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弗里克斯没和西吉斯蒙德正式谈过,可能连朋友也算不上吧,至少弗里克斯这么认为。曾经也许有过一点暧昧的苗头——弗里克斯得承认,西吉斯蒙德确实长了一张很合他胃口的帅脸——但之后因为种种原因,总之没有下文。而且吧,黄灿灿的帝国之拳已经够惹眼了,那其中的西吉斯蒙德,这个宇宙中的西吉斯蒙德,已经称得上“刺眼”的地步了。拜托,那可是“传说中的西吉斯蒙德”耶!什么帝国之拳一连长都算不上光环了,他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远征三杰之一,角斗场无败绩的剑圣,活着的传奇。所以嘛,弗里克斯选择还是远远看他两眼得了。就像刚从泥泞的战壕里爬出来的、灰扑扑脏兮兮的钢铁勇士看着已经一举夺得先攻、攻破敌人堡垒、在城墙上摇旗呐喊的金光闪闪的帝国之拳一样。有不甘吗?有的吧,或多或少肯定有的,但恨——像第四军团里的绝大多数人、像他的父亲那样恨罗格·多恩恨到牙痒痒——应该是没有的,他们之间又没有什么直接的矛盾冲突。恨一个整体,很简单,只需要大致概括,为抽象事物贴上刻板标签,明确自己的位置,接着就能把理智全甩到脑后,毫无负累地去恨;但恨一个具体的人,很难,人是复杂的生物,每个人都是特殊的,独一无二推着同理心和理性占据上风,不住地追问:“为什么恨他?恨他哪点?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逻辑漏洞越捅越大,兜不住一点,接着一个浅显的道理浮出水面,“你得先了解一个人,才能去恨一个人。”而弗里克斯一点也不了解西吉斯蒙德,他没机会、没时间、没可能去了解西吉斯蒙德,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西吉斯蒙德已经死了,被阿巴顿杀死,这个消息传遍恐惧之眼,很快也会传遍整个银河。这则死讯——战报——传到梅德伦嘉德的时候已经滞后了不少,但其冲击力丝毫未减。有人拍手称庆,“帝国方的一员大将终是被干掉了,好事好事”;有人心事重重,“阿巴顿干掉了西吉斯蒙德,接下来恐惧之眼里肯定会迎来又一番权力洗牌”;有人哀叹如旧,“西吉斯蒙德,帝国之拳的大人物,哦,现在是黑色圣堂,他死了,所以呢,然后呢,和我这个挖不完战壕打不完烂仗的钢铁勇士有什么关系呢”。哈哈,关系确实不大,他们还要忙着完成来自铁之主的任务,尽管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有机会活着面见他们敬爱的原体大人了,没人摸得清佩图拉博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做什么,就算弗里克斯也不能,一丝、一毫都不能。弗里克斯只知道一件事,佩图拉博拒绝他们,他走入黑色太阳照耀下铁灰色的群山中,独自竖起堡垒高塔,沉浸于他自己和无穷无尽的怨毒之中。尽管钢铁勇士已经很难再亲眼目睹名为原体的奇迹了,但弗里克斯清楚,梅德伦嘉德是铁之主双手的延伸,而他们,这些自大又懦弱、野心勃勃又茫然无措的阿斯塔特,总有一天会被碾碎,被大地吞食,被吃干每一滴血、每一块肉,这是他们的宿命。这一天不会太久,坠落只会越来越快。所以,在这样一个不知何时会到来、但必将到来的毁灭面前,西吉斯蒙德死不死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吗?西吉斯蒙德是他的谁吗?他死了能让自己不断下滑的处境好过一些吗?他现在甚至只能给原来的同级当下属,只是为了能继续活着,尽管弗里克斯也不知道继续活着能得到什么。活着好像只会失去,失去得越来越多,他什么也不会得到的,他会眼睁睁地看着荣耀、地位、尊严通通从手中溜走,最后是生命,生命也会溜走,然后他就化为一抔尘土,被风吹撒到虚无的荒野中,和所有荣耀的、卑劣的、强大的、弱小的人混作一团,再也分不开。黑色的太阳在头顶闪耀,没有一丝温度,和奥林匹亚完全不同,和泰拉亦没有一丝相似之处。这里更像是那些被摒弃的神话传说里描述的地狱,关押罪人、恶魔、还有一切不可名状、不应出现在世间的邪恶事物。弗里克斯就活在这里,活着,等待终有一日失去自己并不宝贵的生命。但也许,也许他不会死在这里,尽管现在算来,凯多摩·弗里克斯在梅德伦嘉德度过的时间已经超越了他在其他所有星球停留的时间,包括他的精神故乡奥林匹亚,以及他的实际故乡神圣泰拉。但,他也不是一直都静止在这里的,就算他想也不行,他有上司,上司会给他派任务,他还是需要时不时登上舰船驶入虚空,去某个或陌生、或熟悉的星球,摧毁一些什么,夺取一些什么。
事情就发生在又一个平平无奇的航行日,弗里克斯对于此行的目的地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是在机械性地处理着战事规划和后勤管理等相关事项,独自。这是个小任务,所以战争铁匠只派了他来。然后就是爆炸。突如其来的爆炸,震颤,警报轰鸣,他们被袭击了,没有任何预兆,不知敌人是谁、目的为何,也许只是又一个上门寻仇的。也许是对面的隐藏技术太过精妙,也许只是因为所有人都被麻木迷了眼,总之直到炮弹落到舰体上,钢铁勇士们才发现敌人的存在,这就是灾难的开头。现在来不及想前因了,首要的是应对眼前事。通讯阵列传来数则触目惊心的通报,还有一波又一波惨叫和戛然而止,舰体受损严重,他们毫无防备,而且——啊,他们被跳帮了。又一个坏消息。弗里克斯在通讯频道里指挥尚活着的人,意图做出一些反击,或者说自救,然后他就——真可怜,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他就晕了,被敌人打晕的,或者被又一发猛烈轰炸的冲击波震晕,不知道,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终于是要死了,死得毫无荣耀、毫无意义、毫无征兆,连怎么死的都一头雾水。不甘心啊。所以在意识彻底从肉体抽离的前一秒,他的耳朵还在从混乱的通讯频道中胡乱地试图抓取些有用的信息。
“K……”
看来他们是被恐虐战帮袭击了,结合醒来后萦绕鼻尖挥之不去的浓厚血腥味,弗里克斯得出如此结论。为什么呢?弗里克斯在脑子里仔细梳理了一通,甚至将回忆的时间线前推到了大远征时期。那样漫长的时间,就算是阿斯塔特,某些记忆也会变得模糊。他不记得钢铁勇士有和吞世者结下什么仇怨,好吧,有的,可那应该算不得什么,他们不过听命行事,为荷鲁斯将失去理智的安格隆控制住,带去最终的战场。这算不得什么仇怨。不过仔细想想,被恐虐势力无端袭击并非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都信恐虐了,杀戮需要什么理由吗?他们只是想杀罢了。从堕入八重血道,从选择戴上屠夫之钉,不对,要更早,从安格隆回来的时候开始,吞世者就在疯狂的道路上没救了。嗯……也可能不是吞世者。恐虐并不在意血来自何处,只要以祂之名杀戮,无论什么出身,吞世者、钢铁勇士、甚至圣血天使,都可以成为祂心爱的战士,得到祂的注视和宠爱。
所以,可能是因着什么具体原因仇人找上门,但也可能,就是单纯的倒霉。弗里克斯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想要微微挪动已经麻痹掉的双腿,可锁链捆得太紧、太重,他动弹不得,只能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半跪着,微微歪过脑袋,让头能轻轻靠在肩膀上,以缓解脖子的疼痛。后颈受到了不小冲击,可能他就是因此失去意识的。这一击绝对沉重异常,只要稍微再多加点力,或者再偏一点点,他就会死。在这一点上,弗里克斯倒霉万分的人生算是终于久违地走了一次运——如果活着勉强能算是一件幸运的事的话,那就是。
现在弗里克斯是处于一个什么境地呢?很明显。他被俘虏了,活捉,没缺胳膊少腿,没眼瞎耳聋,没神志不清,没身首异处。他只是被扒光了,卸除所有具备威胁性的装甲和外接设备,连一条兜裆布都没给他留,被重重锁链捆绑,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小舱室里,没吃没喝,没声没响,没人没鬼。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要么是这间舱室隔音做得极好,要么是这里隐藏得极深,根本没人会来,弗里克斯至今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什么都没听见过。他当然也大声呼喊过——他的嘴没被堵上——谈判、辱骂、求饶,都有。声音在空荡的舱室内转了几圈,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么,酸性唾液呢?阿斯塔特引以为豪的脱困神器呢?弗里克斯当然试过,没用,困住他的锁链、地面、墙壁全都是特别处理过的,这是一间为阿斯塔特特别定制的牢笼。
然后,唉,弗里克斯也不清楚具体过了多久,舱室里除了黑暗没有任何东西,一开始他还能默数计算时间,后面就没办法了,缺水,饥饿,虚弱,意识朦胧。如果他是个凡人,已经死去好多次了。但他是阿斯塔特,他还活着,麻木地活着,身体不愿就此死去。模模糊糊的,弗里克斯想到这种名为“放置”的审讯手段,钢铁勇士不常用,但必须得承认它确实很有用,它用时间代替鞭子去品尝生命,不需要见血就能将肉一片一片剐下来,役使肉体自发地去对抗意志,要么屈服,要么疯,要么死。荣耀之人是绝对受不了如此折辱的,以头抢地,咬舌自尽,就算手脚被锁住,也有很多种自杀方法。弗里克斯没法躺下,他依旧是半跪着,四肢麻木到失去感觉,锁链拽着他的皮肉,强迫他保持这种近乎于祈祷、赎罪、告解、乞求原谅的姿势。
然后救主终于来了,和光明一起。长久待在黑暗中的眼睛一时没法适应亮光,弗里克斯眯缝着眼睛看向那道模糊的身影,只觉得血腥味越发浓厚。他想,也许他终于是要死了,真憋屈。
而真正的冲击仍在其后。那道全甲覆身的影子半蹲下来,没戴头盔,或者是在进来的时候伸手摘了,仍旧模糊的脸凑近弗里克斯的脸。他们的脸是差不多大小的,如果弗里克斯仍身着他的精工终结者动力甲,身形差距绝不会这般大。可此时此刻,赤裸的、被捆绑的,和全副武装的、自由的,哈,属实狼狈且令人唏嘘。但这些都不重要,都不重要。评价一个人是否危险,体形不过占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要看那个人想做什么、能做什么、要做什么,要看那个人到底是谁——
西吉斯蒙德。
弗里克斯全身的血液在看清的那一刻全部凉透。没有错,就是西吉斯蒙德。他是饿出幻觉了吗?血腥味越来越浓。还是说这是将死的走马灯?西吉斯蒙德不是死了吗?被阿巴顿杀死。这个消息传遍帝国上下,从极限星域到朦胧星域,从暴风星域到太平星域,从恐惧之眼到大漩涡,从卡迪安到神圣泰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西吉斯蒙德死了,被大掠夺者艾泽凯尔·阿巴顿杀死。甚至说,这个消息也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对,绝对是很久以前,西吉斯蒙德已经死了几千年了。他在几千年前就死了,就算在恐惧之眼的恶魔世界上,在亚空间不断扰乱物质宇宙时间流速的领域里,那也是几千年前。西吉斯蒙德死了。
那他是谁?
他闪烁的眼紧盯着弗里克斯的脸,粘腻的手甲覆上弗里克斯的脸,留下不知来自何人的血,掐住下颌,缓缓左右转动,视线如同刀子一样在其上刮过,令人毛骨悚然。而弗里克斯仍旧不理解。
西吉斯蒙德死了,确实死了。弗里克斯仍记得他收到这则死讯时候的心情。死讯传到梅德伦嘉德已经滞后许久,滞后的时间够载着西吉斯蒙德遗体的船驶回泰拉十次。为什么滞后这么长时间,也许因为这不重要,也许因为这份胜利并不属于钢铁勇士,也许这仅仅是一个不知道开始什么的开始,也许……总之,那和弗里克斯没有任何关系。西吉斯蒙德死了,他死得时候已经老了很多,发须皆白,皱纹遍布,衰老将半个他拽进坟墓,剩下的那一半,阿巴顿很乐意推一把。西吉斯蒙德死了,死得凄惨、失败、冥顽不灵,死得荣耀、威严、永垂不朽,他死得让敌人也得尊重他,他死得轰轰烈烈,他死得声势浩大,他死得确切无疑。所以眼前又是哪位恶魔胆敢披上他的皮,在自上而下地审视名为凯多摩·弗里克斯的落魄存在。
他松开手,将手甲褪下,以求没有任何隔阂的接触,肌肤相亲。他的手从弗里克斯的耳朵,挪移至脸颊,接着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牙齿,手指上残留的血渗进弗里克斯微张的嘴里,腥甜,恶臭,毫无阻碍,不是他的血。
西吉斯蒙德死了。弗里克斯无缘得见最终决战的盛景,没有影像资料流传出来,他只知道阿巴顿大胜而归,他收到的只有一则短短的文字信息,上面写着:“西吉斯蒙德死了,被大掠夺者阿巴顿杀死。”他不知道更多。他又是谁,他有什么资格知道更多详细的内容。他的名字几乎从不会和西吉斯蒙德并排提起。所以他为什么要知道西吉斯蒙德是怎么死的。他没必要知道。他没兴趣。他不会去构想那决死的一战中剑锋究竟是怎么挥舞的。他不会梦见西吉斯蒙德。他不会为他哀悼。
但他活着。记忆无比鲜明。在很久以前,很久以前,他们有过更亲密的接触,和尝试。所以弗里克斯能认得出来,绝对是他,就算血腥味浓厚、粘腻、充斥鼻腔、覆满手和脸,他也认得那个触感和温度。他怎么还活着?他怎么不肯去死?
如果弗里克斯的灵魂能在此刻逃出他的肉体,他会震惊于自己怎么能如此狼狈不堪。而且,如果真能逃出去,他将能看见被自己的震惊与恐慌遮盖住的东西,与已死的西吉斯蒙德不应该出现在同一处的东西。但是很可惜,他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他黑色的眼睛被上方血色的双瞳恐吓、裹挟、吞吃,以至于失魂落魄,最终抱头鼠窜。而就在视线移开的霎那,本在嘴唇上轻柔抚弄的手猛地掐向脆弱的脖颈。
冲击、虚弱、窒息,三重夹击,视野边缘开始闪烁、缩小,随后是熟悉的黑暗。弗里克斯不情愿也得情愿地再次失去意识,和他来到这里的那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