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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分

Summary:

1998年7月,十四岁的潘纳科塔·福葛目睹了一场未遂的自杀。
“你他妈以为自己在干什么?”他大叫起来。
又或
1998至2000年间,护卫队渐渐成型的故事。

更新第五章:福葛和纳兰迦遇到的小猫麻烦。以及“泪眼”卢卡是怎么得到他的泪眼的。

Notes:

Temp' era dal principio del mattino,

这时正是拂晓时分,

e 'l sol montava 'n sù con quelle stelle

太阳正与众星辰冉冉升起,

ch'eran con lui quando l'amor divino

从神灵的爱最初推动这些美丽的东西运转时起,

mosse di prima quelle cose belle.

群星就与太阳寸步不离。

——《神曲·地狱篇》

Chapter 1: 昼夜难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Purple haze all in my eyes

Don't know if it's day or night…

Purple Haze, by Jimi Hendrix

 

大战结束了。远处某座街区传来咒骂和玻璃碎裂的声音。潘纳科塔·福葛皱了皱鼻子,喧闹的人群让他放弃了步行的想法。他转身往蒙特桑托的地铁站走去。

他走得很小心。街头巷尾尽是身穿绿白红三色的聚集的人,有些抓着啤酒罐,有些戴着愚蠢的头饰。没有人看路。为什么没人看路?他们随时都可能撞到正常走路的福葛身上。福葛痛恨无预警的身体接触,尤其是在这样的酷暑时节,一不留神就会碰上裸露的、黏腻的皮肤。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已经练就了穿过人群时见缝插针的绝活,但眼下情形不同,甚至相当严峻。

十四岁的福葛对足球毫无兴趣,整个世界杯期间也不曾改变过日程,因而也只能冷眼看待意大利止步半决赛带来的群情激愤。布加拉提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尽管他自己忙得焦头烂额,鲜少关注体育赛事,但是“正值应当游手好闲的年岁”的福葛这么干,仿佛就是对他体内奔涌的亚平宁之血的背叛。

布加拉提偶尔会发表一些令人尴尬的言论,他想。半小时前,他抓着汗水浸湿的信封,站在“西南风(Libeccio)”餐厅的吧台前面,顶着叉手站着的餐厅老板不耐烦的眼神,用座机向他的上司拨去电话。

“布鲁诺·布加拉提。”

“我是福葛。我收到了你留给我的薪水。纳佐林老板刚把钱交给我。”

“那就好。”

“不,”他掐着两眼中间的山根,“我是想提醒你,发薪的日子是每周周六,也就是明天。”

“我知道。我想提前挥霍也不是坏事,毕竟你今天心情或许不会太好。”

“我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顿,换了一副几乎称得上哀伤的语气。

“我很抱歉,但你迟早要知道这事——我们输了。输给了法国人。迪比亚乔的最后一记点球被防了出去……”

福葛花了些时间才理解他在说什么。“说真的,布加拉提,”他打断他的话,“我一点也不在乎。”

提前发薪水当然是好事,但这意味着他的行程有了变动。福葛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今晚就去一趟加里波第广场的古着店,把他心心念念的那条皮带买回来。他为此已经攒了十一个星期零六天的钱了。他相信达成目标的喜悦之情能盖过计划变更带来的烦恼。

他没有通知布加拉提。他的上司实在太忙,腾不出精力管他到哪里闲逛。由于这位新晋队长的小队人数迟迟难以实现“二”到“三”的飞跃,波尔波显然与他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布加拉提在选择队员上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因而几次巧妙地婉拒了波尔波往小队里塞人的要求。他总是说:“我已经找好人选了。”就连福葛问起时,他也只是回复同一句话。“已经有人选了。”不管是真是假,这话已经不能再用于应付心宽体胖的干部。波尔波肯定下了某种最后通牒。将近一个月来,他看着布加拉提早出晚归,四处奔走,有时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人影。

他同情布加拉提,他知道被逼迫着做成一件事是什么感觉。但话说回来,想到一个陌生人每天要与他们一齐下到港口,或是坐在同一张桌子边用餐,福葛心里很不是滋味。要不是考虑到布加拉提危在旦夕的职业生涯,他真希望这一天晚点到来。

不过在那之前……他在望见车站天顶的一处斜角街口停了下来,掏出汗巾拭了拭滚烫的前额。街口有一家略显凋敝的咖啡馆,店名似乎是希腊语,叫做“狄俄斯库里”。福葛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到自己,然后在店门右侧的一座天使小石雕后面蹲下来,伸手摸索着雕像和地面的空隙。一张叠好的纸条被扯了出来。

那其实是一张日历,红色花体的“2”几乎占满了整幅画面。他翻到“2”的背面,果然发现多了一行字。

第一行是他自己的笔迹:“公寓空着,B先生今晚加班——7月3日。”

第二行字写得歪七扭八:“我不来,晚上幼好了在酒吧看球!——NG”。

这句话从语法和语义上都足以让人恼火。他妥协了,决定只表达一半的愤怒。福葛从前胸的兜里掏出钢笔,把纸展平了垫在腿上。他在“幼(l'appontamento)”字上打了个叉,又写下“约(l'appuntamento)”。这样,他的朋友就会知道他收到了消息。

在完成这项任务后,他终于过了街,真正走进了地铁站。

 

列车的颠簸把他拿到第一笔薪水的回忆抖落到眼前。橄榄壁灯的暖色光下,他坐在有着马赛克图纹的餐桌旁边,望着桌子另一头的布加拉提用快到看不清的手指点着钞票。厨房的暖气不太灵,所以他们开着烤箱的门。布加拉提点钞的时候并不像翻文件那样会蘸唾沫。事实上,就连他翻纸页蘸唾沫的频率也在福葛的强烈建议下变少了,这是让福葛很感激的一点。

当他穿着波点睡衣的上司把一沓十万面值的里拉交给他时,福葛发现自己的手正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低头盯着卡拉瓦乔灰色的面孔。福葛对大面值的钞票并不陌生(噢,曾几何时,他甚至对此十分熟悉),但这是他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第一笔财产,是他用血和汗挣得的——血可能是别人的,但汗确实是他自己的。布加拉提也一改往日的严肃,他抿了一口热可可,透过马克杯上边的一层白雾望着他。也许是灯光的原因,福葛觉得他的眼里有着笑意。

柔和的气氛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开始希望布加拉提尽快换回公事公办的态度。

“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冒昧,”他的上司说,“但我好奇你会怎样花掉人生第一笔工资。”

他已经有了答案。“我得买件像样的衣服 —— 除开生活开支。”

“哦,当然,干这行衣装是必不可少的。”

“我想要一件BodyMap的西装。”

“那是美国牌子吗?”

“英国的。”

“好吧。”

“还有那条范思哲的皮带。”

布加拉提的脸上浮起一层忧虑。

“那可不便宜,”他说,“我不确定你现在的薪资水平负担得起。”

“我不是说‘一条’,而是‘那条’。”他指出冠词的差别,“是我在二手店看中的,一九八六款,仿真皮革,性价比上相当合适。”

“我不知道你还是善待动物的支持者。”

“严格意义上不是,但我认为伦理风险的规避比无谓的档次追求更重要。”

布加拉提不置可否。福葛猜想他并不是结果主义的拥护者,并不——像自己一样——认为道德结论可以通过计算得出。不过这没关系。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波点睡衣的男人叹了口气。“即便如此,要买下所有这些,恐怕也要攒上几个月的结余。这或许很违反直觉,但帮派的工作并不像传说中那般高薪厚禄,不足以让你过上放纵的生活——至少现在不能。”他的语气带着毫无必要的歉意,“希望与你的期望落差不是太大。”

结果就是,福葛攒了两个月的工资才买下那件勃艮第红的西装,买“那条”皮带则用了更久。其间出了一些……嗯,突发事件,他不得不多付了一周的餐费。(布加拉提本想掏钱,但福葛说什么都不同意,毕竟手术和住院的支出已经算在了他头上。)为此,他一连吃了二十天的西南风餐厅——布加拉提似乎曾经帮过餐厅老板什么大忙,以至于小队成员在那消费的酒水全部免单。幸好布加拉提和他都不是嗜酒的人,否则纳佐林先生就要陷入人情和经济的两难境地了。

这样想着,他已经走出了金属色的车厢,穿过月台,来到暮色笼罩的加里波第广场上。火车站前人来人往,他拐了个弯,往西北角的一条斜街上去。

海绵挤水的日子就要结束了,福葛很高兴。到了这个地步,结束攒钱的生活状态对他来说,意义已经超过了买到想要的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买下皮带就不重要。哦不。这与他滴水不漏的计划息息相关,是他精确到小时的未来设想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再过不到一周,小队成员终于达到三人,他们就能接到安保收费、监管货运等常规项以外的“额外工作”。那样的工作——他有些羞惭地想——一定是不能交给穿着系带裤的人去办的。一条好的皮带至少可以用上七八年。和近来飞窜的身高不同,即便正值青春期,福葛的腰围始终保持在一个令人安心的数值上,让这次采购看起来更像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

所以,他几乎是哼着《意大利之夏》的调子走进那家小店的。头戴波西米亚头饰的年轻女店员似乎刚准备打烊,见他进来,无精打采地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回柜台后的摇椅上,从那里传来收音机温柔的沙沙声。第二、第三、第四……啊,就在第五面古铜色的货架上,熟悉的皮带正在向他招手。他不想多耗时间(从声音听来,店员女孩嚼口香糖的力度明显自他进店以来就在增加),只是把皮带围在腰间比了一下。还是一样,刚好留出三个金属孔洞,不至于太拘谨,也不算太放荡。他拎起皮带,迈着飘飘然的步子走到收银台跟前。

女孩依然嚼着口香糖,呱唧,呱唧。她瞟了一眼标签纸。

“五十四万零八。”呱唧,呱唧

“零八百?”

“零八千。”呱唧,呱唧

福葛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我上次看时还是五十四万里拉整。”

“您看错了。”

“不,”他感到血液正危险地涌上双颊,“您不明白,我每周都会来这里一次。标价一直是五十四万里拉。一定改了价格。”

“我呢,我可是每天都坐在这里。”呱唧,呱唧,呱唧,“从来没见过暗里涨价的事。”

她在撒谎,福葛想,他不可能记错,一定是她把愚蠢的球赛的气撒在他头上。他又捏了捏怀里的牛皮信封,确实只有这么多钱,五十四万里拉,一分不多。嗯,后兜里倒是有两张五千,但那是他今晚的伙食费。他可不想饿着肚子度过一个周五夜晚。

“不可能便宜一些吗?作为二手店,你们的定价实在不够合理。”

的一声,女店员吐掉口香糖,开始认真地盯着他看。“听着,小伙子,要么带着足够的钱来,要么把它放回去,没有第三种选择。”

这两句话分明是同一个意思。收音机里传来刺耳的广告口号,福葛才意识到自己凑得太近了。撑在柜台上的双手已经发酸,他收回手,掐了一把大腿侧边,直到痛觉让他清醒过来。他也不管摊在柜台上的皮带,扭头就走,任凭玻璃门和风铃在身后碰撞发出当啷乱响。

等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蹲在大街和加里波第广场交界的路灯柱下。白昼将尽,日头收敛了热辣的光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勉强照进狭窄的街道。露天投影前的观众大多已经散去,好像大家都急着离开这个伤心地,只剩下零星几个商贩悻悻地收拾着纪念品摊位。他从许多条移动的腿间看过去。两只海鸥正一叩一叩地吃着人群剩下的开心果恰巴塔。其中一只狠狠啄了一下另一只的脑壳,另一只大叫一声,喙里的一大块恰巴塔掉在地上,转眼就被第一只叼走了。

福葛站起身朝古着店走去。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一万里拉,又拎起信封把所有钞票抖落到柜台上。一张纸钞在快要飘到地上的时候被弯腰抓住,拍在台面。“看好了,这里是五十五万。”

年轻的女店员瞟了他一眼。“您来晚了。刚才有位客人已经买走了。”

“什么?”

“那条皮带,有人买走了。”

福葛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怎么可能?……你确定吗?就是这一条?”

“他就这样走进店里,看见它放在柜台上,问了价钱就买下离开了。”

“你怎么能让他干出这种事?”

“他没讲价。”

福葛冲出店门的时候撞到了一排项链架。女店员在身后焦急地喊起来。他向街道的两边尽头张望,通勤的人群淹没了视线。几个上班族模样的人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女孩跑出来,把丢在收银台的一叠纸钞塞进他手里。

“买走皮带的人,长什么样子?”他问。“他往哪里走了?”

“市政厅方向。呃,大高个,一身黑?”女孩想了想,嘟囔着加上一句,“头发像91年的科本。”

话音未落,福葛已经冲了出去,向东狂奔。

 

拿坡里东边的这一片城区,在他眼里几乎是陌生的。十三岁之前,他住在波西利波的独栋住宅区,后来跟着布加拉提住在临近圣埃莫堡的一间公寓里。他很少有前往城东的必要,除非波尔波突发奇想要见一见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他才会去波焦雷亚莱监狱一趟。在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城市的东边总是单调的、缺少线条的。现在就是如此。越是前进,带罗马柱和爱奥尼亚纹饰的连排房屋越是减少,直到最后,映入眼帘的尽是规整的几何建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并不像历史区那样,桌椅与顶棚如藤蔓般恣意生长,抢占着本就狭小的露天空间,只是默默地、谨慎地守卫着灰白墙中固有的部分。

他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他所要找的人。他不理解什么样的疯子才会在七月用黑风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布加拉提教给他的跟踪术派上了用场(对街三十度角,拐弯时反向走几步,但不要让目标离开视线),但也使观察变得相当困难。从他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对方的半背影——一头灰白的、刚刚齐肩的长发,但自体态上又看不出衰老的迹象。如果真要说什么,那就是他走路的样子十分奇特,不是常见于醉汉和瘾君子身上的那种东倒西歪的姿势,倒像是一个害了严重热病的人。那看似稳当的步态里藏着一种东西,让福葛不禁觉得只要迎面撞上什么,哪怕是一只苍蝇,他就立刻会化成一摊衣服和有机物的混合物似的。

这太惊悚了。与其说是他所要对付的人的高大身量,不如说是这个想法真正让他放弃了正面冲突的念头(为了这种事召唤替身是荒谬的)。等他在某处停住放下手头的东西,就悄悄拿了走人,福葛盘算着。这算不上偷,他会把钱留下,他不想招惹更多麻烦。

就这样,他跟在后面又至少走了两个街区的路程。失去日光的天空正在变暗,行人也愈显稀疏,他不得不继续拉开与对方的距离。估摸已经到了工业区了。足足有五分钟,他所见的都是一模一样的街景,就连门头的招牌也彼此类似,形成一座足以让误入者有来无回的迷宫。即便是对于福葛,记下走过的路也渐渐吃力起来。就在他以为自己的记忆已经到极限的时候,眼前的黑色人影突然换了方向,拐进了街边的一道门里。

福葛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那是一家叫做“电器商店”的电器商店,看起来刚刚废弃不久,从门外瞧进去,屋子里似乎还堆着不少杂物,但天花板的隔板已经取下,排列有致的钢筋裸露在外。任何人在这种地方长久停留都太奇怪了,更不用说住在这里。他短暂地考虑了一下,依然走了进去。他只需要等那人把皮带放下,然后——

然后,福葛惊恐地发现他开始把皮带系在头顶的钢筋上。

“你他妈以为自己在干什么?”他大叫起来。

(以事后的理性观之,打断一场自杀就像贸然叫醒梦游中的人一样危险。但多年以后,当他的同伴一脚踹开审讯室的门时,福葛会相当庆幸在那一刻是感性而非理智占了上风。)

好了,现在轮到他和风衣男面面相觑了。对方明显吓了一跳,而且看得出来,这对他本就衰弱的神经是个不小的打击。至少有半分钟,他的动作就僵在那里,让福葛不合时宜地想起童年的自己,眼睁睁看着他的父亲从床下翻出他藏起来的一本《蝇王》的样子。症状的亲切感让他的情绪缓和了几分。

“滚开。”嘶哑的声音。

“我不敢相信,老兄,”他下意识地说,“这不公平。” 甚至都没考虑过结束生命,哪怕在经历了那所有一切之后。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努力组织语言,“你的动机实在是不够充分。”

“什么?”

福葛感觉口干舌燥。“为了世界杯上吊……也太蠢了。”

风衣男脸上闪过一丝醒悟的表情,举着皮带的手垂下了。“和那没关系。”他嘟囔着。

哦,好吧。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抱歉打扰您了,请继续?这么回答太傻气了。愤怒如潮水般退去,他开始意识到整个场面有多滑稽。

对方显然亦作此想。“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在想,”福葛清了清嗓子,“我可不可以买下那条皮带?它对您并不必要。以用途来看,一条绳子就可以代替它——如果需要仪式感,另外再买一条皮带也够用。”他认真解释起来,“但我真的需要这条皮带,我已经做了两个月的计划了。我有足够的钱,瞧,这里是五十四万里拉。”去掉了不合理的涨价部分 聪明。

听到提议的人瞪大了眼睛。“伙计,”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就要死了。”

“啊对,是我犯傻了,那些钱您用不上了,”他在脑子里扇了自己一巴掌,“那等您……完事之后,我可以把皮带拿走吗?

风衣男翻了个白眼,把双手往空中一甩,发出一声介于惊呼和短笑之间的声音。他走到屋子角落一堆垒好的台式电视旁边。他经过时,福葛闻到了廉价酒精的气味——并不十分浓烈,但也没有浅到令人忽视。他在台式电视堆的顶端坐了下来,手撑着额头

“老天啊,当然不行,”他说,“我不能在一个——你多大了?”

“十四岁零两个月。”

“谢谢!我不能在一个十四岁的小屁孩面前吊死。这属于向未成年人传播暴力。”

福葛发出一声嘲笑,“我见过更糟的。”

要说什么比被人当成小孩更糟,那就是被人当成没见识的小孩。风衣男眯起眼睛,真正开始认真地上下打量他。即便他现在不在阴影中了,福葛发现还是很难从那张脸上辨认出年龄。他有时看起来绝对有四十岁了,可下一秒又和福葛自己差不多大似的。福葛被那双浅色的眼睛盯得发毛,不情愿地别过脸去。

“你看起来是在街头混生活的。你的父母呢?”

“这么说吧,我们都认定彼此是已经辞世的状态。”

“你口才不错。”

那当然,我的学历恐怕比你都高。

“告诉我,”他将本就低沉的嗓音压得更低了,“你是‘组织’的人吗?”

“这算什么,审问吗?”一股无名火自胸中升起,“你以为你是条子?”

这句话产生了本不该有的化学反应,有一瞬间,男人看起来像是被子弹击中了一样。他低下头去,很快地稳住了坐姿。福葛惊讶地望着他。等到他再开口时,语气里新出现的狡黠已经不见了,他变回了方才在横梁上系吊绳的那个害热病的人。

“你看起来和我是一类人,”他说,“渣滓、败类、被遗弃者。可是,你为什么能做到如此自信?”

“这是在挑衅我吗?”

“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你见识过真正的腐败。”

“我——”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你在见识一切后保持严肃的原因,告诉我。”

福葛发现自己无法撒谎。

“向‘组织’保持忠诚,仅此而已。”

“告诉我那是怎么做的。”

“你是说,”福葛喊起来,“你也要加入‘组织’吗?”

对方沉默了。他站起身,福葛又一次注意到他身量的高大。“不,”他往门口走去,仿佛房间里的某种物质让他觉得恶心,“永远不会。”

他看起来准备离开了。福葛想叫住他,问他是不是还准备换一个地方寻死,但终于没有。那已经和他无关了。

男人的手往门里一指。“东西归你。”

“可是——”

“代价是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如果我再在这间屋子里看见你这张脸,你会后悔把它生成这样。”

拜托,求之不得。

他看着那个高大的黑影和无人街道的尽头融为一体。按下所有疑问,他进屋拿起桌台上的、属于他的皮带。差点成为杀人工具的命运让它的意义又增添了一分。

他掏出手机,拨响了布加拉提的电话。接通的时间比先前长了一些。嘟。嘟。嘟。

“晚上好,福葛。”

“晚上好,头儿,”他说,“我很抱歉,但你有没有办法来工业区接我一趟?我不太确定这里到地铁站的路线。我是说,我可以凭记忆找去,但恐怕要花上很久——”

一声叹息。“你怎么会跑到这里?”

“说来话长。”他低下头掩住嘴,语速很快地说,“听着,我知道你在附近才这样问的。你不必把我送回公寓去,我可以跟你去办你要办的事,随便你要去哪里。”

“好吧。把地址给我。”

“呃,”他抬头寻找墙上的门牌号,“我想这里是贝内代托街,店名是……

“贝内代托街的电器商店?”

“是的,你怎么——”

哗啦啦。纸张翻动的声音。布加拉提一定又是在翻他随身带着的笔记簿了。“你见到什么人没有?”他的声音难掩激动。

“有。一个银发男人。他准备在这里吊死来着。”

“耶稣基督啊——”

“他没死成,我阻止了他,他走了。我觉得他暂时不会再自杀了。我希望我没搞砸什么事吧?”

布加拉提听起来快晕过去了。“我现在就过来。见面之后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报告给我。不许太精简——事实上,不许少于十分钟。”

“布加拉提,难道说,他就是——”

“噢,”布加拉提说,“我想我暂时不用担心波尔波会在我的车座上下毒了——上次见面时他就是这么警告我的。”

 

 

Notes:

This work is heavily influenced by Twin Human Highway Flares by etymologyplayground. Or to say, it is this very fic that encourages me to write pre-canon stories. There won't be (hopefully) many unwanted similarities but I feel need to credit this beautifully written fic anyway.

福葛(和作者一样)确实对足球一窍不通,1998年7月3日,意大利于1/4决赛败于法国队,而非半决赛。
店员没有撒谎,是福葛看错了价格标签。
Libeccio餐厅老板的姓氏是Nazorine,和《教父》里那位和老柯里昂交好的烘焙坊老板一样。
我喜欢和大家交流,所以请随意留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