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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英超球员罗德里最近在生活上遇到了一些问题。不是足球上的：他在绿茵场上仍然健康且活跃，作为曼城当之无愧的一号后腰，在瓜迪奥拉麾下逐渐扮演着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26岁的他登录英超已经两年有余，正成为场场首发并打满全场的那种——瓜迪奥拉最喜欢的那种——“完美的Beta球员”。
然而，他遇到的问题更私密、更难以启齿，更——让这个年轻的西班牙小伙子不知道如何向他人寻求帮助。老实说，也许他根本没法寻求帮助：他的丈夫，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好像不再渴求他了。
02
当人们寻找现在的故事脉络，总是习惯性地向前追忆。人之常情，捋一遍过往并最终寻找事情开始出现裂变的节点，罗德里也不能免俗。根据他的职业和职业需要，事实上，他是花费更多时间和精力来进行复盘与总结的人。
他和他的丈夫，阿尔瓦罗·莫拉塔的相遇和相恋过程可以说是一种俗套而经典的爱情剧戏法：故事总在夏天开始。人们总在景色优美的地方坠入爱河。
2018年夏天的时候，罗德里从黄潜回到马德里，从卡斯特里翁大区的学习和踢球生活中重新回到他的家乡和青训主队中。他逐渐在马德里竞技一线队站稳脚跟，找回熟悉的节奏，像一滴透明的水，重新融进马德里的足球浪潮中。
在他们四月底的一次训练中，球队经理和另一些人一起出现在看台上。
也许是球探，也许是工作人员，罗德里不在意，结束休息后他重新回到跑圈的队伍里。而队友卢卡斯，卢卡斯·埃尔南德斯站在他身后戳他的腰，喋喋不休着自己的新发现：“我们要有新的投资人了，”法国人胸有成竹地说，“咱们胸前广告马上到期了，新的广告商已经敲定了——我猜就是他们。”
他遥遥地一指那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听说新的广告商是本地品牌？你猜是房地产？还是制药公司？”
罗德里闷着头跑步，“不知道，”他不太客气地点评说，“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该在训练场上抽烟。”
跑圈的队伍经过那群握着香烟或文件夹西装革履的人旁边。球员们和商人们互相打量，站在球队经理身边的领头人反而是个年轻面孔：罗德里草草地瞥了他一眼，那个年轻人（称得上年轻，但无论如何都比二十二岁的他成熟得多）穿着一身藏蓝西装站在那里，个子很高，英俊，但并算不上特别强壮，正微笑着注视着每个跑过去的球员。
离开时他顺着风声听了一耳朵对方的话：“......当然，我喜欢足球......”
当然。你当然会这么说。罗德里在心里想。每个西班牙人都会这么说。
当他们结束热身，回到中圈的时候，他们队的法国籍埃尔南德斯又在后面大声喊他的名字。罗德里有点不耐烦了，他的专注度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你最好有重要的事情！”他不爽地冲着对方喊道，因为说话导致他在分组对抗中又漏过去了一个球，这下他真的有点发火了。
对方从他身边跑过去，毫不在意中场球员的怒气，大声地说，“领头那个人，蓝色西装那个，”他甚至有空回过头来冲着西班牙的这个埃尔南德斯挤眉弄眼，“是个Omega！我看到他脖子上的抑制项圈了！”
这个失误让这位法国人错失对手的传球，他失了位，罗德里意识到的时候补防已经来不及——哐当一声，对面队友，另一个法国人，安托万·格列兹曼，迅速抓住时机将球捅进。他毫不客气笑纳了大礼，笑着朝罗德里挥挥手示意：真遗憾Rodri，但进球有效。
一个Omega。罗德里狠狠把球从对面防守球员脚下断掉，把人铲翻，带着刚刚被过掉的怒气迅速夺回球权，一脚长传把球送往他们这边的前锋科斯塔脚下。西班牙前锋大力抽射皮球，一脚踢进对方球网的死角。分组对抗赛中他们这边扳回一局。
一个Omega。那又关他什么事？罗德里想。他朝着卢卡斯做了个“你最好集中注意力在训练上不然你等着”的恐吓手势。
然而很快，在他们训练后不久，作为球队的社交积极分子和网络冲浪选手，格列兹曼传回来了和卢卡斯口中相似的消息。
球队管理层正式拍板了新的广告赞助商，队里大多数人的猜测都不正确，不是制药公司，不是房地产，甚至不是日化——而是食品厂商，主业甚至是出口伊比利亚火腿，十足十的一个本地西班牙企业。
签字仪式上作为企业方代表前来的仍是上次那个青年，他在发布会上自我介绍道：自己也曾经踢过一段时间职业足球，后来又迫于家里的压力和球技水平，无奈只能放弃。你看，踢球踢的不好，就要继承家业了。
他夸张而刻意地挑高眉毛，摆出一幅“无奈”的神情，在他的演讲中适时地插入了一段插科打诨的个人经历玩笑。底下的人群捧场地笑起来。
罗德里坐在最后排，昨晚他看复盘到两点半，今天一早晨被叫过来参加球队发布会充当观众，此刻鼻观眼眼观心，面无表情，其实实际上是困得不行，坐在下面合理合法发呆。
阿尔瓦罗·莫拉塔。他目光在对方衬衣领口下露出的一小截抑制皮带上停留了一秒钟，又移开。也许这位小总裁是一位Omega，那又如何，作为Beta就这点好。Alpha和Omega从不在意他，他也从不在意他们。
两秒钟以后他就开始走神扣指甲，莫拉塔的讲话结束了，很快走下了发言台，淹没在会场第一排的人潮里。
接下来几个月里他们的交集突然多得不可思议起来，除去球队新赞助商的发布会，几次公开训练莫拉塔也来了，似乎真的照应了他所说的，“我是个球迷，我很关注足球”。有时候他本人没有到场，一些送给球员的礼物却到了。
罗德里拎着运动背包走进更衣室，桌面上摆着打包好的精致甜品，上面甚至打了绸带。
“......这也行？”罗德里狐疑地打量着这盒东西，仿佛从中会杀出来什么咆哮巨兽，把他靠训练锻炼出的新肌肉一口一口吃掉，连渣都不剩。要知道他好不容易才在前两个赛季身高定型，增肌成功。“Cholo竟然会同意这种东西出现在这？”
队友们摆摆手，“球队营养师看了说没事，但教练还没发现，快收起来——”旁边不知道谁猛地推了他一把，把甜品一整盒塞进罗德里衣柜里，“快收起来Cholo来了！”
“什么？”他被推得踉跄一下，恼火地回头去看是谁干的。每个队友都憋着笑避开他的目光，在更衣室门口，主教练迭戈·西蒙尼的身影已经浮现出来一个影子——罗德里只能皱着眉头奋力把包裹往衣柜深处塞进去，并用衣服牢牢挡住了它。
下次再见到莫拉塔，则是在庆祝他们伟大的法国前锋，安东尼·格列兹曼，在马竞进球总数达到130个的家庭派对上。爱热闹的法国人租了一栋郊区的小别墅专门用来开电音派对，上帝，吵吵闹闹到两公里外都能看到院子里的草坪镭射灯和听到惊人聒噪的DJ打碟声。
罗德里刚把从爸爸那借来的车停好就后悔了：他迟到了。并且十分后悔两个小时前同意参加派对的自己。比起这种过分热闹的混乱中心，把昨天没写完的文献引用搞定才是正途。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他今晚还有时间把前两年瓜迪奥拉执教拜仁的欧冠复盘看完。
他还在犹豫，那边说巧不巧，莫拉塔正揉着太阳穴往花园外走。“是你啊，Rodri！”他看到坐在车里的罗德里，眼前一亮，响亮而精准地念出了对面人的名字。
......他怎么认识我的？罗德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他对莫拉塔的印象还在“漂亮不中用公子哥”和“训练场没素质的商人们同伙”以及“给职业球员送甜品的笨蛋”中摇摆不定，仅仅知道对方名字，还是他自我介绍来的。
莫拉塔倒是更主动凑上了的一方，他扒着罗德里降下一半的车窗沿儿，他今天没穿西装，灰色卫衣、牛仔裤和运动鞋让他看上去更年轻，只有手腕上的昂贵腕表来证明他可不是什么到处翘着屁股上门推销新创意的创业期大学生——但无所谓。反正罗德里根本不认识他手表的牌子。
“你能...你要走了吗？......还是刚到？”对方自来熟地询问道。
莫拉塔凑得近了，呼吸间浮着一点酒精的气息，颧骨和眼下敷着一团薄红色，看来他已经在里面喝过一轮了，或许不止一轮，“如果...如果你是准备离开的话，Rodri，你能捎我一程吗？”他眨巴着眼睛，目光从上目线和浓密成簇的睫毛后面投出来，完全看不出比罗德里大将近八岁的样子。
他似乎对这样讨人喜欢的小技巧得心应手，罗德里想，尽管如此，他打开车门锁，“我刚好准备离开了，上来吧。”他耸耸肩，感谢上帝，现在他有正当理由在第二天搪塞队友们的质问了。
“谢谢你，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莫拉塔迅速坐上副驾驶。笑容又出现在他嘴角，他似乎轻而易举地因为罗德里的帮助而感到由衷地开心，边扣安全带边说，“里面太吵了，不是吗？我一整晚都没见到安托万，里面每个人都在找他。”
罗德里回以沉默：他根本没进去，不知道别墅里他的队友们又喝成什么样子。他只能衷心地希望明天下午的训练，他们不至于每个人的射门都丢掉了射门靴，不然他肯定会是他们队里第二个暴跳如雷的中场。第一个则是他们的主教练西蒙尼。
空间里因为他的沉默而沉默。
副驾驶上的人——罗德里通过后视镜瞟了一眼，莫拉塔发出一声短促的喉音，因为他的噤声而茫然了一下，似乎不理解：他是说了什么让人很难接话的内容吗？他“呃”了一声，随即偷偷瞄了一下罗德里，似乎在短暂的茫然后便努力开启下一个话题。
不熟悉人士之间的沉默比起毫无意义的客套看上去更让这位商人焦虑。这怎么会？他不应该对这种洽谈时刻更游刃有余吗？
他张了张嘴，又一次试图挑起话题，“那上次......的甜品你们吃到了吗？感觉怎么样？”
他目光闪烁，隐隐蕴着期待。他在期待什么？罗德里不太理解。他把右转向灯打开，闪烁着行驶进莫拉塔报出的地址所在的林荫道，安托万举办派对的别墅和莫拉塔住的地方并不远，只隔了两个街区。
他回答道，“我只吃了一点，队友们把那一盒子都塞给我了。我没法吃完，要维持体重，”他接着说下去，没让对方那种哼哼唧唧的小狗或者鹿一样的眼神又落空，多大了不是从商吗怎么还会有这样的眼神啊，罗德里觉得有点新奇，也许是酒精改变了一切。
“但我妈妈和我弟弟吃了，他们说很好吃，味道很不错。”他把车按导航停在别墅区前的停车位上，落下手刹，重新打开莫拉塔一侧的车门锁，“......尤其是那个开心果榛子酱可颂。如果你能告诉我这家店在哪里，我想，我妈妈会成为忠实顾客。”
他最后补充，自然而然地在熄火后开始摸着自己脑袋上的小卷毛，他意识到自己又该剪头发了。
莫拉塔一下子凑过来，他凑得太近了，以至于罗德里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右胳膊上，“是吗？你家人喜欢吗？那太好了。”
对甜品的夸奖似乎演变成对莫拉塔本人的夸奖。对面年长的西班牙人眼睛快乐地眯起来，露出一排白亮的牙齿，在昏暗的车厢内晃得年轻的马德里小伙子一阵眩晕：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褒奖吗？对面人的态度和反应好像和年纪没能同步更新似的。
“那是我自己的店，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莫拉塔的手指在自己牛仔裤的裤袋中摸索着掏出一个名片盒，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说实话，莫拉塔的紧身牛仔裤和这个看上去非常精英人士的名片盒非常不搭）。
“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联系我。”最终他说。
电光火石之间罗德里想起了他刚回来时候队长科克对他语重心长的劝导：有些人啊我是说马德里啊大城市里，一些人就是有套路，足球球队也不完全免俗，一些Alpha寻找Omega或者反过来之类的，有些人......呃，可能就是偏好运动员吧。总之你自己把握好尺度——小心那些人，和他们递过来的名片。
他说的含含糊糊的，罗德里听懂了，不怎么在意：他从来认为这和他毫无关系。
他离开马德里时还是个因为身高和分化期落后而无人问津的孩子，回来后，除了揭晓了谜底，他是一个发育较为缓慢的普通Beta外，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Beta，一个在当今社会中分化后和没分化几乎没区别的性别类型。
在黄潜的那些时日里，分化结束后的周末，他和家人为了这个结果着实好好庆祝了一番。
一个Beta，意味着罗德里的职业球员道路不会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两性关系而磕磕绊绊。此外，他现在还尚未踢出响亮到各大联赛的名气，仍在西蒙尼麾下，在马德里竞技，为赢得一个稳定而舒适位置的首发而努力。
无论如何，他觉得，这些事情——那些轻飘飘的喜爱，或是被喜爱——那些如同纷飞纸片般的暧昧情绪，不会那么快地落到他身上。
但他此刻不确定了。莫拉塔递过来的那张薄而锋利的纸片上好像附着连接潘多拉魔盒的丝线，或者引爆什么未知的谜题。卢卡斯在他脑袋里大喊着那天在训练场上说出的那句“新的投资人是个Omega！”跑过来跑过去。
ABO世界就是这样不好，什么事情和性别分化扯上联系后都会变得麻烦一百倍。
他思索着犹豫了一下。安静在这里被理解成一种暗示性的拒绝。
“哦不，停，Ro，我没有别的意思，”莫拉塔哭笑不得地把名片在罗德里面前晃了晃。
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他发出几声小声的咕哝，苦恼地抻着肩膀坐直，这时候他的天真气儿收回来一点，转而露出了一些轻而软的抱怨。
“上面只是甜品店的地址。我知道你的名字是因为我看过你在比利亚雷亚尔踢球——嘿，你甚至拥有自己的维基百科！在谷歌上搜一搜你的名字，不会费什么劲的，相信我。”
莫拉塔轻轻踢了一下脚下老式轿车卷边的旧地垫，解释道。为年轻人莫名其妙卡顿的脑回路感到一阵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见罗德里把名片塞进自己的折了角的钱包后，莫拉塔打开车门下了车。他想了想，没忍住放缓了语气，扭过头来看驾驶室的人：“那我能叫你Ro吗？......Rodri的缩写？”
“随你，”罗德里抬起头，重复了一遍。这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一个问题，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他只需要知道对方在叫他就足够。别耽误场上的传导-接应-防守，而其他的时候，随便。
“随你。叫Rodri，Rodrigo，Ro，Roro都行，都有人这么叫我。”莫拉塔的问题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丝毫没意识到交换亲昵的称呼是人际交往中拉进关系的某种隐秘社交秘诀。他只是在车窗玻璃后坦然地注视着莫拉塔，误以为是某种醉酒后的垃圾话，一些某个人还没清醒的结果。
“晚安！”他摆摆手说。然后根本没留意到莫拉塔的回复，打着火，驾驶着老旧的手动挡破汽车，往家的方向开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