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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önig是圣殿骑士团育幼所里最大的孩子,不是年龄最大,是体型最大。六岁那年他已经比十岁的人类男孩高出一个头,夏尔马的马身把狭窄的走廊撑得满满当当。他是个注定要进入骑士团预备役的好苗子。
在骑士团里,阿拉伯马、纯血马等亚种的预备役总是腿脚清爽,毛色光亮,走路时关节灵活轻盈。重挽马亚种体型笨重,腿毛浓密,常被视为“乡下品种”。他们路过König的时候,偶尔会瞥一眼他那四条像裹了白色窗帘的粗腿,不说什么,但目光本身就是一种评价。König曾经试过把飞节毛剪短,结果剪了之后长得更蓬。后来他只是在每晚睡觉前,用手指把腿毛上的结一绺一绺拆开,这样显得更整洁干净,是修女们喜欢的样子。
但在骑士团里他能吃饱,每天都能吃饱——这件事到现在还让他觉得不真实,好像某天早上他会醒来,发现餐厅消失了,面包消失了,他又站在村子里结了冰的泥地上,肚子里空空的,脚底下的蹄铁因为长大了没有换而夹得生疼。所以那些目光,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是被送来的新孩子,几个月大的人类女婴,裹在一条洗旧的亚麻布里,被放在圣殿骑士团门口的石阶上。修女们给你取了名字,把你安置在婴儿室靠窗的摇篮里。她们说你有着牧师的天赋,是被圣光眷顾的孩子。König路过婴儿室的时候,透过门缝看见了你。
你太小了,像是一只小猫,隐隐约约从裹布里露出点婴儿才有的面颊弧度。
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蹄铁在石板上踩出的声响太大了,婴儿室里其他孩子被吵醒了,开始哭。修女闻声而来,挥手赶他走。他退后两步,蹄子撞到了走廊的柜子,柜子上的圣母像差点掉下来。他慌慌张张地接住了圣母像,放回去摆正,然后又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你没有哭,没有被他吓到,只是睁着湿漉漉的棕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望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König偷偷溜进了婴儿室。他不敢靠太近,怕自己的蹄声吵醒别人。八岁的男孩折腿跪在你的摇篮旁,把下巴搁在摇篮上,趴着,着迷地望着你。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紧紧攥着的拳头上,看起来像是只在橱窗里见过的白面包,蓬松,柔软。
他掏出来一只他自己缝的手套玩偶——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的兔子,粗大的手指捏不住针线,因此看起来只是丑丑的、有着两颗纽扣眼睛的一团小怪物,把它放在你的小枕头边上。
第二天修女发现了那只兔子,她们不知道是谁放的。摇篮里的女婴正用短胖的手指攥着兔子的短耳朵,还没长齐牙齿的嘴巴里咬着长耳朵的尖端,口水把灰褐色的布面洇湿了一块。
König在门外看着,面罩下的嘴巴咧得很大。
后来他每天都来。有时候带一颗从厨房偷来的糖块放在你的枕边,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跪在那里看你。你慢慢长大了,会翻身了,会爬了,会用那双棕色的眼睛追着他的身影看了。他第一次听到你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你已经一岁半,发音含糊不清,把“König”念成了“Kögi”。
完全叫错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其他的孩子叫他大块头,修女们叫他König先生,他最尊敬也有点害怕的Keegan教官叫他König。但是他现在有了一个独属于你的名字,那是与那些称呼、那些情感完全不同的感受。
“再叫一次,”他说,趴在床沿,把脸凑到你面前,蓝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再叫一次。”
“Kögi。”
他把你抱起来了,几乎能把你整个人托在一只掌心里。你安稳地坐在他的手掌上,两条小腿晃荡着,一只手抓着他的拇指,另一只手拍他的面罩。
修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总是太大了的男孩子跪在地上,把小小的女孩儿捧在手心里。马身占了半个房间,尾巴快活地扫来扫去,扬起一点灰尘。他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在掌心里那个拍着他面罩、咯咯笑的小东西上。
那只缝着木头纽扣眼睛的兔子玩偶,仍然放在你的枕头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