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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走后，王润莲又点开他的简历。虽说海瑞比同级年龄稍大，但在王润莲眼里，大学生都是类似的青涩和冲动，就算他说的男朋友是指自己，他们之间也不会发生任何超越上下级的事。不过，海瑞比王润莲想象中还要优秀得多，他要争取让海瑞在实习中学到对工作真正有帮助的东西。
饶是头天反复给自己洗脑这是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看到早早到工位的白T男孩，王润莲还是闪了一下。苍天啊，甲方不会觉得我们雇童工吧——心中哀嚎到一半突然看到手机消息，甲方已经在路上了。
“海…海瑞？”王润莲很迟疑，连名带姓地叫人有点不礼貌，可海瑞也没有英文名，又是两个字。
“小王总。”海瑞答得很快，顺势站了起来。原来他这么高，王润莲要微微抬头才能和他对视。
“小王总是对外的说法，在我们组叫我润莲就好。”王润莲对下属的柔和态度是集团上下都闻名的，因此他的组也一直是情绪稳定绩效领先，工作的氛围很轻松。“叫全名有点不合适，我先叫你小海吧。组里一般会互称英文名，你想的话可以周会上和大家同步。”
“不用了小王总。”海瑞看着王润莲的笑眼打了个磕巴，“润…润莲。”
“好多了，”王润莲笑眯眯一摆手示意海瑞，“我昨天忘了说今天要会客。日常上班没有什么着装标准，见甲方最好正式点。甲方马上到，组里同事都散在外面出差，只能委屈你穿会儿我的衬衫去开会了。”
海瑞还沉浸在润莲两个字的回音里，到王润莲的办公室拿起衣架——是一件浅色竖条纹的长袖衬衫，熨过，看起来不太新了，仔细闻有一点花香，海瑞背过头偷偷深吸一口气。
牛仔裤就先这样吧。王润莲上下打量一番，衬衫虽然有点小，可以靠海瑞的身材和气质来弥补。年轻真好啊，拍两张硬照能直接去李维斯当模特。
这次的甲方也是老相识了，会开得并不久就结束，留王润莲和海瑞在会议室里复盘。
“小海，我看你刚才记笔记，写了什么？”海瑞这种回话就要起立的习惯让王润莲有点头疼，轻轻推着他肩膀，是要他坐下的意思，“工作沟通不需要站起来。”
海瑞对这种领导站着而自己坐着的场景显见有些局促，但也快速讲了几句。
“不怪人说一通百通。你主要问题抓得很准，”王润莲轻轻吐了一口气，愈发放松下来，靠坐在办公桌上，“这个甲方是老熟人了，所以没有谈判拉锯的环节。我下午发你参考文件，这周你把合同和项目时间点拟一下，周五发我就可以。刚来上班，要学的东西还多，我希望工作不要给你太大的压力，好吗？”
海瑞点头，目光灼灼盯着王润莲顺手拉松的领带结没有接话。润莲所谓的工作压力他没体会到，在暗恋对象手下干活的压力倒是有很多，海瑞用力抿了抿嘴，以防自己冒出一些在工作场合显然是不恰当的话来。
快被海瑞烧穿的王润莲无奈把领带又推回去，现在完全是他训练有素的职场人格在发挥作用，“这两天其实也只有这一件事，后面几天你可以在这边，也可以在学校工作。哦，你实习期间有感到不舒服、不愉快的问题，可以找我来协调或者直接去HR投诉，之前培训应该介绍过。”
海瑞仍是点头，“没有不舒服。”
“防患于未然嘛，”王润莲轻轻拍他肩膀，“有准备总比没准备要好。放松点小海，我先去开下个会了。”
会议室只剩下海瑞僵硬坐着，他应该起身回工位，但现在他的某个身体部位很不恰当。不能再穿牛仔裤上班了，海瑞半心半意地想，润莲的手并不热，但离得近也能闻到一些花香气，之前被星巴克的味道盖住，他竟从来都没闻见。
润莲很忙，这是海瑞观察一天得出的结论。星巴克里的王润莲总是慢条斯理，比起总是假模假式谈起几千万项目却懒得说一句你好的顾客，王润莲更显得像个无事可做的富二代。现在看起来，他只不过是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好人。
当然也很帅。
经过润莲的提点，海瑞连夜回去剥削了几件谭子理的衣服。海瑞比谭子理高不少，但好在谭子理的正装比较宽松，勉强也能穿住。第二天王润莲一早就看到海瑞穿着刷白的衬衫坐在电脑前。办公室没开灯，屏幕的冷光衬着海瑞脸上蓝荧荧的。
“早啊小海，”王润莲稍微抬高一点声音，“不是说在学校办公也行吗？过来通勤要好久。”
“早上好。”海瑞还沉浸在材料里，没等多想就站起来，又在王润莲的笑眼压迫之下坐了回去。“润莲…早上好。我过来看内网存档的材料。”
“挡一挡眼睛，”总控打开，王润莲俊美的脸和身上的休闲装都清晰不少，他以身作则，不见客的时候穿的也比较随性，一件暗色圆领子的卫衣衬得他更白了。真称得上面如冠玉四个字，海瑞的心漏跳了一瞬。
“发现什么宝贝啦？”王润莲想起大老板超绝年会丑照存在公司服务器上的传说，忍不住开个玩笑，见海瑞脸绷着不免话锋一转，“是合同材料有问题？”
“是，不过不是我们组的材料。”海瑞让出位置给他坐，“集团几年前跟甲方签过合同，服务内容只有一年，合同存续期却写了三年，现在还没有结束。这样算不算横跨多个会计年度？”
“不算，我们实际的服务没有横跨。”王润莲仔细读了一遍，确定除了存续期没有其他问题，“这两年内控培训太少了，这种低级错误也能犯。你的发现很好，我现在给总部去电联系甲方修正合同，责任人要罚款，会作为奖金发给你。”他急匆匆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走回办公室，因此也没看到海瑞立刻坐下的动作。
润莲身体的温度会比手暖一些。海瑞总结。
将到中午，王润莲才从办公室钻出来叫海瑞去，“小海别忙了，今天给公司省一场官司，老总叫我带你去吃饭。”他担心海瑞拒绝，对比了几个不同版本的借口，自觉天衣无缝，“你想吃什么？”
海瑞刚还完助学贷，生活还比较俭省，和谭子理出去吃的路边摊思来想去没有一家适合润莲，只得窘迫地摇摇头。
“我来挑馆子，吃不饱可不许怪我。”润莲的笑好像有种奇妙的感染力，海瑞没忍住也回以一个傻笑，王润莲心里童工的哀嚎声更大了。
王润莲挑的饭店很清静，菜单不长，却有很多海瑞没见过的菜名，好在有一些图片可看。胡萝卜炒面79，凉拌菜58……海瑞对润莲地主家傻儿子的印象又悄悄抬头，表面倒是很镇定，随手点了一个薯条，王润莲则在对面熟门熟路报菜名：“牛排要五分熟，葡萄柚沙拉，烟熏三文鱼，和牛意面——要细面，再来一个焦糖布丁挞。先这些，不够的话我们再加。”
不够的话？海瑞两眼发直，真是人不可貌相，润莲看着细手细脚的，胃口竟比他还大一点。给合同纠错能当做他的创收项目吗？
“想什么呢小海，”王润莲偏头望他，“给我们俩点的。这家店份量不大，但味道还好，我也好久没来了，陪我尝尝？”
海瑞大松一口气，正好对上王润莲微微睁大的双眼，“你…这件衣服很好看，润莲。”其实是你好看，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王润莲一怔，紧接着连忙托词洗手遁去了卫生间。海瑞抬头望着他的后脑勺。好像耳朵尖红了一点，和海瑞自己的一样。
什么情况！王润莲不只是腹诽，脸上也要挂不住了。现在除了雇用童工还要搞办公室洛丽塔吗？
你和他只差十岁，还不算洛丽塔。
那也不行！他这是一时的冲动，我作为年长者又是他的上司，有责任帮助他而不是占他便宜。
你还没占他便宜呢。
……总之不行！
平心而论，假设海瑞和他年龄相仿，甚至小个几岁，王润莲都能勉强考虑一秒这种不太合理的上下级关系。共事两天，海瑞已经展现出相当的专业素养，不用说他的身高，肌肉，甚至做的咖啡——只要他们不是差十岁的话。王润莲对着镜子呼吸又呼吸，不情不愿在心里跟小海做的澳白说再见。
王润莲回来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海瑞仍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点吃饭的意思也没有。不吃就代表刚才的对话还没有结束，此时的王润莲已经完全褪去了在公司游刃有余的外皮，硬着头皮明知故问：“怎么不吃？”
“在等你，润莲。”海瑞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轻声说，“刚才我撒谎了。不是衣服好看，是你好看。”
王润莲低头想赶紧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谢谢。快吃吧，等下还回去上班。”
海瑞给他看手机上的时间，仍然是轻声细语、一本正经的，“今天是周三，已经到下午了。我在追求男朋友。”
如果小海话没有那么多，这本来是一顿好饭。王润莲稀里糊涂地吃，稀里糊涂地结账，在写字楼门口跟海瑞分道扬镳回到办公室坐定，才从呆滞的状态中缓和了一点。打开电脑刚忙了没一会儿，隔壁组的实习生过来敲门，“小王总，您的星巴克。”
一杯澳白在茶几上等着他，目光灼灼。王润莲恨恨盯着杯子上的外国女人，最终还是败给口腹之欲，自暴自弃地抓过来喝了。
吸取这次的教训，王润莲再也没敢拉海瑞吃过饭，也再没去过星巴克。但这些不影响海瑞在每一个工作的间隙向他的方向望过来，不管是会议室，茶水间，还是随便什么地方，海瑞的眼睛就像安了自动追踪一样。周三和周五下午则是由外国女人来代替他执行追踪任务，沉默、温暖、馥郁的澳白。
王润莲的原则是，咖啡可以喝，但其他的来往万万不能答应。海瑞来上班之前，他在星巴克看海瑞做饮料，刷杯子，点单，扫地，被胡搅蛮缠的顾客刁难，好像一只永动陀螺。把小海的努力倒进水池，他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这场没有来往的拉锯战持续到王润莲组里员工纷纷出差归来，周会上他向大家第一次介绍海瑞，说得很简单：“小海是我们组唯一的实习生，凤毛麟角，大家对他好一点。”
海瑞站起来打招呼的冲动被润莲一个眼神扼杀在摇篮里，扯了扯嘴角说大家好。
周会结束后，Yuni起身和润莲一起去了他的办公室。Yuni是高级项目经理，从两人说话的状态和走路距离来看，已经不是一般熟悉了。把大象装进冰箱，总共分三步，第一，润莲喜欢男的，第二，我是男的。但如果润莲是异性恋呢？海瑞扭回头强迫自己看着电脑，还有工作，先别想了。
“大家对他好一点？”刚关上门，Yuni就怪模怪样的模仿王润莲的冷脸，“小王总，坦白从宽哟。”
王润莲举起双手做投降状。Yuni从前和他是同级，当时为了帮他升职建组两年没有晋升，集团同事多如牛毛，他两人也算是至交了。小海这个情况他没打算瞒着Yuni，现在问到头上，他正好有一肚子话要说。
“……总之我真的只是欣赏他。”王润莲讲完了来龙去脉，不禁揉揉紧皱的眉头。
“那你为什么要带他去那个餐厅？”Yuni大剌剌倒在沙发上，“可不要说这也是上下级关系的一部分。”
王润莲张口结舌，因为他想带小海吃点好的，因为他真的很喜欢那家餐厅，想让小海感受一下。他实在不能说这也是上级对下级的欣赏。
“你的心思也并不清白呀。”Yuni摆弄着茶几上整齐叠好的专星送纸袋，体贴地没有看他，“欣赏他的外在条件是一回事，向他展现你，愿意去保护他又是另一回事。小王总，你是真的不喜欢，还是道德标准太高？”
办公室里安静的能听到王润莲大脑转动的声音，良久，他才吐出一句，“你说的对。”
“当然了，”Yuni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没想到出差三周你搞出一个如此劲爆的八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别笑我了，”王润莲泄气搓脸，“你呢？这次见到Gavin了吗？”
“见到了，他为了等我推了外勤。”Yuni撇撇嘴，“真是败家子，他们外勤补贴一天有六百呢。”
“爱他就要爱他的一切，”王润莲调笑道，抬眼却正对上Yuni玩味的眼神。“…我说的是你们俩。”
好巧不巧，今天又是周三。Yuni异地恋，王润莲没对象，两人历来都是一起吃午饭的。刚才被Yuni问到痛脚，王润莲只顾着闷头走，直到第三个人进了电梯才发觉。
“我们要对实习生好一点嘛。”Yuni眯眼微笑，完全无视他眼神里的质问。
王润莲僵硬地点点头。
“小海你别误会，我俩喜欢的性别是一样的。”Yuni转头对海瑞说。三个人的电梯很挤，并没给王润莲说话的空间，“你不要老是用那个悲伤小狗的眼神看着我。”
海瑞很快反应过来，微笑扯动耳朵，好像一只真的小狗：“谢谢Yuni姐。”
“没什么可谢的。”Yuni说，“还是要看你们的缘分。缘分天注定，幸福靠自己哈。”她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智能手表，“哎呀，今天周三。我不耽误你俩求偶了，工作下午再说，拜拜。”电梯门打开，Yuni的高马尾很快甩远了。
海瑞是优秀的学生，这就代表他能很快从材料中总结提取真正的知识。把大象放进冰箱，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润莲还在电梯里发呆，他轻轻喊，“润莲，电梯到了。”
天到深秋，中午的阳光给路人镶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两个人谁也没提午饭，各自怀着心事并排默默走着。最后还是王润莲率先打破了沉默问，“你下午要做兼职吗？”
海瑞抬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星巴克，他摇摇头，“实习之后就没再做了，只做你的咖啡。”他拉开门让润莲进，“现在是小田在上我那个班。”
一个多月没踏进星巴克，王润莲的心境已和从前大不相同。海瑞则像是从未走过，很快绕到点单台后做了一杯澳白，又点了几样吃的拿过来。王润莲做好了心理建设，张嘴刚要说话，被海瑞伸手止住，“先吃吧，润莲，有什么话吃完午饭再说。”
王润莲看着小海拿抹布的手在桌面上梭巡，直到桌子又反出光来，照见海瑞紧紧抿起的嘴角。
“好了不要擦了。”眼看海瑞左一遍右一遍擦个没完，王润莲总算急了一回，伸手抓住他胳膊。海瑞顺从地停下，肌肉在他手下紧绷着。
王润莲福至心灵松开手，“把抹布放回去，然后回来坐下。”
海瑞默默的照办。
“你每周请假去追求的男朋友，是我吗？”王润莲放软声音问。
海瑞点点头。
“那你追到了。”王润莲说。一旦想通了其中的关隘，他并不是一个自苦的人。他有能力、有办法，如果年龄是他们之间唯一的问题，王润莲自信能解决它，“谢谢你做的澳白。每一杯都非常好喝。”
“我们可以交往，”现在是他不让海瑞说话了，“前提是不能耽误你的学习和发展。如果有不舒服的话…”
“我可以直接和你说，也可以去找HR投诉。”海瑞不耐地接道，掌心摊开，是一个全然开放的姿势。“我喜欢你，润莲。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海瑞对完整的流程执念很深，从擦桌子，检查合同到表白，他坚信完美的结果不能缺少任何一个部分，每一步都重要，每一句都关键。
王润莲的脸终于还是违背他的本心红了起来。海瑞的目光和外国女人一起，注视着、等待着他的答案。
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王润莲更纤细的手落在海瑞的手心里，与此同时他探起身，在海瑞的嘴角印下了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