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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了,我意识到。
我不该惊讶的,十年过去了,常人都会老,吴邪亦不例外。他的衰老并不在皮相。大约是服用过麒麟竭的缘故,他的样貌与分别时无甚差别,至少绝不像是一般年届不惑之人。可我看见他的第一眼,他蜷缩的身姿、他疲惫不堪的睡颜,无不昭示着他的老去。
我慢慢地坐在他身边,他还睡着,呼吸声隐隐有杂音。我不知道这杂音从何而来,大抵他走了太远太辛苦的一段路。不知何处传来的音乐声回荡着,是一首英文歌,有些部分很悠扬,有些又很吵闹。我在音乐声中看着他们,胖子睡在吴邪旁边,鬓角已经生出了白发,在火光映照下变成红色。
那首歌喋喋不休地循环着,我分神辨认了一下歌词,蓦然,我终于理解什么是“空谷回响”。
于是我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他老了,他们都老了。我总想着,乃至于吴邪醒来、我们拥有了这十年来第一次对视时,这句话就这样从我嘴里流了出来。
事后我发现,吴邪似乎对这句无心之言耿耿于怀。下山后,我们同住一间,轮流去洗澡。浴室外还有一处盥洗台,我出来时,看见吴邪在照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他在镜子中看见我的倒影,愣了一下,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沉默片刻,他问我:“老了很多吗?”
我摇头,只是看着他藏在高领衫下的脖子,心想他更该同我讲明这道致命的伤口。
他陷入了一种纠结,我们拥抱时,他似乎想要把袖子扯下来,遮挡手臂内侧的疤痕,但最后又放弃了;下山这一路上,我能感受到他始终在注视我,我睁眼的时候,他会从车窗和后视镜看我的影子;我假寐时,他又看过来,目光灼热到像冰。
他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好几次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但最终,他总在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而他的问题也比以前少得多。十年前,他定要抓着我问个不休,如今他只是沉默着,避开许多话题,又抽许多烟,偶尔回应手下的提问。同伙计讲话时,他常以肢体语言替代,而那些人桴鼓相应,明显自有一套系统。我能看出,他已然成长为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而他身上的疤痕,是巨木的生长痛。
十年前我坚决替他进入青铜门时,究竟有没有预料到这些可能?我一厢情愿替吴邪选择,又将他完全暴露于我无从知晓的阴霾之下。他看我的目光如今变得太复杂,我第一次对人的情感产生惶恐,不敢深究其中是否有恨,但若是他恨我,确是我的报应。
二道白河的第一夜,他没有说。我们在粘稠的沉默中各自躺在床上,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绵长,正打算入睡,却发现吴邪陷入梦魇。我正要去查看,他已径自挣脱,坐了起来。我犹豫该不该问他怎么回事,毕竟他明显不愿任何人提起我未知的十年,连胖子也不肯多提。我不知道吴邪愿不愿意我去问。
突然,他下了床,走到我床边,又蹲下了。
他在看我,一如十年前,而我依然伪装着自己的睡眠。
他只是看着。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他的手要落在我脸上,但没有,他只是看着。不知过了几个世纪,他回去,睡着了。
我睁开眼,看向他的背影。
休整几日,吴邪突然焦躁起来。他显然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情绪很快就传染给了最中心的几个人。胖子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次数显然增加,吴邪身边的两个伙计也时常看向我,最后,就连解雨臣都开始一边盯着我、一边抽烟。
出事了,但并不是严重的问题,否则他们应该去关注队伍、而非我。这个问题很可能是针对吴邪的,而我与这个问题相关。
我看向胖子,一分钟后,他做投降状,对我说:“你们老张家的人来了。”
我和张海客其实并不熟悉,放野之后,来往就更少。从胖子那里,我只得知五年前张家的一个分支找到吴邪,正式将他牵扯进了整个纷争的核心,而张海客就是海外张家的代表。他们的相处大约不算愉快。具体的事情,胖子绝口不提,他认为有些事情只有吴邪自己讲才合适,我深以为然。
但我不明白,张海客出现,为何会让吴邪如此焦虑?按胖子透露的只言片语,一切已经了结,吴邪的计划事无巨细,绝无遗漏。我相信吴邪,他一旦下定决心,这件事必然会达成。
胖子说:“和汪家无关。”
我依然不明白。
胖子只得无奈道:“小吴是怕你和他们走了。但是他认死理,觉得你要是想走,那是你的自由,他无权干涉。但说到底,他又不甘心你真走。这不生闷气吗?”
“我为什么会和张海客走?”我问。
“天知道呢,万一小哥你想回去继承家业,重回族长之位,从此当上张氏集团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呢?”胖子说,“哦,白富美搞不好还是你们张家内部选美选出来的,包办。从此你老婆孩子热炕头,make张家great again.”
我依然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假设,只是说:“我不会走。”
“和我说没用。”胖子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小哥你当年说走就走,脱离组织,已经给小吴同志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这事儿你得想办法解决。”
我沉默片刻,说:“他不和我说话。”
胖子愣了一下,说:“真的假的?你俩这几天盖着被子纯睡觉呢?”
吴邪不和我说话,那除了睡觉还能干什么?我用眼神问。
解雨臣发出了一声冷笑。他在离我们不远不近的地方玩手机,我知道他一直在听,不过无所谓。如果胖子始终不说,我也会去问解,我不在的时候,他似乎和吴邪熟络许多。
胖子很刻意地清嗓子,又道:“总而言之,兄弟当然是信你这次已经改邪归正,也不对,总之归邪。张海客那边呢,你见也好,不见也好,态度一定要端正,一定要坚定表明你的立场,让小吴相信你。这样呢,咱们哥仨也好收拾收拾养老。”
“去哪里?”我问。
胖子挤了挤眼睛,促狭道:“那你得问天真。”
于是我直接去找吴邪。他不在房间,也不在大堂,最后,我在天台上找到他,他倚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出神,脚边落满了烟头。我有种错觉,他看起来像下一刻就会被风卷走,连带着此刻也摇摇欲坠。
“吴邪。”我叫他。
他嘴里还衔着一支烟,很讶异地回头看我,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小哥?你怎么上来的?这地方一般不让上来,我可是给了老板娘不少好处。”
“我说我来找你。”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那你真会占便宜。”
我走近了,注意到他脚边的烟头有细微的差别:是两种烟,刚才有人在这里,和他一起抽烟说过话。
他又不说话了,反复地卷起袖口又放下,刀疤时隐时现。趁他深睡,我已经看过了,那是他自残出来的。他这十年一定很艰难。事到如今,做自己留下的假设没有任何意义。我看着他的高领毛衣,想起在无尽的黑暗中,我曾似有所感,不知是不是那一天。
他还是没有我耐得住沉默,和我打过招呼就想走。我拉住他,问:“吴邪,你有没有话想说?”
吴邪定在原地,很缓慢地转过头来看我,那一眼太复杂,我始终看不透。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问:“你想听吗?”
未等我回答,他又转过头,说:“回头再说吧。”
他大约是在惩罚我,我想,十年前他已经把话说尽了,而我没有留下。
我松了手,他像一阵风从我指间溜走了。
我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另一个人终于出现,站在了我旁边。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火,姿态和吴邪非常相似。
张海客说:“好久不见,堂弟。”
“我不打算回张家。”我说。
“我知道,”张海客说,“我观察吴邪那么久,也观察过你很久,我能猜到。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咱们家有多少封建余孽天天盼着‘张起灵’回来主持大统,我空口白牙说你不回去,没人会听,总归要你亲口说不回去,才能勉强算数。”
“一切结束了。”我说,“‘张起灵’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很深地吸了一口,烟几乎瞬间烧了三分之一:“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有些事情已经变成执念了。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张家人的执念有多可怕。”
我没有回答。
见我不说话,他又自顾自道:“我是无所谓你要去哪的,但是香港这一支很在乎,还有一些外家——张海楼,你记得吗?他现在天天盼着你回去重振族纲。”
我不记得。
张海客提了一下嘴角,道:“我说得再明确一点,你不回去,他们会把这些归咎于你的朋友。他们会认为,你不回去,是因为你的朋友控制你不回去。尤其这些年,吴邪和我们关系很差。”
“你猜刚才他和我说什么?”他说,“他说他绝不同意你回张家,我问他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他又说不出来,总之是不同意。
“张家内部出过一些问题,导致吴邪丧失了对我们的信任。过去的五年里,他就像条疯狗,不分敌我,见了谁都要上去撕下来一块肉。我现在条件反射,看见他就想膈应他一下,他也一样。他知道了很多事,觉得张家利用你太多,现在还要绑你回去,榨干你的剩余价值。我得承认,某种意义上他没说错。”
有些事情我记不清,也没有必要刻意去记。我和张家的牵绊或许来自父系血缘、或许来自利益纠葛,归根结底是各取所需。吴邪将我作为一个受害者考量,那是他的私心。
“吴邪说汪家的事情已经了结了,是真的吗?”我向他确认。
“怎么?你不信?”张海客似笑非笑,这个表情和吴邪确实有些像,我看着很违和。他又吸了口烟,道:“是真的,都结束了。世界上也许还有汪家人,但是汪家已经不存在了。呵,斗了这么多年,说到底我们都一样。”
真的结束了,十年后,原来我面对的是一个甚至不敢设想的结果。
“吴邪解决了汪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这些年做的事,帮到了张家。”我道,“你们应该更尊重他。”
张海客噎了一下,审视地上下扫了我两眼:“你和他……罢了,与我无关。”
每个人说到我和吴邪的关系时,总是欲言又止。我不明白他们的未竟之语究竟是什么,似乎所有人都在暗示同一件事情,只有我本人不知道。
“现在道歉,也是惺惺作态。”张海客说,“但是,有些事必须要做。”
“对不起——”他说。
他叫的是我还没有成为张起灵时的名字,太久远了,我甚至完全不觉得这个名字和我有什么联系。我作为“圣婴”和“张起灵”的时间,远远超过我作为其他任何人的时间。张海客的歉意,正如他所说,本质上是一个姿态,一种说法,其中或许混杂着他心中留存的些许亲情,而我不在乎。
“走之前,我还是有个问题想问你。”张海客抽完了烟,掐灭了烟头,“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过去,你还会继任张起灵吗?”
我看着他,他耸了耸肩,说:“就是好奇。”
“会。”我说。
楼梯间突然传来细碎的声响,然后是一连串脚步声。我看向张海客,他那张模仿吴邪的脸上,露出了吴邪过去开玩笑最喜欢露出的表情。
“别生气嘛,族长。”他说,“他自己要偷听的。”
我看了他一眼,下楼去追吴邪。
吴邪就在房间里,玄关已经烟雾缭绕。我开门,他只是瞥了我一眼,很快转回头去,问:“怎么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吴邪,”我说,“你的手在抖。”
他很新奇地看着自己拿着烟的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他的手指已经被熏黄了,我从他手里夺过烟,徒手掐灭。他立刻冲上来,抓着我的手道:“你发什么疯?!”
“你不能再抽烟了,吴邪。”我说。
这里的烟味已经浓到我都无法忍受,而吴邪对此没有任何应有的反应。我隐约有个猜测,吴邪似乎失去了嗅觉;而这几天共处一室,我听见过几次吴邪的呼吸声中的杂音,他的呼吸道出了很大问题,也许更严重,是肺。
他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我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我,说:“吴邪,我不回张家。”
“你刚才说——”
“那只是一个设想,我不会做改变不了现状的假设。”我说,“张海客是故意的,他发现你了。”
他冷笑了一声,说:“张海客都能发现,你发现不了?”
“……我知道你没走。”
吴邪离开的时候,脚步声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不足以让他回到我们住的楼层。所以他必然没有走远。要解决他因张海客而起的焦虑,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他听我和张海客的对话。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完了全程,但显然,最后一句话对他而言有着和我截然不同的解读方向,以至于他的焦虑进一步迸发。
吴邪哑然,半晌道:“我觉得应该给你留点隐私,但是后来实在是好奇,才绕回来的。”
所以他没听见前面的内容。有时候,对于吴邪,我真的没有办法。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我掰开吴邪紧抓着我的手指,打算开窗通风。烟味太浓了,再这样下去,触发烟雾报警器我也不会惊讶。
但是我一动,吴邪就失声尖叫道:“你不许走!”
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松开我,用手抹了一把脸,语无伦次道:“不是,小哥,我就是、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吴邪。”
“你听我说!”他不让我说话,语速飞快,生怕我会打断他一般,“我在福建找到一个村子,有六条瀑布,总是下雨,那里的人说,雨村的雨下一千年也不会停。我都安排好了,我买了间村屋,够住,还有个小院子,可以种菜什么的。附近山好水好空气好,还有一种叫雨籽参的植物,可以做点心,吃了能——不管了,总之,小哥,你——”
他终于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听见了更多的杂音:“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你、我、胖子,咱们哥仨归隐山林,以后这些事情再也和我们没有关系了,我们一起、去做没有过去,也不谈未来的人。你只是个病人,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原来这就是他要说的话。
“我和你们一起。”我说,“吴邪,谢谢你。”
他看着我,嘴角不自然地扯了一下,明明是在笑着,却又像是要哭:“兄弟嘛,说什么谢谢。”
我后来才明白,他当时并不相信我会留下。
我始终无法对我们的关系下一个定义。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如何去判断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关系。张家是一个庞大的家族,维系我们的却并不是亲情。曾经有人评价我们像是机器,我认为并不准确。张家更像是一个过分庞大又寿命冗长的蚁群,各司其职,用血肉传承种群记忆。真正的蚁后是终极,每一个张家人都是工蚁,“张起灵”亦不例外。我继任时很清楚,这只不过是绝望的蚁群另一次求生的尝试,而结局已经注定。从这个角度来看,说张家人没有情感并不过分,一群自诩受命于天的蚂蚁而已,谈论情感有什么意义。
然而,我看着镜子想,然而,张家人也会有情感,我就是证据。
我没有机会去问父亲为什么会爱上母亲。张家人会牺牲自我去完成天授的使命,但是,他爱上母亲并不是使命,他知道一旦暴露就会受罚、甚至死亡,但他还是做了。
母亲也没有来得及教会我什么是爱。她教会了我什么是想,让我不再仅仅是一只工蚁,但我还没有想出究竟该怎样为人子,她就永远离我而去,教会我什么是痛。
漫长的岁月里,这种痛反复被遗忘又忆起,惟有麻木可解。天长地久有时尽,知道会痛,那么不去想、不去开始、不去拥有,就不会失去。到最后,我无从得知,我两手空空、孑然一身,究竟是天授的影响、张家人的宿命,还是我刻意选择的结果。
我总在想。毕竟我总在忘记。
一切改变都是吴邪带来的。百年之中,也只有吴邪无论如何都要抓住我。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像一团活火,横冲直撞进他本不该接触的污秽世界。我尝试过各种方法让他远离,他却执拗地跌跌撞撞地跟上来。直到塔木陀盆地那一夜。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具体的想法,也许有一种恼羞成怒。吴邪大概很少被人拒绝,像一只被万千宠爱呵护着长大的小狗,以为只要反复追问就能有一个答案;可是我的疑问,从来没有人能够解答。
鬼使神差地,我问了他那个困扰我将近百年的问题:“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我做的所有的事情,就是想找到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能想象,会有我这样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就好比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我存在过一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吗?我有时候看着镜子,常常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个人的幻影。”
我完全不曾指望他能给我一个答案,可是他给了。
他说:“没有你说得这么夸张,你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他给我的远不止是一个答案。现在我真正拥有了属于我的东西。无论是雨村的村屋,还是我看着空空的双手发呆时,吴邪和胖子递到我手里的一只碗。他们好像对给我喂东西吃这件事乐此不疲。
“吃西瓜啊,小哥。”胖子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胖子是朋友,也许更进一步讲,是兄弟,是挚友,是生死之交。但是胖子和吴邪不一样,我很清楚,没有吴邪,胖子不会和我成为朋友。胖子是非常通透的人,如果我要走,他会让我走;吴邪不一样,如果我要走,吴邪会希望我留下来。
但是十年前我没有做到,所以十年后,我在吴邪这里没有任何信用可言。
雨村是吴邪精心筛选后的归处。这样的村子在福建并不罕见,但吴邪喜欢六条瀑布。他成长了很多,缜密了许多,我相信他的判断,只是我自己去探查周围的环境,会更保险。胖子评价我的行为是“明知故犯”“故态复萌”,我无法反驳。我确实一时间难以改变独行的习惯。我也没有料到,这件事会对吴邪造成那么严重的影响。
我巡山回家时,胖子不在,吴邪站在院子里,神情恍惚,到处都是烟头。
“吴邪?”我叫他。
他抬头看我,眼神非常阴冷。那是我从未想过会在吴邪脸上看见的神色。他看了我一会儿,垂眸看向手里的烟,说:“这一次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感觉到他的状态非常不对劲,又叫了一声:“吴邪。”
“说点别的。”他冷冷地说,“还是你只会说这个?”
“吴邪?”
我正准备上前,吴邪却突然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啧”了一声,把燃烧着的烟头扔进了嘴里。
我立刻冲上前,准备卡住他的下巴把烟头取出来,但是他闪过了,动作远比以前灵敏。我的预判有问题。我正要继续动手,看见他的脸,顿住了。
他在流鼻血。
吴邪看起来很是不以为意,像是习惯了,嘟囔了一句“他妈的,流嘴里了” 。他被流进喉咙的血呛住,开始咳嗽,自己吐掉了烟头。烟头浸满了血,已经熄灭了。这不是一般的情绪引发的毛细血管出血。我抓住他,准备捏住他的鼻梁压迫止血,他看着我的眼神非常空洞,嘴里喃喃道:“为什么还没醒?”
吴邪似乎认为这是一场幻觉。以他吞烟头的速度,这绝不是第一次。甚至可以说,他很熟悉这种情况,出于某种原因,他经常进入幻境,也了解该怎么挣脱。唯一的问题是,这并不是幻觉,而是现实。如果不加以控制,以他现在的行为来看,他很可能会采取更加激进的措施。
我立刻反剪他的双手,吴邪挣扎得很厉害,我不得不用膝盖把他压在地上。
“我的个亲娘诶!”胖子喊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胖子应该是刚回来。我让胖子过来控制吴邪的双脚。以防万一,我直接按住吴邪的后颈,他晕了过去。
“他认为自己在幻境里。”我说,“为什么?他的鼻子又是怎么回事?”
胖子沉默了。
“小哥,”他说,“你得让天真主动告诉你。”
我只能带吴邪回他的卧室,鼻血已经止住了,我帮他清理干净、换了衣服,坐在他床边等他醒来。
兜兜转转,又绕回那十年。
和我有关,我后知后觉地想,吴邪的异常一定与我有关。他把我当成幻觉的一部分,是因为那十年里,他经常在幻境中看见我么?有人利用我去攻击过他么?
胖子说得对,有些事情,必须要吴邪主动告诉我。
他的呼吸还是有杂音。我犹豫了一下,将耳朵贴在了吴邪的胸口上。他发出细微的鼾声,我猜测是有血块堵住了鼻咽,但是突然间,他的呼吸声停止了。我以为是他醒了,但是不对,他的心跳声很快就乱了。我立刻开灯,准备打开他的口腔检查。我刚按下开关,吴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吸气声,猛地坐了起来。
他刚才没有快速眼动,不是做噩梦。他是真的呼吸暂停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吴邪开始剧烈地咳嗽,我只能给他拍拍背顺气。
他太瘦了,脊骨都凸了出来。
“小哥?”他问,声音嘶哑。
我意识到我忘了倒水,正准备出去,吴邪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别走。”
我只能坐回去。
“你去哪了?”他问。
“巡山。”我说。
他一下泄了劲,靠在床头:“我还以为……”
我明白了。他以为我走了,而胖子恰好也不在,进一步的,吴邪产生了错觉,以为从我们离开长白山至今都是一场幻境,于是他第一时间采取了自残手段,想要从幻境中脱离。他不相信我不会走,因为十年前我不肯留下。我沉默地看着他,想十年前,想这十年,想现在。
“我不走。”我说,“我不会离开,我想和你们住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吴邪一向固执,我也没有资格批评他。
“下一次,我会说好时间。”我说,“你不要伤害自己。”
他慌乱地跟我道歉,我同他说对不起,只是令他更慌乱了。
“也不要抽太多烟,不好。”我说,“你以前烟瘾没有这么重。”
吴邪扯了一下嘴角,说:“你说得对。不过戒烟嘛……循序渐进。”
我们都知道他烟瘾加重和这十年经历有关。对话看来无法继续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走,吴邪突然问:“小哥,你喜欢这里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虽然吴邪和胖子这段时间一直在努力找出我的喜好,但我依旧不清楚。我想了想,把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和你们一起住在这里。”
吴邪笑了笑:“那就是喜欢了。”
卧室的灯太白,又不够亮,将吴邪的面色衬托得愈发灰暗。他方才情绪激动,又流过血,此刻看起来分外憔悴又疲倦,好像他已经跋涉了十年,明明到了终点,却仍旧不敢停下,仿若惊弓之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想。
见我不说话,他自顾自地转移话题,说:“饿了,胖子什么时候能开饭?”
“吴邪,”我叫他的名字,“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他脸色变了。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逼迫他,但是我心中有一种没有来由的恐惧——如果这种情感算是恐惧的话。吴邪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不好,我怕我不逼迫他,从此就再也没有机会听。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吴邪想要粉饰太平,胖子默许,我想要逃避,却更害怕逃避的后果。
我看着他的表情不断地变化,很细微,但是对我来说十分鲜明。最后,情绪似乎完全从他身上消失了一会儿,吴邪看向我,说:“咱们搬家有段时间了,要不今晚和胖子一起,喝点酒庆祝一下吧。”
他的状态不宜饮酒,但是,如果非要喝酒他才能说的话,那可以。
我们坐在院子里,胖子烧了很多菜,他们搬出好几坛酒,都是本地人用土方酿的。我喝不出口感好坏。酒的度数不算太低,吴邪和胖子一直在劝酒。最后我没有喝多少,胖子已经醉倒在躺椅上,只剩我和吴邪相对而坐。吴邪的面色完全红了,看着倒是比平日里气色好一些。他往自己的杯子里添酒,对着月亮看酒杯里的倒影,又看向我。
也许其实我醉了,我的心率比平时要快。
“你知道我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吗?”他说,“张起灵你给我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你都给我好好听清楚。”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我只是听着,给他倒酒。以前我们喝酒的时候,胖子特别喜欢说“都在酒里了”,我现在有些懂了。
吴邪还是醉了,说到最后基本丧失了逻辑。而我只是庆幸,他还能坐在这里同我说醉话。他说到中途,总是突然停顿,然后拖长了音问我:“你在没在听啊?”
而我一遍又一遍回应道:“你说,我在听。”
我曾经对吴邪说,有时候不愿意告诉一个人真相,是为了保护他。我不知道吴邪是不是也有这种考量。此刻我终于明白他在纠结什么:他无法厘清,发生这些变故之后,他还是不是他自己;他也不希望我认为,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或是他希望通过讲述这些故事从我这里换取什么。他一向是很温柔的人。
而我反而产生一种不满足,我倒宁可他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获得什么呢?
我不知道。
之后的日子,我们之间似乎少了一层隔膜,但依旧有些东西横亘在我们中间。平衡脆弱得像蜘蛛网,我却不知如何打破。吴邪同意我戒烟,但我总能发现他藏烟。他是成年人,我不可能完全限制他的自由。可是答应我戒烟的是他,出尔反尔的也是他,一旦被发现,他就告饶,我束手无策,只能一直陪他玩这游戏。
“你不懂,瓶仔,这是情趣。”胖子说,“眉来眼去剑,情意绵绵刀,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
他说的东西我似乎都看过,但是我不懂胖子为什么要引用。他见我茫然,摇摇头走了。
吴邪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他近乎执拗地规划小院的陈设,不断地提出新的构思。胖子和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热情。只是他手舞足蹈地朝我指着村屋的各个角落、告诉我将来这些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的时候,我似乎能窥见一点他上大学时意气风发的影子,那是我未曾见过的。我开始理解吴邪为什么总想探知我的过去,甚至不惜吸食蛇毒中的费洛蒙,尽管我并不赞同他把幻境当成一种奖励机制。
张家人偶尔会来,吴邪尚未察觉。考虑到他对张海客等人的态度,我认为他不必知道。
还有一件事。
我在山上遇见了吴三省。
他告诉我,吴邪的时间不多了。
……其实我知道的。我只是不去想。
那天夜里,吴邪睡着之后,我进了他的房间。自他混淆现实与幻觉那一天起,我每天都会过来检查他的呼吸。我托张海客给我寻来了一种安神香,有一定的镇静作用,可以缓解吴邪呼吸困难的症状。胖子知道这件事,吴邪闻不出气味,我和胖子不提,他也没有发现。即便偶尔闻到,他也以为是我给他喝了太多草药,产生了幻嗅。他逐渐变得不够敏锐,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偏偏这一夜,就像是为了应证吴三省的话,吴邪再一次呼吸暂停,我不得不将手伸进他的嘴里,强制气道开放。吴邪醒了过来,我没能来得及离开,只能问他:“你知道你刚才呼吸暂停了吗?”
他很平静地回答我:“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吗?失眠、日间嗜睡、情绪不稳、易醒……他真的不知道,还是根本不在乎?我想起他含着燃烧的烟头的样子,心头一跳。吴邪却突然笑了。
我开始害怕起来。我鲜少感知到这种情绪。胡思乱想是最没有价值的事情,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吴邪不在乎呢?如果他已经丧失了对死亡的恐惧呢?如果他在我不在的时候发作了呢?
我攥住他的手,强硬地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他懵懂地起身,站在我旁边,看我卷起他的枕头和被子。我重新拉住他的手,对他说:“从今天起,你和我睡一起。”
他没有拒绝。我们肩并肩躺在一起,手背和脚踝贴着,恐惧还没有消失。
吴邪慢慢地睡着了,我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合上眼睛。
第二天,胖子问我和吴邪是不是“成了”。
什么“成了”?我看着他。他大约从我的反应里知道了答案,非常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问:“你俩怎么就没一个开窍的?”
见我依然没有反应,胖子的表情变得非常扭曲。最后,他问:“一张床?”
“嗯。”
“头对头,脚对脚?”
不然还有什么睡姿?我用眼神问。
“小哥,”胖子抹了一把脸,“非特殊情况下,也不是睡炕的情况下,好兄弟一般不睡一张单人床。”
我房间并不是单人床,定家具的时候,吴邪给所有人定的都是一米五的床。
“不是,你咋也这么木头脑袋?我和俩木头桩子住一起了吗?”胖子恨铁不成钢,“你俩睡一张床,完全没个说法吗?”
“你睡不下。”我说。
胖子很生气地走了。
吴邪醒了,站在我后面看我和胖子驴唇不对马嘴。他很高兴的样子,笑了半天,最后对我说:“小哥,你房间还有位置,回头支个行军床,我睡那就行。”
我看着他,问:“为什么?”
他说:“总不能一直睡一起。过一段时间要是没什么问题,我就搬回自己房间睡。”
我想问为什么不能,看见他的神情,最终也没有问。
行军床很快送到了,在胖子瞠目结舌的表情中被抬进了我房间。我不同意吴邪睡行军床,他拗不过,只得答应。我们就这样正式成为了室友。
然而吴邪的睡眠质量并未好转,他似乎心事重重。自从搬到我房间,他开始失眠。我不知道是否和我有关,也许我起床晨练惊扰了他。但我在房间里的时候,他的睡眠质量好像更好些。我尚未掌握规律。这问题亟待解决,吴邪的失眠已经让他精神恍惚,把院门撞下来了。
他不肯说为什么睡不着。我问他,我出门晨练会不会吵醒他,他否认,反而又问我会不会受到他失眠的影响。我感到烦躁,他为别人考量得太多了。
他上楼补眠,我在院子里刨木。吴邪说他把这个当成白噪音催眠,有些道理,做这样重复性的劳动确实可以静心。原本的木门也要去除表面的清漆,清理完毕后要将两片木料合并,又是几个小时。今天做不完,我把木头搬去一边,扫了院里的木花,草草冲洗了一下,上楼去看吴邪。
他睡着了,很安稳。也许刨木头的声音真的起效了,又或许是最近试的新药的作用。他的喉咙暴露在外面,伤疤看起来已经淡了许多,但依然触目惊心。起风了,他在睡梦中咳嗽几声,我把被子向上掖了掖,盖住他的喉咙。
他惊醒了。我的手不知所措地僵在半空。吴邪睁开眼睛看着我,鬼使神差地,我半跪在他床边,和他对视。他的目光越来越清明,但始终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我心里产生一种冲动,可我不知道这冲动要将我驱使何处。我试探着握住吴邪藏在被子里的手,他回握住我,眼神温和,但还有更深层的含义,我尚未明确。
直到胖子喊我们开饭,吴邪将手从我手中抽离,我也没能想通那是什么。晚饭后下起了雨,不好出去遛狗,我把木门搬到屋檐下,给狗放粮。吴邪养的西藏獚,性格活泼亲人,不等我摆出狗碗、放入狗粮,已经来扑我的小腿;小满哥要稳重得多,气定神闲地看着我,等到放完粮才踱过来。霎时间,我如醍醐灌顶。我意识到,吴邪的眼神里是渴望。他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一些东西,但他已经不像十年前那般情绪外露,他学会了等,而且等了十年。
他想要什么?我有种直觉,我不能去提问,我应该自己想明白、自己得出一个答案,只有这样才有意义。
第二天,天气放晴,我把门板又放回院子里,晾干胶水。我告诉吴邪,我想试试自己雕花,不去复原,吴邪说他相信我。
我已经太久没有完全靠自己去设计什么东西了,在实际操作之前,我找来一些废料练手。吴邪没有问我打算做什么。我在院子里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工作台,他有时在楼上看,有时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给他盖上毯子,他醒来会同我道谢。
我想被他看着,想要一抬头就能得见他的睡颜,这是我的私心。
我还是决定先从写生做起。吴邪提过,他大学时经常要实地考察,偶尔还要自己制作建筑模型。我尝试照着西藏獚和小满哥雕了几个摆件,吴邪很喜欢,我就打磨掉毛刺、上好木蜡油摆在了他的窗前。不知不觉间,两日之内,小的物件积攒了一批,胖子拿了一个失败品去做手机支架,吴邪书桌上多了几个摆件,但是雕花的进展并不顺利,我始终想不出自己究竟要雕刻什么,也依旧不知道吴邪想要什么。那些摆件出现在他书桌上的时候,他显然是惊喜且欢欣的,可是他的眼神没有变化,这不是他想要的,或者他想要的不止于此。
我有什么能给吴邪?我想,我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我现有的一切都是吴邪带给我的,那么我还有什么可以回报他?
吴邪将门撞坏的第三天,我依然没有得出答案。大门雕花毫无进展,胖子每日看着充作院门的薄板长吁短叹。吴邪已经看开了,他认为有我在,根本无需担心遭贼的问题。
“我是怕遭贼吗?”胖子说,“你看这门像话吗,孽畜?”
吴邪充耳不闻,正在用一个木球逗西藏獚玩。这也是我做的,我现在做这些小件已经很熟练了。
我看了一会儿,问:“吴邪,你喜欢这些吗?”
“什么?”他问。
我指了指那些造型各异的粗糙摆件。
他愣了一下,把西藏獚捞进怀里,说:“小哥,你是不是担心?没关系,你做什么我也喜欢。”
胖子在旁边吹口哨,吴邪一如既往地和他打闹,不同的是,他中间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正如三天前那个夜晚。
刚才有什么事情,触发了他的渴求。我意识到,可我没有做任何特殊的事情。
下午,吴邪照常靠在躺椅上,一边看书,一边看我。西藏獚跳到他膝盖上,他空出一只手去摸西藏獚,摸着摸着,他和西藏獚都没有了声音。我抬头看,发现他们都睡着了,吴邪的手里还捏着书。
我把书抽出来。吴邪已经在膝盖上盖了一条毯子,但是喉咙还露在外面。他睡觉见风会咳嗽,我进客厅拿了另一条盖毯,围在他身上。做这一切时面对着面,我将毯子的两端搭在躺椅靠背上,吴邪的呼吸就打在我的颈上。
分床睡之后,摸不到吴邪的脉搏,呼吸声也小了许多,我想。他的气息温热,我一时间竟不想抽身,就这样虚揽着他,像一个拥抱。我意识到胖子说的是对的,就算我不明白他究竟在暗示什么,我也知道正常人绝不会贪恋朋友的体温。
除非,我另有非分之想。
爱情,我在书里看过,在电影中看过,但我未曾理解过。我看那些书和电影,不过是怕漏掉可能存在的信息。就算我记住了情节和台词、甚至一些服装背景的设计,那只是记住而已。我无法判断我对吴邪是不是爱情,可是,如果是的话,似乎我和他的关系的定义也迎刃而解。
我又想起我的生父母。我知道父亲是出于爱情违背张家人的使命与天性、出于爱牺牲自己换我活下来;我知道母亲是出于爱、拼尽全力换来三日与我相处的机会,哪怕她知道这三日她无法与我交流,哪怕她知道三日之后她必死无疑。
那么,十年前的告别、长白山定下的缥缈约定、我选择离开张家来到福建、我每夜检查吴邪的呼吸……是不是都可以证明,我爱吴邪?
是这样吗,阿妈?我在想了。
吴邪的呼吸声变了,我知道他即将醒来,正准备起身,他的手突然从毯子里钻出来,拉住我,不让我退后。我与他缓慢睁开的双眼对视,午后的阳光很亮,吴邪的眼睛也是,澄澈如琥珀。他拉着我的手太凉了,我迟疑了片刻,反握了回去。
他扫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又重新与我视线交汇,轻声道:“小哥,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恍如回到十年前,篝火映衬下,我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连只言片语也说不出口。
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其实我什么都不需要说。
我凑上前,闭上眼,用自己的嘴唇去寻吴邪的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