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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鹤尾无差]思凡

Summary:

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
有谁人孤凄似我?似这等削发缘何?
恨只恨说谎的僧和俗,
哪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
哪里有枝枝叶叶光明佛?
哪里有江湖两岸流沙佛?
哪里有八万四千弥陀佛?

Notes:

产品古时候的下山小故事,复健练笔之作,尝试了很多新东西,请抛弃脑子当架空历史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剜入壳缝间的指爪沿蚌壳的弧度寸寸后移,老蚌的双壳应力而开。百子举起执蚌的手,舐去掌边正欲滴落的汁水。猫妖的舌面覆有细密的角质倒刺,理顺薄绒,也消去液滴爬过皮肤的痒意,她这才把这枚赤褐的河蚌递到鼻下,嘴一张一合,内里藏着的软肉就被囫囵舔吃下去。不等生腥气在口中扩散,她便握着空空如也的蚌壳在摸到它的溪边就地蹲下。一声清亮的裂响过后,山间经年不变的流水潺潺中又添了一道细碎的磨刀霍霍。

鹤见笃子步于兽行的细道。此山在背阴面有山涧一条,水道沿线错落着若干根据山间地势积聚而成的小潭,栖居林间的野兽常来取水觅食,落下不甚分明的行迹。凭几番上山的记忆与兽径的指引,淙淙声于草木的掩映下再一次流进了她的耳朵,她于是继续溯源而上。行至水道的窄处,她忽地在水面上见到一小簇乌黑的断发,正悠游地打着旋顺水直下,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若不是它消散于水中的样子古怪,这散碎的一把发丝放在山中不过只与一片落叶有同等的惹眼。但鹤见笃子只需要这一眼,她调转方向,朝断发断续漂来的分岔处走去。不多时,鹤见看见一道背影,双臂举在颈后,对着水面弓背颔首。她只照一路走来的步伐向前迈步:既未故意去踩那脆裂的枯枝,猫妖靠近她的那侧耳朵十分明显地转了转;也不曾挑松软裸露的土层落脚,猫妖长长的尾巴幅度轻微地向上一抬。鹤见站定在几步之外,适时地开口呼唤:“阿百。”

尾形百子不能继续假装在完成削发的收尾工作。她记得要装模作样地停顿一瞬,而忘了把沾着碎发的蚌刀浸到水中摆上一摆。猫妖颀长的背脊上节节凸出的脊骨随着她起立的动态敛入毛皮,百子转身望去,目光与那女人带笑的眼睛撞个正着。沉寂已久的山林中响起的第二道人声依旧来自鹤见的嘴:“又长高了。”

“年前一别,我料想你还要长身体,特意寻人为你裁了新衣。”她将背篓卸下,去取衣物。百子观筐底碰到地上的颠簸,里头显然还装了更重的。可鹤见打算从衣裳开始说起,她便摸着脑后削得崎岖不平的发根,朝女人手中那件于她而言和麻布袋没有区别的布料走过去。鹤见轻轻拍去她背上流泻的碎发,百子的尾尖弹跳着,很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个子变高骨头就痛,你来之前我身上没有这样的事,也不需做衣服。”

“这样说来是我的不是了,”鹤见宽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有一只手托住她的尾根,将一整条尾巴从腰后预留的豁口处顺出来,“真抱歉,阿百。但你不是更像大人了吗?”

鹤见像狐狸一样地绕在她身边,为她整理衣襟袖摆。百子摆出与一棵大树相近的姿势,仰望着郁郁葱葱的真正树冠,少有光线可以穿透叶荫的层层封锁,是而她所见的是如阴天的星子般稀疏的点点天光,印在她的眼底,却实在遥远的地方微微摇曳。听她的言辞,成为大人在山下人看来是好事一件。她暂且不明白成人的意义,只知道万物的成长皆有一个自然的尽头。她要叫作祖母的老人曾用皲裂的手心拢住灯芯上跃动的火,在草席裹身的祖父身边告诉她油尽灯枯的道理,而记不清多久以后她衰朽的身体也穷尽了灯油,长眠于两垄萋萋的芳草边。尾形百子将最后一抔黄泥盖回新翻的土上,然后提步向山上去。越深入人迹罕至的野地,行路越是艰难,她从直立行走变为四肢并用地攀援翻越,愈发觉得衣物碍事,便解了衣带,为数不多的衣饰随着走动步步滑脱,被枝桠顽石一勾就轻飘飘地离了她的身体,百子任它们挂在林间,赤条条地走进了林壑深处。

想来那是很久远的事了。自那以后她已向更险峻的崇山中又迁居了数个山头,头发也未曾长长过一寸。然而自从鹤见笃子将山下的历法带进她仅有四季的世界,她身上静滞的一切忽然又开始流动:她必得先理解一岁和一月是几个日升月落,才能知晓鹤见承诺的下次究竟何时到来。由此,时间也向她的存在回以正视。

而那并不是鹤见笃子带来的唯一改变。两道按在肩头的压力唤回她虚浮地神游在叶隙间的意识,百子的视线急速下坠,落到面前的女人脸上。那张端雅的面容正朝着她,吐出一句刻意放缓的低语:我还给你带了件礼物,你一定喜欢。

背篓里装着根长长的东西,由一匹布裹着搭在筐边,死气沉沉地等待了许久,终于要重见天日。鹤见解开布上的绳结,一层层剥开包裹,一杆乌黑的金属显露出来,手指翻覆间扬起的麻布往上掀出一股燥热的风。这语气她熟悉,这气味她也熟悉。百子看着鹤见端在手里的半木柄、半铁棍长管,心下了然。这便是她早前尝过的尘世的滋味。

那是上一次叶落的尾声,算起来应是去年的深秋。鹤见笃子用一样的语气,颇为神秘地取出一只镶着流光溢彩饰物的木头匣子,说要教她认识尘世的滋味。巴掌大的小匣开启,里头垫布上呈着的东西更是小得可怜,只是几粒彩色的小石子,好像刚从土里挖出来一样,还裹着一层粉砂。“此物叫做金平糖,与饴糖大有不同,你一尝便知了。”鹤见如是说。用如此精巧的容器煞有介事地装些稀奇的小物,取个古怪的名字,一看就是山下那群着锦穿罗之人的手笔,百子纳罕尘世的滋味要怎样收容在这盒没见过的砂砾里,鹤见拈起来一颗,让她张嘴——小心含着,嚼碎也可,只是别囫囵吞下——把那粒小石头摁在她的舌头上。虽然不解,但她依言把嘴闭上,努力从砂石的棱角中尝到点什么。无。倒是没有粉尘怪味,且竟然还能在口中缓慢融化,可论及味道却是什么都没有。鹤见观望着她无甚变化的神情,自己再从盒中拿出一颗放进嘴里。在她的舌头触及金平糖的瞬间,百子看见她的眼睫向下一垂。鹤见含着金平糖对她说:“甜么?试试嚼开,更有滋味。”

可她的臼齿破开了那以为坚固的硬块,口中残留的味道也唯有方才舌尖与女人的指腹相触时那点细微的焦苦气而已。百子认为鹤见会诱她品鉴的尘俗之味断然不会是这等刺鼻的怪味,可既然她都那样说了,她便认定这是独属于她的红尘。而今捧到她眼前的这物什,便是那气息的实貌吗?

铁管比看起来的样子沉,她将其接过,学着鹤见那样横在臂弯里托着,依旧不知其所以然。“这是什么?”她要问。“此乃铁炮,是可于百步之外克敌的利器。”鹤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的掌心覆着她的手背,助她端正持枪的姿势。浓烈的焦炭与硫磺味堂堂正正地盘踞在枪身中,钻入她的鼻腔,原来这就是祖父不愿详谈的过往中那最为讳莫如深的兵器,尾形百子的脸颊抵住铁炮的枪管时这样想——她不知道此刻她腮边被挤出的那道孩子气的弧度与她伏在母亲膝头听她讲述亦真亦假的人生故事时的一样柔软。她问出与当时一样的问题:“比我的投石带还要厉害吗?”

“你既善用投石带,铁炮只会用得更好。”鹤见暂且不再与她比划,而是去筐中取了更多不知用途的奇物。百子观摩鹤见的教学,看她清理铁炮上的小孔,再将蜡纸丸子里装着的黑色倾入其中,一份粉末状的倒入这个带盖的孔洞,一份颗粒状的倒入铁炮的管口。再来就是一颗裹着布的弹丸,通条将其一路压入管底,随后鹤见引火,一粒小小的火光在枪侧垂挂的长绳末端悄然燃起。

“阿百,放眼所及,你想打下什么?”鹤见将那截绳子用一片金属夹住,扳动木头上一道弯曲的柄,语气好像随口一问。百子不喜欢她的气定神闲,便随手指了一只在枝头蹦蹦跳跳没个停歇的雀儿。鹤见让她摆出方才教习的“开火”姿势,叫她的眼睛与枪口处的准星、还有那只雀鸟三点对齐,音调似有快悦:“准备好——”

她的食指被压着动了,力度也不算大,不虞这一句轻巧的嘱托远远不够。火光炸开的一瞬,满林的鸟兽都被一声轰鸣惊得骇然腾跃,扑棱棱一浪仓皇地远去。而对百子而言,那猝然掀开的爆破声近在咫尺,震在她耳中嗡嗡作响,她的尾巴径直炸成了平日两倍的粗细,双耳骤然倒伏下去紧贴着头皮,她自己都未及察觉。百子下意识地扭头去看鹤见,见到她深邃的眼光一眨不眨地放在她的脸上,仿佛是在轻轻地掂量着她的表现——不过转念即隐,重新只剩替她理顺颈后炸起的绒毛时那点寻常的温柔。

“做得真好,尾形百子。做得真不错。”她说。

苍白的烟气仍在从枪中徐徐升起,不绝如缕地朝漏光的叶隙间钻去。百子越过鹤见的肩头看去,方才还烁烁的天光此刻竟有大半都叫这烟雾遮住,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了。

鹤见与百子一起走向被选作目标的树下。鹤见捡起那有手腕粗细的树枝察看断口,百子则仔仔细细地翻找附近是否有鸟雀的尸体,但连一滴血也遍寻不见,只找到一根绒绒的绿色羽毛。百子低头不语,指尖捻着羽根来回地转,鹤见瞧她闷不做声的模样,率先开口:“看来这次不成。”

“下次就会成了。”百子把那根缺了个口的羽绒丢回地上。她的耳鸣渐渐消退,得以知晓那悚然的肃静并非她的幻想。在她可见可闻的范围内,所有能逃走的生灵的踪迹都消失了,她站在还存有活物的林间,周围却异样地死寂,在这凄清中尾形百子忽地想起她的母亲。祖父母在山火肆虐后的焦土上抱起大妖尸骸的庇护下尚存一息的小小猫妖时,那座山土壤以上的生机恐怕已经彻底地绝灭了。而这把来自山下的造物的一次点火就足以使山中的飞禽走兽都退避了去……百子往篓中看去,带挎的布包中约莫还装着十余枚纸丸火药。她再一想,便意识到这一把铁炮不可能是鹤见手中的孤品,很浅显的道理,她亦不会把只此一份的蚌刀和投石带带下山去,拱手递到鹤见的手中。那么这番试射所求为何便不再是一个捉摸不透的谜团了。

鹤见正在熟练地将上一次开火留下的尘烬细细地清理掉,百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觑着通条在她指间一送一收的动作,暗暗记牢。原来她的指腹是这样染上那焦苦气的么?她现在已经知道那叫做火药,但兴许还有别的名字。等到鹤见把铁炮放下,她终于问出声:“这个东西比起投石带和弓弩更易于操控,威力还要高上一筹。山下已经用开了么?”鹤见每次上山都要带来些消息,她知道山下的人们彼此之间打得凶。那么手握这种兵器,没有不用的道理。

“是也不是。”鹤见席地而坐,略略褪色却依然清洁的绯袴大方地接触泥土,百子多看了两眼,随她而去,蹲坐在女人身前。此处的地势仍有些落差,她坐于坡下,又矮了鹤见一头,眼睛平视过去只能看见她的咽喉,不过这样比直视双眼或许要好。“我听参拜者说起,如今但凡有些名号的家门都曾见识过此物,军中也大多有所配备,只有所占多寡之分。然而我想众与寡的差异甚大,百挺与千挺乍看只有十倍之差,但论其威势,加之先发制人的优势,长远看来,其中好处岂止从百到千呢?”

“先发制人?”百子心道,装填一把铁炮所需要的时间可比装载石弹长得多。弓弩她不曾亲手用过,但眼见也没有此物费时。她没有将疑问宣之于口,鹤见依然为此停顿。她望向猫妖的眼睛,随后露齿一笑,唇瓣间的牙齿洁白如蚌的内壳。抱着几分赞许,她说道:“是,先发制人。不出数年,此物定会打出名声,使各家趋之若鹜。届时两军对垒,便是让初窥门径的新手去指挥与谙练熟手的战役了。”

百子等她说下去。她猜测鹤见的真面目已经很近,她即将要说起排兵布阵、开源节流、铸山煮海,鹤见总是有办法将看似不相关的话题编织为一股,再把这条牢固的绳索交到她的手中。然后或许这一次她会说出一句真实的话,或许这一次她不会再粉饰。“阿百,你捕猎时不也想做先声夺人的那一个吗?”

细细的鱼线末端坠着的竹钩轻巧入水,在小池塘里惹出阵阵涟漪。这便是百子垂下眼睛时眼前浮现的,她决定做一次咬饵的鱼。“山中野物颇多,错过一次先机也没有什么。”她说。

鹤见没有立刻回话。百子偷偷打眼去瞧她下巴的弧度,只见她扬着下巴左顾右盼,不知道在看什么。末了她说:“阿百,你可知道这座山有多大?”

“不知。但我想,从山脚走到山顶,按你的脚程要从日出走到日头将大盛时。”

“正是。看来阿百很了解我,”鹤见与她开着玩笑,百子的目光避到地面,又听见她说,“那么我要告诉你一座大山的事。”

据说那座山由一脉巍峨的群山簇拥,最高那一峰有三百尺之高,从日出爬到艳阳高照也不够碰到山顶。山中有寺院一间,其规模远非她们山脚下的神社可比。那寺院称得上广厦万间,各个钟楼佛殿皆是雕梁画栋,其中的回廊九曲十八弯,寻常参拜者一旦走岔了道,此生都未必寻得出路。不止如此,寺院中僧兵有数千人之众,由山下繁荣兴盛的门前町供养,佛法与武道齐驱并进,乃是有实在的武力及影响力立足的大寺院。

“然后呢?”百子耐心地听。鹤见不像是会一时兴起要和她吹嘘一间遥远的佛寺的性子,这番铺陈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她。然后,鹤见言简意赅地回答:

“烧了。”

“什么?”

“烧了个干净。那寺院所属的宗派妨了大事,千名僧兵镇守一山绰绰有余,然对阵数万大军,有何活路呢。不仅僧众平民成了刀下亡魂,就连院中饲养的牲畜也未能幸免呐。据说大火从山脚一直烧到山巅,堂舍数千、古籍无数,一夕之间付之一炬。如此说来,我们这空无一物、连一兵一卒都无处安放的小山头,倒是因着这份寒酸,暂且避得过刀兵。只是阿百,这样的安稳,你说还能撑到几时?”鹤见说着,惋惜的眼神一点点拂过山间,最后落在百子身上,“现下这世道,已经使那寺院中经书所记的‘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不再只是譬喻了啊。”

“何谓火宅?我不明白。”

百子说得干脆,鹤见也诲人不倦地和她仔细解答:“佛陀所言,这世间无有安宁,去往哪一界都像居住于火势炽盛的宅子内一样。这充斥无常之苦的尘世,是为火宅。”

百子从没有合上的嘴唇里“哦”一声。原来是要说这个,但这并不是她想听的。半晌过去,她决定拒不配合。百子对着自己膝上的爪子缓缓吐出一句话:“可是哪个活着的人能知道居住在着火的房子里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她仍注视着自己的指甲,好像那里真有什么值得去看。然而话音之后不寻常的空白促使她的眼极快地向鹤见的脸上飞去。那一个瞬间她只见鹤见笃子惯常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将熄而未尽的火苗似的,她两眼空空,神情竟如刚破壳的雏鸟,眼皮底下散着一片茫然湿光,好像什么念头都没有生出;那一个瞬间百子以为相向而坐的她们终于一样赤裸,一样去伪存真,一样是方从母体降生的状态,然而那点可怖的空被续接的表演举重若轻地抹去了。她深灰色的眼底聚起枯涩的目光,打进百子的眼睛,百子忽地意识到她一直身处一个要仰望才可直视鹤见双眼的所在。

“即便不能切身体会,凭经验也足以想见此间苦楚吧。你同我说的那种光藓,我至今未曾亲见,但想作是地衣般的萤火虫,倒也能在脑海中窥得一斑你所见的胜景了。”

真是漂亮的回答。那不疾不徐的话音未免将方才的失守包裹得太过天衣无缝,她的措置裕如几乎叫她质疑方才那一瞬间的真假。好在百子到底是一只执拗的猫,她是不可能为了心安就骗自己什么都不曾发生的。但她也只是垂下头,小声地说:“留到天黑就见得到了。”

“得你相邀,我也有意留下。可我毕竟不是此山的生灵呐……”鹤见为难地蹙眉,她轻抚着身侧的土地,腐殖土沾上她的手,她似乎浑不在意。林间还算明朗的天光已然退去,暮色将要漫上来了,她先前还具有一丝暖意的皮肤此刻浸在这灰蓝的柔光里,褪去了关节处的血色,比白日里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缥缈,“你看,天色已然不早。为防冒犯山神,我该下山了。”

鹤见言毕,就撑着膝盖起身。她拍净手上的泥土,然后是裙裾沾着的草叶。“这次我会在神社停留几日。若是得空,我还会再来看你。”她一面说,一面弯身去拎那只整理停当的背篓。百子起身,没有相送,只立在原地,看上白下红的背影一寸寸没入渐浓的树影里,步态仍是上山时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一分不快,一分也不慢。窸窣的脚步声也随之远去,终至再听不见。林中重归寂静,却与铁炮炸响后那阵万物噤声的死寂又有所不同——飞散的鸟雀陆续回归,虫鸣也怯怯地从草叶深处试探着响起,这座山已经消化了那声闯入的巨响,百子却觉不出多少宽慰。她拾起那把蚌刀,踏着渐暗的疏影归巢。

那是一处借枝叶隐蔽的洞口。叶影在百子身后沙沙合拢,她抬眼瞻望。幽幽绿萤遍铺于冥暗之中,疏密有致,而不曾断绝。即便只是细微的光,在接近虚无的底幕上也能裹出一道悬浮的银河,流向洞穴的深深处,那里万千光藓收束于视界尽头的一点。此情此景,与萤火虫的萤光怎么能够比拟?想来就算是鹤见也不能想象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事物。那么没有在屋中挨过火烧的人又怎么能确切地、明白地知道何为火宅之苦?百子抽了抽鼻子,吸入一口湿润的空气,猫腰向前。狭窄的甬道内暗无天日,小如针尖,大也不过豆粒的微光是辨明距离、指示方向的唯一路标。明暗的变化将她导向她所熟悉的洞窟,光尘随着接近目的地渐渐淡了,到了洞内便再也不见光藓,大概是因为此处天然有通风漏光的裂隙,又有她加挖的排水渠,存不住湿气的缘故。百子在洞中坐下,开始脱身上的衣服。洞穴的另一角散乱地堆着鹤见给她带过的每一件衣裳,沾了泥沙的有,撕了道大口的也有,压在最下面的已然朽坏了。她将褪去的衣物放在干净的角落,与刀还有投石带摆在一起。

猫妖在山中摸爬滚打,实在用不上衣物蔽体。皮毛会保护她免受伤害,假如这身毛绒抵挡不住,那么寻常布衣也一样不行,只有天凉时她会穿戴衣物帮助御寒,就算这样也弄坏了好几件,并非是她不珍惜,也不是鹤见带来的衣物束手束脚,只是习性使然。一开始她是不知道为什么鹤见要她穿衣的。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简陋居所中的一切,从前没有得到的答案像雨后的菌菇似的,一不留神就黏糊糊地开了一茬。百子在梳理思绪的静止中独坐,直到一声鸮的鸣叫打破了安静。

她在洞中,鸮在树上。鸟的叫声再怎么有穿透力,传入她的耳中也经过了许多层障壁的削弱,不至于扰了她的清净。但百子的耳朵登时竖起,她四肢并用地爬向裂隙处,靠上去,等待林间的空气送来更多邈远的呼唤。一声声鸮鸣果然唱和起来,但她愈听,愈感到失望:

山中仍然如此寂静。

遇到鹤见笃子的那一天及那一天之前的每一天,山中分明都是这样寂静。她不记得为什么从前她没有注意过,百子的记忆盘桓在别处,兴许是在一棵树皮间发散着脂香的老树枝头,她蹲伏其上,手中托着一块沉甸甸的尖头鹅卵石,包在绳编的投石带内。她已经错过了先机,现下更不能贸然出手露了破绽,所以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个白衣绯袴的女人一步步走近。女人先向她摊开了空空的两手,然后才出声:“你便是猎户所言的山神使者吧?我乃云游到此的巫女,见此山神社颓圮,心有所感,有意助其重建。我已备下祭礼,可否请你引荐我前去拜谒山神?”

从第一句话就在撒谎。回望着记忆的百子嗤笑,可身处其中的百子却将信将疑。她慢慢放低了那块石头,身后的长尾也垂下去。尾尖从树梢落、落、落,在碰断树枝的前一息又是一扬,夜风习习,猫妖悄无声息。然而那一眼带来的震动在无边无际的沉默中只让心头的轰鸣更甚。独卧的巫女在轻浅的睡梦中再一翻身,从障子的破洞长驱直入的月光便擦过她身后的狐尾,照在她身下,将草席的纵横都照得纤毫毕现。百子久久没有离开。她从那一小方破口望进去,望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足以笃定那狐女的胴体不是她的一时眼花。随后她骤然惊醒,飞快地转头回到山中。迎着第一抹霞光,百子跪在一潭幽深的静水边,向水中的倒影望去。潭中晦暗不明的人形头生兽耳,面目呈现出人与兽的淆杂,一头不该出现在野猫脑后的发丝向着水面下垂。所有这些非人非兽的特征与那张在蓝莹莹的月色下熟睡的面孔是一致的。她后退一步,不慎踩松了某块卵石,引发一串连锁反应,石滩垮塌,石头扑通扑通地滑进古井无波的潭中,没个停歇。身后的水花还在一朵朵接连飞溅,百子再次回头往山中跑去。

鹤见笃子和她一样,也是个半妖,尾形百子与她来往了至少一个叶落才发现这件事。或许这算得上是一个“秘密”,因为鹤见笃子并未向她透露此事,还一直在有意隐瞒她的妖族传承。她既然有一半链接着天地的血脉,踏足于这段山脉的那一时刻就该清楚,这座山头、这一连串的山头都早已没有了神明宿居,却还要假惺惺地作出这许多姿态来。百子如今栖身的山与家人的埋骨之地相距已经不知道有多远,她避着人的刀耕火种一路搬迁,从未感应到任何超出她自身的存在,就连传说故事中翻云覆雨的妖怪,在母亲死后她也再没有见过。即便如此,她对与同类相认也没有不切实际的妄念。就算她已将鹤见的狐狸模样眼见为实了,在她心中翻涌出许多感受的却不是得知她们同属一类的激动。

自那以后她常往山下去。远眺那再次漆上朱红的鸟居,数着纷至沓来的人们有几个去过拜殿就原路折返,又有几个停在鹤见的门前。修缮过的殿阁中,鹤见笃子的侧影在廊柱后穿进穿出,她脚踏木屐却如履平地,游刃有余地以巫女的面目引见、待客、侍人。百子听不到她掩上门与那些人相谈的内容,但看殿前那对依旧残破的狐狸石雕,也能猜到聊的大约不是该怎样服侍稻荷神。日影西斜,一个人影从障子里闪出,他胸前的垂挂的刀鞘稍一摆动,一束刺眼的金光晃进百子的眼睛。她眨过眼后,那头顶光秃一块的男人已经告辞。鹤见随行其侧,与他谈笑着,直到那人踏出鸟居的界限。她的脸孔上,笑意像潮水一样退去,没有留下搁浅挣扎的鱼虾蟹贝,只剩一片冷寂的盐碱地。女人独立须臾,忽然转头望向她的方位。

百子短暂地愣住,这一眼是记忆里不曾发生过的。她看着鹤见脱离回忆,一道虚虚实实的影像向她走来,留身后那个平面的女人渐渐与朱漆的界碑融为一体。印象将她失实的面容一步步凝实,绯色的袴裙,端然的肩线,还有那双雾气弥漫的眼睛。树下的女人摊开了空空的两手,笑容满面:“阿百。”

百子盯着她看了许久,直看得眼底发涩,才阖上眼。黑暗里,那道白影的轮廓还烙在眼睑内侧。她再度睁眼,白影整个地被移植到了眼前,栩栩如生的鹤见正跪坐在她的洞穴里,依旧笑意盈盈,依旧一语不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平日都在做什么勾当。我知道你在山下的人里也是顶博学的,可你的聪明才智却只用来趋奉那群大人物,还要用来哄骗我。你心中所求究竟为何?倒不如把野望直接写在脸上,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们也好光明正大地各取所需。如今这样藏头露尾,遮遮掩掩,又算什么?

这通诘问并未真正震动出声,连涌上喉间打个转的工夫也省去了。面对一道由自己的头脑创造的幻影,又有什么以真实置之的必要呢?然而那人影抬起了膝上的手,这只手扫过她的肚腹,一路往上,先往她自己的脸虚盖上去,手掌依次遮了双眼、心口,再移到嘴唇。这一套舞蹈似的动作完成以后,鹤见的食指点了点她。百子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又何尝不是蒙着自己的眼睛和心,言不由衷呢?

冷汗从百子的爪心冒出。她的头颅向下沉,双手抓进参差不齐的短发里,往脑后顺去。不可避免地,她自己的耳朵挡住了去路,就算将耳廓下折压着头皮,也不能将其彻底抹平,她尝试数次,放弃了。她心中翻卷的那种情绪确实与这些问题都不相干,她真正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而已。猫妖的形貌从眼瞳深处发生改变,如同一颗火星落在野草间,在她滚沸的皮肉表层,兽类的绒毛及爪牙、耳尾随着扩散渐次消弭,妥帖地藏到光裸的人皮底下。人的体肤最终将尾形百子从头顶裹到脚尖,地上跪着的活脱脱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孩。她的皮肤渗出汗珠,女孩咬住牙关,几息之后,伴随一声低沉的喘息,同样的变化逆序重现,让她跌回本真的形态。恍惚中,一个许久没有听过的女声在她头顶叹息:“奇怪,怎的阿百就是不行?我在你这个年纪,早都——算啦,这样也好。待你父亲寻来,他一眼就能知道你是我们的孩子……”

四肢百骸当中万蚁啃噬的痒痛还未完全散去,百子忍着苦楚,忽视那双要抱在她身上的手臂。在小袖外露出半截,光洁的女人手臂。面目模糊的虚像一晃便散开了,百子仰头去看还停留于此的那道,问:“你究竟是怎么捱过的这许多年?”

更确切的说法是,你是怎么做的。兀自笑着的是那道近乎透明的幻影,依然什么也不肯说破。她从这里是得不到答案的,她的视线落回地面。

鹤见在山下攀附了哪些人,和她其实没有大的关系,她们的同病也未必引发相怜,那些不要紧的事情由她知晓,只是岸边的石子滑入深潭,几圈涟漪散开的波澜。可她确实很想知道,鹤见分明同她一样,受了被两界一道排斥的天谴,那么她是怎样以同样的躯体做到她无法做成的事的?为何她受这蚁穴之苦至多半日就坚持不住,鹤见却可以将这身不属于她的皮囊穿得这样齐整?她们的感官难道不同吗?她们的意志难道有异吗?鹤见身体里有什么是她所不具有的?……

问题滚到这一句便无以为继。她大概知道舌下压着的那枚问句是什么,可就是连在心中成型也不是时候。那句话要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恰如其分地浮现,不是耳边只有山风呜咽的现在。——但是河清难俟。这句话不知怎么就冒了出来,是鹤见教她的,说是黄河水的澄清难来,人这一世未必能候得到那一天。那么,还要等吗?她的瞩望落在洞底那块夯实的泥土地,几重足印的纹理细细密密地浮在埃土上,倏忽间就不止见到这一块泥地。记忆里越过林地,跨过浅滩,有几条裂痕中有青苔生长的石阶,一直斜斜地横在路上。她在山中走了千百遭,独有一次留意过石缝里的青苔总要被来往的脚步磨去绒毛,所以只余背光的角落还存一点绿意。

那就是说她涉足的每一寸土地,即便宽广却漫失,都有兽足与草履的萦回。所有的等待与相见折叠其中,参错得分不清是哪一天踏下。也确乎没有分清的必要啊。纵然她未觉与鹤见共担的光阴荏苒,那一切也早已经由层层足迹印作了轨辙,筑成她脚下的路。还能往哪里去?落下的的脚印是无可回撤的。她的视界便就此被无数重叠的时空推出,百子举目,见到一截衣裙的下摆。布纹平整,随风拂动,轻轻地压弯了一弧草尖,送来潮润的花香。

天气渐暖,春燕都归来了,林花也新开了一茬。她摘去沾在她裙角尚带水汽的花瓣,鹤见恍若未觉,她仍在说着:“此间事已了了。如今神社井然有序,山下的光景也不容我久留于此……”未尽的话顿在半途,百子感到有道目光朝她看来。于是她的眼睛顺着女人袴裙堆叠出的柔软阴影向上攀,爬过熟悉的形体,缓缓地接触她的脸。那双眼睛如同两面被竹节撑住的窗扇,百子想窗后掩隐着的女人应该也在看她。

“阿百可要与我下山去?”

只在一个平凡的春日,便是她的时刻了。百子粗看过去,这回鹤见的背篓满得很,缠着丝绦或裹着油纸的物什与一套套布匹叠了老高,她霍然笑了。那日翻飞的金色宛然在目。

那也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前后没有任何可记作锚点的节庆。一个骑高头大马的生人在屋前勒住缰绳,也不通名,见了她就把马鞍两侧一对鼓鼓囊囊的包裹卸下来搁在门口,转身上马,疾行而去,蹄声同他来时一样匆匆,家中的母亲都未及出门来迎。她记得被搂在母亲的臂弯里,包裹中的鲜亮衣裳翻来覆去地往她身上比划,耳边浮动着哪处要怎么改的叨念,一件接一件。布匹里还包了几个白花花的滑溜陶罐,里头盛着许多色泽青白的好盐,和一小瓶似盐的东西。留拿指肚蘸了放进嘴里,露出困惑的神色,又如法炮制地喂给她。她尝着也无味,便摇摇头,留与她笑着说要等祖父母回家请他们来尝,手正伸去拣最华丽的那套衣装。她的欣喜忽然扭作了一种难以分辨的东西。母亲颤抖着青筋蟠曲的手,一把扯下缝在衬里上的小袋,只见耀眼的流光一晃,大把金灿灿的圆片从针脚的崩坏处逃逸,明亮地遗撒一地。刻着花押的散碎金光映在母亲脸上,显得她褪作纸色的面色愈发地灰败。

老人们到家时,留仍伏在一地碎瓷与撕坏的布片间,抱着那袋金又哭又笑。百子缩在屋角一动不动地待了不知道多久,盐粒与糖粒都被体温化在了她的皮毛里。母亲的恸哭持续了一整晚,如何也劝不住,那晚过后她便再不像从前。她想也想不明白,之后某一天去问祖母,祖母停下纺线的手,良久才绕起线轴,叹道:“那些金子足够阿百花用到元服了。”

鹤见亦不会再来了。和父亲一样,就算她拿出私藏的金币聘人写下讣闻,再请商队将此牍传到父亲案前,他也没有现身。并母亲葬仪的花销,便是那些金子派上的所有用场。因着金银本就不好在乡野间兑换,再者祖父母当那是逼死女儿的买命钱,压在箱底不愿去用。祖母逝世那天,她把家中看了一遍,又见到那袋黄金,发现包金的那块厚布正反两面都写着蝇头小字,其中一面的墨迹好似更老些。百子拿着黄白之物无用,也看不懂汉字,便只将她从小用的投石带及一把小刀揣到怀里,其他任凭什么都原位放回了。她坐在祖母的遗体旁,想到母亲死去的晚上。当时来不及好好收殓,只拿一方粗布盖住了母亲的脸,祖父母秉烛守着尸身,一坐便是一整夜。祖母的泪总也止不住,连声说着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话每每到那里便断了,没有续下去的意思。而祖父什么都不说,只那样陪着坐。说话的声音絮絮地响了一宿,百子支撑不住,后半夜便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好像她再一睁眼面对的就是祖母衰萎的脸。大约是自知大限将至,她把百子唤到席边,百子跪低了身子,听得气若游丝的一句:

“我悔…好悔……”

百子看得出她行将就木,连那颗渐渐汇积在内眦处的浊泪也蓄得极慢,可即使已经气息奄奄,祖母也一声声地重复着这句泣诉,百子当时并不知道是什么叫她追悔莫及。泪水滚落的速度却是极快的,从眼角消失的瞬间就碎在了她的手背。祖母骤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枯瘦的老人。她的眼睛悲哀地锁住了她。

“我去以后,你便上山,不要再下来。”祖母最后说。

百子应道:“好。”

山风也吹不散她的回答。吃掉一个诺言,又立马吐出另一个,想来不至于令她食言而肥。鹤见闻言,眉宇间竟然松懈了些,几乎是释怀的模样,百子不知道她的演技有这般出神入化。“那我们走吧,尾形百子。”她的手按在百子肩上,捏了一下。

百子站起身,眼前是春日山林,草叶抽新,兽径蜿蜒,鹤见走在前头,那一筐满满当当的物什背在她的身后,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言及。两道一前一后的足迹拓于湿润而松软的林地……这之后便是浅滩,步子落到卵石间,听取一片细小的咯吱声。眼前山涧的水声比往常更急,想是连日春雨,涨了些水位。鹤见先一步踏上水中的平石,转身朝她伸出手来。

对林间的精怪而言,这样的搀扶属实没有必要,不要说是小小溪流,就算是比这宽广数倍的水道她也可一跃而过。可鹤见既已伸出手来,何有不握的道理,她将手递过去,任那只生有薄茧的手将自己的指节一一拢住,好像握住一把刀柄。那分明不是常年只需焚香祝祷、敬献舞乐之人该有的手。这只手牵着她迈过溪石,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追着手主人挺拔优雅的后背,脑海中的回响在泠泠的水声间细碎地漂游上来。你这样极谨慎的人,断不可能是夜来不慎露了尾巴;我对山下也不是全然懵懂无知,你说与我听的那些事又怎会是一个寻常巫女可以知晓;可我也知道,以你的性格,若是没法劝动我下山,便不会再现于我的眼前,到时这片林中又要变得只余我一人。在你之前这样的日子并无不妥,可是因为你一切都变得不同。既然是你将我领到这里,也该由你带我走,就让我看看你在山下到底如何需要我,我也好叫你来为我解答因你而生的疑问啊。她的指腹压住鹤见掌心薄薄的茧,又极轻地翻了一下手腕,使自己的掌覆到了她的手背上,也算是微弱的确凿。

“若你能够做到,我是否也可以?”

再往下走,树冠就要稀落起来,筛下的天光越来越多,越来越晃眼,走在前面的鹤见脚步未停。这也无妨,因其本就是被膨胀的心绪挤出喉咙的一句释放,不带有问询的目的,百子并不盼望一个答案。不期当她的目光描至那弧颧骨,鹤见的面颊朝她偏来。迎着叶间明净的光斑,与往日她所熟悉的那种暗淡的碧色截然两种质地,仿佛火,又仿佛黄金,她的唇角没有笑容,显得她缓慢的语速仿佛在字斟句酌。

“也未可知。但我带着你做,总比自己来要好。”

百子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将这句话的意思咀嚼出来。而鹤见笃子在她思索时,悄然抽回了她的手,她没有注意。有什么遥远的声音正顺着风势一波一波地漫到她的耳边,百子动了动耳尖,一时辨不清那是欢庆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是活物聚在一处才会有的声响,并着她从未捕捉过的气味,只余下五感一阵陌生的骚动。

她已然走出这片她生长的荫翳。

Notes:

1.鹤姨姨说的不一定全是真的
2.本故事纯属虚构,与现实中的人物、团体、地名、事件无实际关系,也没有提到现实中的人物、团体、地名、事件名,如有雷同,本文中所提到的事件并不一定与历史原型完全相同,所有编造都是出于戏剧创作的需要
3.本文中的故事所发生的时代和故事背景的科技树点亮度完全取决于读者的想象但如果您从这些氛围感小道具中嗅到了时间线的味道那么是的,我确实稍微地提前点亮了一点科技树
4.本文的背景或许更接近幽灵公主,我说不好
5.更多的叠甲发言,etc
6.虽然我总是给予尾一种寂寞空庭春欲晚的闺怨氛围可他在我心里的形象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老黄男婴,有人懂的吗?
7.火枪手会在嘴里含着火绳枪的弹丸,我觉得这样很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