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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钟声准点敲响时，尤金恰好讲完这节课的结课语。“周三下午我会在二楼教师休息室答疑，有任何问题都留到那天再问。”坐在第一排走廊侧的学生已经蠢蠢欲动，抱着书准备站起来。尤金伸出手在空气中向下压示意他坐下：“我希望你们在提问前都经过了充分的思考，而不是提出一些愚蠢的假设。”学生们怎么会有他很好说话的错觉？
“威慑”很有效，尤金·怀尔德又一次准时下班了。他将教案收进包里，熟练地清点讲台上的作业册，从桌上随手撕了张便签，记下总数贴在第一册的封面上，一起端给在门边还在全神贯注读文献的助教。可怜的瓦列里安被桌面突然的震动惊醒，他迷茫地抬头看着老板给他的新活。“批完以后，把评分填在名单上给我。明天早上九点的组会，你和塔伊西亚做汇报，别忘了。”比导师看起来更年长的学生耷拉着脸点点头，接过手边的作业册，命苦地将脸转回电脑屏幕。
学院成立以来，乃至共和国建立来，受聘时年龄最小且当下最年轻的在职教授，现在正放空大脑漫步在校园的湖边。如今，完全可以说他是举国上下最聪明的人，任何他领域内的问题都不会真正难住他，只要留给他足够多时间，潜心研究，总有攻克的一天。时间、时间…一个人的时间总是有限的，以生命的长度为标尺，从诞生到死去，能够支配的时间“资源”一眼能望到头。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年中，这并不在他忧虑的范畴内，这颗聪明的大脑带给他诸多红利，可这一年、恰恰是他博士毕业获得最高学府教职的这一年，他的身边出现了某种奇异的存在，他上下求索多年却毫无进展。问题来源于他自己，他很清楚这点并对此深信不疑。以人生的有限来探索似乎无解的答案，只从他本人的结局来看，完全是对生命的浪费，对时间的亵渎。
以上所有的深思和延续至今的困惑都源于某天清晨，一系列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琐事。他照旧从睡梦中醒来，半眯着眼睛、朦胧中循着本能去浴室洗漱时，竟走反了方向，一头撞倒在墙上，索性只是额头有些痛，没留下伤。他的本能似乎从那天起开始背叛他，总是在他意识不清时接管他的身体并做出些不合理的行为。譬如向右前方伸手拿笔，而他的笔筒向来放在正前方的架子上；又譬如早上做简餐时想要扭动烤箱上的旋钮，可它由触屏控制。他无意识状态下对于客观环境的印象竟然与实际情况出入甚多，就像他从未在这里生活过一般，他的身体反馈给大脑的结果是“陌生”。他给自己做过初步检查，仪器上的数值和肢体反射都在正常范围内，无法匹配上现在能诊断出的任何一种疾病。这样的症状算是很严重吗？他思索许久，最终在评估报告上写下“在可控范围内，无进一步恶化趋势”的结论，看起来只要在付出行动前保持意识绝对清醒，就不会有危害。
始终保有好奇心正是让天才不沦于泯然众人的核心要素，结论之外他没有一刻停止对自己异常状态的思考。它应当不会是某种病毒或者细菌，似乎只作用于他的精神，难道已经存在某种隐匿的武器？可共和国周遭已经和平了许多年了，他那时候也只是个过分年轻的普通教师，受到的关注远没有现在多，谁会来专门为难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呢。他独自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望着水面上肆意徜徉的黑天鹅眷恋地交颈，突然感到对自己十分陌生，颇有些自暴自弃地将异常归咎于某个荒唐的答案——他的身体里似乎住着另一个人。他有着和自己不同的习惯、不同的生活环境，或许他的故事从最开始就与自己不同。尤金·怀尔德的身世有个烂俗的开头，他是个被抛弃的孤儿，自幼在福利院长大，出于“天才少年”的缘故，他早早就离开那里，去到大学生活。而对方的经历或许就圆满得多，他会有完整的家庭，家人会陪伴他一路成长，无论他是不是一位“天才”，他也会有许多朋友，他会肆意地笑着庆祝成人礼。
湖中倒映的云层逐渐聚拢，雨滴淅淅沥沥将湖面这块幕布打散，故事编到这里也差不多该结尾了。他拿出背包里的伞撑开，有只橘毛的小猫匆匆忙忙跑来伞下躲雨，它仰头望着自己叫一声，在地面唯一干燥的圆里躺下，舔舔脚上的毛。它怎么知道跑到这里会有人撑着伞给它庇护呢？它无所顾忌地来去，难道也孑然一身么？尤金平静的心绪一再泛出多余的悲哀，他反观自己近来越发高昂的感性，对于他的事业和生活只能说百无一用，现在该做的是回到实验室指点项目进展，或者回家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他本是个行事果断的人。
水汽给周遭蒙上一层肮脏的灰色，像从长久未清洗的窗内眺望远方。工业的快速发展带来的不全是好处，那些微小的颗粒漂浮在空中，在肺泡里等着给城市里的人尽早宣判死刑；它也带来诸多灾难，他不由得想起十多年前的那场与邻国间的战争，其影响至少需要五十年来平复，他的学生塔伊西亚就是战争留下的遗孤。那时候他在哪儿来着？好像是刚完成测试去往学校住。福利院的大门恍惚在湖对岸打开了，他的记忆有些模糊，那是个有他两倍高的铁门，教师带着他走出来，一旁没有别的人送他。他坐上轿车，看着童年渐行渐远聚拢成蚂蚁样的点，在雾气中隐去。
这时节多阵雨，云层有些散开的趋势，小猫在伞下打了个滚，或许是向他道谢，翻身快速窜进树丛里，还给他一小份自由。他决定先回家，拿上落在家里要交给基金会的报告，再返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