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Hollander-Rozanov的小家里从不靠艺术品或摆件装点门面，他们靠的是照片。
玄关处挂着三张照片，呈三角形排开，间距完美——Ilya知道这一点，因为那是Shane精打细算量出来的。每一副相框都选用深樱桃木色，尺寸大到让人一进门就能被瞬间抓住视线。
这七年里断断续续发生的一切，Ilya手里总共选了六张照片来记录。哦不，如果把圣诞节他送给Shane的那张CCM品牌宣传照也算上的话，一共是七张。那张照片挂在三角形的正中央，正好位于入户门正前方，视线平齐的位置。Ilya之所以清楚这个，是因为当时Shane硬是把他拉到玄关，让他盯着看，确保照片摆得绝对居中，分毫不差。
右上角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左下角则是他们搬进木屋第一年的留影。
把照片挂在那里是Shane的主意。当初他搬进来后，有点害羞地跑来跟Ilya商量这个提议，那一刻，Ilya只觉得心脏仿佛猛烈跳动着翻了个筋斗，也就是为什么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他们什么正事都没干成。
每次路过，Ilya总会停下来，在那三张照片前伫立一会儿。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Shane也一样。Shane只要看到，就会立刻凑到他身边，露出那种只会对他一人展现的、温柔缱绻的笑。他会从背后环住Ilya，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嗅着他的气息，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确认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一排照片见证了他们关系的开端与蜕变。每一帧都是岁月的证词，记录着他们曾为抵达此处付出了多少挣扎，携手跨越了多少寒暑。那更是爱的标本，铭刻着他们是如何一步一个脚印，为如今拥有的生活浴血奋战。
即便在那次CCM的拍摄中，两人之间也有火花四溅的张力。Ilya指着照片说：“你看！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屋内深处，墙上挂着更多相框——大大小小，琳琅满目，奶油色的、玻璃质的、木质的、黑曜石色的。它们看起来杂乱无章，却又恰到好处，因为每一帧里都藏着他们的故事：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有Anya在场的样子，他们和Anya在一起的样子，Shane父母的照片，他们全家的合影，还有一张Ilya七岁时和他母亲的合影挂在厨房——那是他一直以来珍藏着的、关于母亲的温暖记忆。
这是Ilya最喜欢家里的一点。
当初帮Shane从蒙特利尔搬家时，Ilya在衣柜最深处发现了一个藏起来的盒子。
“这些是什么？”Ilya一边翻看着盒子，一边问。那时Shane正把T恤整整齐齐地叠成小方块，往行李袋里装。显然Ilya的打包方式不够“标准”（又或者是Shane单纯想看Ilya干点体力活，对此Ilya倒是挺受用的。他对Shane那种一丝不苟的折衣手法着迷，想必Shane看着他搬运重物时的感觉也是一样）。当Shane费劲心力确保行李为明天的搬家公司准备就绪时，Ilya在衣柜最里层翻出了Shane藏在那里的东西。
“什、什么？”Shane耳根泛起了一种惊艳的绯红，那颜色Ilya只在他濒临失控、在意乱情迷中向他索求时见过。
Ilya坏笑着，没等Shane回答就直接翻到了盒底。他抽出一本整洁的相册——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Ilya把两张合影怼到Shane脸前。
第一张摄于木屋的码头。两人都穿着泳裤，对着镜头咧嘴大笑，眼里仿佛容不下世界上的任何杂质。Shane的发梢更短，Ilya的肤色更深。从两人略显疏离的站位判断，那应该是他们共度的第一个或是第二个夏天。那种年轻而赤诚的爱意在脸上无所遁形，即便在对视中，依然透着一丝“竟然真的拥有了对方”的震颤与怀疑。（也正是这一张挂在玄关的三角形里，Ilya爱极了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哪怕他手里存着无数张他们这样对视的照片，只有这一张里透出的那份青涩与纯粹，总能击中他最柔软的神经。）
下面那张也是在码头拍的，拍摄于同一天，但那一刻他们紧紧拥在一起，笑意直达眼底。动态与静态，戏谑与郑重，并列在一起。Ilya记不清那是哪年哪月，但他几乎能触到脚下温润的木质码头，感受到脊背上蒸腾的阳光。那种与小木屋密切相连的松弛感如暖流般将他包裹。他甚至想把那本相册紧紧揉进怀里，去安抚那两张定格在青春里的面孔，告诉他们：总有一天，你们会拥有这一切——共享一个家，结为伴侣，站进同一支队伍并肩作战。
“是妈妈拍的。”Shane说。
“什么时候？”
“他们过来吃晚饭的时候。”
“我是说，具体什么时候？”
“我们和他们一起吃的第一次晚饭。第一次正式吃饭的那次。”
Ilya盯着照片，指尖轻轻摩挲，脸上漾开笑意。
“后来她把照片发给了我，我……我很喜欢。”Shane有些难为情地嘟囔道。他试探着迎上Ilya的视线，仿佛不确定Ilya对这份表白会有什么反应。
“我很开心你把它们留了下来。”
那抹动人的绯红又爬上了Shane的脸颊，他低下头，仔细地叠着手中的黑色T恤。Ilya翻到下一页。那是他在波士顿的顶层公寓。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做饭，Shane拍了一张罕见的自拍。他当时对一切感到如此欣喜又满足，想方设法要留住那些分秒片刻 。画面边缘还能看到一盘意大利面的边角——Shane钦点的——高蛋白鹰嘴豆意面。
“我以为你把这些删了。”Ilya翻到下一张，那是他在木屋光着上身打台球的照片，进球时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我把手机里的删了，”Shane羞赧地说，“打印出来之后就删了。我当时想……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我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了。”Shane的声音越来越低，“每次我想删掉这些照片，就会想到未来的我们。万一哪天我们的孩子问起我们是怎么相遇的，问起那些我们初识的岁月......我想要……”
“想要什么？”Ilya 轻声问。
“我想展示给他们看那是什么样子的。我们曾经是什么样子的。”Shane 的脸红得通透，那热度一直蔓延到脖颈，“还有，我不知道，等我们老了，我也想拥有这些记忆。我不——我不想再让恐惧感主宰我的生活了，你知道吗？它已经从我、从我们这里夺走了太多的东西。我想要——我想要炫耀我们拥有的一切。”
Ilya扑过去吻住了他。
他怎么能不吻他呢？毕竟他面对的是这个星球上最浪漫的人。Shane的这番告白，字字千钧。
Shane曾深陷于身为同性恋、身为同性恋冰球运动员、甚至作为一名有色人种同性恋者的三重枷锁中。
但Ilya也何尝不是？他同样在大半辈子的恐惧中蹒跚。害怕国家，害怕家庭，害怕一旦纵身坠入爱河便万劫不复，害怕倘若Shane对他没有同样的渴求，他会摔得粉身碎骨。恐惧曾像幽灵一样统治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活。如果他能更勇敢一点，对自己更宽容一点，或许他们就不必耗费七年的光阴在真相的边缘反复试探。
如果他没有在每次收到短信时因心跳过速而惊恐，没有在捕捉到 Shane 目光时因胸口的窒息而仓皇逃窜，或许他们都能在第一时间奔向彼此。如果他能拥有多一点点的自我认知，或许他就不必在挣扎中耗费那么多心力，才能拼凑出“我爱你”这三个字——哪怕到了今天，他依然觉得这几个字单薄得无法承载 Shane 在他生命中的分量。
如果当初更勇敢，他们会不会更快抵达终点？
Shane还会不会因为软弱而奔向 Rose Landry 的怀抱？
他们是不是就能拥有更多完整的时间？
倒不是说 Ilya 想要篡改过去，毕竟结局已然完美，但他依然痛恨那些缺席的岁月，痛恨他们在彼此生命里留下的那些不必要的伤口。相守越久，Ilya越是不解：当初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怎么忍受得了每一个没有Shane晨昏相伴的清晨？怎么忍受得了那个本该有对方在侧的枕边，终究空落落的一片？怎么忍受得了自己竟错过了隆冬时节，细数洒落在Shane鼻梁上的每一粒雀斑的机会？
Ilya 绝不会更改过去，但他依然无法停止猜想。毕竟，执着于一两个缺憾是人之常情，而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曾让恐惧横亘在他们本该铺满鲜花的未来之间。
但此刻，Shane 就在他怀中，回应着他的吻，在他的身下如雪般温顺地融化。这就足够了。既然他们的未来如未经踏足的初雪般澄澈明亮，又何必再执着于往日的尘垢呢？
“Shane Hollander！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
Shane 在他身侧瞬间僵住，Ilya 则不动声色地绷紧了脊背，预备着听见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通常情况下，只要有人认出他们其中一个，紧接着就会认出另一个，就像是一种甩不掉的连锁反应。
随后，便是那些没完没了的提问。或是些毫无必要的评头论足。
大多数时候，人们凑过来是为了聊冰球，但有时也会扯到他们出柜的事。一般来说，这些互动大部分还算得体（“恭喜你们结婚！”），但也有些情况下，Ilya不得不站出来把 Shane 挡在身后（“为什么现在什么都要扯上什么政治争取的性取向？冰球就不能只纯粹是冰球吗？”），又或者Shane会干脆把Ilya拉走，带着他逃离那些充满冒犯的视线（“和自己的丈夫在同一支球队打球，难道不会很奇怪吗？”）。
人们对于“什么是可以说的话”这件事，其认知底线之低，常常令 Ilya 感到寒心。那些夹枪带棒、让他不知该如何回应的阴阳怪气，他默认的处理方式是置之不理。但总有些时刻——虽然不多，却足以让他抓狂到想尖叫。有那种极具对抗性的言论，让Shane浑身紧绷；有恐同的恶语，听了让人皮肤生疼；还有那些歧视双性恋的脏水，总会激起 Shane 那极罕见的、只在真正动怒时才会露出的冷硬口吻，严辞反驳。
如果早知道出柜后会被认出得这么频繁，Ilya 当初绝不会为此力争。
……这话其实言不由衷。
他只是会更谨慎一些。毕竟他们两人合体出现时，那种搅动人群的磁场实在太强了。独自一人时，被人认出尚且是个烦恼；两个人在一起，那简直就是一场风暴。
他渴望过上一种没有观众的生活。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评论，没有对他们的爱情指手画脚的反馈。Ilya觉得，大部分时候他都能轻松无视这些，但Shane深受其扰，而只要Shane感到困扰，Ilya就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他想要的很简单，只想和 Shane 逛逛农贸市场，牵着他的手，看看摊位上的新鲜玩意儿。他的计划当然还包括调侃 Shane 买的那50种五花八门的蔬菜——反正到了晚上，他迟早得帮着Shane把它们切好做成晚餐。计划还包括，在买完东西后，给Shane一个他根本无法抗拒的眼神，然后两人一起去排那家法式面包店的队，买那种超好吃的面包和松饼——退休后，Ilya 下定决心每天早上都要吃上两个。接着，他们会漫步回家，遛遛Anya，在晚餐前享受一段缠绵而缓慢的午后性爱。
而现在，这个女人——这个有着亮晶晶双眼、留着一头金色大波浪，怀里抱着个婴儿的女人——正盯着Shane，那眼神……怎么说呢，那是Ilya再熟悉不过的眼神，那种他只有在看 Shane 时才会流露出的眼神（感谢 Shane 那总是存满照片的手机相册），那种目光，绝不应该出现在别人的眼里。
今天本该是他们的约会日。这是Shane的主意。那天Shane提起这事时，显得紧张兮兮的，语无伦次地罗列着约会点子和什么“已婚夫妇情感状况统计数据”。而在几周前，Ilya才刚刚提过这个话题。
那阵子，Ilya 和 Galina 正好深谈过关于“表达需求”这件事：他得学会说出自己想要什么，并且要坦然接受自己确实是有所求的这一事实。
开口问 Shane 并不难，难的是他得跨过心理那道坎——他必须允许自己开口，而不必因此觉得自己软弱、失败，或是表现得过于咄咄逼人。他得学会识别自己的需求，并直接与Shane沟通，而不是理所当然地指望Shane能自动猜透他的心思。
Ilya曾回避过这类谈话，因为它们实在太沉重了。他和Shane之间已经有了太多无需言说的默契，以至于他一度半推半就地期待 Shane 能在他开口前就洞悉一切。平心而论，Shane有时确实能做到，但这方面的需求——那种想和对方单独做些与冰球无关的事的小小渴望——是一个新的课题。连Ilya自己都很难第一时间意识到，又怎么能强求那个习惯了直来直去的丈夫能瞬间心领神会呢？
尽管如此，那次谈话还是持续了很久。后来，Shane就想出了这个点子：只要赛程表允许，他们就尝试一些新鲜玩意儿。他把这些活动称为“约会日”（或是“约会夜”，取决于具体的时间），Ilya虽然嘲笑了这个名字的傻气，但心里觉得可爱得紧。
他们现在有了属于自己的“约会日”和“约会夜”。这是已婚人士该有的样子。
如果换作从前，Ilya一定会觉得这种事腻歪得令人作呕，但现在，他很享受这种有盼头的日子，那天里通常只有他们两个人，做着平时不会做的事。这些事能让他们走出家门，远离生活琐碎，远离冰球带来的压力。那一刻，他们只是这颗星球上千千万万对情侣中平凡的一对，仅仅是因为喜欢和对方待在一起，所以做着些共同的事情。
“会很有趣的！”Shane在提出这个构想时显得有些惴惴不安，仿佛不确定Ilya是否真的愿意和他约会。这简直滑稽透了。毕竟他们都结婚了，而且过去13年，他们的约会范围仅限于酒店客房，以及那些伪装成竞争对手/合作的慈善家/朋友聚餐的晚餐（还有两次慈善晚宴，差点让Ilya因为看着穿着迷人礼服却无法触碰的 Shane 而抓狂到想要一根一根揪掉自己的头发）。
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进行了三次约会：一次去了渥太华美术馆，一次是周末漂流——Ilya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最后就是这次农贸市场之行。
至少在美术馆时，除了那个找他们要合影的保安，谁也没认出他们。
而在那个周末漂流之旅中，没人认出他们，因为他们误打误撞报了一个“仅限50岁以上”的老年组漂流（这事儿既让人捧腹大笑，又在看到一对结婚15年、正决定离婚的夫妇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那天晚上回到家，Shane紧紧抱着Ilya许久，如果说Ilya没有反手用力将他拥紧，那绝对是在撒谎）。
此时，Shane手里正捧着着一只爱心形状的蜡烛。盯着眼前的女人，Ilya几乎能感觉到Shane掌心渗出的冷汗。她从陶艺和蜡烛展台后的座位上起身，红唇咧出一个巨大的弧度，湛蓝的双眼瞪得滚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是否在做梦。
Ilya不动声色地跨前一步，挡在 Shane 身前。他心底隐隐有一丝担忧：万一这女人是个偏执的狂热粉丝，卧室墙上贴满了Shane的照片，还在每一双眼睛周围画满爱心呢？不过见她怀里抱着个婴儿，Ilya 觉得他们应该是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我真是完全不敢相信真的是你，”她屏住呼吸，在 Ilya 面前停下，却仍试图绕过他这堵人墙去窥探身后的Shane。
令 Ilya 意外的是，Shane竟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有些迟疑地探出身来。
“Katie？天哪，真是……好久不见。”Shane露出了那种典型的自嘲式的微笑，每当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社交场合时，总会下意识地流露出来这幅样子。他做了一个Ilya从未见过的动作——抬手揉了揉后颈，随后低下头去。虽然没脸红，但他明显看起来很不自在。
Ilya见过Shane面对记者刁钻提问时的不自在，见过他面对玩笑过火时的窘迫，也见过他不得不跟自己谈心时的局促……但眼前这种局促完全是另一码事，搅得 Ilya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皱起眉头：“你们认识？”
Shane怎么会认识这个女人？一个抱着孩子、售卖着那种他在度假时被Yuna强拉着逛店才会买的“度假垃圾伴手礼”（David 原话）式陶艺品的女人。
她瞪大眼睛笑了出来，羞涩地用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抱歉抱歉！你是Ilya Rozanov吧？当然是！我老公是你的死忠粉。”
“什么？”Shane惊诧地问。
这两人该不会都是那种跟踪狂球迷吧？ Ilya想，为了保险起见，他得赶紧把Shane拽走，去那家法式面包店。
“我是说，你俩都是他喜欢的球员。他总是……Shawn！你快过来！”她向身后招手，Ilya顺着目光看去，一个高大的黑发男人正带着个四岁的孩子在那儿乱跑。
“他简直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抱歉，”她翻了个白眼，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真是你们！”
“我们是高中同学，”Shane 向 Ilya 解释道。
“初中和小学也是。Shane和我认识简直有大半辈子那么久了，对吧？”
“嗯，算是吧。”
“而且我们还交往过，”她压低了声音补充道，“Shane当时是我……”
“不好意思，请问这个多少钱？”展台前，一位顾客举起一只盘子问道。
“抱歉，稍等一下。”Katie 转身去招呼客人，Shane 礼貌地看着摊位上琳琅满目的陶艺和蜡烛。
Ilya 盯着他：“所以……”
Shane似乎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那只爱心蜡烛，赶紧把它放回原处：“怎么了？”
Shane的后颈红了一片，那是他被太阳暴晒过久时才会出现的颜色。Ilya的目光锁在他身上，看着那粉色一点点蔓延，最终演变成浓烈的深红。
一股苦涩又阴暗的酸意在 Ilya 胃里翻涌，他无法给这种情绪命名，也不知该如何排解。
他们交往了多久？
什么时候交往的？
这个叫Katie的和Shane上过床吗？
她现在还爱着他吗？
Ilya 清楚地知道 Shane 除了他之外有过几个男人（只有两个！），但他从未想过要去过问 Shane 以前交往的女性伴侣。每当这个话题在闲聊中被偶然触及时，Shane总是避而不谈。通常情况下，Ilya会随口挖苦几句，Shane 则会附和着说“我很烂”、“她们肯定很失望”。Ilya 很难理解 Shane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在床上表现糟糕——毕竟他们的整段关系里，床上的关系跟 “糟糕“ 和 ”失望“完全不沾边儿，他能想出的形容词只有 “无与伦比“或者 “震撼人心” 甚至 ”天崩地裂“ （好的那种）。当然，Shane是同性恋，和女性的肢体亲密或许有所不同，但总不至于差到那种地步吧？对吧？
虽然Ilya有过的情人远不止“几个”，但Shane问起时他向来知无不言，或者说，尽量知无不言。抛开那些调侃不谈，Shane曾直截了当地问过他有过多少男女伴侣，而Ilya总是含糊其辞地混过去了。
Shane 知道他是 Ilya 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人。这份认知让他感到安稳，因为除此以外，其他人都是过眼云烟。直到这一刻之前，Ilya 也同样笃定。但现在，看着这个女人怀抱着婴儿宝宝，用那种仿佛 Shane 掌握着世界所有秘密的钦慕眼神望着他，Ilya 朝丈夫身边又贴近了一步，甚至故意秀出了指间的婚戒。那股暗沉又苦涩的酸劲像病毒一样顺着他的血管蔓延至全身。
我的。
“……好久没见了。大概有十二？十三年？我也记不清了。数学从来不是我的强项，所以我才成了艺术家！我们 17 岁那年到现在过去多久了？简直像过了一百万年，对吧！”Katie笑着搭话。Ilya 顺势揽住 Shane 的腰。
Shane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Katie。她依然死死盯着Shane，眼神露出一种湿漉漉的饥渴。那是一种充满冒犯的掠夺性的眼神，就像那天他们帮Pike夫妇带孩子时，他读给 Arthur 和 Amber 听的《小红帽》里的那只狼。如果他现在一把抄起 Shane 扛在肩上跑回车里，这举动会不会显得略不礼貌了？
大概吧。
“你们交往过？你是Shane的初恋？”Ilya开口问道，硬生生把她的目光从Shane身上拽了回来。她看向Ilya，仿佛才意识到这里还站着个人。
Shane从未提过初恋的事。一次都没有。除了Rose，Ilya敢肯定他知道Rose的存在纯粹是因为小报铺天盖地都是他们的八卦。
但说到底，Ilya 也从未问过他关于前女友的事。他问过 Shane 对女性的看法……也问过Shane有过多少男性伴侣，却唯独从未具体问过女友。
“哦不，我不是初恋——”Katie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怀里的宝宝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
搞什么鬼？
Ilya眉头紧锁，正要开口追问，她又继续说道：“我们在17岁那年交往了一年多一点。在我遇到Shawn之前，那是我最长的一段感情。”
她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Ilya微微偏过头，感觉到Shane向他蹭得更近了些，手指不自觉地钩住了 Ilya 牛仔裤的皮带扣。Ilya 甚至怀疑Shane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做这个动作。
“你们交往的时候才17岁？”Ilya最终总结道。
除了Rose Landry，Ilya从未见过 Shane 的任何前任。而 Shane 在他们相处的日子里见过 Svetlana 还有一些其他人，这些见面都相当客套得体，不过是萍水相逢，唯独Svetlana那次不同，那是他们婚前不久，三人一起吃了一顿非常愉快的午餐。
Shane 是个礼貌的加拿大男孩，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总是笑着，而在深夜的私密空间里，他会给 Ilya 的颈侧留下吻痕，在腰际印下标记，在背部留下长长的红色指痕，并在一切结束后，用他的身体温暖Ilya。Ilya爱极了这一切，尤其是第二天清晨醒来，看着身上那些“战果”蔓延的荣光时刻。
每当 Rose 在场时，Ilya 总会变得格外粘人。他从不离 Shane 太远，即便他们只是在客厅，走去厨房都让他觉得远若天涯。他知道 Shane 是同性恋，知道他对Rose除了友情外没有半点男女之情，他也并不讨厌Rose，但他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他不喜欢与任何人分享 Shane。
他不想让Shane的注意力从他身上分走半分。他不想让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窥视Shane。他更不想让任何人比他更了解Shane。
他是个自私的人，这点他很清楚。但在Shane这件事上，他根本不在乎。
Shane是Ilya的。
就像Ilya是Shane的一样。
在这一刻之前，他从未真正理解过“标记领地”这个词的含义，直到他和Shane决定认真对待这段感情。如今，当他站在那里，感受着Shane依偎在侧，两人手上婚戒闪闪发光时，那股强烈的领地意识正从他心底油然而生。然而，这似乎仍不足以逼退那女人的视线。
他真想把Shane从这农贸市场里这个破帐篷摊儿上、这片停车场里拉走，甚至带离这座城市，带出这个国家——只要能让她别再用那种眼神看Shane。那眼神，仿佛在明晃晃地炫耀她比 Ilya 更了解他，仿佛她认识 Shane 的时间比他更长，仿佛她见过一个Ilya从未触及过的、完整的Shane。
也许事实确实如此。但别忘了，他遇到 Shane 时，他们才 17 岁。从19岁起，他们便有了另一种亲密关系。Ilya 早就看透了 Shane。他已经认识他快14年了。这可比那个女人久得多。
“是啊！Shane为了专注于冰球把我甩了。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在他眼里永远只有冰球。”Katie说道。
她的语调中透着一股酸涩，Ilya觉得，对于一个十多年前就被甩掉的人来说，这话说得有点过于刻薄了。但话说回来，如果当初Shane是为了冰球甩了他，他可能也会同样耿耿于怀。不过，他早已和“冰球”正面交锋过，而且冰球败下阵来，Roger Crowell 事件就是最好的证明。Ilya 赢了，Ilya 永远会是赢家。关于这一点，他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Shane 确实热爱冰球，”Ilya试图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但我很高兴他更爱我。”
Katie 的笑容瞬间变得凌厉，她正要反唇相讥，Shane插话了。
“你过得怎么样？”他飞快地问道，“看样子肯定不错，都结婚了。”他尴尬地比划了一下她怀里的婴儿。
“在我被你伤透了心之后，”她大笑着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Ilya 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拉开了她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开玩笑的，我过得很好。好极了。真的。有两个孩子，还有自己的事业，我那可爱的老公……”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他们转过头，只见那老公和四岁大的儿子差点掀翻了一个康普茶摊位。
当他们回过头时，Katie笑得更灿烂了：“你呢？冰球事业怎么样？”
“很好，一切都好。我也结婚了。”Shane 此刻几乎是被吸附在Ilya身边，他特意举起左手，让阳光照在他那枚戒指上。Ilya的心跳瞬间加速，每当他看见那枚戒指，总会有这种感觉。
“对哦，刚结婚。真可爱。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你们出柜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大声说道，Ilya 猜她本意是想开个玩笑，“当时大家可都暗恋他呢！至少我认识的女孩都这样。能和他交往我真是太幸运了。你根本想象不出大家有多渴望得到他。姑娘们天天挂嘴边儿的都是 ‘Shane Hollander 这样’，‘Shane Hollander那样’——”
“我想我对此可是太了解了，”Ilya干巴巴地说道。
“等一下——”Shane急忙辩解。
“所以我们当时才那么震惊，你知道吧，”Katie根本没理会他们，“我的意思是，谁能想到冰球大明星竟然是同性恋！”
Ilya退后一步，更靠近帐篷入口，顺手把Shane也拽了过去。“他依然是冰球队的大明星，只是现在光芒更盛，也更加成就满满了。”
而且现在他是我的了。
“没错，”Katie说，那笑容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僵硬的伪装，“总之，大家当时都对他着迷。每个人都想和Shane在一起，因为他可是那个‘传说中的 Shane Hollander’，懂吗？而现在，你真的成了那个 ’传奇 Shane Hollander’ 了。”
Ilya 转向丈夫，挑了挑眉：“所以，我的 Shane，以前还是个大众情人？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Katie只是在乱说啦。我才不是。真的。我只是打打球，写写作业，”Shane坚持道。
Ilya对此表示怀疑。
那些高中女生不可能不围着少年时代的Shane转。他又善解人意、长相出众，运动天赋极佳、还聪慧过人，没有一处不完美。
哪怕是这个眼神贪婪、如饥似渴的Katie，在十年后依然对他念念不忘。Ilya敢肯定，Shane在渥太华的高中女生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毕竟，他同样在Ilya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要知道，他们初遇时，在那片寒冬中糟糕透顶的滑冰场外的破烂停车场边上，他们满打满算也就待了五分钟。
Ilya 知道 Shane 清楚自己的魅力，但他非常笃定 Shane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魅力到底有多大。在Shane看来，他的外貌不过是自己的一小部分，就像他的雀斑、棕色的眼睛，以及他每次吞下Ilya时发出的那种压抑的呻吟声一样自然。他只是觉得这只是基因，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Shane 并不明白他对自己有着怎样的影响力。就像当他微笑时，Ilya整个人都会被点亮，那种感觉就像Shane在小木屋时总是坚持要烧起的那团篝火。又或者，当Shane触碰他时，Ilya的身体会因为渴望、因为两人间四射的电流、因为浓厚的爱意而嗡嗡作响。哪怕只是轻轻的一蹭或是一次牵手，都能让Ilya的身体像火山一样爆发。而当Shane 生气时，他皱起的鼻头和眯起的双眼，更是以一种 Ilya 无法言喻的方式刺激着他，那感觉像火星撞入汽油，瞬间引爆全身。
Ilya 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不爱上 Shane，或者至少不对他有一点点心动。他就是一切。Katie 根本不需要告诉 Ilya 这些，他十多年前就知道了。
“我严重怀疑这一点，”Ilya说，“我数数哈，长得又帅、冰球水平还顶级、还有那股礼貌的加拿大男孩劲儿？Shane Hollander，你简直是个完美的综合体。”
Shane 对他浅浅地笑了。他的脸颊泛着诱人的粉红，但他正投给 Ilya 那个他最爱的眼神——那种将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Ilya身上的专注。那双亮晶晶的棕色眼睛、小巧的鼻子和零星的雀斑，让他看起来可爱极了。但正是他唇边那抹温柔的笑意，让 Ilya 俯下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轻轻一吻而已，并没有什么过火的动作会让 Shane 感到不适，仅仅是一个庄重而温柔的吻，提醒着他们：现在，他们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在公众面前亲昵了。
Katie清了清嗓子，好像他们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一样，Ilya抬头瞪了她一眼。她开口了，彻底打断了他们的温存。她的语调依然带着那种坚硬又尴尬的棱角，仿佛在试图证明什么：“Shane和我——”
Shawn——那个丈夫——猛地冲进帐篷，打断了她。
“抱歉！我正努力控制这个小怪兽，”Shawn说。这个小摊位对于四个成人再加一个婴儿来说显得太拥挤了，更别提还有一对正在看桌上蜡烛的老夫妇。
“天哪！你俩是 Shane Hollander 和 Ilya Rozanov！”他盯着他们，一脸震惊。
当 Shawn 和 Shane 并排站在一起时，Ilya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几件事。两人都是黑发、棕眼。Shawn 的身高和 Shane 差不多，虽然身形不同，但他明显也很注重身材管理。Shawn 一点也不漂亮，也没有雀斑，但很难忽略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Katie显然有固定的择偶审美。他就像是Shane的大牌山寨沃尔玛平替版。用孩子们的话说，就是“拼夕夕版”。尽管如此，Shane 的前女友嫁了一个长得像他的低端复刻版的男人，这还是让人觉得有点怪异。
现在，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能见到两位真是太荣幸了，”Shawn 继续说道。
看他用那种和他妻子如出一辙的贪婪眼神盯着他们，就知道他也是个冰球狂热粉。只不过，他眼里流露出的更多是“我希望能成为你”，而不是“我想睡你”。
周围几个人转过头看向他们。Ilya 把Shane 拉到帐篷摊位的入口处，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想带 Shane 离这些人越远越好。他真的不想被困在这个帐篷里，去应付那些签名和合影请求。他更不想看这个女人像植物渴望阳光一样，贪婪地汲取着 Shane 的存在，仿佛这是长冬前的最后一缕余晖。他们站得越久，她的双眼就睁得越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Ilya 甚至觉得她下一秒就会扑上来。
“我跟你说过我们是高中同学！”Katie 惊呼，“我们交往过。”
“是，我知道，你都说了一百遍了，”Shawn 转头对Shane和Ilya说，“你们今年一定会大杀四方。我知道你们能走到赛程最后的，”Shawn拍了拍胸口表示支持，“斯坦利杯肯定是你们的！”
“爸爸，我能喝点果汁吗？”他怀里四岁的孩子哼唧道。
“我们得走了，”Ilya 拽了拽 Shane 的手。
“很高兴见到你们，”Shane朝他们挥了挥手，他们终于走出了帐篷的一半。
“哦，我们应该找机会——”
Shane 拽着Ilya ——或许是 Ilya 拽着 Shane——迅速避开了他们本该闲逛的康普茶和蔬菜摊位。他们消失在人群中，两人都把帽子压得低了一些，试图藏身于喧闹之中。
“抱歉，”Shane显得有些窘迫。
“我不知道该先问哪个问题。我是该问你为什么和她交往过，还是你有没有发现她的老公简直就是你的粗制滥造翻版？
“什么？不，他才不是！”
“Shane，你想回去跟他们并排站在一起吗？还有，提醒你一下，他叫Shawn。Shane。Shawn。Shane。Shawn。”
Shane 翻了个白眼，握紧了 Ilya 的手，“得了，我知道你想去那家法式面包店。”
“别想用甜品来转移我的注意力，Hollander，”Ilya警告道。尽管他还是任由对方引导着向那个方向走去。
“我不是在转移你的注意力。我只是纯粹想带你去那个摊位，自从我们决定来过‘约会日’，你就一直念念叨叨苦苦哀求着想去那儿，”Shane 理性地分析道。
“俄罗斯人从不‘哀求’，”Ilya抗议道，他们排到了队伍末尾。他环抱住 Shane，将他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身前。
“你从不哀求，嗯？”Shane 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那关于——”
“我没有为了甜品念叨。别的事嘛，另当别论，”Ilya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让Shane的笑容更深了。“所以， moya dusha（我的灵魂），我想问个问题。”
“我就知道你会问。”
“你什么时候和这个女朋友分手的？”Ilya 尽量装得漫不经心地问道。
Shane 四下看了看，“我们非得在这儿聊这个吗？”
“是的。”
Shane 气呼呼地叹了口气，但还是翻了个白眼妥协了，“在新人选秀之后。选秀比赛结束后我回了渥太华，然后……我们分手了。”
“在你被选上之后。”
“是的。”
“在你遇到我之后。”
“……是的。”
“在那个我们差点——的健身房之后。”
“是的。在我意识到我想在健身房里吻你之后，我就和她分手了。在那之后我回到楼上……脑子里全是你。我无法停止想你。你现在满意了吗？”
“非常满意。”
看到 Shane 极力克制自己不表现出来，Ilya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你从没告诉我这些。”
“具体是指哪部分？”
“你是因为觉得我性感火辣才甩了你的高中小女友。”
Shane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闷哼，Ilya埋在Shane肩头笑了。
“你永远会选择我，不是吗？”Ilya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问道。
Shane的后颈在Ilya唇边变得滚烫，但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味，Shane就转过身稍微面对着他。
“如果你想这么理解的话。”
“Shane。”
Shane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是的。我会的。你知道我会的。”
Ilya确实知道，他真的、真的一清二楚。“所以事实就是这样，对吧？你们交往过，然后分手了，因为你脑子里全是我嘴唇的样子。”
Shane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能妥协道：“其实是……我意识到了我想要你。我觉得……继续和她交往不太礼貌。所以是的，我想我是因为你才和她分手的。”
Ilya收紧了手臂。这就是典型的 Shane 式的回答。这是Shane第一次为了Ilya做出选择，尽管他试图淡化这件事，但这些话依然在他胸腔中疯狂升温，在心底安了家。Shane一直对他着迷，不是吗？
这种感觉非常震撼——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如此深爱着自己，如此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着想，以至于早在他们还没确立关系之前，Shane在做决策时就已经把Ilya纳入了考量之中。
Shane 避开了他的视线，盯着那些烘焙甜品，仿佛他从未见过这些东西。也许他确实没见过，毕竟他还在坚持那该死的宏量营养素饮食法。 “难道你不该选点儿你想要的吗？”
“我已经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Shane 瞥了他一眼，脸颊泛红，“我是指甜点，笨蛋。”
Ilya 厚颜无耻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在他们向前移动时，手掌贴在Shane的肚子上，大拇指在那件T恤向上卷起的边缘轻轻摩挲。
“那其他的女人呢？你还有多少女朋友？”Ilya小心翼翼地问道，尽管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是在调侃。
“什么？你在说什么？”Shane困惑地皱起鼻子。
“她说她不是你的初恋。”
Shane 叹了口气，“在高中时确实交往过几个女朋友。没什么大不了的。”
“几个是几个？”
“三个。”
Ilya消化了这个信息。“她们是不是都变成了那做蜡烛的小摊贩，然后嫁给了你的拼夕夕平替？”
“闭嘴。我没——她们不是——她没有——”
Ilya笑了一声，又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这次准确地吻在了他唇角。Shane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软了下来，直到摊位那人的一声咳嗽——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才终于把他们的注意力硬生生拉了回来。
Ilya买了两个玛芬，一些面包，还有两块曲奇。毕竟他是个称职的丈夫，总得带点东西回去跟爱人分享。之前因为那个Katie 而起的 烦躁，随着他们逛完剩下半个农贸市场，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们终于采齐了今晚晚餐要用的那一大筐五颜六色的蔬菜。在市集里穿梭时，他一直没松开 Shane 的手，时不时喂他吃一口玛芬，顺手搜罗着各种好吃的。
他知道，Shane心里只有他一个。他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们最后都会回到彼此身边。他知道那个Katie，还有那些过去的女人，对 Shane 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道理他都懂。但真要面对那个曾经和Shane交往、眼神里还藏着东西、并且在 Ilya 出现之前就认识Shane的女人，他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有点发酸。不过没关系，这就是他需要自己去消化的事儿了。他们之前已经开诚布公地聊过 Shane 和那些女人的往事，Ilya甚至把那些问题一个个摆在了台面上直接问了。如果 Galina 在场，准会为他这种沟通方式感到骄傲。
他想，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多大年纪才算是过早的初夜年纪呢？”训练后的更衣室里，Evan Dykstra大声喊道。当Dykstra抛出这个问题时，Ilya正翻找着包里那卷被他胡乱塞进去的备用胶带。
那是两天后的事了，这本来是个相当无害的问题。在更衣室里请教人生建议并不罕见，通常每周至少会有人问上一次有关感情或家庭的问题。以前Ilya从不参与，至少在他们和Shane出柜前是这样。但现在，有些问题还是会让他稍微迟疑一下。
不过这个问题倒不会。
要是Ilya提起他们的第一次，Shane准得杀了他。当然，他们的第一次可比Ilya货真价实的那个“第一次”要棒得多。
他嘴角闪过一丝坏笑，脑海中浮现出19岁的Shane，那个用大胆又炽热的眼神望着他，央求他再多给一点的画面。而Ilya自己的第一次体验则逊色不少，全是些手忙脚乱的笨拙操作——他只在某次去度假屋时和Shane提起过，那次Shane问起他最尴尬的性经历。当时Shane也承认了自己和某个女人的糟糕体验，就是Jackie和Hayden认识的那天晚上他带回家的那个。
“我当时想……我不知道，”Shane当时脸红着说，“总之感觉很糟。”
“你对每一个发生过关系的女人都这么说。你就没觉得哪怕其中一个让你有过乐趣吗？”Ilya当时问，希望能得到一个具体的答案。
Shane吻得他连问题和预期的答案都忘得一干二净。现在，Ilya倒真有点后悔当时没再追问下去。
Shane正坐在Ilya身旁穿上最后一件衣服。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Ilya不禁好奇他是不是也在想他们的第一次。他会在这事儿上发表什么看法吗？Ilya觉得19岁挺正常的，尤其是在你还没确认自己是不是异性恋的情况下，这岁数算挺平均的。
“我是在21岁，”Wyatt骄傲地宣布，“据我所知，这算比较晚的了。”
“那才不晚！话说Dykstra，你干嘛问这个？”Barrett问道。
“我侄子管我要避孕套，我当时都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希望你告诉他一定要戴上，”Ilya插话道。
“你呢，Roz？几岁？12岁？”Bood嘲讽道。
Ilya给了Boodram一个“懒得理你”的眼神，继续在包里翻找。也许Shane那里有。他一把抓过Shane的包开始掏，完全无视了旁边人发出的不满鼻息。他知道自己正在把人家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包弄得一团糟，但他打算回头再补偿他。
“不打算告诉我们？”
“不关你们的事。”
“噢，拜托！我是在18岁，”Bood自曝道。
“19，”Dyskstra补充。
“20，” Choinard随口接道。
“22！”Barrett说。
“16。”
所有人都转向了Shane，Ilya也不例外。他刚系好网球鞋带，正靠在自己的更衣柜旁。他没有露出得意的笑，表情里只有对他刚刚抛出的那条信息满不在乎的态度，就好像他只是在评论今晚预计会下多少英寸的雪，或者Anya把晚餐吃光了似的。Ilya用眼角余光瞥见Barrett惊讶地张大了嘴。Ilya的胃纠结成一团。那种早已熟悉的苦涩感缠绕上他的心脏。
十六岁？不对。Ilya不是在十六岁认识Shane的，他们也绝对没有——
Shane 本来应该说是十九岁。Ilya是Shane的第一个男人。他客观地知道Shane在遇到他之前有过性经验。他客观地知道那是个女人。但Ilya从来没想过要问那个女人是谁。（还是女人们？）
是那个讨厌的金发女人，还是第一个女朋友？是Shane显然约会过的那个神秘的第三个女人？又或者另有其人？Shane到底跟多少个女人上过床？两个？五个？十个？二十个？一百个？
“谁？”Ilya追问道。
“操！Roz不知道这事？”
“十六岁？妈的Hollander！哪个男的——”
“是我女朋友，”Shane翻了个白眼。“高中时的女朋友之一。”
沉默了片刻，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随即更衣室里炸开了锅。
“之一？”
“你该不会一直是Roz那种花花公子吧？”
“那是你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时候吗？”
Shane涨红了脸。“这些问题我一个也不要回答。”
“那十七岁不算太小？”Dysktra严肃地插嘴。“因为我外甥十七岁，我不想——”
Shane耸耸肩。“我的意思是，可能确实太小了，但我不——我对年龄这部分并没觉得不舒服。还有……其他的事我没……但她人很好，而且也给我了知情同意……我就想……为什么不呢？”
“也许你该直接跟他谈谈，”Hayes停顿了很久后说，转向Dysktra。“你知道，要记得戴安全套，要尊重女性，准备好了再做，那之类的。”
“我是他酷酷的舅舅，不是他爸。”
“嗯，他来找你肯定有原因，对吧？”
Hayes、Dysktra和Bood于是开启了一场——坦白说——过于冗长的讨论，中心议题是那个外甥究竟该不该跟Dysktra谈。Ilya没再听下去，他的全部心思都在他丈夫身上。
他的Shane。
那个十九岁时把童贞交到他手里的Shane。
Shane脸红得跟樱桃似的 ，手里来回摆弄着外套的拉链。
“你准备好了吗？”Shane抬起头看到Ilya在看他时问道。
“Da，好了，”Ilya听到自己说。尽管他其实根本没准备好。他还没穿鞋，球杆也还没缠好胶带。
去他的胶带。家里还有。大不了偷Shane的用。使用一下他的丈夫特权。
他把脚塞进鞋里草草地系好鞋带，而Shane拎起两个人的包，和其他人道别，带着他们走出了更衣室。
他们刚上车Ilya就开口了：“十六岁，Shane？”
那天轮到Shane开车，所以开那辆无聊的吉普大切回家要花五十年。意味着Ilya可以穷追猛打问个遍，而Shane只能干瞪眼，因为两人被锁在同一辆车里。
“什么？”Shane装傻。
“你说你十六岁就没了初夜！怎么没告诉过我？”
Shane 顿了一拍才回答。“我没说过吗？”
“没有。这种事情我一定会记得的。”
“好吧，是十六岁。跟我女朋友。”
“具体哪一个？”
Shane本来在摆弄暖气，这次花了更长时间才回答。“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我好奇。”
Shane嘴角微微一扬。“对我十多年前的高中女朋友好奇？”
“对，到底是谁？”
Shane叹了口气，“Katie。”
Ilya早已习惯自己是Shane所有的第一次。他的第一次口，第一次肛交，第一次被舔，第一次爱上的人。十年来，Shane每一个第一次都刻着他的名字。他张扬地顶着这个荣誉头衔，骄傲又自豪。Ilya记得早年间自己曾琢磨过Shane是否还会跟别人乱搞，但他凭着对方依旧生疏的技巧和那股猴急的劲儿就判断出没有。他爱极了这世上只有自己见过Shane跪下来给他口的样子。爱极了只有自己见过Shane那般放浪的模样。他喜欢自己是那个终于让Shane从脑子里的漩涡走出来的人—— 一年里为数不多的那几个小时，整个世界上，只有Ilya能看到Shane Hollander呻吟着、渴求着。那是他Ilya做到的。
而现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第一次，也不再属于他了。
“Katie，”Ilya并不觉得自己喊出这个名字时带了什么情绪，但Shane脸上那微微一惊的神色也许说明并非如此。。“那个对你执迷不悟、现在还不死心的金发女人，做着可怕的蜡烛，老公是你丑版双胞胎的那个？”
“他不是我的丑版双胞胎！”
“Shane。要我在社交网站上翻出来给你看吗？”
“你千万别。”
“所以呢？”
“所以什么？”
“所以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我们——我俩睡了。我们都是第一次 。我的意思是我的……我不知道，我的异性恋初夜什么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
也许多年后他会觉得这事儿好笑，可此刻，他满心厌恶那个画面——Shane，十六岁的Shane，红润的脸颊，羞怯的举止，满身漂亮的雀斑——被那个Katie利用了。或者说被占了便宜，因为他没法对那个饥渴又瘆人的女朋友说“不” 。
“十六岁？”
“哦天哪。是的。”
“在哪？”
“是……学校有个舞会，之后在她爸妈家 。”
“就像美国电影里那样？有蜡烛吗？音乐？鲜花？”
Shane脸红了，“那也——是的，我是说，我想尽量当个绅士。我们都觉得那毕竟是......很特别的一次经历。我的意思是……算是吧，我猜。”
“过程中她对你体贴吗？”
“你不该问我对她体不体贴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行吧。我猜。我的意思是，花了挺长时间。比我想象的要久……我就是没法……”
“没法干什么？”
Shane瞪了他一眼，“我是同性恋，Ilya。记得吗？”
是的，Ilya非常清楚这个事实。
“你和她做过几次？”
“哦天哪。我才不要回答这个。”
“她给你口了？用手了？舔了？”
“求你别再问了。”
Ilya张开嘴正要再问，Shane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告诉我你的第一次的时候，我可没有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Ilya沉下脸，推开Shane的手。“我没有在莫名其妙！我问的可都是正常问题。”
Shane在红灯前停下来时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和那个姑娘约会。我们是朋友。我们那会儿纯粹只是想赶紧试一次，丢掉那个‘初夜’ 的包袱” Ilya继续说。
“这就是你没告诉他们你十四岁就没了初夜的原因？”
“这种事情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呢，我说过的，”他顿了一下。“那你为什么告诉他们？”
“我不知道。”
也许确实如此，但Shane为什么要把这事说出口，Ilya心里自有一番猜测。赛季开始不过半年，Shane就像铆足了劲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支队伍似的，什么事都抢着干，什么场合都硬着头皮往上凑，好像不这样就不足以说明他凭什么待在这儿。Ilya翻来覆去地告诉他不必如此，可Shane咬死了不肯松口，说这都是新队员融入团队的必经之路。
Ilya很笃定，自己当年跟着Voyageurs胡混的次数，绝对没有如今他们跟Centaurs出去聚得勤。他倒也乐意和队友待在一块儿，可有些夜里，他就想回家找他的丈夫，搂着狗狗窝在沙发上看部电影。有时候他想直接回家就上床，不必非去酒吧转一圈。有时候，他纯粹只是想把Shane整个儿据为己有，在家里独享，谁都不给。
“你不想让人知道咱们床上的事，倒愿意告诉他们你十六岁就开了荤？还是跟你那个糟糕透顶的前任？”Ilya问。“要不要我也顺便告诉他们，你的同性初夜是十九岁才没的？”
“这叫法可真难听。”
“怎么？这本来就是事实。我是你第一个男人。”
Shane的脸又涨成樱桃番茄的颜色，Ilya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他的脸颊。“这点我清楚得很。”
“是我技术太好，你才对我死心塌地。”
“这我也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所以呢？那这个怎么不一起说？”
“咱们现在的性生活，跟我十六岁那会儿根本是两码事，”Shane有些不耐烦。
“那咱们十九岁那会儿呢？要不要我给他们讲讲那段？”Ilya步步紧逼。“你是怎么迫不及待地给我口，又是怎么在看我洗澡时表现得那么……嗯，诚实。。所以我们训练后从不在彼此隔壁冲澡——我知道他们都在犯嘀咕，Troy那眼神老往你身上瞟——”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下次见面我大可亲自示范给他们看。”
“Ilya！小嘴巴！闭起来！”
“为什么？”
“因为那是私事！”
“那跟那个做烂蜡烛的金发姑娘搞在一起就不是私事了？”
“不是！那只是——你到底为什么非揪着这事不放？”Shane急了。“那是我十多年前的高中女朋友！她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Ilya张嘴想说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这事对Ilya而言分量很重，可其中的缘由，他自己也理不清。于是他索性闭上嘴，转头看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真没那么严重。那次经历来说，我也只能说‘凑合’。我是说……跟你说过的，我跟女人做，大部分都不怎么样。”
“大部分？”Ilya抓住了字眼。“不是全部？你可是究极进化态纯 gay 啊 (super gay)，Shane。我还以为跟女人做全都叫你受不了呢。”
“我就是一般 gay罢了(normal gay) 。操。我哪知道回答什么才算是标准答案。”
“没什么所谓的标准答案，”Ilya说。“我只要你实话实说。”
只是，也许在某个隐秘的角落里，确实存在着一个标准答案。Dysktra 问出那个问题时，Shane本该答 “十九岁，跟 Ilya” 。可Ilya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能不显得自己有什么变态的初夜情结，也不显得他在嫉妒一个快十六年前跟Shane上过床的女人。
他跟 Shane 上床的年头，比那个女人久远太多了。他拥有Shane的全部。他跟 Shane结了婚。他们走到了童话里的圆满结局。Shane 一遍又一遍地坚定选择他——不仅是在冰球之上，还有那些至今不肯和他说话的旧日队友，FanMail 视频曝光后疏远他的朋友，以及悄然撤资的赞助商。Shane每天每天，都在用行动告诉他，我选的是你。既然如此，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车倒进车库，Shane熄了火，转向Ilya，双手捧住他的脸。
“我就是在对你实话实说。就第一次而言，还行，但确实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
Ilya吸了吸鼻子，试图错开目光 ，可Shane用那种方式锁住他的眼睛，让他明白自己正在努力撬开他的心防，努力把他拉到自己这一边来。
“那为什么不说十九岁？”Ilya到底还是问了，话音刚落便暗骂自己语气里的那股乞求劲儿。“既然她什么都不是，为什么不干脆当没这回事？”
Shane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他问了，我就答了，话赶话就脱口而出了。”
Ilya对这番说辞并不买账，张嘴想驳，却被Shane抢了先。
“跟她在一起时，我觉得很尴尬。我不自在，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对。我以为性就该 是那种感觉。她倒是耐心，也不介意，但我记得完事之后，我心里只有一种羞愧感，还很难堪……我再也不想做第二次了。”
这句话落到心上，Ilya登时软了下来。
“不算太糟，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们确实努力想让它变得有意义什么的。可是，Ilya，你知道我真正记住的第一次是哪一次吗？那个刻在我脑子里的？那个没有半点不自在、让我一下子明白了性爱原来可以这么美妙、可以这么惊心动魄的？”
一看到Shane嘴角弯起的那道弧线，Ilya整颗心都化了。那是他说出什么傻乎乎的浪漫情话又毫不自知之前，总会露出的细微征兆——那种让Ilya心跳失控、脸颊发烫的坦率。因为Shane身上最突出的一点，就是从不掩饰。他直来直去，总有一种本事，能穿透Ilya脑子里那些嘈杂纷乱的念头，把一句他真正需要听的话递到面前。就像Ilya总能在Shane陷入焦虑的漩涡时把他拽出来一样，每当Ilya的大脑偏要跟他作对的时候，Shane也总能察觉，然后给他那个他恰好需要的东西。
“故事开始是在多伦多一家酒店房间里，跟一个特别辣的俄罗斯人，他也打冰球，而且特别耐心、特别温柔、特别体贴。那才是我会想起的‘第一次’，那才是唯一让我真正在乎的。。”
Ilya大可以接着纠缠十六岁和十九岁的陈年旧账。但Shane的话像是一剂解药，精准地抚平了他所有的躁动。他至今珍视Shane当初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份把自己交付给他的信任，曾是Ilya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倘若Shane觉得他们的第一次算得上惊心动魄，那在Ilya心里，那是一次无与伦比的开端。此后每一次，都一寸一寸地把他往深处拽，直到他的整颗心被吞没殆尽，再无余隙。
“跟我说说，跟那个超辣的俄罗斯冰球运动员，第一次到底是什么样？”
Shane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着。“我当时觉得他简直跟个性爱之神 (sex god) 似的。他什么都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到底要什么。不像我以前以为的那样，别扭或者不自在。完全打破了我之前对他那种……那种可能会很糟糕的预设。他让我觉得……他让我觉得……”Shane的话断在了那儿。
Ilya凑过去，温柔地吻住他。这一个吻里，又是道歉，又带着一种想要将Shane整个人彻底吞没的渴求。 他并非想在Shane面前表现得如此贪婪。 他不想围着过去打转，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围着Shane跟女人那点毫无意义的经验打转。可他管不住自己。Shane是他的。有时，这种强烈的占有欲甚至让Ilya觉得自己都有点古怪。
等他退开，目光在Shane常常泛红的双颊上流连，又落在他那圆鼓鼓的鼻头上，最后停在他满面的雀斑上——每天早晨他都爱亲吻那些细碎的斑点。
“跟他的体验如何？”Ilya 低声问。
他有好多话想说。说自己被Shane搂在怀里时，有多么被珍视、被理解、有多么美好。说那个夜晚对他而言也同样意义非凡。说他当初是怎样被Shane那股急切劲儿、那份全然的信任和那股大胆给牢牢吸住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让Shane明白，那一夜对他而言分量有多重。
“很特别。”Shane脸上的红晕更浓了。Ilya咧嘴笑了，凑过去在两边的脸颊上各落了一个吻。嘴唇贴上去时，那两片肌肤烫得发紧。
“我——”Ilya忽然顿住，拼命在脑子里搜刮一句能跟Shane刚才那句媲美的浪漫话。“我也是。我是说，对我而言那也很特别。你每时每刻都让我有这种感觉。”
Shane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Ilya随即贴上他的嘴唇，他将Shane的舌尖吮入齿间 。Shane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喘，被Ilya一并吞了下去。他双臂箍紧Shane，把人牢牢扣在怀里。这一回，Ilya破天荒地庆幸他们开的是这辆大切诺基——他爬进Shane怀里，尽可能跨坐到他腿上。空间逼仄，确实不怎么舒服，可他紧紧贴着Shane温热的身体，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Shane笑着挣开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
“你真要在这儿办事？连屋子都等不及进了？”Shane嘴上调侃着，身体却已经凑了回来，迎上Ilya的嘴唇，烫得灼人。他的手早已钻进Ilya的外套和T恤底下，沿着后背来回摩挲。
“为什么不？这破车除了干这个还能干嘛？”Ilya说，在那点可怜的空间里尽力蹭着Shane。偏偏外套和牛仔裤一层层挡着，什么也解不了。
“雪地里开呀！”Shane反驳道。Ilya笑出声，又低头吻了上去。
他们从前也在车里做过——比赛之后，或者长久分离后谁也舍不得松开彼此的时候。Ilya不知什么时候在手扣箱里偷偷藏了润滑剂，以备不时之需 ，这会儿他差点就想伸手去够。
Shane先断了这个吻，Ilya追着他的嘴唇，却被轻轻推开了。“进屋吧。回咱们床上。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
Ilya停住，掂量着Shane的话。下车、放Anya出去、上楼、终于走到卧室——听上去比就在这辆无聊的破车驾驶座上直接互相解决麻烦多了。
“在这儿的话，我们能很快完事，”Ilya嘟着嘴争辩。
“走吧，”Shane说。“我不想赶时间。我已经受够了之前的那种匆匆忙忙。我想要我们慢慢来。”
“行，好。”Ilya妥协了。丈夫想跟他慢慢地折腾腻歪，他怎么能不答应呢。
Shane轻轻笑了笑，低头吻他的脖子。Ilya从他那吸吮的力道就知道，明天这儿准得留个印子。他的双手继续在Ilya背上游走，像是在把这触感一笔一画地刻进记忆里。Shane 触碰他时总是这样，仿佛永远不够似的。
“去床上。现在立刻马上。”
Ilya 闷哼了一声，用俄语骂了句脏话，打开驾驶座的门，尽量体面地下了车。
他去后座拿包时还撅着嘴。“车上做明明会很刺激的。”
“床上也一样刺激，还不会抽筋，不会被卡在座位里，也不会因为膝盖蹭着门框磨出那种奇怪的灼痛感。”Shane边说边贴到他背后，吻了一下他的后颈，低声说，“我爱你。只有你。你知道的吧？”
就像每一次Shane说出那三个字一样，恰恰就是Ilya此刻最需要听到的。
“Da。知道。我也爱你。”
每次来他们家的桌游夜，都是同样一番光景，可Ilya总要多花上片刻，就只是……把这一切吸进肺里去细细品味。那是走进一间正烤着饼干的屋子，甜香四溢，暖透每个角落。那是湖边小屋外待过之后，衣料上残留的篝火气息。那是Shane清晨刚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时，身上那股独属于他的味道。
Ilya 早一步摆好了桌子，Shane 在旁边帮 Yuna 拌沙拉。David给大家调了某种他在《纽约时报》上看到的威士忌特饮。Anya 蜷在电视前 Yuna 给她买的那张小床上，正叼着玩具磨牙。
今晚他们要玩《机密代号》 （Codenames）。Shane和Ilya一队，对阵David和Yuna。几周前他们玩的是纸牌游戏Euchre，是Ilya和David搭档，对阵Yuna和Shane。
自从Shane搬回渥太华，桌游夜就成了固定节目。这大概是Ilya最喜欢的相处方式之一了。他小时候从来没玩过什么桌游，当初他们刚开始交往时第一次参加，他还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大家围坐在一起玩个桌游有什么好玩的？尤其是规则又多得要命，还搞得花里胡哨的，还没开始就叫人提不起兴致。
可是那天晚上结束时，四个人玩着《快艇骰子》（Yahtzee），他找到了答案。
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为规则争吵不休，David 端出什么新奇饮品，Yuna 玩得太过投入，Shane搞不懂游戏目标时露出那种又困惑又气鼓鼓的小猫表情——这一切已成了他生活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以至于Ilya都想不起没有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这就是他的家人。
“有什么新鲜事吗？”Yuna 在大家落座准备吃晚饭时问道。她往每个人盘子里分着糙米饭，David 在旁边切三文鱼。
“我们去农贸集市碰到 Shane 的前女友了，”Ilya 没等 Shane 开口抢先说了出来。
Shane 正往 Ilya 杯子里倒加了柠檬的苏打水，手一抖洒了出来。他慌忙抓过旁边的餐巾去擦，嘴里不停嘟囔着抱歉。
“我不能不告诉他们嘛，”Ilya微微一耸肩。“Yuna 问有什么新鲜事。”
“我们试着做了那个新味噌三文鱼的食谱！这才叫新鲜事！你在冰上练新技能，这才叫新鲜事！Anya 还——”
“对对，但这比较重要嘛。我想听听你爸妈对你前任的看法。”
Shane皱起了眉，不是那种气鼓鼓的小猫式皱眉，而是带着担忧的意味。Iyla赶紧转向Yuna，她还在分拨着米饭，好像他们说的话她一点兴趣也没有。也许确实没有。也许他们甚至不知道——
“哪一个？”Yuna问。“希望不是那个 Carrie。我几年前碰到她妈妈——”
“Carrie？” Ilya 冲 Shane 挑了挑眉。他从没听说过什么 Carrie，就像从没听说过那个Katie 一样。
“Shane 的第一个女朋友，”David补充道。
“为什么又要聊这个？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因为，” Ilya 开口道。他本来想说点刻薄话，但那些话到了舌尖却变得粘稠而苦涩。他该怎么解释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该怎么解释当那个女人用那种眼神看他的Shane时，他心里的那种不适？该怎么解释那种因无法彻底“标记” Shane 的每一寸而产生的、在体内潜行的掠夺本能？
“那 Katie 现在怎么样了？”Yuna问。
“还对 Shane 痴心妄想呢。她挑老公都照着 Shane 的山寨平替版找的，”Ilya 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口气。他舀了一勺糙米进嘴，平日里他最爱吃这个，可今天嚼在嘴里又硬又寡淡。
Yuna 和 David 都笑了，Shane则在旁边怒目而视。
“瞎说。她才没有——她结婚了！还有孩子了！”
“你当初跟她分得那么突然。我倒是能理解她为什么一直对你余情未了，”David说。
“她现在可是转行做起蜡烛来了。没准也是因为你呢，” Ilya 若有所思。
“这什么跟什么——你简直无理取闹。”
“我怎么无理取闹了？”Ilya追问。“我不过是好奇我丈夫的情史而已。”
“哪有什么情史！”Shane争辩道。“就是……几个女生而已。”
“四个女生，”Yuna插嘴。
“不对，我觉得是五个。不是还有个——”David打断她。
“你刚还说只有三个！”
“你们真是越抹越黑了，”Shane 冲父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然后转向 Ilya 说，“咱们非得现在聊这个吗？”
“那该什么时候聊？”Ilya 问，只漏出一点点压着的烦躁。Shane 好像连这一点都察觉了，肩膀耷拉下来，冲Ilya投去近乎哀求的一瞥。Ilya 并不领情。“你说只有三个。你爸妈说五个！到底哪个数才是对的，到底是几个女朋友？”
“前女友！我们能不能回家再谈？”
“行。好。但到底是三还是五？”
“我跟你说过，高中谈过三个，选秀后也谈过几个。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交往过的女生都得有上百万个了吧。”
“你知道没有上百万。”
“重点是她们谁都不重要。我以为——我以为你明白的，”Shane 压低声音说。
Ilya当然明白。那天晚上Shane已经把那层意思说得清清楚楚了。可那并不能平息他心里翻涌的那股酸涩、那股烦躁、那股贪婪。
“Da，对，我明白，”Ilya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比心里笃定得多。“但了解一下你的过去也无妨嘛。”
“啊！”Yuna忽然叫了一声。她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说 “等一下”，然后便离开了餐桌。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她去干嘛？”Shane问。
David耸耸肩，继续吃他的饭。“你也知道，你妈就是这样。”
过了片刻，Shane 和 Ilya 也继续吃饭了，只不过两人都又停了下来——Yuna急匆匆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Ilya从没见过的相册。Shane发出一声抗议，David则用餐巾掩着嘴笑。Ilya狐疑地在三人之间来回打量。
“也许这个能帮上忙，”Yuna说。她翻到差不多中间的位置，把相册递给Ilya。
“帮的是倒忙！妈妈！”Shane嚷道。
Yuna 和 Ilya不约而同地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闭嘴。
照片里是一个少年模样的Shane，穿着一身西装，神色拘谨地站在Katie身旁——那时候的 Katie 还年轻，深色头发，一条蓝色塔夫绸连衣裙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她脸上那副饥渴而瞪圆了眼睛的神情，跟他们在市集上遇见她时如出一辙。她望着Shane的样子，仿佛他就是她的整个世界，而Shane则对着镜头，脸上挂着近乎“快救救我”的表情。他带着那种面对媒体时的客套假笑，可那笑容远没有如今修炼得这般炉火纯青，弧度很小，整个人只恨不得身在别处，恨不得有人从天而降，把他从那里捞走。
不过穿着西装的他倒是可爱极了。这让Ilya想起很早以前，他们不得不一起出席一场新闻发布会，他那会儿英语还说不太利索。Shane穿着这样一身西装站在他身边，经过他同意后替他搭腔回答问题……那画面挺暖心的。也许Ilya当时并不这么觉得——他当然是感激的——可如今多年过去，他看着十几岁的Shane，看着那个正是他们当初相遇时的年纪，他看到了多年前就偷走他心的那个诚恳而真挚的男人。
“是不是很可爱？”Yuna说。
David 也凑过来看。“哦对！我记得那晚。你们去舞会之前，我们在这儿给你和朋友们办了个小派对，特别温馨。”
David 的话让 Ilya 的胃骤然一紧。他和 Shane 的那番对话——关于 Shane 的初夜的那个故事——又涌回脑海里。是那一夜吗？一定是。他说过是在学校舞会之后，在她父母家。照片里的 Shane 大约十六岁……那时的 Shane 紧张吗？他明明怕得要命，却装出不害怕的样子吗？那时的 Shane 是心甘情愿和她在一起的吗？
看着照片里被那个女人挽着的Shane，根本无从得知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害怕吗？这是他主动做的决定吗？还是只因为他认识的其他人都这么做了，他也就因为从众心理跟着做了？
这让他想起Shane当初和Rose交往的时候，他是多么自然地把自己套进了那个殷勤又称职的异性恋男友的角色。Ilya 那时嫉妒 Rose，他现在可以坦率地承认了。但那不仅仅是因为Rose可以随时随地碰Shane，可以和他上床——更因为她能做到那些 Ilya 一直（没有公开承认过的）也渴望和 Shane 一起做的事。
Rose 能和他一起出去吃饭。Rose 能和他牵着手被人拍到。Rose 能在公共场合吻他。那时候，这些事都是是 Ilya 从不敢设想的和 Shane 的未来。和这个 Katie 也一样。她体验到了 Ilya 永远不会触及的“第一次”的后半段。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她就能以一种 Ilya 永远无法做到的方式把Shane带在身边炫耀。
当然，他现在也可以炫耀 Shane 了。他可以吻他，和他去餐厅约会，光明正大。他们的房子里挂满了这些年来的合照。他从 Shane 衣柜里翻出来的那本相册里的每一张照片，如今都有了相框，挂满了整座屋子。他们家玄关处就摆着他们关系的证明——那是任何人跨进门槛后第一眼看到的东西。真的不该有什么问题。
可Ilya的胃在灼烧。他翻过一页，更多 Shane 和 Katie 以及其他青少年的照片映入眼帘，全都为那场高中舞会打扮得光鲜亮丽。
“求求你快收起来！”Shane 央求道。
“为什么？你看上去那么不自在，而她看你的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你确定她相信你是同性恋吗？”Ilya 指着 Katie 的脸问道。“也许她会宁愿相信我只是个普通朋友。”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在酒店里，前台会默认他们想要两间房。在餐厅里，服务员以为他们还在在等别人。做自我介绍时，还会遇到来自那些不了解冰球的人的疑问。
Shane 瞪着他。“她不可能还对我有什么心思，她也没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我也不知道，我那会儿应该是喜欢她的吧。大概。”
“可你遇到我之后还是跟她分手了，”Ilya 露出得意的笑。他又低头看了看照片，仔细端详着 Shane 脸上那抹不自在的笑容，想从中找出任何能暴露他那一夜心情的蛛丝马迹。
“哦！所以你是因为这个跟她分手的？” Yuna 问。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David 附和道。
他们一路走来，由于恐惧，不得不将太多的事情颠倒顺序，在阴影里隐匿了太多年。Ilya甚至无法假装自己真能理解那种按部就班的平凡生活是什么滋味，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向往那样的生活。但他唯一清楚的是，他痛恨这种事实——那个版本的Shane，他永远也无法拥有。
“咱们能不能聊点别的？”Shane 央求道。“除了我高中的感情生活？”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你也没问啊！”
“行，那我现在问总行了吧。”
“行！你想知道什么？”
Ilya看了看 Yuna 和 David，他们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俩。
“好吧。回头再聊，”Ilya勉强地说。
“我可真谢谢你。”
他们继续吃饭。David提起他在《纽约时报》上看到一篇关于某部医疗剧的文章。Yuna 跟他们说了基金会的最新进展。Shane告诉他们 Anya学会了一个新把戏。等晚餐结束，Yuna转向 Ilya，眼里闪着光。
“你知道吗，Ilya，我们有好多Shane高中时期的相册，可以给你看，”Yuna一脸无辜地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什么？妈妈！不行不行！”Shane抗议道。
“哦，当然要看！”
Yuna 起身离开餐桌，快步上了楼。Shane哀嚎一声，Ilya 则笑着揉了揉他的背。
“别担心，亲爱的，就算你有非常尴尬的高中照片，我也还是一样爱你。”
Shane的哀嚎声更响了，David在一旁哈哈大笑。
“没事的儿子，这是必经之路, 逃不过的。”
“这也没让我好受点。”
可这倒是让 Ilya 好受了一些。至少有那么一点点。如果 Ilya 无法亲身经历少年时代的Shane，那他至少可以欣赏这些照片。也许这能抚平他腹中那股滚烫的不适感。也许吧。
那晚他们爬上床，Ilya等到Shane躺得舒服了，才吻上去。那个吻里藏着某种想要证明的东西，或者是想倾诉些什么。大概两者皆有——那是一种无声的请求，请求Shane读懂他的言辞匮乏，然后填满它。请求Shane能让那头在他胸腔里翻涌盘旋的野兽安静下来。
Shane在吻中露出笑意，身子向枕头陷去，同时把Ilya也一同拽了下去。
他们待到比原计划晚得多才走，因为Yuna不停地翻出更多Shane少年时代的照片——Shane对此懊恼不已。可过了一会儿，Shane似乎也没那么介意了，三个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故事来。有些Ilya听过，有些没有。
当然少不了Shane打冰球的照片，队名对Ilya来说毫无意义。还有Shane被一群男孩围在中间的照片，那些男孩看起来都差不多：白人，棕发，深色眼睛，高矮不一，脸上冒着青春痘。有几张里Shane在笑。大多数都挂着他那种面对媒体的假笑。还有几张，他看起来非常不自在。
Ilya 永远不会知道 Shane 最喜欢的科目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学校里成绩好不好。Ilya永远不会知道少年时期的 Shane 训练后吃什么零食，或者他是否曾像 Ilya 当年那样有一个阶段，疯狂地迷恋上某种食物，顿顿都吃。Ilya永远不会知道，在学校舞会上那个大概率别扭又笨拙的 Shane 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他是否曾暗恋过谁。
但Ilya确切地知道 Shane 喝咖啡的偏好，知道他刚醒来时声音的质感，知道让他高潮的最快手段，也知道在淋浴间里，Shane 因为他而产生的那些让他从脸颊一路红到胸口的反应。Ilya 对 Shane 身体的了解，远胜过对他自己的。他知道 Shane 鼻梁上的雀斑在夏天有多少颗，知道它们到了冬天如何淡去，只剩最顽固的几颗坚守阵地。他知道Shane在夜里餍足地蜷在床上、整个人缠着他的模样。
我的。
我的。
我的。
当他们像这样躺在一起时，身边的一切都会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彼此。Shane紧紧抓着他，仿佛害怕只要Ilya离远一点，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Ilya的一只手臂环在Shane的肩头，另一只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指腹摩挲过他柔软的皮肤和浅浅的胡茬。他的大腿在 Shane 的下身处碾压磨蹭，Shane在他嘴里发出了一声倒吸凉气的闷哼。Ilya 将那声音尽数吞下，像收藏某种战利品般，又多占有了一分独属于他的 Shane。
Shane 抱着他，手指插进他的发间，顺着背脊向下抚摸。他的指尖特别偏爱那个潜鸟纹身，在那上面轻盈地跳跃。Ilya 记起纹身的那天，Shane 盯着它看了许久，然后像只饿虎一样扑向他，一遍遍地亲吻，一遍遍地将身体与他紧贴，蹭来蹭去。
Ilya 止住吻，将额头抵在Shane的额头上。
“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讲过你那些女朋友的真相？”
Ilya本没打算说出这些话，可一旦出口，就像在严冬里迈出大门的第一步：寒冷、未知，带着不可预知的晦暗。
Shane僵住了。“什么？”
“为什么——”
“我告诉你真相了啊。之前从没提起过，是因为真的没提起的必要。我没骗你，从来没有。”
“你那时说，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女人，体验都很糟糕、很让人失望。”
“本来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一直揪着这事不放？我不明白。我们就不能翻篇吗？”
Shane并没有推开他，Ilya把它当成了一个好兆头。
“换做是你，你能吗？翻篇？” Ilya 反问，他撑起半边身子，低头凝视着 Shane。这种对话总是发生在他们处于情欲边缘，或是余韵未散时这种对话顺畅——当那种极致的亲密消融了防线，褪去坚硬的外壳也变得容易得多。开口索求想要的东西总是困难的，但当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当他们包裹在彼此的爱中时，Ilya总能寻得一份力量。
“不能。”Shane坦白道。他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才补上一句，“我并没有交过那么多女朋友。也就出去约会了几次，没什么……没什么值得说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没必要跟你说。”
“你和多少人发生过关系？”
Shane的手指滑过Ilya的脸颊，穿过发丝，向下游走，最后细细描摹过Ilya那个熊纹身。
“我和五个女人睡过，还有几个……有过点其他的边缘性行为。你现在满意了吗？”
Ilya皱起眉头。他满意吗？
“不。并不。”
“那我还能说什么——”
“那约会呢？你约会过几个？”
“高中时有几个，选秀也后几个，在夜店认识的几个……还有Rose。没那么多人。我父母只见过三个，也就那样了。后来我就……不再跟他们提我的感情生活了。感觉好像……” Shane 没把话说完，只是耸了耸肩，挪动双腿好让Ilya靠得更舒服些。显而易见，今晚的“香艳时刻”不得不按下了暂停键。
“Shane，重点不是数量。”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在于，这些关于Shane 的过去 Ilya 一无所知。重点在于，他根本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Shane。他厌恶那些女人像 Katie 那样，明摆着还在痴心妄想。重点在于，他不得不和别人共享“第一次”这个头衔 ——那人甚至根本配不上 Shane。更让他煎熬的是，他竟然会被这几个面目模糊、无名无姓的女人困扰，而如果当初他能直接说出自己的需求，而不是假装 Shane 对他毫无意义，这些女人根本就不会成为他的心结。
当 Ilya 迟迟没有回答时，Shane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你知道她们根本都不重要。就像那些男人一样——”
“两个，男人。”
“——也不重要。和你在一起之前，还有我们……在那段分开的日子里，我所有的床上经历都很糟，因为对方不是你。在遇到你之前，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人们那么喜欢这件事。后来我和谁在一起，都会忍不住拿来和你比较，因为一直都是你。以后也永远只会是你。” Shane 的话语虽然带着一丝羞涩，但声音平稳且坚定，“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当一切只有你的时候，其他人还有什么意义？以前那些时候，对我来说都是……尴尬的。就像我说的，糟糕又令人失望。”
“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能和你上床还会有糟糕或失望的体验，甚至觉得尴尬，” Ilya低语，“我们之间从没这样过。”
“是啊，”Shane 赞同道，“没错，就是这样。”
Ilya沉默着，任由这些话语浸润他的内心。“我想要拥有你的一切。我知道这很自私，很贪婪，但——”
“你已经拥有了。你本就拥有这一切，Ilya。”Shane 凑上前，又一次吻住了他。那吻轻柔得像是一个承诺。理智上，Ilya 知道这些，但他——他需要更多。
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探入 Shane 的口中，带着一种不再克制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意味。他的手从 Shane 的脸颊缓慢滑下，沿着侧腰的弧度抚过，在触及那层柔软布料的边缘时停顿了一瞬，随后毫不犹豫地探入松垮的运动裤内，握住了那一段熟悉的存在。那种沉甸甸的重量与温度像是海面上唯一可见的浮标，在视线之外的深水里为他标记出一个不会偏移的方向。熟悉感让 Ilya 稍稍稳住了自己，他太了解 Shane 的身体了，那些细微的反应、温度变化、肌肉的紧绷与松弛，没有人会像他这样知晓。
“我爱你。”Shane 低声说道，拉开距离，目光直直地落进 Ilya 的眼睛里。那一刻的光让 Ilya 有一瞬间的迟疑，那种明亮并不刺眼，却异常坚定，像是在他还来不及整理思绪时，已经替他找到了答案。当 Shane 意识到他需要什么时，那种理解几乎是毫不费力的，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个能够看见全部阴影的位置，把那些被掩藏的部分一一带到光下，用最直接、最不设防的方式触碰与接纳。“我这辈子只爱过你。”
Ilya 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低下头，将自己埋进 Shane 颈侧与肩膀交汇的那片空间，那里温度更高，呼吸与脉搏都贴得过近。他抬头，在下颌线下方的皮肤上用力吸吮，留下印记。他需要让这个世界看见，需要某种明确的痕迹来确认归属，于是他一遍遍地吮吸与舔舐，直到那片皮肤在黑暗里也泛起足够清晰的红
他又往下移了几寸，用牙齿轻轻磨过那片肌肤，打算再留一处吻痕——力度刚好够发疼，然后又反复用舌尖舔过。他握着那处热源的手收紧了些，转而揉搓他的一侧。
“你是我第一个男人，”Shane喘着气说。听到Shane亲口说出这句话，Ilya几乎吓了一跳。他们当然对此都心知肚明，可在他一边标记Shane一边照顾他的时候，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像一道闪电贯穿了他。
Ilya继续往下，吮吸着那片皮肤，留下一个个让所有人在日常的每一个场景里都能看见的印记。明天Shane光滑的皮肤上会有一串嘴形的红痕蜿蜒而下。明天所有人都会看到Shane属于谁——在更衣室里，在跟Anya散步时碰到邻居时，在超市里，每个人都会知道。
他用舌尖掠过 Shane 的胸口，含住那一点敏感的地方，用牙齿施加恰到好处的压力，听见对方压抑的吸气声与身体本能的反应。
Shane在他上方大口喘着气，当Shane说出 “你是第一个让我心甘情愿跪下开口舔的男人” 时，Ilya再也压不住那声低吟。
Ilya跨坐在Shane的一条腿上，把自己迅速蓄势待发的硬挺抵在他大腿上。他爱Shane的大腿——厚实而有力量，像某种始终存在的支撑。他爱它们缠在自己腰间、脖颈上、腿上的样子，那是拽他回 Shane 身边的锚。他需要摩擦，需要释放。他贴着Shane 蹭动，更用力地吮吸他胸前的突起，揉捏，然后再次握住那滚烫的根部。
Shane脸颊上两团圆形的红晕，那漂亮的绯红色一路蔓延，与Ilya留下的印记交融在一起，直到Shane整个人变成一幅美丽的深红色拼贴画。
“还要，Hollander，”Ilya哑着嗓子说，然后又低下头，一路舔过 Shane 的腹肌，留下一道湿亮的唾液痕迹。他的舌尖在 Shane 的肚脐周围画着圈，当他用牙齿咬下去时——力度不至于破皮，但足够再留下一处明天会变成紫青色的印记——Shane的呼吸骤然一滞。
Ilya 慢慢下挪到了他最喜欢的部位。他扯下 Shane 的运动裤，让那份属于他的炽热彻底显露。他在 Shane 的髋骨上落下一串细吻，然后又回去舔过那片皮肤，交替着吮吸和轻咬。他贴着Shane的小腿蹭动，让他感受到自己为他急切到了什么程度——Shane让他疯狂至此，他只想抓住Shane身上的每一寸。
那处在他手里泛着湿光，前液不断渗出。操，Shane在他面前总是这般湿润，总是那么渴切、随时准备好，只为他一个人。他用那湿液润滑着 Shane，拇指蹭过顶端，又一颗珠液渗了出来。
Shane 的眼神暗沉，眼睑半垂。Ilya知道他此刻沉浸到了什么程度——他愿意照Ilya说的任何话去做，因为他想对Ilya好。
“你是让我唯一觉得安心自在 (comfortable) 的人，”那句话像低声的秘密，被小心地递出来，却在触及的一刻迅速扩散开来。 Shane 也是唯一让 Ilya 能感到安心、放下防备的人。
Ilya 含糊地回应了一声 “我也是”，几乎无法完整发出声音。他只能继续，用更直接的方式去回应那些话语带来的震动。
Shane 以轻抚他的头发来回应，低声道：“操，Ilya。你怎么会觉得还有别人可以跟你媲美。”
Ilya浑身一颤。那些似有似无的抚弄、Shane的话语、想要平息胸中那团喧嚣的渴望让他浑身紧绷。在将嘴唇裹上顶端之前，他抬头望向Shane，重复道：“再来。我需要更多，Shane。”
Shane的手落在他肩上，另一只手缠进他卷曲的头发里。他弓起背，声音微颤着开口：“我——我高潮最不受控的时候都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我从没被人舔过后面，也没——也没舔过别人。你是第一个让我一起过夜后醒来会兴奋的人。你是唯一一个我不戴套做过的人。”
Ilya 含住那份滚烫发出一声闷哼，稳稳地在口中来回吞吐。没有人尝起来像 Shane，没有人像他这样又甜美又温暖，没有人能把 Ilya 撩拨成这样，没有人像Shane那样能一眼看穿 Ilya 需要什么。
他揉搓着 Shane 的私处，知道他有多喜欢这个。拇指的指腹似有似无蹭过 Shane 的后穴，Shane 被那逗弄弄得发出一声轻吟，可 Ilya 没有纵容他——重头戏要留到后面。他把手重新圈回他的根部，维持着稳定的节奏，同时狠狠吮吸着顶端。
他毫无羞耻又意乱情迷地蹭着 Shane 的小腿，需要那些摩擦来缓解自己胀痛的欲望。另一只手抓住 Shane 的胸口，拇指和食指捻弄着那颗胸前的红樱。要是他再多有一只手就好了，他就能把手指伸进Shane的嘴里，或者抓住他的头发——他会像蛛网一样铺满他全身，盖住每一寸，把他永远标记成自己的。
“操，你的嘴，你的口活儿，太绝了。只有你能让我有这种感觉，”Shane喘息着说。他的眼睛盯着Ilya，看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如何穿透 Ilya，让他随着每一个音节震颤。Ilya知道自己已经把他送到了那个彻底失神沉溺、只专注于 Ilya 一人的境地——本该如此。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
Ilya的腰胯更快地撞向Shane的小腿，与上下起伏的头颅同步。唾液从嘴角溢出，滑落下去与前液汇合。他吸凹了双颊，把他整个吞了进去，完全包裹住他。这是另一种宣告 Shane 所属权的方式——只有他能把Shane带到这一步，轻轻一推就送他越过高潮的边界，因为他把 Shane 从头到脚都摸透了。
Shane抓着他头发的手越握越紧，正发出那些 Ilya 熟悉的呻吟和喘气声，暗示着 Ilya他已经意乱情迷到了什么程度。他已经在释放的边缘，只需 Ilya 的轻轻一推。他需要证明自己有多好——对 Shane 有多好，有多了解他，能给他别人给不了的快乐。
Ilya 放松了喉咙，把 Shane 吞到最深处。他握紧根部，借着唾液和溢出的前液让嘴唇更快地滑动，直到 Shane 开始失控地操进他的嘴里。Shane覆上 Ilya 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十指交扣，Ilya 用力握紧——提醒他们两人都沉迷在当下地亲密中，即将一起越过那道快感的边缘。
“你——你拥有我的全部。我——我完全属于你。”Shane说这句话时声音哽住了，身体绷紧，开始释放，温热的液体涌进Ilya的喉咙。Ilya 吞下 Shane 给予的一切，一滴不剩，他需要Shane给予的所有东西。
他轻轻“啵”一声退出来，把头埋进Shane的髋骨凹陷处，在那里吸出一个印记。又一个硕大的红色嘴形痕迹——他的嘴型。
我是你的。
我的。
我是你的。
我的。
Shane的话在他体内回荡，他的顶撞变得凌乱。他推搡着踢掉自己的运动裤，让那硬挺终于弹出来，然后跪在Shane面前。他攥住自己，握得又紧又狠，狂乱地追逐着快感。Shane 如饥似渴地看着他，直到 Shane 眼里那股占有欲，把他推过了顶峰。
高潮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野火般席卷了他，把他吞没。他始终与 Shane 保持着视线的交合，对准位置，喷出几股浓稠的爱液，落在Shane的腿上、下腹、彼此纠缠之处、还有对方的后穴上。
他正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不过五秒，就瘫倒在那片狼藉之上，覆住Shane，在他胸口落下一个吻。他把头埋在那里，Shane轻轻环抱住他，小心地搂着。
“我也是你的，” Ilya 哑着嗓子说。“我知道我拥有你的全部。我知道，我只是……有时候我的脑子会突然变得滑稽又愚蠢， 开始胡思乱想。你知道的。”
Shane 没说话，只是在他额头上、脸颊上、太阳穴上纷纷落了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
“你也拥有我的全部。你是我的一切。我爱你。非常爱你，Shane。”Ilya对眼底那阵热意感到有点难为情，他眨了眨眼想把它驱散。
“我知道。”
这两个字比仅仅回应 Ilya 的话要重得多，像 Shane 在承认过去这一周对Ilya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每当Ilya望进Shane的眼睛时，那里总是闪烁着爱意、温柔与耐心。那种明亮而深邃、无条件的爱与信任，曾引领他们穿越最黑暗的时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十七岁的Shane，是三十岁的Shane，也是他余生都会认识、陪伴在身边的Shane。
他的Shane。
永远都是他的Shane。
他吻了他。
“我们弄得一团糟。”Shane在两人分开时，不出所料地说道。
这实在太像Shane了。也只有Ilya，才能看到他这一面。
Ilya咧嘴笑了，再次低下头，一次又一次地吻上Shane的嘴唇。
终于，他心里的一切喧嚣都归于平静。
第二天早上，Shane已经在厨房里张罗早餐了，Ilya则在找Anya的牵引绳，准备带她出去散步。他在找那条粉色的，因为Anya对那条的反应似乎比黑色的要好。
他像往常一样经过玄关那三幅并排的照片——以后也还会这样——然后停下来看了一眼。CCM广告拍摄时他们的笑声，婚礼上他们不加掩饰的爱意，还有湖边小屋的旧日时光。每一张里的他们都那么快乐，彼此之间松弛自在。随着年岁流逝，还会有更多的照片挂上玄关、挂满整座屋子。
“早点回来，” Shane说着，把Anya领到Ilya面前。他探身过来吻了吻Ilya的唇，退开时脸上挂着那抹熟悉的温柔笑意。Ilya捧住他的脸颊，又把他拉回来多吻了一下。
“一定。”
Ilya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幅照片，然后牵着Anya走进了阳光里。回头望向屋子时，Shane正站在厨房灶台前。等他回来，他们就会并肩坐在餐桌旁一起吃早餐，Anya伏在他们脚边。这是Ilya最喜欢的一天开始的方式之一。
他是Shane的丈夫。他每晚都能回家，回到Shane身边，在属于他们的床上相拥而眠，余生都可以自由地爱他。他是Shane的永远。墙上的照片是见证，Shane皮肤上的印记是证据，他们共同构筑的生活就是答案。可是……Ilya是个贪心的人。有些时候，他真的管不住自己。而Shane依然爱他，这对Ilya来说，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