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026.7.1
人们常说,你是年纪大的,理应照顾年纪小的。好吧,我必须说明我做这一切仅是因为我的意愿,并非出于什么道德胁迫。
早上起床的时候我意外地收到两条消息,最新一条来自Egg,毫无保留地和我说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关于某人的宿醉,关于某人坏掉的贝斯,关于某人意外的流泪。我对一切都感到惊讶,因为他以前从没喝过酒,因为很早开始他就不会在我面前哭泣了,每个人都想向别人展示自己成熟的那一面,某人是这种心态的典范。当然,另一条信息就是这位当事人发来的,问我认不认识什么人能帮忙修复那把琴。当时我回复他我需要看看损坏程度如何,他没再继续回复我。快到中午时Egg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抱怨教授莫名其妙的开会通知,请求我去看看他的状况。毕竟他没回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消息,毕竟他醉了,毕竟他哭了。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走进某人卧室像走进一个封闭许久的罐子里,黑暗且闷热,带着一股浓重的酒精味,虽然我早已知道这件事情,但实际来到此处我还是忍不住想叹气。房间的主人缩在被子里,呼吸时身体微微起伏,像座漂浮的冰川。地上散落着几张乐谱,我捡起来放到他的床头柜上,在他的床边蹲下,把他的脸从被子里挖出来。他的眼睛有些发肿,黑眼圈堪比那些摇滚歌手喜欢画的烟熏妆,在我拉开被子时他下意识再次往温暖处缩。我多希望他能做一个好梦,即便我知道情况不会如我所愿。
醒醒。我拍拍他的脸。起来吃点东西。叫醒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我和Egg都深知此事。他只习惯自己的生物钟,对其他叫醒服务深恶痛绝。
他的眉头不耐烦地蹙起,把头扭到另一边去,刘海垂落,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被子下有东西在蠕动,一只手钻出来,啪地落在旁边的抱枕上,确认什么般摸索了片刻后一提,将那个柔软的抱枕甩向我。介于他没用什么力气,我轻易地接住它,然后把它扔回床的角落。
我的私人空间呢?他微弱的声音从被褥里传来,沙哑又疲惫。
我说,你宿醉了,我给你煮了蜂蜜水和粥。他说你为什么懂这么多?我说因为我阅历比你丰富,好了吗?起来,你会越睡越晕。
他猛地掀开被子支起身体,眼睛还闭着,满脸的不情愿,头发在睡梦中被压得乱七八糟,头顶有两撮翘起的毛,像是某种动物的角。我抬手试图把它们压下去,在我的手离开后它们又不屈不挠地翘起来,和他一样固执,我便放弃了。他就坐在那里,在黑暗中,不再移动了。我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气味,酒精,汗水,悲伤与茫然。
去洗个澡吧。我柔声说。换件衣服,我来帮你换套床单。
Minute。他喊我,光从走廊倾泻,在他的门框边探头探脑却不愿深入,我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他终于睁开眼,抿着嘴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你为什么来了?
我为什么来呢?因为他的同居好友告诉了我这一切,我甚至觉得我应该早点来,没有人照顾一个醉鬼实在是有点危险,好在他只是一味地沉睡,没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来。我想这也不能怪Egg,他们都不喝酒,也没有类似的经历,所以当然会认为这与疲惫相似,只要睡一觉起来一切都会解决,所以他们放任他沉睡,相信梦能治愈身体的不适与心灵的空缺。可是你瞧,那就是病痛入侵的间隙。早年我在公司上班经常需要出去应酬,我深知醉酒的痛苦应该如何解决。我和Egg真怕你死了。我说。
我的头好痛。他嘟囔着,随着噗的一声轻响他重新倒回床上,枕头尽职尽责地接住他,尽管我相信那无济于事,过大的动作还会加剧他的疼痛感,我一点也不意外看到他龇牙咧嘴的神情。求助,我的头要炸了。我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没发现什么异常。
所以你需要起来吃点药,吃点东西。我耐心地和他解释。他和我辩解他昨晚已经吃了。其实来的时候我就在餐桌上看到了那盒药,崭新的,刚刚被拆开,应急般买来的,他们都没有在家准备药箱的习惯,更不会准备解酒药,因为他们都不喝酒,因为他们坚信自己能一直活在现实里。
你今天还要吃一次。我坐到床沿上俯下身,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搂住他,将他提起来,让他靠在我的身上。他的头蹭在我的颈窝里,短发刺得我有些发痒。我还是更习惯他长发的模样,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头发去当赌注呢?我始终想不明白。但他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他年幼的时候,那样懵懂的时期,每个雨夜他都会抱着枕头出现在我的房门口,不用言语我也知道他需要什么。我会将他揽入我的怀里,那时候他那样瘦小,头发还没留长,安安静静地缩在我的怀里,等我给他讲故事,等我轻轻拍打他的背,然后在我的怀里安睡。那样的日子想起来还真是怀念,我不需要担心什么,他就在那里,在我的怀里,在我能看见能触碰的地方,这让我感到安心。
他双手垂落在身侧,静静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以为他又要睡着了,半晌后他问我你觉得我的贝斯还有救吗?我没说话。在玄关打开他的琴包有点让我惊讶,那把琴的模样真是目不忍睹,我知道那是谁送给他的,我知道那对他来说以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有些事情注定无法挽回,我不认识更好的工匠能修补它,也无法找到能弥补他内心缺口的方式。Rejoice离开了,留下一个向日葵模样的空洞。
我知道他有多喜欢那把贝斯,像他眼睛一般的深紫色,一串银色的星星划过琴柄,和他一样漂亮。我记得他把那把贝斯带回家时的神情,那样欢快,一进门就大喊我的名字,要我出来看。他从琴包里抱出那把贝斯时我敢打赌世界上不会有比那更适合他的琴了,他抱着那把贝斯像在看另一个自己。他说这是Rejoice送给他的,和一束金色的向日葵一起,是庆祝他第一次登上舞台的礼物。他把那束向日葵留在客厅,我坚持给那束花换了一周的水,最后将它放在烈日下等待它变成一束干花。等到它干瘪时,Rejoice就走了。这里没有别的意思,前贝斯手只是离开了那间酒吧,离开了这座城市,他告诉我Rejoice曾说过他以后大概不会再登台演奏了,我以为他知道原因,可他却和我一样茫然。那时他说,你知道吗?其实这把贝斯就是他原本用的。前贝斯手留下那把琴,像在他身上留下一个过往的幻影。
来吧。我说。他微微点头,撑着我的肩膀缓慢地挪出被子,双脚踩到地上。我这辈子再也不要喝酒了。他痛苦地说,站起来时踉跄了几步,我在后面提心吊胆地看着他抓住了椅子,然后是墙,然后一点一点移出了房间。我拉开窗帘打开窗,日光携着风涌入,立刻灌满了整个房间,将那些腐烂的气味一并卷走。
我抱着床单下楼的时候浴室的水声刚好响起,我把那些东西塞进洗衣机里按下开关,看它们在机器里翻滚,快速地滚动,水流像一片微缩的海洋,在暴雨中吞噬了漂浮的船只。曾经我还在公司上班的时候这些家务活一般都是他来干,因为我们的老板是个控制欲爆棚的精神病,每天都能搞出一堆新花样变着办法来折磨我们,早出晚归成为我生活的常态,他还没毕业,于是他包揽了大部分的家务——除了做饭。公司破产的那天我难得能在下午回家,那时他呆在客厅里,见我回到家后神色没什么惊奇的。他坐在沙发上很认真地跟我说要给我弹一首曲子,我说好。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弹琴。那把吉他是他自己攒钱买的,现在放在他和Egg的住处。他低着头皱起眉,严肃得不像在弹一首曲子,倒像在指挥某场战争,他的手指有点僵硬地滑动着,弹得磕磕绊绊,可我还是听得那样认真,几个月的压抑都在那个下午烟消云散了。他说这是Mane教他的,问我弹得怎样,眼神移开,看起来有些羞涩。我说很好。他的眼睛又亮起来,他说Rejoice说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乐手,可是Mane听到这句话总在叹气。于是我继续说,我说,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因为你总能做到的。他问我为什么回来得比平时早,我说我该换个工作了。他解脱般笑起来,仿佛他也遭那个精神病的折磨了。看来我们都难以忍受这样的生活。
柠檬的清香飘过来,不知何时他结束了清洁工作,换了套睡衣,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站到我的身边,和我一同盯着洗衣机。这让我有些怀念。我们上一次在洗衣机前的谈话发生在他即将毕业之际,彼时他与Manepear漫长的冷战刚刚开始。我不知道他们争吵的缘由,Egg也不知道,似乎他下定决心把这件事藏在心里。那段时间他的右手因打架而骨折了,所以他没有再去酒吧或者乐房,我其实松了一口气,因为我有点害怕他再次看见Mane,我担心他另一只手也会因为和Mane打架而骨折,但显然现在我没有这个担忧的必要了。卸下石膏的第二天他给我发消息,说Parrot问他要不要加入他们的乐队,而他答应了。
我有些错愕,我回复他他的手还在康复期不能做太剧烈的活动,我告诉他我们需要谈谈,他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Egg告诉我他没去上课,我问Egg知不知道这个消息,信息框上正在输入的文字浮现了很久,他回复他知道。
最终我在公寓的公共洗衣室找到了他。大厅里只有一台机器还在运转,嗡嗡的低鸣像是某种伴奏,他靠在墙上,抱着那把吉他对着洗衣机发呆,手指无意识般拨动琴弦,一遍又一遍,我听出来那是他第一次给我弹的那首曲子,是Mane教他的。我站在门外听了很久,听到洗衣机的脱水功能终于结束,听到我的腿开始发酸,听到他终于愿意抬起头看向门口,看向我。
为什么?我问。我恐惧了,在我们与未来的抉择中我率先恐惧了,可我本不该。我知道他害怕失去,可我也一样,我更恐惧面对他破碎的心。我无法忘记Mane离开的那段时间他的状况,他总是沉默,总是一个人呆着,总是对着天空发呆。我知道Egg用了各种办法试图让他开心起来,可那些都没用,他变得安静,变得不像他。某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放下叉子,嘴角还沾着一点番茄酱,直视我的眼睛。他说,Minute,我注定会失败吗?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像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动翅膀,可我的大脑不是鲜花,也无法酿造蜂蜜。我想说你不会,我想说你是我的骄傲,我想说你是我们的星星,可我最终只能说出一句话。我说,谁告诉你的?那样扁平,那样干瘪。他重新垂下头去,说他不会再加入任何一个乐队了,他根本不擅长音乐。
所以站在洗衣房的门口我难以抑制地问出口,我问,为什么?在一切之后,为什么你又重新开始?他又把视线投回那台嗡嗡响的洗衣机上,上帝啊,他们真该修修这些老旧的机器了。试图从那台洗衣机上找到答案来敷衍我是不可能的,我走上前去站到他的身旁,同他一起靠在墙上。
我没有要拦着你。我说,余光瞥见他的肩膀忽的松懈下去。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洗衣机发出滴滴的响声,他把吉他摘下来交给我,走上前去蹲下,打开洗衣机的盖子,慢慢把洗好的衣服扔进篮子里。那冰凉的乐器上带着他的体温,我看着他安静地挑拣,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我想念那种感觉。他轻声说,啪的一声合上盖子。灯光总是很热,我的衣服总是会被汗水浸湿,人们会跟着节奏打拍子,会欢呼,会鼓掌,会在结束的时候喊我们的名字。我们会唱上一晚上,唱得我喉咙快哑了,弹得我快没力气站着了,我们会灌下一杯冰柠檬水,会把苹果当夜宵,我们离去,而我知道下一次也许我们还会继续像那个夜晚一样唱到力竭。这个夜晚以来他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我的兄弟,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又那样忧伤。那不好吗?
我无法反驳他,所以我只是沉默。
他重新靠回墙上,挨着我,用他的肩膀碰碰我的。他说说不定以后你可以来酒吧看我演出,毕竟你没有像以前那么忙了。我说我会的。他说我讨厌你喝酒,讨厌你带着一身酒气回家,所以你也要和我一样在酒吧里点柠檬水,记得加冰块,但不要加太多。我说你还没去上班已经开始提前拉客了吗?他终于笑起来,眉头舒展开,从我的手里抱回他的吉他,看起来又像他了。
我饿了。他突然开口打断我的回想。你不是说给我煮了粥吗?洗衣机中的衣物还在翻滚,我们回到餐厅,我给他盛了一碗粥,看他用勺子慢慢搅拌,吹凉,一点一点抿着。
你知道不能拿果汁来送药吗?我问他。他从碗沿上扫了我一眼,像在嘲笑我对他的无知。洗衣机嗡嗡作响,他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时不时踹到我的小腿,并且看起来毫无悔意。
明天是周末。我说,他哼了一声表示赞同。
明天是周末,我知道我们明天要做什么。我不用上班,Egg也没有课,我们会去琴行,他要开始对那些贝斯挑挑拣拣,因为在他心里什么也比不上他那把旧的,店员们会不太高兴,我和Egg会和店员们道歉,然后我们去下一家琴行,重复以上操作,换到他不得不捏着鼻子做出决定否则酒吧就要扣他的工资了,决定谁当那个一琴之下万琴之上的幸运儿,他会在回家的途中和我们抱怨,尽力去挑那把新琴的毛病,但他总会适应,他会抱着那把新琴一次次站上舞台,再度将自己献给灯光与音乐。灯光会像一束虚假的花束献给他内心的空洞。
他又踹了我一脚。我说,昨晚你没和别人打架吧?他自嘲般笑笑,其实我知道,那次骨折后他就没再和别人打过架,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无法再演奏,而那正是他与Mane冷战的开始,也是Rejoice离开的前奏。我猜也许什么事情改变了他。你为什么喝酒了?我盯着他,他终于把那碗粥喝完了。
有人闹事。他看上去很平静。这很奇怪吗?总会有那么几个喝多了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之王的蠢货,认为我们作为他的仆从喝几杯酒当然是某种恩赐。我说我不喝酒,他们笑得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所有的乐手都应该会喝酒吗?他的手撑着脸,歪过头看我。他们要灌Parrot,可Parrot酒精过敏。他们说如果没人愿意喝的话明天他会和酒吧投诉我们,让店长开掉我们中的某人。Spoke正拦着Flame以防他拿鼓槌冲上去揍人。我比他们年纪都大,年纪大的人是不是得照顾年纪小的?所以我喝了他们要灌Parrot的那瓶酒,听着有点英雄主义吧?可我知道如果不喝他们永远会不停纠缠。
我注意到了那个量词。
瓶?我重复了一遍。
一小瓶伏特加。他对我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然后我说,好了,国王们,闹够了的话就带着你们卑劣无耻的野心滚去找下一个乐子吧,为难几个乐手就能满足你们的征服欲的话,你们也和蚂蚁没什么区别。
时钟的指针嗒嗒地走着,我端起玻璃壶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
早些时候Egg说我不该挑衅醉酒的人,我觉得确实如此。他承认道。他们把我从台上扯下去了,我挣扎的时候贝斯带子断了,你应该能想到琴落到他们手里会发生什么事吧?他喝了一口蜂蜜水。之后轮到他们三个拦着我了,再后面的事情我忘记了,不过赔偿的事情Parrot应该能处理好。
Egg说你哭了。我说,他身体一僵。
是吗?他试图朝我挤出一个微笑却失败了,于是我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朝他伸出双臂。他看起来有些困惑,但依旧靠了过来,沐浴露的柠檬香味包裹我的鼻尖,我搂住他的头,揉了揉他的头发,试图合拢那个金色的空洞。他的双手环在我的腰上,紧紧攥着我的衬衫,未吹干的头发带着湿气蹭在我的小腹上,像又哭了一般。
痛吗?我微微晃着,仿佛他还是那个雨夜会出现在我卧室门口的孩子,只要我抱住他,世界就算塌下来也无法伤害到他。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发梢的水打湿了我的衣服。痛。他承认道。我头痛死了,你先别晃了。他知道我在问什么,我也知道他在答什么。可你知道我还会继续。
我知道做什么都无济于事,我知道我只能看着,我无法抹除他身上的裂痕。我只能看着他的生活如同一个熔炉,带着伤痕的他会被扔进高温中反复锻造,尖叫与泪水也一同被锤入他的灵魂中,我是一桶水,等待拥抱他,等待他的淬火,等待他冷静下来,凝成一把利刃。
是啊。我轻声说。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