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王后坐在自己的寝殿里,对着那块被血浸透的亚麻布出神。
窗外正在下雪。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最后一根木柴从中间断开,坍塌进灰烬,只迸出一点微弱的火星。服侍的人全被王后赶了出去,所以没有人进来添柴。整座寝殿空荡荡的,只有血腥味在寒冷中悄然蔓延。
George Russell把双手叠在腹部。那里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不久以前,他还蜷缩在床上,感觉有什么东西裹着温热的血从身体里滑出去。他的医生喂他服了药,随后带着比床单还要苍白的脸色跪在他两腿之间,紧张地处理那些不断涌出的血水。他没有说离开王后身体的究竟是什么,只用亚麻布将它包裹起来。George却不肯让他带走,于是那块浸透了血的布仍然留在床边的铜盆里,像一件没有人敢碰的证物。
George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和国王死去的第二个孩子。
第一个孩子离开时已经成形了。御医说那是个男孩,随即被国王狠狠斥责了一番,勒令他不许再在王后面前提起此事。国王把王后抱在怀里,整整一夜没有松手。他不断释放信息素安抚自己的omega。他反复告诉George,这不是他的错。
只是从那以后,国王不再进入王后的寝殿。他不允许医生与王后谈论下一次怀孕,也不允许任何人再议论继承人的事情。所有人都说,国王是在保护王后,但是在George看来却不是这样的。
流产之后,他便出现了发情紊乱的症状,对信息素的感知也变得迟钝而混乱。他的发情期极不稳定,每一次都伴随着高烧。每当他清醒过来,后颈都会残留针扎似的疼痛——那是抑制剂注入腺体后的症状。房间里除了他青草味的信息素,所有玫瑰香都来自熏香,而属于他的alpha的气味,再也没有出现过。
除了卧室里的事,一切基本如常。王后与他的家人仍享受着国王给予的最高礼遇。有时George去书房,国王还愿意与他分享一些政治见解。有时他们在宴会上坐在一处,国王也会握一握他的手,尽管很快又要去同别人交谈。
国王只是对他的身体失去兴趣了,George想,或许很多omega都经历过这样的阶段。
只是在这种特殊时候,国王的冷淡无异于把他的王后架在火上烤。
一个年轻的,通过战争得到王位的国王,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拥有他血脉的继承人。他们的婚姻说得好听,是一场有了圆满结局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之恋,说得难听一点,不过是两个见色起意的人私相授受。
国王迎娶了一个来自敌对阵营的漂亮寡妇。这不仅得罪了摄政王和议会,也得罪了所有原本准备把omega女儿或儿子送进王宫的家族。如果George不能生下继承人,那些人迟早会劝国王宣布他们在乡下教堂举行的婚礼无效。届时,George和他的家族都会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天知道他们为了帮助国王对抗摄政王,究竟开罪了多少人。
George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他几乎每天都会收到父亲的信,要他尽可能的讨好国王。宫廷里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不断向国王暗送秋波的omega,更是看得他心烦。
所有人都需要这个孩子。
George必须要有这个孩子。他有时忍不住想,如果国王最初看上他,不过是为了操他,那么他跪下来求国王再操他一次,想来也不会太难。
事实证明,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他的好言相劝遭到国王严词拒绝。那套“他刚刚失去孩子,短时间内不该再次怀孕”的说辞,只让George更加烦躁。
你他妈知道什么?
他几乎要把这句大逆不道的话骂出口,泪水却先于那些恶毒的字眼落了下来。国王心疼地替他拭去眼角的泪,紧接着便被George骤然袭来的发情热拖进了易感期。
George的计划成功了,只是并不完全如他所愿。
他被那头雄狮按在床上狠狠地干了三天。他的身体被一遍遍贯穿,alpha巨大的结卡在他的穴里,精液一次次灌满了他的生殖腔。他的腺体被alpha反复蹂躏,不知道被咬穿了多少次。从前他享受这种粗暴的性爱。在乡下的那间小屋里,他和自己的心上人就像野兽一样交合。那时他的心是满的。现在性交给他带来的生理上的愉悦依旧是顶级的,只是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似的。不过很快George就不用再思考这些了。他被alpha干得昏厥过去,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再度醒来时,满屋都是玫瑰与青草纠缠在一起的气味。国王靠在床头,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就看看一切是否都如你所愿,王后。”他说完就穿上了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Alpha在发情期的omega体内成结,受孕率几乎是百分之百。George以为自己成功了,于是含着国王留在身体里的东西,安心地睡了过去。
而现在,那个靠手段得到的孩子也离开了他,就好像是他的报应一样。
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George像是突然感觉到了寒冷,不由自主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门外的人停了一会儿,随后推门进来。他穿着像是宫廷侍从惯用的深色衣服,肩头和金发上还沾着没有融化的雪。
George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他对着那个人虚弱地笑了一下,“你来了,Max。”
年轻的alpha关上门,快步走到他面前。他看见床边装满血水的铜盆,脸色瞬间变了。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George抓住他的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一点。国王还不知道。”
Max低头看着他。那双蓝眼睛红得厉害,像是马上就要哭了出来。
“George——”
“只要你不说,他就永远不会知道。”George的手指收紧了,“我要你答应我。”
Max在George的床侧跪了下来。他有一张与国王过分相似的脸,就连唇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几乎一样。George入神地看着他,仿佛想从这个人的目光里确认自己仍然被人在意。
他对得到的答案十分满意。
“你需要医生。”Max说。
“医生已经来过了。我会没事的。”George对他笑了笑。
Max伸手碰了碰George的脸。他的掌心很温暖,带着George熟悉的皮革气味。
“你跟我走吧。”他突然说,“我们离开王宫。”
George顺着他的话说,“那我们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
George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一点悲伤,“我们哪里都去不了了,Max。我很抱歉。”
“该道歉的是我。”Max突然握紧了他的手,“是我没有办法保护你。我应该——”
“别害怕,Max。”
George打断了他。他抚摸着年轻alpha的金发,望着那双似曾相识的蓝眼睛。他知道Max在想什么——他曾经在国王眼中看见过同样的无能为力。可此刻他并不抵触,反而从心底生出了一点怜惜。
“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他不会。”Max说。
George叹了一口气,“你不了解他。”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地说:“帮帮我,好吗?我觉得床上可能又脏了。”
Max把George从床上抱起来,放到一旁的躺椅上。他略显笨拙地取下了染血的亚麻布,又换上了新的,再把George抱回床上。George看着他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走动,莫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外面有人吗?侍卫有没有看见你?”George问。
“没有。”
Max帮George捏了捏被角,又把自己留在门边的斗篷折起来,放到远处。
“睡吧。我会陪着你的。”
George听着他的声音闭上眼睛。恍惚间,他似乎闻见了一缕玫瑰香。或许那只是侍女没有清理干净的熏香残味。疲倦已经不允许他继续思考,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Max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大概是在天黑以前。醒来时,屋里所有染血的东西都已消失,壁炉里的火重新燃烧起来。窗前还多了一朵新鲜的玫瑰,插在国王送来的青花瓷瓶里。这搭配看起来有些奇怪,George却还是决定留下它。
George让自己的医生对外宣称,王后只是偶感风寒,需要在寝殿里休养几日。国王没有来看他,于是George确信,他们成功瞒过了他。
(2)
卧病期间,George的头脑始终昏沉不清,记忆也不断退回更遥远的过去。他反复想起自己与国王最初相遇的场景。
年轻的将领从高大的黑马上翻身而下,踩着雨后潮湿的泥土向他走来。或许他还记得这个寡妇的丈夫——不久以前被他亲手处决的手下败将。
George带着名义上的两个孩子站在路边,等待未来国王的军队经过。他穿着最能衬托身形的丧服,胸前别着一枝象征丈夫敌对阵营的白玫瑰。当那个alpha向他伸出手时,他故意让手指在粗糙的掌心里轻轻颤抖。他知道年轻的alpha喜欢他的美丽和脆弱,也喜欢他的骄傲和坚强,所以毫不吝啬地把这一切都展示给他。
所有人都说这个寡妇引诱了未来的国王。
他们说得没有错。George从国王手里替两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取回封地,又为家族换取安全,王后的冠冕,以及更多土地与盟约。他的家族成为国王对抗摄政王最重要的力量,逐渐分走了摄政王手中的权力。
或许没有人相信,但是George深深爱着国王。
他为什么不爱呢?
国王的出现像一团火,点燃了他心中几乎熄灭的热情。他骁勇善战,所向披靡,年纪轻轻便足以独当一面,而他的爱也曾经那样真诚而热烈。在所有人都劝他迎娶一位身份相当的外国公主以巩固王位时,他却带着牧师回到与那个一无所有的omega初遇的小镇。他给了George标记。夺下王都以后,又派信使当着所有人的面称他为王后。
George曾经相信,这样的爱情足以抵抗一切,直到他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国王的火焰仿佛自那以后便熄灭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年轻的alpha出现在黑暗里。
George第一次见到Max时,是在某次无常的发情期之后。他被注射了抑制剂,迷迷糊糊醒来时,一个穿着朴素深色衣服的人正伏在他的床边。那人的侧脸与国王简直一模一样,却没有穿国王那件花纹繁复的袍子,身上也没有玫瑰味的信息素——只有国王自己进入王后的寝殿时,才无须隐藏气味。所以George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不过是一个与国王生得极其相似的侍从。
或许他们是亲戚,或许他是国王找来的替身。不少君主都这样做过:他们计划某些秘密行动时,需要一个与自己相貌相似的人留在王庭瞒天过海。
George不知道国王的秘密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这个年轻的alpha在这里干什么。随意地睡在一个已婚的omega的床边是一件很无礼的事,更何况这还是王后的床。这个人应该被拖出去砍头。但是George并没有传唤侍卫这么做,因为这个始终在沉睡的alpha的存在让他觉得平静,也让他觉得安全。
他不想打破这样一个难得安稳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这个神秘的alpha果然离开了。寒冷重新席卷身体时,George迫切地想知道那人究竟是谁,侍女们却没有一个能够回答。因此,当那个alpha在夜里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边时,George用尽力气从厚重的被褥里爬出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你是谁?”George问,“是他让你监视我吗?”
Alpha显然吓了一跳,却没有挣扎。
“你说谁?”
George冷笑道,“还能有谁?当然是国王。”
Alpha犹豫了一下,“没有,只有我自己。”
“撒谎。”George说,“没有国王的命令你怎么进来的?偷进王后的寝殿,你想被处死吗?”
Alpha沉默了很久。他盯着George的眼睛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之后,他试探着说:“国王派我在外面看护殿下,但是……是我自己想进来的。我想看看你。”
George放开了他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Max。”
“Max?”George重复了一遍,“连名字都和他一样吗?”
Max低着头应了一声。“如果你想让我离开——”
“不,留下吧,Max。”George打断了他,然后虚弱地躺回到了枕头上,“这间屋子太冷了,你在这里好像暖和起来了一点。你得靠我近一点。”
Max顺从地坐在了George身侧。他用双手握住了George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在George故作镇定的眼神中,亲吻了他的掌心。
“感觉好点了吗,殿下?”Max沉声问道。
“你太放肆了!”George颤抖着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试图从这个alpha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是却被握得更紧。
“我只是爱慕你,殿下。但是如果你想要我离开的话,我会照办的。”Max说。
George看着他的眼睛,不由得想起与国王初遇的那个夜晚。昏暗的烛火下,对方眼里的欲望与克制也曾像现在这样交织在一起。不过那时的国王牵起George的手,只是将吻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George承认,自己正是从那一刻开始心动。
这个alpha大胆的动作,让George的心更加疯狂地跳了起来。他感受着Max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了自己的掌心,温柔地蹭着,像一只温顺的大猫在主人的抚摸下舒服地打着呼噜。就好像他一声令下,他会愿意为自己做任何事。
George的愿望很简单——他只是想要从Max的身上汲取更多的热量。很快,他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搭在了Max的手臂上。
“这个房间冷得像是冰窖。你抱抱我,好吗,Max?”
Max陪George度过了许多个寒冷的夜晚。他有时会同George说话,有时只是安静地抱着他入眠。George与国王除了大型宴会以外几乎没有机会见面。如果不是Max陪伴,他或许还没有读完父亲那些充满责问的信,就已经发疯了。
或许他早就已经疯了。
(3)
在George强迫国王让自己怀上第二个孩子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国王。George渐渐感到不安,便让侍女去打听朝堂上的动静。她们告诉他,国王近来似乎与那个厌恶王后至极的摄政王重修旧好。
George宽慰自己,这没有什么。虽然国王如今已经称得上大权在握,有些时候却仍然需要摄政王。开春在即,他们或许正准备与邻国重新商讨农贸协定。摄政王一向与邻国关系密切,国王暂时需要他罢了。Max大概也因为同样的事情忙碌,才没有时间来见他。
可是,当摄政王带着自己美丽的omega女儿出现在会客厅时,George便明白,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摄政王的脸上挂着得意的表情,“我想让我的孩子成为您的侍女,王后殿下。国王陛下认为她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娱乐作为消遣。”
“是吗?”George笑着问,“那敢问您的女儿擅长什么呢?是唱歌还是刺绣?”
“想必都不是。”摄政王轻蔑地说,“或许陛下把乡野间的新鲜玩意儿赏玩得太久,终于觉得索然无味,反倒重新想起了贵族omega的好处。”
这番粗鄙言论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国王已经对王后失去兴趣,转而看上了他的女儿。他身后的女孩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无论如何,我怀着的是这个国家的继承人。”George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您需要清楚这一点,阁下。”
“您已经失去过一个,谁知道这一次能不能保住?”摄政王的目光缓缓落向他的腹部,“或许对这个孩子而言,不必出生才是最好的结果。因为您的孩子永远比不过我女儿的孩子——无论血统,还是母族。”
“滚出去!”George忍无可忍地对着他大吼,“你给我滚出去!”
摄政王笑着离开了王后的会客室。就在那个下午,George忽然感到腹痛难忍。他就这样在自己的寝殿里失去了第二个孩子。
后来George想过,如果那天下午自己没有见到那个人,孩子是否就不会离开,可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让他麻木地接受了一切。一时间他甚至无法把痛苦转化为力量,去让那个他认定应要为这场死亡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不过,或许连上天也看不下去王后所受的苦难。
不久之后,摄政王叛逃的消息传了出来。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传闻只说,国王在暴怒之下驱逐了曾经的“造王者”,却将那个刚刚成为王后侍女的omega姑娘留在宫中。那位投机者很快宣誓效忠北方反对国王的势力,又把另一个omega孩子送给了那股势力的首领。
外界对于摄政王失势的原因众说纷纭,很多人觉得国王的这个决定太过草率,同时也认为他把原摄政王的女儿留下这件事值得玩味。但是George很清楚,他的丈夫在大事上绝对不是一个会一时冲动的莽夫。相反的,他非常擅长把自己的谋算包裹在这样鲁莽草率的外壳里来迷惑对手。如果他们足够聪明的话,就不应该去关注那些花边新闻,反而应该去思考在摄政王之后国王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窗前那朵玫瑰尚未完全枯萎,Max便带来了一整束新鲜的玫瑰,以及一只新的花瓶。它与国王送给George的那只十分相似,同样是白底青纹。只是原来的花瓶绘着山水,这一只绘着花朵。
“虽然长得很像,但是我觉得这个花纹更适合放鲜花。”Max顺手把一把鲜花插进了自己带来的瓶子里。
“很漂亮。”George有些违心地评价道。他还是觉得粉色的花比较适合放在暖色调的花瓶里。
“或许没有我……没有陛下原来送你的那个瓷器贵重,”Max说,“但这是代尔夫特陶器,是我家乡的特产。我希望你会喜欢。”
听见那个陶器的名字,George愣了一下。片刻后他才想起,自己曾听国王提起过同样的东西——原来Max和他的丈夫来自同一个地方。George原本就猜测他们是亲戚,因此并不意外。可是Max为什么与国王有这么多相似之处?为什么他们总在做同样的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Max?”George轻声问道,“这两个相似的花瓶又代表着什么呢?”
Max转头握住了他的手,“你希望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George点了点头,靠进Max怀里。他心中的计划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而在这个计划里,Max必须为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付出代价。
那天夜里,Max推开门时,George已经等候在床边。他沐浴过,穿着一件国王过去最喜欢的白色睡袍。棕色卷发柔顺地搭在额前,后颈的标记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
“你为什么没有睡?”Max问,“为什么光着脚站在地上?”
“我在等你。到我这儿来,Max。”
George向他伸出手,但是Max没有立刻过去,反而是警惕地盯着他。
“过来。”George又重复了一遍。
Max迟疑着走近了他。
George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到床边。他环住了alpha的肩膀,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颈侧。
“你说过,可以成为我希望你成为的任何人。”他说,“那就成为我孩子的父亲吧,Max。”
年轻alpha的身体骤然僵住,“你说什么?”
“让我怀上你的孩子。”George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国王需要一个继承人。你和他长得那么像,没有人会发现。”
Max像被烫伤一般抽回手,“不,不可以。”
“为什么?”George问,“难道你不爱我吗?难道你说得都是假的?”
“我当然爱你!”Max近乎崩溃地喊道,“可是你才流产多久?你现在的身体根本不该怀孕。就算真的怀上,你也未必撑得到孩子足月出生。我求你别这么做——你是在伤害自己!”
George冷笑道,“我这么做就是在救我自己。如果让国王知道我又失去了孩子,那么下一个被驱逐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我。”
“你怎么会这样想?”Max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怎么会……国王怎么会伤害你?他一直爱你。”
“不要替他说谎!”George忽然提高了声音。
他抓住Max的肩膀,用力把他推倒在床上,跨坐到他的腰间。
“他不爱我!他早就厌倦了我。他背叛了我……他去找别的omega,因为他认定我们的孩子生不下来……连你也这么觉得……他留下摄政王家的omega,是因为还忌惮她父亲的势力。可是我呢?我还有什么能让他忌惮?”
Max没有回答,只是看着George,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George不明白,那双眼睛里为什么会浮现出如此巨大的惊恐,仿佛他的每一句话都在伤害眼前这个人。
可为什么会这样?分明遭到伤害的人只有自己。想到这里,大颗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滚落,砸在Max的胸膛上。泪水模糊了视线,朦胧之间,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短暂地重叠在一起。George眨了眨眼,身下的人便又变回那个温柔的,永远不会拒绝他的Max。
“求你了,Max。”George低声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Max的眼睛立刻红了,“别这么说,你还有我。”
“我知道,所以你会帮我的,对吗?”George俯下身亲吻他。
他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泪水,还是Max的。他毫不犹豫地解开Max的衣物,用熟练的手抚摸起对方已经有所反应的身体。
“我会是你的,只要你愿意帮我。”
Max的声音在发抖,“我那么爱你,George。但是我请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George平静地说,“现在你也没有了,亲爱的。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得多。”
Max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一瞬间,他似乎想说出一个极其重要的秘密。可是当George的手放在他的颈侧,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几个月来第一次出现的希望时,那点决心最终消失了。
他伸手抱住George,让两个人一同倒进床帏。他亲吻George的额头,眼睛和颈后的标记,温柔得近乎悲伤。
George急切地催促他,“你得快一点,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我们有很多时间,George。”Max说。
George还没来得及追问这句话的含义,Max便骤然释放出信息素。铺天盖地的玫瑰气息瞬间充斥整个房间,封闭了George的所有感官。他无法思考,也无法感知除此以外的任何东西,只剩下Max信息素中浓重的酸涩与苦痛。他试图释放自己的气味去安抚身上的alpha,却因为太过虚弱而毫无作用。Max用粗糙的手指按住他敏感的腺体时,George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醒来时,George的腰感到有些酸软,但是身体却没有那么不适。他想,这难道就是同年轻体贴的alpha做爱的好处吗?
Max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已经穿好了衣服。
George从他的身后环上了他,“你后悔了吗?”
Max没有回头,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原来你的信息素也是玫瑰的味道。”George说。
Max沉默了一会儿。他转了过来,把George抱在了怀里。
“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了,不是吗?”他低声说,“你孩子的父亲只会是国王。”
George摸了摸他的眼睛,“不要难过,Max。他是我们的,只会是我们的。”
“那国王呢?你还爱他吗?”Max问。
George思索片刻,回答道:“你或许认为我背叛了他。可我仍然爱我的君主,一如既往。”
搂在他腰侧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那我也爱你,一如既往。”Max说。
一个半月以后,George确信自己怀孕了。他不需要医生检查,因为所有症状都与前两次一模一样。清晨醒来时,他开始感到恶心。除了新鲜蔬果以外,一切食物的气味都令他反胃。
夜里Max来的时候,发现他正在为新生儿缝制衣物。
王后的双手并非做任何事都同样灵巧。第一次怀孕时,他曾向母亲学习缝制婴儿衣物,却在接连做出几个失败品后放弃了。第二次怀孕时,他的精神状况实在太差,更无力完成这些精细的活计。
这一次,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要亲手为这个孩子做一件衣服。
Max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花瓶里的鲜花上,似乎完全没有被George手里形状古怪的婴儿服吸引。
他认真地数了数两只花瓶里玫瑰的数量,然后问道,“为什么一瓶里面有16支,而另一瓶里面有17支?”
“侍女送来了33朵花,全部放在一个花瓶里似乎不太合适,所以我就让她们分开放了。”George头也不抬地回答道,“白玫瑰显然和它们更搭,不是吗?”
“哦,是的。”
Max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只花瓶,从青花瓷的那里面挑出多余的一枝玫瑰。他折去带刺的花茎,只把盛放的白色花朵放在George胸前。
“这是做什么?”George问。
Max俯下身抚摸着George的脸颊,“我在想,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样子。”
George别过脸,取下了那朵花放在了桌上,“别这样,Max。”
Max没有多说什么。他坐了下来,开始替George整理缠在一起的丝线。
(4)
国王带着医生走进王后的寝殿。这是三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踏足这里。
“让他检查你的身体。”他命令道。
“为什么?”George的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小腹,“我怀着你的孩子,他很好,我们都很好。”
国王脸上痛苦的表情一闪而过,“让他检查,George,别让我再说一次。”
George愤怒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但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妥协。
医生先向侍女询问王后所谓的妊娠反应,又用手轻轻按压他的腹部和腺体周围。最后,在国王许可下,他往王后的腺体上滴了一点测试药剂。确认药剂没有发生颜色变化后,他犹豫着开口:
“殿下,您的身体里没有孩子。”
“你撒谎。”
“殿下——”
“滚出去!”George愤怒地大吼道。
“是你让他这样说的。”他抓起枕头砸向国王,“你已经找别人了,所以你不允许我怀上继承人!你这个骗子!”
枕头落在国王脚边,被他捡起来轻轻拍去灰尘。周围的人吓得不敢出声,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免得听见什么不该听的秘密。
“我从来没有别人。”国王开口道。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
“你生病了,George。你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怀孕。”
George突然笑了起来,“多么动人的借口。”
“你第一次失去孩子以后,昏迷了整整一天。”国王的声音开始颤抖,“第二次流产时,你流了那么多血,医生说你再怀孕,很可能活不到生产。”
George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说什么?你知道了?”
在他以为自己买通医生,瞒过整个王宫时,国王早已知道第二个孩子离开了他。或许从始至终,国王都没有彻底信任过他,所以他的寝殿周围早已布满眼线。既然国王知道他流产的事,当然也会知道那以后发生的一切——知道自己的omega请求另一个alpha给他一个孩子,知道他准备让一个不属于国王的孩子继承王位。
这不是普通的通奸,而是对王室血脉的欺骗,是足以让他的家族所有人一同登上断头台的叛国罪。
原来国王早就知道。可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兴师问罪?或许他只是需要时间重新安排官职,逐个处理王后家族里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毕竟他处理大事时从来不曾鲁莽。
George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此刻,他并不关心自己的家族。他已经为他们付出太多,事到如今并不觉得有所亏欠。他只觉得,自己的愚蠢伤害了一个真心待他的无辜之人。
“我只求你放过他。”他说。
国王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你说什么?”
George像是累极了,靠在帷幔的支架上。“让他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说。”
国王挥了挥手。屋里的人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
“Max什么都没有做。是我命令他的。是我把他叫进寝殿,是我要求他让我怀孕。”George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颤抖,“他只是您的侍从,不能违抗王后的命令。请不要处死他,也不要牵连他的家人。”
国王看着他,眼中没有George预想中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痛苦。
“你认为我会杀了他?”国王问。
“您有权这样做。”
“那你呢?”
George坐直身体。他仍然是王后。即使只剩下最后一刻,他也不愿在别人面前失去尊严。
“我愿意承担一切罪责。”他说,“您可以废除我,把我关进高塔,或者送上断头台。如果需要一份认罪书,我会按照您的要求写。我的父母和兄弟不知道这件事,那两个孩子更是无辜的。只要您放过Max和我的家族,我不会为自己请求宽恕。”
国王闭上了眼睛,“你宁愿死,也要保护他。”
George想起那个在自己怀中哭红了眼睛,求他不要再折磨自己的年轻alpha。
“是的。”他说,“因为他爱我。”
国王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慢慢走到George床前,解开黑色袍子。袍子上用金线绣着雄狮,下面露出的,却是Max那件普通,没有任何花纹的深色衣服。
George盯着他问,“你在做什么?”
随后,国王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
“你说得对,George。没有国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踏足王后的寝殿。”他说,“这里没有另一个Max。从来没有。”
George被迫仰起头,看向眼前那个人。那具身体上仿佛浮现出两个重叠的影子:在树林边向他伸出手的人,与无数个夜晚守候在床前的人,似乎从来都是同一个——国王Max Verstappen。可这样的真相太过痛苦,George不愿相信。
他固执地把重合的影子重新撕开,分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是你把他抓了起来。”George说,“是你逼迫他。”
Max在他面前跪下来,就像那个年轻的侍从每一次来到寝殿时一样。
“一直都只有我,George,从来没有别人。”
George看了他很久,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要冒充他。”George说,“他爱我,而你……我甚至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厌恶我。”
Max紧紧握住他的手。“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那天晚上,你求我再给你一个孩子,可我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我想保护你,不是占有你。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但是——”
“不,那不是你。他是Max。”
George用力挣扎,可他此刻的身体根本无法撼动一个强壮的alpha。他几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坠在Max手臂上,才勉强脱离钳制。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挣脱的下一秒,又被那双手按进怀里。
Alpha咬牙切齿的声音落在他耳边:“我为你做了那么多,George,你不能全部视而不见!我说过,我可以成为你希望我成为的任何人。你可以把我当成他,可你不能忽略我,更不能忽略我对你的爱!”
“我恨你!你是个骗子!”George缩在他的怀抱里愤怒地哭喊道,“把Max还给我!”
George抓住那件侍从外衣,想把它从Max身上扯下来。可是才撕扯几下,他便失去力气,软绵绵地瘫在Max身上。玫瑰味的信息素包裹过来,迫使他渐渐安静。George觉得自己实在太累了,于是就这样任由Max抱着。
Max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Max Verstappen是个坚强的人。他十七岁第一次披甲上阵。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必败时,他战胜了强大数倍的敌人。他也曾在几乎山穷水尽之际,带领所有人冲出包围,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他不会因为王后不再认得自己,便躲进卧室,把王国交还给别人。
他的工作依旧有条不紊。军事布防,财政管理,边境贸易,当然还有已经逃往北方的前摄政王——太多事情等着他处理。不过,他还是抽出时间留意了一下自己兄弟的孩子。如果真有必要,或许可以从中选出一个作为继承人。
王后父亲请求面见王后的信也被他挡了回去。Max深知,George的病与家族无休无止的索求脱不了干系。于是他警告对方:如果再有人敢向王后施压,他就让那人的儿子迎娶前摄政王留在宫中的女儿。老家伙闻言,立刻不再说话。
回到自己的寝殿以后,他命令侍从取来一套深色衣服。他摘下王冠,脱去绣着雄狮的袍子,也取下象征权力的戒指。他带着一束鲜花再次穿过那扇门,走向他的妻子。
George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把两只花瓶摆到Max面前,让他把花插好。
“我听到一件趣事。”George说,“国王似乎突然对我弟弟的婚事感兴趣起来。”
Max拿着剪刀,有些笨拙地修剪花枝,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深居简出的王后消息竟然如此灵通。
“你觉得怎么样?”他拿着花瓶向George展示了一下。
George接过花瓶,把里面所有花都取出来,重新插了一遍。
“我觉得特别好。那个愚蠢的小子就应该娶了老婆然后回家种地。”
“那你会后悔吗?离开家,到王都来?”Max问。
George把花瓶放回窗台,仔细端详片刻。“我不会说自己从没想过另一种生活,Max。但我不会后悔做过的任何决定。”
“外面还有什么趣事儿吗?”他问。
“南方来了一个使团。陛下想邀请你同他一起出席欢迎宴。”Max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你的身体不好,只需要参加宫殿里的宴会。”
“我听说会有马术表演。”George说,“可能还会有烟花。”
“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安排。”
“哦,你可以安排?”
Max顿了一下,纠正道:“陛下……会替你安排。”
他接着说:“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了,George。我相信到了春天,一切都会变好的。”
George轻轻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