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九月到十二月是围猎的最佳时间。
Lucas对在家里悬挂鹿角的想法并不感冒。爸爸生前对这些显摆似的行为很是不屑,评价为“低俗而目空一切的”。爸爸总是这么贬低Lucas的喜好,甚至有一次是当着爸爸那些朋友的面说的,那些房间里挂着成批鹿角的朋友们。“你的品味比家里其他人的差远了。”爸爸总是这么说,但Lucas从没有反驳过,至少没有当着爸爸的面反驳过。
因此镇里其他人总是热衷于回收Lucas的战利品。Theo家有至少一面墙是Lucas的功劳。“你真的应该把最大的那一个挂在你的卧室里。”当他们在Theo的厨房里喝咖啡时,他最好的朋友总是这么说。
“我卧室里有一个,一个巨大的。”而Lucas总是这么回应他。
他们讨论过这个好几次,从Lucas住进那间空置已久的大房子一直到他们成为好朋友之后的这些年里,至少一个月一次。虽然他几乎没有几个人参观过他的卧室,但是镇里没有人不知道他房间里那顶巨大的角。毕竟这是一个小镇,从最东边走到最西边也只用半个小时左右。Lucas认识这里的所有人,这里的所有人也认识他。
“但那不是你猎到的。”而Theo顶了一下他的咖啡杯,语气好似是在训斥自己的大儿子。
是的,那是他收到的礼物,但Lucas喜欢它,他总是更喜欢哥哥的作品。他是家里那个更局促的孩子,而爸爸和哥哥则总是应付自如。但与爸爸不同的是,哥哥从未斥责过Lucas的喜好。“我哥哥的也可以是我的。”所以他眨眨眼,把杯底那点咖啡渣也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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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幼儿园是金色的,不光是花园地面铺着的叶子,还有孩子们在下雪前亟须打理的头发。当他打开幼儿园的前门时,夹在耳边的发丝滑下,迫使他忽视了左侧的伏击。或许他自己的头发也应该修剪一下了。“这是陷害!”他大叫着,气急败坏,伸长手臂抓住那些缠着他四肢的孩子们,却没有遮盖住声音里的笑意。
不过是和这些小坏蛋们共处的又一天。
当Grethe叫住他时,他正在把肩上的Thomas放回他刚刚摔下来的木马上。“小心点,别太用力了。”他走向办公室时,还在对着Thomas招手,“别再摔得哭鼻子了。”他笑道。
“Thomas还是那么喜欢和你玩。”Grethe坐下时说道,声音里透着中立,站在对面的男人发觉这一点后站直了一点。“他在家也喜欢骑着他爸爸到处走。”Lucas语气里还带着和孩子们打闹留下的笑容,直到Grethe问到他的Marcus近况。“他或许会在节前到我这里来住。”Lucas对着桌面的咖啡杯点点头,不打算回应Grethe的注视,他不喜欢那些刨根问底的眼神。
“总而言之,一个孩子向我报告了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他能听出这些是她最慎重的用词。他们很少会有这么正式的对话,甚至几个月前Lucas在这里应聘这份保育员的工作时,他们也只是随意聊了一会儿,他还记得那其中大部分是关于Marcus的。关于他儿子的成绩,关于他们的父子关系,关于他妈妈的执着,关于所有Lucas不喜欢讨论的话题。
Lucas的右手下意识抓住了左手无名指那圈淡淡的痕迹。
“他们说,你给他们看了一些成年人才应该看到的东西。”
他卧室里的鹿角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成人的东西。”他复述道,声音艰涩。他直到这时才发觉桌面并没有留给他的杯子。Grethe几乎从不在和他见面时给他咖啡或是水,自从几个月前那次他并不太喜欢的对话。他还没有参加过这里的保育员会议,无论是因为他是这里仅有的一位男士,还是因为其它工作人员还没有把他纳入他们之中的一员。他不清楚当其他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时,是否也会面对一个空荡荡的办公桌面。
“我想我们会调查清楚那说的是什么东西的。”而他面前的园长用咖啡杯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说话时没有直视他的眼睛,“今天或是明天会有专门的人员约见和这事有关的孩子们,他们也有可能会和其他孩子们尝试对话……但这毕竟是涉及有些身体部位——”Grethe说着在面前的空气里胡乱比了比,眼睛直盯着面前的桌面,没有注意到面前的男人紧蹙着又忽然松开的眉毛。
噢。他忍住了下意识的叹息。
“总而言之,调查短时间内还不会是直接面向你的。” Grethe说完,最后一次举起自己的咖啡。
当Lucas沿着金色的小径走回家时,他一直在想卧室里的那顶鹿角。想着爸爸,想着他童年时家里养着的小羊羔。想着哥哥,想着爸爸交给哥哥、哥哥又交给他的猎枪,想着他的羊羔,想着哥哥和他说自己明年会当上爸爸的副手,说他们会给他带回漂亮的角。
当Lucas用钥匙打开家门时,他在想着的是妹妹那参差不齐的发尾。他剪的发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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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那年冬天之前,也是一个这么冷的早晨,他驼着那个几乎和他同高的背包,在门口的地毯底下发现爸爸很多年前埋到那里的钥匙,然后正式加入了这个人口不足一百的小镇。有时Lucas也会在心里问自己,爸爸会在他们甚至没有来旅游过的国家购入这么显眼的房产,究竟是一个自得其乐的嗜好,还是未雨绸缪的先见之明。后来他的信里这么问哥哥时,哥哥在回信的信封里夹上了自己用不同名字买下的住宅与其它产业。这也是为什么Lucas认为这或许是一个遗传方面的问题。
但与家里其他男人不同的是,他从没有过主动伤害其他人的冲动。他知道哥哥会美化自己的行为,但Lucas明白那些猎物从不是自愿成为食物的。“你冰箱里那些肉也不是自愿成为我们的晚餐的。”哥哥说这话时,正在切餐盘里的肩肉,看向他的眼神像是调侃。
而Lucas只能埋头在自己的餐盘里。“准确来说,那是你带回来的。”他抱怨道,抬头看向厨房里那一个还没有处理好的巨大的角。哥哥的目光顺着他的望过去,他们与角对视着。在晚餐前Lucas用温水浸泡清洗了一次,哥哥并不认同他用牙刷清洁沟壑的行为,但也只是看着他的指甲没在尘土里,然后在正式开餐前拉着他回到洗手池边,用他那双猎鹿的手仔仔细细清洗了Lucas处理鹿角的双手。
“你甚至舍不得用杀这个字。”那天坐在他身边的哥哥叹息道,吃完了盘里最后一片肉。那时还是短发的Lucas没有反驳哥哥,他知道自己的颧骨正红得烫手,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总是无法反驳他。
也是类似的一个早晨,他把Fanny领回家,给那孩子洗了一个非常彻底的泡泡浴,然后带着她到他的朋友们家里拜访其他狗狗朋友们,虽然Fanny到最后也不喜欢和别的狗狗们玩。他在信里提到Fanny时,哥哥很明显对此并不感冒,他暗地里为哥哥对动物毛发的厌恶感到很有意思,但在回信时认真检查了信封里外有没有毛发。
他也提到过Klara有多喜欢Fanny。Lucas说不清自己在信里提到过几次Klara和其他孩子们,他仰面缩在沙发里,看着餐椅靠背上挂着的他平日里去幼儿园时会套在外面的夹克。或许不久以后他会在自己的供词里知道他究竟有多频繁提到孩子们。他这么想着,又喝了一口手里攥着的啤酒。
一部分的他猜想自己会在法庭里得到他应得的清白,那些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窃窃私语的声音不会真的进化成把他送进监狱里的证词。而另一部分的他看着沉默的大门,看着餐桌边交叠着的餐盘,又产生了一点他肯定不应该有的、与畏惧相反的坦然。
他知道法律与社会道德之间是部分重叠的关系而已。
即使有哥哥作为对比,他们挂在他身上的罪名在这里近乎是死罪。Lucas也不明白是因为自己真的喝得太着急了,还是睡眠不足带来的眩晕,当他想到在这个所有人认识所有人的社区里,人们居然会因为一个他们心知肚明永远不会成真的控诉而给他定罪、让他背上十字架、把他放逐到世界尽头时,他不知怎的,从自己的啤酒里尝出了一丝血似的甜腻。
他们认识他。但这是他的申诉,还是他的死因?
他们打算把这副罪恶的身体埋在哪里?Lucas想着他们曾经去埋伏狩猎狍鹿的山头,想着他们幼时骑着彼此的肩头去偷苹果的农场,想着他们投票让Bent当上末代皇帝的山洞。他记得春末夏初的涓涓细流经过山坡草面的声音,他记得风吹过山谷时云杉叶子天然的气味和沙沙的回响,他记得松鼠和刺猬一晃而过时在视线里留下的斑痕。
他记得。
他记得。
他记得。
当信差用力关上他的投信口时,他没有听见信封撞在地面的声音。
他迷失在自己的意识里,在他来得及寻得安息处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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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Fanny把他从床单里扯出去的。这孩子的力气比Lucas的还大了,那颗他们去年玩拔河时不小心撞歪的门牙咬着Lucas的衣袖,拉着他摔在他最喜欢的地毯上。“Fanny,好孩子,下次可以直接叫爸爸起床的。”他捂着自己摔红的手肘,拖沓着步子往外走。
Lucas走过不知道是周几扔在廊道里的睡衣、咬了一口以后忘在餐桌上的半片面包、以及雨伞架挂着的领带,忽的打开门,门外初冬的冷风吹过他的膝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拿毯子了。“有什么事吗?”他看着门口站着的男人们晃晃手里的警官证,又忽然觉得自己问的这句和毛毯一样多余。
走回房间里更衣的沿途是相同的风景,不过这次他把那另外半片面包吃了。审问大约会很长时间吧,他这么想着,扣扣子的手战栗着,却不是因为房间外的冷风。哥哥总是在信里抱怨那些能力不足的心理医生和律师,说他们还不如一个幼儿园的孩子那么机灵。好吧,幼儿园孩子们还真的可以办成很多事。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意外发现自己居然还有闲心开玩笑。
或许是遗传吧。他步伐沉重走出房间,用沾着面包屑的手最后拍了拍Fanny的头。
当他们押着他坐进警车时,他回头看向自己家的大门。冷清,沉重,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和他住进来那天几乎没有区别。究竟是什么人会觉得在这里养仙人掌是一个好主意?他这么想着,把兜里的手机拿出来交给他右边那位警员,上面的最后一则消息是他发给Bruun的,叫他有空过来看看他的狗。
“你还有一个电话留言。”对方随意翻看着他的手机,“没有备注,一夜情?”说着用手肘顶顶他的肩。
Lucas的眼前恍惚间闪过卧室里巨大的角。他最近总是在似睡非睡时看到一头高大的野鹿,毛发如鸦科动物似的油黑发亮,站在他家厨房门口,看向他,一动不动,然后在他眨眼后再次不见踪影。他还记得哥哥儿时给他念的人身鹿角的传说故事,他还记得哥哥在出发前那封信里提到他们有多喜欢这个主题。
他们。对,哥哥和他的另一半。哥哥在上一封信里说到他们在南美的一个小村庄里定居了,甚至问过Lucas打不打算去和他们过年。他是怎么回复的来着?Lucas望着外面的街道出神,初冬的阳光在他的视神经上勾出林木的痕迹,阴影里飞出一张张信纸。哥哥抱怨说马里兰的冬天太长,说丈夫的狗狗们或许会很喜欢和Fanny玩,说他应该带着Marcus去和他们过夏天,说他们家前院有一株高大的仙人掌。
他说、他说、他们说、他们说——他们说Lucas应该给他们回信的。
“我从没有过一夜情。”外面闪过的是Lucas曾经最喜欢的林间小径,他知道尽头是他最喜欢的山坡。他看着碎石道埋没在枝叶之间,“我们家人只相信长久的关系。”他最后说道,但这车里没有人听见。
他忽然有些想念哥哥为他清洗时,托着他双手的手掌。他忽然想看看哥哥家那株高大的仙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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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问似乎是盗窃似的灰色地带。假设你是窃走了印加皇冠的江洋大盗,那你会在牢里过完这一生。但是如果你是一个才上初中的小孩,在杂货店里顺走了一包夹心曲奇,那即使有人发现,你也不会受到多么严厉的责罚。而对审问而言,假如你是喝多了一下油门开进邻居家院子里了,那警局的人也只会给你再开一听啤酒,但假如你是一个利用保育员身份侵犯多名幼儿的成年男人,那你得到的更有可能是肚子上的一个肘击,和长达五个小时的反复废话。
你认识这些孩子多长时间了?从他们出生至今。
你平时和这些孩子们是怎么相处的?我是他们的保育员,我陪他们玩。
你是否认识这些孩子的家长们?是的,我们是朋友。
他看着头顶的灯管,看着那里面早已干瘪的昆虫外壳,它们正如房间里的大象,悬而未决。
Lucas肋骨下的淤青一直在毛衣里隐隐发烫。
所以,你让几个孩子看过你的生殖器?
“什么?”他在反应过来最合适的应对方法之前先下意识叫出了声,眉毛拧成洗衣机里纠缠的毛巾,棕色的眼睛好似听见了枪响的幼鹿。“只是一个猜想,你可以否认——”坐对面的警官眯着眼睛看向他,语气轻佻得犹如酒吧里那些往烈酒里掺水的青少年,“——或是你也可以坦白,正好我们可以早点结束这些没有意义的拉扯。”他再次对着Lucas顶顶他的下巴,手在空中晃动几下,好似那天办公室里的园长。
“我怎么可以为了——”
“孩子们的供词非常详细。”男人忽然向前抓住他颤抖的双手,他那沉迷于捻弄雪茄茄头的油腻拇指揉搓着Lucas手背那道剔骨刀的伤疤,话里的暗示犹如过量的麋鹿油脂,拉扯着Lucas胃里仅有的那一点点食物,不管不顾地向外面挤压。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没有呕在面前的桌面上。
“他们甚至还记得你家地下室墙纸的颜色。”靠着审讯室金属门的那位洋洋得意道。
他食道里的痉挛忽然停止了。
“墙纸。”他复述道,声音里是凹凸不平的灰暗。
坐在对面的这位点点头,收回手时语气里全是腻烦的怨气,“我们会在审讯结束以后去你家收集信息。”他最后一次对着Lucas扬扬双手,“无论你会不会喜欢我们在那里发现的一切。”
而Lucas直勾勾盯着他油乎乎的手掌,目光所及之处凭空走出了一头比成年男子更加高大的当朦胧消退,他眼睛里的黯淡忽然变得熨烫过似的温和。“为什么不马上去呢,先生们?”他摇摇头,“反正这里也没有人相信我的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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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墙纸。
“图纸显示,建筑师们没有留出负一层的空间。”先前靠着大门的那位执法人员干巴巴道。“至少没办法建任何三平方米以上的房间,”另一位盯着Lucas的目光冷厉,“至少放不下他们说的那张沙发床。”
Lucas目送他们驶出他家前院的草坪,那道车痕肯定得明年夏天才能复原了,但他现在对这些事真的无所谓了。“是啊,我也在纠结是不是应该刨一个。”他对着正在他身边呜呜叫的Fanny自言自语道。
领带依然耷拉在雨伞架把手上,毯子从沙发背延伸到餐厅门口,中间是警官们在家里四处走动时留给他的泥巴和杂草。他站在他那单身派对结束后似的房间中间,头一次在自己家里闻到无助的味道。Fanny的食盆空着,他的食品柜也空空如也。上二层的拐角处泥泞湿滑,墙角没了三寸左右的墙纸,收纳架里的杂物零碎上笼罩着陌生人的气息,沉默着看向他。
他看见那头幻想里的野鹿停在杂物旁边,嗅闻着他的信件盒,鼻腔里发出了沉重的喘息。
也许出去走走会是一个好主意,他这么想着,忽视房间里的野兽,领着Fanny走向后院。“爸爸出去给你买你最喜欢的零食,你在家等着爸爸回来,好吗?”他说着,却舍不得放弃手里Fanny的体温。至少还有Fanny在他身边,再迟一点,等到判决书正式公布以后,或许Marcus也有机会再来陪陪他。
至少今天还有Fanny在。
当商店里的所有人用看瘟神似的目光蚕食着他的理智时,当商店的经理厉声斥责他、请他出去时,当那位总是很喜欢Fanny的店员用那颗偷偷给他的狗喂食过那么多次的拳头重击在他的鼻梁上时,他一直是这么在心里对自己说的:再忍忍,再忍忍。他的Fanny还在家里等着他和他手里的零食。
当Marcus的妈妈向他扔啤酒瓶时,他的Fanny挡在他身前对着Kirsten狂吠。当Marcus哭着求Lucas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时,他的Fanny咬着Marcus的书包怎么也不肯松开。当门口经过的青少年在清晨与深夜里对着他家的前院抛圆卵石时,他的Fanny冲出去吓走了那些孩子们。
无论如何,至少Fanny还会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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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Fanny没有在等着他。
等着他的是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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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泼大雨在初冬的山区并不多见,雨水汇在他面前的泥坑里,水纹一圈圈,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
爸爸在他们的最后一次晚餐时说过,无法保证所有人存活时,一个人的苟活也算是凯旋。哥哥当年扶着他坐上马车时对他说,他必须带着家族的名字走下去,无论最后他们能否重聚,这世上应该还有至少一个他们家的人。而现在他站在自己家的后院里,写着他名字的房产里,他那法院规定和妈妈同住的儿子正在这片岛的另一端准备平安夜的晚餐,他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朋友们盖住了能看到他家的这一侧窗帘,他五年前从加油站捡回来的女儿正一声不吭地睡着在泥坑边上,从未有过地静默着。
至少一个。为什么这听着那么像是一个诅咒?
他想起将猎枪交到他手里的爸爸,爸爸告诉他永远别在扳机后面犹豫。他想起将Sforza这个名字送给他的妈妈,妈妈说永远别忘记你是谁的孩子。他想起当年背着妹妹走出庄园的哥哥,他想起永远留在那片冬天里的妹妹。他想起他们曾经坐在同一张餐桌边时的笑意盈盈,他想起管家拉响警报那天,妹妹是怎么抱着他的肩,在他耳边哭泣的。
哥哥不会让你碰到那些砖纹的。他还记得那天他是怎么背着妹妹走进暗道的。
哥哥会回来带你们走的。他还记得他坐上来丹麦的马车时是怎么说的。
再等等,等到春天,等到清晨,等到战争结束。
再等等,等到所有人的死讯,等到永世无法摆脱的孤独,等到世上最后一个Sforza了结他的生命。
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他开着他的沃尔沃,打算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里,给他那正在因为成绩单而和妈妈冷战的儿子买一点巧克力吃。正是那一天,他头一次见到他的好孩子Fanny,然后用了三分钟决定把这团毛茸茸臭乎乎的抹布带回家。他甚至忘了巧克力的事。
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他站在诊所的廊道里,焦急地啃着自己的拇指指甲,直到医生终于打开门,告诉他母子平安。这里是你的儿子,他们这么说着,把那一小团东西放进他颤抖的手臂间,而直到Kirsten抬手拍拍他的手臂,他才发现儿子的毛巾上全是他的眼泪。我和爸爸妈妈打算叫他Marcus,他听见他的妻子这么说道。好啊,Marcus,他复述着,当然好,他哭着说道。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拖着他的背包,走进爸爸留给他的这间房子。家具蒙着防尘布,厨房餐厅里空无一物,卧室里有一张能够容纳他们三个的大床,从卧室望出去,后院里有一片妹妹会喜欢的郁金香。但他一个人站在这个房间里,他在布置方面的经验不如爸爸,他的烹饪创意不如妈妈和哥哥,他没有妹妹那么会照顾植株花卉,他——他只是Lucas Sforza而已。
他是逃兵,是叛徒,是这家里最没用的人。
泪水顺着他的鼻尖滑进他低头注视着的泥坑里,潭水把他那和哥哥几乎没有区别的面容反射到他的瞳孔里。他还记得通缉令上哥哥的脸,比他更凌厉分明的五官,比他更游刃有余的神情,比他更值得这一切荣誉的家人。他永远记得,当初自己走出雪地的是哥哥,而不是他。他还记得哥哥在意大利东山再起的那一年,他还记得哥哥困在医院里的那些年,他还记得哥哥给他来信说,他们合力杀死了巨龙,说他们在那片悬崖下重生了的那一天。
那是哥哥,那从来不是他。
也许真正应该睡进这片泥棺里的也不是Fanny,而是他。
也许真正应该消失在那片雪地里的也不是妹妹,而是他。
也许。
也许——
“你好,Lucas。”
他猛然回过头,他身后那片暴雨里站着一个打着伞的男人。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发色,同样的五官。
迥异的衣着,迥异的气质,迥异的口吻。
又是一个雨夜。他看见哥哥的身后慢慢走出那头高大的野鹿,毛发如鸦科动物似的油黑发亮,那双好似哥哥的墨黑的眼睛直直望着他,望着他眼里的死意,望着他眼里的杀心,似是旁观,似是参与。
“Hannibal。”他听见自己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