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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蒸汽机的轰鸣一阵阵地从远处传来,盘旋着,震荡在旅客的谈笑声中。他们不由得停下手中所做的事情,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进站口。在人群中的克莱恩也随着人们的视线侧身看去。有雾的天气使他看不清稍远一些的地方,于是他习惯性地摸了摸鼻梁。当然,他只摸到了自己的鼻子。意识到那里不再有一副眼镜,克莱恩尴尬地放下手,微微眯起眼睛。
是火车来了!
车厢在他面前缓缓移动着。克莱恩透过玻璃窗的倒影看到了一张温和而沉静的面孔——蓬松的褐发,圆圆的棕瞳,柔和的脸颊线条还带着些许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他因为焦虑而紧绷着的脸上挂着拘谨的表情,看起来像极了个装模作样的小大人。
比起一些惊人漂亮的孩子,克莱恩五官的线条并不算立体,单看很难确切判断血统,毕竟混血儿在巫师中实在不算少见。不过倘若对他的家族有所了解,大概能从那略显精致的眉眼间找出几分熟悉的影子。
克莱恩觉得非常满意。
这张脸是克莱恩几年来一点点微调出来的成果。在他看来,西方男性的脸部骨骼总是更有棱角些,于是他在捏脸时照搬了班森的眼窝;下半张脸则参考了梅丽莎,因为克莱恩的审美还是并不倾向于将自己的脸变成像麻瓜爱用的硬汉滤镜一样。他记得自己还前前后后调整了许多次整体的脸型,怎么改都觉得奇怪,最终他们一致认为维持原样最为稳妥。
——至少,绝不会有人因为这张脸在人群里多看他一眼。
克莱恩盯着玻璃上的倒影看了片刻,确认脸部和发色没有因为情绪的起伏发生变幻,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他曾经并不能够长时间维持一副不属于自己的容貌,尤其是因为神经长期紧绷而感到精疲力竭时的时刻——比如此时——就更为吃力了。但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他已经习惯了把这副捏造的皮囊当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如果莫雷蒂家已经是他的家,那么和家人长得一样再自然不过了,不是吗?
至于其他的事……能少些麻烦自然最好。
他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学生那样在霍格沃茨待上几年,而不是刚进学校就因为某种稀奇古怪的天赋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如果有能力的话,再认识几个一样不爱出风头的朋友,学点足够他养家糊口的知识,最后平平安安地毕业,回到家乡工作,和家人团聚——天啊。他想不出还能有比这更完美的人生计划了。
站台上的人群已经开始陆续往火车的方向移动。烟囱一阵阵地喷出蒸汽,水雾弥漫在站台之上,又逐渐被风刮向阴霾的天空,消失不见了。行李箱轮子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人们匆忙的脚步声,快活的谈笑声交织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克莱恩想确认哪个车厢前的队伍短些,便漫无边际地扫了一眼,视线却被右侧站台人群后方的一道身影悄然牵住。
那是个穿着格兰芬多长袍的漂亮少年,及肩的黑发被站台上的湿润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挺拔的身量在人群里格外醒目。他显然早已摆脱了新生的青涩,此刻正和几个同年级的学生围在一起,似乎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假期里的趣事。
隔着人流与蒸汽,克莱恩隐约能看到那少年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旁边的人笑着大力拍他的肩膀,而少年立刻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旁边同伴的尖顶帽给掀翻。这么远的距离,克莱恩当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却完全能够想象出少年说到兴奋之处时眉飞色舞的表情。
克莱恩微微一怔。
是他的朋友,伦纳德•米切尔。算起来,自己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见过他了。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这家伙收到了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天知道他从哪来的胆子,凌晨两三点竟然徒手翻上了莫雷蒂家的阳台。
那时候小克莱恩刚写完功课,正要把台灯关上,就听到窗外好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他吓了一跳,什么声音?难道是家里来了小偷——等等,这又不是电视剧,什么年代了还有小偷?克莱恩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往下看,就和一个正死死扒拉在他们家栏杆上,左脚甚至还悬在半空的少年对视上了。
“克莱恩!还好你醒着,”伦纳德不知道是兴奋得还是急得满脸通红,看见他探头,顿时小呼小叫起来,“快拉我一把!”
梅林啊……克莱恩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半夜两点。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等到他好不容易把把这个毛毛躁躁的家伙从窗外拖进来,伦纳德喘着粗气,开口的第一句就是要当午夜场的报喜鸟:“克莱恩,克莱恩!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霍格沃茨的!!!”
克莱恩惊恐地冲过去,在他继续坚持与整条街对话之前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但还是晚了;伦纳德发出了响亮得恨不得要把住在周围的麻瓜们也闹起来陪他一起庆祝的声音。
走廊上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梅丽莎边大喊着“怎么了怎么了!?”边撞开她哥哥的门,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惊慌的大叫。克莱恩还想着怎么觉得梅丽莎这件睡袍都没见过呢,定睛一看,“扑哧”,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是这孩子起得太急,连里外都穿反了。
班森听见妹妹的叫声才从房门里伸出一颗脑袋,眼睛都没睁开。
“……伦纳德怎么在这啊?”
两个人都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进兄弟闺房的好邻居。
结果可想而知,两个人被班森按在客厅里训了一通。伦纳德对此没有半点愧疚,反而从背后偷偷勾着克莱恩的手,还一味地傻笑,仿佛和朋友一起挨训也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直到他突然意识到克莱恩这一年还无法入学、两人即将面临分别时,那双绿眼睛才微微黯淡下来。
他有些寂寞地盯着克莱恩看了半饷,随后用力握住克莱恩的手,无比郑重地发誓:“别担心,克莱恩!我一定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克莱恩点点头,心里却对友人的承诺清楚得很。
信你?以这家伙的性格,恐怕一进霍格沃茨就会快活得把什么都抛在脑后。倒不是他把伦纳德想得太过无情无义,但他每天看着伦纳德,心里知道这一根筋的性格便是一次只能做一件事。若是叫他脚不沾地地忙学校里那些琐碎的日程,恐怕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搞错了。
他想得果然不错。
霍格沃茨的新生生活远比伦纳德预想的要繁重。刚开始他还能隔三差五托猫头鹰捎来片纸只字,后来的间隔便愈发长了;但伦纳德似乎有将一句话扩写成十句话的能力,信的长度也是超级加倍。
以上资料来源于克莱恩的实地考察,毕竟他眼瞅着收到的信越来越厚。有时候信封鼓鼓囊囊像塞了泡沫纸似的,那就不仅仅是信写的长了,伦纳德肯定是把信纸叠的歪歪扭扭地塞进去的。打开一看,信的前半段通常在用极其绚丽的词藻赞美霍格沃茨的奇妙之处——从走廊里会动的画像讲到禁林里的神奇动物,再从课程讲到魔药学;可到了后半段,文风便迅速崩坏,而且所用的形容词相当极端:不是在大肆吐槽某个教授布置的论文长度离谱得像梅林的裹脚布,就是炫耀自己在飞行课上的超级完美表现。
他还曾信誓旦旦地写道:“等你明年入学了,我早就已经提前探完路喽!哎呀,到时候啊,绝对得带你逛遍整座城堡!等你不知道怎么回宿舍的时候,我就又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你眼前,把你送回去。你就等着对我甘拜下风吧,哈哈哈,哼哼哼…”
克莱恩叹了口气。这又是什么行文风格,怎么连语气词和写信的时候心理活动也要写出来?整天就想这些莫须有的事情,竟然还能给自己想美了。
除此之外,克莱恩对伦纳德的记忆力始终保持高度怀疑。毕竟前一封信里伦纳德还在宣称自己已经掌握了城堡的所有路线,下一封信就在抱怨自己被变幻莫测的楼梯困住,迷路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等他终于找到食堂的入口,早都没饭吃了——甚至下堂课还是飞行课!读到这里,克莱恩甚至能想象出伦纳德气鼓鼓的表情来。
至于最长的那封信,则是伦纳德得知克莱恩终于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寄来的。洋洋洒洒好几页纸,充斥着毫无实质内容的废话,翻来覆去地询问他的行程(克莱恩曾表示可以短信联络,但米切尔先生坚决表示:“我才不用手机这么新潮的玩意儿!”)并用极其严肃的语气保证:“我绝对会在站台上等你。”
克莱恩隔着人群看着那个神采飞扬的黑发少年。现在看来,他确实等到了伦纳德。按照常理,他此刻应该走过去,大大方方地给许久未见的好友打个招呼。刚才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的一瞬间,他甚至本能地要抬起脚了。但看到伦纳德与同伴说笑的模样,他又硬生生调转了方向。
倒不是因为一年没见产生了什么隔阂……从这样远的距离看过去,他好像某个和好友有着相似外表的陌生人。这种不熟悉的探究欲使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以至于克莱恩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克莱恩看见对方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自己的视线似的朝这边望过来。他赶快侧过头,假装自己是个在看车站时刻表的路人,过了几秒,又觉得这个动作实在有些多余。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伦纳德未必认得出来。可想到这里,他依然呆站在原地。
似乎没必要急于这一时。
伦纳德倒是毫无察觉克莱恩的纠结,也不知道自己被一双敏锐的眼睛上下打量观察了一段时间,他见朋友们转移了话题,便也不再续摊,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还肩负着给某个新生导游的任务,自顾自地东张西望起来。没找着要等的人,他挠挠头又挠挠肩膀,接着站没站相地把身子靠在行李箱的把手上,继续和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皮。
克莱恩叹了口气,想起莫雷蒂家曾经对“伦纳德•米切尔的社会化训练是否足够”这一辩题的争论不休——毕竟有时候此人实在是过于直言不讳了——如今再见当时因为低情商发言被老尼尔拄着拐杖追了一整条街的男孩,与其他学生们交往起来似乎很是如鱼得水,不知怎的,克莱恩心里还有些欣慰起来。
这样一看,伦纳德的交友圈里总算有了充足的同龄人口,终于不再只和镇上的老头们厮混了;自己若是冒然顶着这副连对方都没见过的面孔凑过去,不仅显得有些过于自来熟了,而且万一伦纳德一时间没认出来,少不了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解释半天。
前几年的平安夜,他被大人们布置了太多的新年邻里送祝福任务,克莱恩忍不住耍了个赖,悄悄地用易容马格斯变了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准备水过今日的社交活动。而伦纳德这个倒霉孩子,竟然是因为无事可做跑来了公园,接着就一眼认出了正在公园里低头玩手机的小克莱恩。那次真把他吓住了!他可是一直以为自己的伪装是天衣无缝的呢。
不就是比我大几岁罢了,怎么他日子过得就这么悠闲呢?早知道真应该给米切尔先生多找点麻烦才是。克莱恩孩子气地想着。
不过能被认出来,克莱恩心里应该也是有点高兴的。不然为什么想起这段往事,他会忍不住地微笑起来呢?
以伦纳德狗鼻子级别的直觉,如果连现在这张脸都认不出来,那这家伙的大脑恐怕是被巨怪踩过了。
克莱恩在心里无声地吐槽了一句。他很快给自己的犹豫找了个相当体面的借口:火车马上就要发车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克莱恩收回目光,拉了拉手里的行李,转身准备寻找一间安静的空客厢。可即将迈开脚步的刹那,他还是再次回过头去。就再看一眼吧,他安慰自己,万一伦纳德这家伙一直不上车是因为在傻傻地找他怎么办?
偏偏就在这一刻,人群后方的伦纳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朝着克莱恩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克莱恩背后一凉。他清晰地看到,伦纳德原本抬得正高的眉头突然紧紧地皱了起来,绿油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狐疑,似乎正穿透那张陌生的脸庞,捕捉某种熟悉至极的感觉。
克莱恩的灵性直觉预感不妙,脑海里的警铃轰然大作起来。他没有丝毫犹豫,瞬间转过身,拖着行李以极快的速度随便闪进了某节车厢的阴影里。
总之,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再说!反正火车有整整十几节车厢。只要自己溜得够快,伦纳德总不至于挨个包厢推门来抓他吧。
……大概?
