一处,不知谁的舌数过谁的齿,谁的齿又碰上谁的唇。舌与舌争执交叠,较着劲儿的,最后又纠缠在一起。吮吸着,将那说不尽的尽数咽下肚。爱的恨的,感之如露亦如电。三界六道,视之如梦幻泡影。
一吻作别,两人方才轻喘着分离。孙悟空笑看着杨戬红肿的唇,轻语道,“二郎可愿同我作赌?”
“赌什么。”
“就赌我能不能脱了金箍,再回了来。从前尽是你赢,这次也该俺老孙讨到个彩头了。先讲好,若我赢了,二郎便与我永永远远,欢好一道。”
“若是你输了呢?”
“我不会输的。”孙悟空淡淡一笑,“有你帮我,我不会输的。”
“你夸得海口,”杨戬忍不住反唇讥笑,“我凭甚么白为你做了嫁衣裳。”
“凭二郎欢喜俺。”孙悟空咧开嘴,又露出他那副没脸皮的模样,“二郎舍不得放我走,俺尝得出。”
这话果然有用,杨戬的脸上的潮红退了又起,额角隐约显出青筋,恼羞成怒骂道,“呸!你这不害臊的泼皮无赖。修个甚么心性,封个甚么佛,活该那些老秃驴要将你除了去。”气急攻心,又忆起先前的话,自觉言重,眼前景越发虚晃,仰头藏泪,声音渐渐远去,
“罢,罢,你安心去了吧。约好了,我就且让你……”
……赢我一回。
杨戬猛地睁眼,眼前是无垠的白。他懵懵地看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发觉站立处天与地并无界线,如同身处浑圆球中。动了动肩膀,浑身轻松了不少,全身伤痛早已消散无踪,半点伤痕也不曾留下。想来大概是意根脱离,元气再次周转满盈的原故。
只是稀奇。他想,我已将意根交与那小猴,理应重返人间,怎会落到如此境地。不仅如此,还忆起前尘旧事……
杨戬莲步轻移,点地之处泛起阵阵涟漪。他停下步子低头查看,疑虑间蹲身手指触地,倏而景象迭起,这太白幻境变作山石洞穴。奇花异草,暗香扑鼻,石床石凳,一应俱全,宽广豁达,又有玉瀑作帘,幽寂伶仃。
瞧这布置,再与那日山头所见相比,大概就是水帘洞了,只是那幻境为何会变此模样。
杨戬有些新奇的四处张望,从前他只在意根中瞧过,并未真正来过此地,花果山一役他来迟了些,待他赶到,水帘洞只剩遍地残垣,尸首横陈。
想到此处心中又生出丝丝恨意,杨戬将槽牙咬得作响。那些狐假虎威的庸才,见着好物便要夺,烧杀抢掠,赶尽杀绝。
他阖眼不愿再忆,耳听得似有孩童嬉闹声越发清晰,睁眼一瞧,两小猴孩儿打闹着向自己这边跑来。杨戬有些慌了神,不禁后退半步正思索跳出洞中,却看到两小童穿过自己的身体兀自离去。
幻象?杨戬想,看来我与这境内万物并无瓜葛因果,那我是不是也可去寻到他,见他一面。
如此,他垂眸,也足够了。
正当他愣神思索之时,不曾注意的沉重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又在不远处消失。过会儿,熟悉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杨戬?”
他心中一惊,应声回头。待看清逆在光影中的是何许人时,杨戬瞪大双眼呆傻在原地。他的浑身血液重新沸腾,胸中传来擂擂震动。耳边似有百万锣鼓滔天齐鸣,如同千百年前一般,如同他在云端第一次见到那个被众妖簇拥着,头戴紫金冠,身着黄金甲,足登步云履,手掣金箍棒,桀骜不驯,心比天高的齐天大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